第十二章
孩子畏畏縮縮很怕生,只朝男人比出與年紀相符的手指。
「我是有些想法。」
我也已經無話可問,只是默默等待。
我從背包取出第三本筆記放在桌上。
父親彷彿要等我理解,沉默了片刻,然後再度開口。他依舊閉著眼。
你不能讓我活著。
會在這種時間寫這個,是因為我睡不著。
「哎,根據這位報案者所言,太太您呢,好像知道過去發生的某起案件的重要情報。」
我這麼想。
我只能賭在那上頭了。
這個兩邊額角已禿的男人,是經常出入我以前任職的那家公司的事務用品業者。價格低廉,而且一通電話立刻送貨上門,所以幾乎都是向他購買。當時下訂單的人多半是我。
「不是的,我只是有點驚訝。」
我思忖該如何是好,當然想不出好主意。
被父親發現了嗎……?
「沒有。」
因為小滿、光子、拉麵,還有在公園死掉的那個小男孩,都在呼喚那孩子。他們喊著快過來、快過來的聲音,在我體內越來越大,令我目眩。
「少來了,我看你不是走得悠哉得很,我之前就一直在那頭看著了。我也正在工作的途中,不過這種巧遇可得好好珍惜。哪,小弟弟,跟叔叔一起去喝果汁吧,啊,還是吃冰淇淋比較好吧。」
「所以說,您認識被害者吧。」
某個下午,我牽著孩子走在路上,突然有人喊我婚前的名字。
「那是我以前任職的公司上司。」
「也許吧。」
刑警摩挲著後頸笑了。從頭到尾,說話的一直都是這個刑警,另一個年輕的只是默默坐著。
「生下我的是寫那本筆記的人吧?」
「我很驚訝。」
他做出顧忌鄰室的你的動作,壓低聲音問。
父親很少如此示弱,但我並未安慰他,只是含糊應了一聲。
差不多到了你醒來的時間了。我一如往常地煮咖啡,做早餐。
過了很久之後他冷不防說,然後從椅子起身,走進隔壁的客廳。
「您聽說之後,有什麼感想?」
我的聲音沒有顫抖,我認為絕對不可像上次那樣自亂陣腳。
我猛然打了個嗝,心臟像握緊的拳頭一樣僵硬。
「怎麼了?」
「那,被殺的是……」
我正在思考有什麼方法可以做到。
在另一個房間的矮桌前坐下后,年長的那個自口袋取出記事本翻開,讀出了禿頭男的姓名,問我與他相遇的地點與日期時間。那次之後已過了一個多月,我本來還以為已經沒事了。
陰影自周遭的風景猛然出現,一下子變成閃閃放射敵意的布幕背景。眼前所見之物,似乎全都從形體內側開始崩壞,到處都看不到百合心。我猛然想起,以前、還沒遇見你之前,世界看起來一直是這樣的。
結果,明知徒勞,我還是從手邊的箱子開始翻找,再一箱、再一箱,最後終於把所有的紙箱都從壁櫥拖出來了。
「那麼,關於命案?您早就知道了嗎?」
可以看出父親瘦弱衰頹的身體猛然一縮。他張大的眼睛並未試著轉開,依舊望著我。
「是嗎、是嗎?真厲害,叫什麼名字啊?」
他那依然有點失焦的視線對著我,他的表情竟和鬧彆扭時的洋平相似得可笑。
孩子被我拽著再次哭出來。高亢的哭聲周遭,布景街道互相傾軋,好似隨時都會啪地破裂。我果然還是逃不過,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從哪聽說這個名字?」
男人擺出對我的話充耳不聞的態度,繼續說他的。
