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正如我所憂心的,醫院通知了警察。警方做了筆錄,但美紗子無論對象是誰,都不再開口說話。她不是故意的,醫生說是壓力過大造成的退行性緘默症。
我們就在那種情況下,進行了一連串列動。
每張臉孔都像扁平雪白的面具浮現在黑暗中。
岳父岳母依舊沉默不語。
出院那天,來接人的岳父母連扶帶抱地把美紗子帶上車走了。
在救護員抬擔架過來之前,我只是一直默默摩挲她冰冷的身體。這段期間,我連一句話也沒對她說。
「……是啊,只能選擇後悔較少的方法讓她贖罪了。那麼,你也同意吧?」
岳父正在水邊大叫。我踢水試圖游過去,最後腳終於踩到河底。
你朝我道邊看了一下,卻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就在你又踏出一步時,也許是陷入水底深處,只見你瞬間沒頂,旋即又浮起來接著就被水沖走。
要是我住院時,發狂似地又哭又叫吵著要見媽媽就好了,要是我沒有那麼輕易喪失住院前的記憶就好了。至少,要是我對母親被人調包的事,能夠更堅持地如此主張就好了……
我認真懷疑,她是否因過於明亮的月光而中邪發狂。
得知她有意尋死,令我方寸大亂。雖然不明白原因,但想來想去恐怕還是與上次那個刑警說的命案有關。後來她的樣子一直有點不對勁,我也莫名地耿耿於懷。
對不起,今天就到此為止。我幾年都告訴你了,況且我的體力也無法再撐下去。
不管怎樣我先套上木屐,在院內,還有樹籬外也找了一下,之後再次進屋把每個房間都看了一遍。
況且,老實