我慌忙將早已看完的三本疊成一落放在旁邊,拿起第四本。
「英實子就是我親生母親的名字吧。」
取代這個將要被我害死的孩子,這次,我想生下你真正的孩子。
「媽媽……」即便呼喚也語不成聲。明明努力想動,卻動彈不得,唯有身體某處突然痙攣起來。
「對,就是這樣。」
06
「畢竟那已是五年前的案子,我們當時也用盡各種方法調查,除非有天大的事,否則很難挖出什麼新事證。真是的,傷腦筋吶。打擾府上了,謝謝,告辭。」
把箱子放回壁櫥,再拿吸塵器清理塵埃滿天飛的房間費了不少時間。根本不可能完全恢複原狀,只要父親一開壁櫥,肯定立刻會發現箱子被人動過。但是,我已經不在乎了。
「可是一旦開始看了,就只能看到最後。」
04
九_九_藏_書因此我若在書房待太久會很危險。萬一父親像上周一樣探望外婆后提早歸來,我根本無法察覺。
「噢,還有這種事。」
最後父親的雙唇顫抖,像要勉強擠出每個字般地開始說了。
曾幾何時,父親又再次睜開眼,凝視天花板。
然後你沉默了,似乎正在專心思考自己剛剛說的話。
我走下一樓,在廚房的桌前邊喝啤酒邊等父親。
「當時,您與被害者,嗯,沒有任何私人往來嗎?我是說在職場之外。」
父親在七點多歸來。
擠在喉頭的恐懼乍然湧現,我被自己的呻|吟驚醒。大汗淋漓地喘氣,想到千繪或許也和母親一樣,此時已不在人世,我不禁開始無聲啜泣。
「該不會就是剛才他們說的命案?你就是為了那個贖罪?」
那是不可能的奢望吧。如果這麼做,等於讓你變成殺人兇手,那會害你比過去更受罪惡感折磨。
09
「有一本在你手上吧?」
這個禿頭男曾在聖誕節給我花俏的絲巾。他說是送給我的,所以我道謝后就收下了,但之後下單業務就再也無法正常進行,那也是我後來被趕出公司的諸多原因之一。
有或沒有,什麼改變了或者沒變,我漸漸分不清楚。
他拽住我肩膀的力氣大得幾乎令我踉蹌。
父親面色如土。我很想按下此事不談,可以的話弄點清粥之類的給他吃,讓他好好休息。然而又有種強烈的預感,好像如果不趁這機會說清楚,就永遠都談不成了。
唯有被你殺死才是我的救贖。
「要替你拿條毛巾被嗎?」
我之所以已經很久都沒想到百合心,我想一定是因為它自然環繞在我的四周,毋需多想。在你說「這是命運」的聲音之中,在你送給我那枚你的母親遺留的戒指鑲嵌的蔚藍寶石之中,在夜晚的秘密親吻之中,在小山螞蝗的細小種子之中,任何地方,任何時刻,都有它。
父親默然不語,壓根不看筆記。
「用不著道歉。」
「還好啦。」他津津有味地喝掉一半啤酒後,放下罐子。
「你沒說謊吧?」
我走上樓梯頂端,可以看到書房的拉門開著。
這是懲罰嗎?你已經知道我說謊了吧?
說穿了,也只有那個可能。明明已走到只差一步之處,為何我之前竟未想到。
即使如此,如果那一天你說這是命運那時的那種魔法能再次展現,若我還能活著讓你擁抱,我想再生一次孩子。
我不想讓他們進來,於是急忙出面,但你還是把刑警帶進屋。
那孩子是從我體內透過我而現身的,所以屬於我嗎?
就算再怎麼翻紙箱,也找不到那個裝筆記本的牛皮紙袋,以及那個手提包。
但是明知你會很傷心,我為何還會有這種念頭?
我不知不覺趴在寫到一半的紙上,似乎睡了一小時左右。
「今天可真熱。」
「那倒是不對。生下你的不是英實子,是美紗子,所以寫那本筆記的人也是美紗戶。」
明知該聽聽音樂或打電話給弟弟來轉換心情,但不知為何就是不想這麼做。我只想呆坐在椅子上,任由自己困在思慮的無盡迴旋中。
過了許久之後,當我以為你巳睡著時你又低聲說:
「而且還是用我公司進的垃圾桶把人活活打死,想到都發毛。你記得吧,,大家不是都用那個嗎,形狀像傘架一樣的不鏽鋼製品,就是那個,就那個。」
「我現在有點事,不好意思。」
「根據記錄,您在那家公司,嗯……七年前左右進入公司,大約待了一年。」
「我還以為你是隨便抽出一本拿走,原來如此,你已經看了三本了?」
每晚,你說聲「我回來了。」一走進門就用空著的那隻手開始解領帶的動作依然不變。剛才你要教洗完澡的孩子翻筋斗,自己也跟著一起打滾時,也一如既往看來無憂無慮。所以,我甚至以為,說不定什麼都沒改變,也許你並不曾察覺這種空氣的變化。
他湊過來窺視我的臉孔,彷彿戴著扭曲的面具。
最後他緩緩轉過臉,閉上了對眼。
為何會覺得只要照夢境去做便可實現心愿呢?
雖有束手無策的滿心焦慮,我還是屏氣凝神繼續思索,在閉起的眼底,漸漸浮現一個朦朧的身影。裸|露胳臂的夏裝配上白色手九九藏書提包,看著我微笑的臉孔,但不知為何,那竟是千繪。內雙的丹鳳眼,眼下小小的淚痣,我想忘也忘不了的女子,猶如懷念的春花氣息。
「為什麼要殺她?是因為她想殺我?」
「從今以後,只要稍微有不對勁的事,你都要告訴我。因為我們是夫妻。」
「嗯……既然有人報案,我們就有職責確認一下。不過這還真是……您婚後姓氏也改了,又搬了家,要找到這裏費了好大的工夫。」
在我們在床上躺平后,你如此質問我。
05
馬上就要天亮了。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爸……」
可是,好奇怪。早在很久以前,甚至還沒與你相遇時,我就已經對你做出那種說謊根本無法比擬的糟糕事,就在那個小男孩被夾斷脖子死掉時。
另一邊的拉門被書櫃擋住根本打不開,所以我費了一番手腳。翻出來的都是舊衣服、餐具之類無關緊要的東西令我看了都煩,同時再次巨細靡遺地翻了一遍,卻還是找不到筆記和手提包。
「我從前橋市公所弄來了除籍謄本。上面記載此人已失蹤。但是其實是全家串通殺了那個人吧?」
只能等待的我,彷彿失了魂心不在焉。在這種混亂的精神狀態下,徒然日復一日地熬下去。
「你說的媽,是指剛剛去世的媽?那個媽其實是英實子。換言之,是你的親生母親美紗子的妹妹。」
雖說現在晝長夜短,外面的天色也已漸暗。
「我沒說謊。」
我的腦袋一片混亂。每當想認真思考什麼時,總是會這樣一團混亂。
「是。」我不太記得了,但記錄既然是這樣,那應該就是吧。
「對不起。」
02
我突然再也分不清求救的人是母親還是千繪。但我肯定誰也救不了,只會讓兩人都死去,唯有這樣的預感無止盡地膨脹。
有點不對勁,這我知道,我當然不相信夢境的暗示。只是想著想著,就再也無法遏止。
「那時候媽的調包是真的吧,爸爸和現在的媽還有外公外婆連手欺騙年幼的我。」
用什麼方法都行,唯有死在你手裡,才能拯救我免於獨自掉入那漆黑水井。我肯定會開心得閃閃發亮地漸漸失去意識吧,一定可以徹底變成你的回憶吧。若能那樣,我再無所懼。
「手記,你放哪去了?」
之後的幾天里,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事。
「麻煩您了。我已了解大致情況了,這樣就行了。」
「身體如何?」
我察覺后問道,但父親沒回答,艱難地挪動身體變成正面仰卧,凝視天花板。
你正在念書給小孩聽以免他吵鬧的聲音,自關閉的房門那頭傳來。
我驀然思忖,弟弟該不會早就察覺了吧?若拿之前的事情經過與除籍謄本的內容對照,以洋平的頭腦說不定已導出結論。那時他說要留在東京過夜,回來之後也不跟我連絡,該不會就是因為不想談這件事,所以才躲著我?
因為你是我的你……
更早之前,如果在你剛成為你時就被這麼問,我大概會不假思索便將我做的事全盤托出。殺了幾個人?是怎麼殺害的?當時是什麼感覺?全部說出。
「上次遇到那個人的時候,才聽說。」
但是,那孩子並不屬於你,他的父親是個不知何方神聖的廢物,母親是殺人兇手。對,他身上繼承了不好的血統,所以還是讓他死掉比較好。
因為我怕聲音會變得很怪,所以沒回答。
「我也曾想過,以前的你會那麼做,說不定是某種贖罪的行為。我不是也問過你是不是這樣嗎?」
半個月前,晚餐吃到一半,忽有兩名刑警來訪。
五分鐘后我離開咖啡店,急忙趕往老家。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本筆記也要到此結束了,我不會再寫。
與上次一樣,我守在站前的咖啡店等著父親出現。
站在打開的壁櫥前,我不知所措地發獃。
「因為消息太突然了,又是當著孩子的面。」
「哎,真沒想到,好久不見。我還以為認錯人了,抱著碰運氣的打算試著喊一聲。因為你和以前給人的感覺實在差太多了。嗯……該怎麼說呢?應該說長相好像判若兩人吧。」
這種古怪的心痛,該不會就是你所謂的罪惡感吧?你的罪惡感終於也傳染給我了嗎?九-九-藏-書
請你永遠別忘記這點。
想到那崩壞的過程,母親走向死亡的過程,就寫在接下來要看的地方,翻頁的手不禁顫抖了起來。一瞬間我幾乎無力招架不願閱讀的衝動,但我已無法回頭。
然後,你說了聲「晚安。」鬆開了緊握的手。
「難得有這機會,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喝杯茶吧。哎,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女人結婚後,居然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啊。關於這方面我可得好好請教一下,畢竟我到現在還是寂寞的光棍一條。」
那件事豈不是更加罪孽深重嗎?
「我很驚訝,而且很想趕快擺脫那個人。因為他死纏著我,要約我喝茶。」
「是的。」
這幾天,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像同樣的事。無論如何都無法不祈求,你若也能對我做我對光子做的事,那該多好。事到如今,我甚至覺得打從第一次喊你為你的瞬間,我就一直抱著這個心愿。
父親將視線白天花板移開,頭一次正眼看我。
我聚精會神試圖看清那模糊的五官,但只有那本筆記里的無數字句叫囂著不斷溢出,覆蓋了母親的真正面容。我總覺得她正從那些字句的彼端呼喚我。母親想必早已不在人世,不知為何我卻感到她正在向我求救。
「嗯……報案者是說,您的態度好像很不尋常,臉色發青看來幾乎要休克,哎,他是這樣說的。」
我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但是看著他那已經只剩下粗大骨節的手腕,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明知他的身體不可能好,卻還是忍不住要問。
現在重讀我所寫的內容,簡直就像別人寫的,感覺很奇怪。
「不是,我跟那種殺人命案毫無瓜葛。」
當初邂逅時,你曾問我是否為了贖罪才當妓|女,這令我至今印象深刻。
感覺就像在平淡地閑話家常。
「打擾你們吃飯真是不好意思,我們不會耽誤太久的。」
「是嗎?那就好談了。來吧,有什麼話儘管問。」
聽著吱呀作響的上樓聲,我抽出紙袋裡的東西。
刑警上門的那天之後,我就考慮把無法對你說的全部實情都寫在筆記本上。就像幾年前,為了追憶光子而寫一樣。
「真的不方便,再不走就……」
為何會突然想到死刑呢?
「等一下,慢著,好像不對勁喔。」
醉意滲透全身後,便連衣服也不換地往床上一倒,陷入淺眠。
「沒有。」
「不要老是問同樣的事。」
裂縫也只須用力關上就是了,為此任何事,我都在所不惜。哪怕是我根本不確定它是否存在的裂縫,但裂縫終究是裂縫。不確定是否存在的裂縫,就在這裏就在這陣陣刺痛的腦中,與黑暗的水井筆直相通。
「在您離職之後呢?是否曾在哪兒見過?」
「爸早就料到我會來?」我問。
想到要一邊等待死刑,一邊被關在狹小的空間待上幾年幾個月,我就害怕得幾欲發狂。幾乎窒息的痛苦燒灼胸口。
我像以前一樣正在找蝸牛,以便丟進漆黑的水井。可是那裡不是小滿家那個有樹和池塘的大院子,是我在行刑之前被囚禁的單人房。角落的牆邊還是那口井,在那狹窄空間中每天除了思考水井之外,無事可做。我需要大量的蝸牛,幸好,單人牢房潮濕的石牆上爬滿許多肥大的蝸牛。可是偏偏今日不是構不到,就是滑不溜丟地讓它逃走,一隻也沒抓到。我感到無底的黑暗引力纏繞上來。就在身體麻痹幾乎不能呼吸時,終於有一隻蝸牛剝落掉了下來,於是我慌忙伸手去接。滾落手心的是像蝸牛一樣蜷成小球的那個孩子。他看著我咧嘴一笑。啊啊好險,只要把這隻特別的蝸牛丟進黑暗的井裡就沒事了。這下子可以解脫了。我這麼想著,也朝他一笑。
03
我這才發現哭聲,鬆開緊緊捏住的那隻小手,然後又立刻重新握住小手邁步走出。
幾天之後,當你看到這個時一切都巴結束,我大概也已不在人世。
我懷著連自己都感到惆悵莫名的複雜心思目送他的背影走遠。
刑警走後,我收拾已無心再吃的晚餐,這時候你一如往常帶小孩去洗澡。
「那麼你和那個報案的男人偶然遇見的事,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裂縫嗎?
我點頭。
「剛才的事跟你有什麼關連嗎?」
夜裡剩下我一個人,腦中總有紛亂蕪雜的思緒源源不九*九*藏*書絕地湧出。我的心情在無處發泄的恨意,以及勒緊心口的悲傷之間擺盪。明知白費力氣,卻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思考同樣的事。
但即便是這樣的時刻,我也可以清楚感到裂縫正在吱哩吱哩、吱哩吱哩地逐漸擴大。我一定要設法阻止,非阻止不可。再不快點,裂縫恐怕就會像小滿家院子耶口漆黑的水井一樣。不,說不定早就變成那樣,正在伺機等著將我從頭吞沒。
終於拿到手記了,可是想到也許又會因為某種緣故立刻被搶走,心裏不免七上八下。
「嗯。」
父親的表情不變。他的神色平穩,霎時之間幾乎令我以為他沒聽見。
刑警頻頻在記事本寫東西,另一個人則是冷漠地打量著我。
魔法解除,是因為說了謊。
我不知其中原因,只是這樣的歲月,猶如從未見過的魔法一直在我周遭亮著燈。
我以為他會說為求謹慎起見必須采指紋。我記得那時候我只擦拭了垃圾桶和門把。
最後你終於轉向我,用緊繃的聲音低語:
狹小的書房亂得幾乎無處下腳,我已完全束手無策了。
「你……你怎麼了?咦,奇怪了,你沒事吧?你的臉色鐵青喔。」
為什麼呢?因為根本沒必要勉強害死你。因為與你共度的生活中,那種兩人一同極為緩慢地漸漸死去的感覺,一直縈繞不去。漸漸死去的感受越是深刻,我們的周遭似乎也更開心,世界越是生動鮮活。
「對不起,在你看的時候,先讓我上樓躺一下。說來窩囊,我已經毫無體力,光是走幾步路就夠嗆了。等你看完,再喊我一聲。」
禿頭男又再次聲明,你聽了一定會嚇一跳,然後才說出我殺死的那個男人的姓名。
在遍布周遭的殘骸中,唯獨那個特別的蝸牛夢異樣鮮明生動,所以我忍不住想,如果真的讓那孩子死掉會變成如何?
痛苦的是打烊后。
然後刑警才說出遇害男子的姓名與大致的案情,用那與生動的表情切割開來,宛如化石的眼睛盯著我。
昨日做的夢縈繞腦海。
我在店裡待到最後一刻,結果只好在最擁擠的尖峰時間脫身溜走。不只是細谷小姐,就連平時多嘴多舌的那智都不曾有一絲不悅的表情,反而令我難受。
「你想逃?你在緊張什麼?怎麼突然不說話了?你該不會其實早就知道那件命案?那件命案……該不會,與你有關?」
一切都是命運註定,所以無可奈何嗎?小男生的妹妹那頂帽子,在公園被一陣突來的風捲走的瞬間,一切就已決定了嗎?相遇崩壞這一切都該是這樣,從相遇到崩壞的這一切都是對我的懲罰嗎?
殺害小孩的母親不該活著,在悲傷的底層,你肯定也會這麼想。如果到時候懇求你,你一定會親手助我死去,你應該會成全我的心愿。若是讓害死那孩子的我死去,你根本不必有罪惡感。
「我……我沒有忘記。害死那孩子的事,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想忘也忘不了。正因為現在很幸福,反而更讓我想起那孩子……」
唯有工作上的表現連我自己都暗自叫好。或許正因有工作,才能夠勉強撐住,畢竟對象是狗。只要眼睛一對上,它就會滴著口水湊過來磨蹭。在摸摸頭拉拉耳朵逗狗的時間,至少不用去想其他的事。能夠擁有這種時間,或許才是最大的救贖。
對你說謊這件事在無形之中畫開一道小小的裂縫。
我撂下這句話,甩開禿頭男的手便小跑步離開。
「嗯。」我走進房間在一旁坐下。
「……美紗子。」
男人一笑,便可看起張大的口腔內部。
「畢竟你突然就離職了,太過分了吧,雖說是以前的舊事。啊,對了、對了,後來過了一陣子,你們那家公司出了命案,你看到報紙了嗎?什麼?那你不知道啊。嗯……已經有四年,不,五年了吧。你知道嗎?被殺的是我們都很熟的人呢,你猜是誰?」
第三本筆記的最後一段,我已經可以倒背如流了。
在狹小的鬥口穿上鞋子后,胖刑警憋屈地努力轉身。
「因為我認為不值一提,我只是忘了。」
縱使寫成文章,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勇氣拿給你看,可是一旦開始提筆,便再也停不下來。無論白天黑夜,每當我一人獨處時,便像中邪般運筆如飛。
「咦,你結婚啦?小弟弟,你好啊,真是好孩子,幾歲啦?」
我想讓孩子輕鬆地死去。
沒有手記。
但你今晚read.99csw.com在被窩裡,雖也像抱小孩那樣抱著我,卻沒有回應我的身體發出的呼聲。你已經很久都不肯回應我了。只要能夠再次在那欲死欲生的感覺中融合,或許那條裂縫就能堵住。
磨得起毛的和紙上淡筆書寫的美紗子這幾個字在眼中浮現。那個是我真正的母親,真正的美紗子的遺發。原來真相是這樣嗎?
父親微微搖頭看似否認,卻沒回答。
08
我每晚不停喝啤酒。
我不要緊了,心情很鎮定,或者該說,就像空殼子。究竟是抽空了什麼呢?扁平的我,似乎已化為不過是扭曲布景的人世風景之一。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似乎沒什麼效果。
意思是說只要犧牲你與我最心愛的寶貝,命運也可改變嗎?
某個這樣的夜裡,我突然感到一種似乎有人在身旁的淡淡動靜。遙遠的往昔在旁看著你睡著的母親,今晚同樣守在我身旁看著我。我半是昏睡,同時也不免被那種念頭糾纏。她那冰涼的手心彷彿隨時會輕撫我的額頭。年輕的母親,年紀輕輕就死去的,那個名叫英實子的母親。
因為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就沒勇氣讓你看到筆記。
洋平連續兩周都去看外婆會很不自然,所以這次我只能單獨行動。
如此一來,除了把第三本筆記放回原位,把尚未閱讀的第四本筆記拿出來之外別無他法,若只是那樣不須五分鐘。
腦中籠罩的迷霧漸漸散開。
起先,我還能跟你說這種事,也可以害死你。如今開不了口,或許是因為我已經無法害死你了。
我大概不懂悲傷是怎麼回事,或許也因此才能做出讓你悲傷的事。
「枉費我就是因為不想讓你看到,才打算趁著還有力氣時處理掉,特地把它找出來。」
他拉開放有母親美紗子遺照的小矮櫃抽屜,取出牛皮紙袋。我不知道他是否基於某種用意才特地放在照片旁邊。走回來之後,他把牛皮紙袋交給我說:
「既然已看到最後,那你應該也已猜到大致情況了吧。」
是一個年約五十的胖男人和一個眉毛很淡的年輕男人,他們朝著去開門的你各自取出證件報上姓名,也確認你的姓名后,以殷勤的語氣說「有點事情想請教尊夫人。」
在路上現身的父親,短短一周似乎又瘦了一圈。身上的襯衫布料怪異地在空氣中鼓脹起伏不定。即使如此,他還是挺直腰桿大步走來。
「我知道了。」
01
「從我們一家搬來駒川市,你出院的那天起,英實子就偽造年齡,一直以她姐姐美紗子的身分生活。」
07
「我說我趕時間,但他卻不肯罷休。以前我在公司時,他就常常對我講些有的沒的。」
就這樣過了數年。然後開始崩壞。
我在那個公園將你推落地獄,這點千真萬確。但是正因我做了那件事,你才變成我的你。若沒有公園那件事,你根本不會有罪惡感,也不會與骯髒的妓|女有那麼深的牽扯,對吧?
過去環繞我周遭的一切從那個裂縫一點一滴滲漏出來,於是日復一日,周復一周,空氣越來越稀薄。
你從被子底下伸手握住我的手,仰望著天花板。雙唇抿得死緊,彷彿要把逐一湧現的話語,在沒有化為聲音的情況下壓回心底。
啊,到底該如何是好?如果為了與你相遇,只能將你推落地獄的話。
他對我的凝視似乎也不以為意,拿起罐子把剩下的啤酒灌下肚,呼地吐出一口氣。然後終於看著我,應該說,是看著我與他之間,虛空中的某一點。
父親把座墊對摺當枕頭躺在榻榻米上。我本以為他睡著了,但當我往門口一站,
「沒錯……我很想看完下文。我剩下第四本還沒看。」
即便如此,終於還是挨到了周日。
刑警皺起眉頭陷入沉默,再次動筆寫了什麼后,啪地合起記事本。
喔,你來啦。他像平日一樣說著,自己也從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無法停止。
「喂,小孩很痛,你看你那隻手。」
啊啊,但是如果不做出足以破壞周遭一切的驚人之舉,我就無法脫離這裏了。
「啊?可是,媽……」我當下啞然。
「看過了嗎?」他背對著我低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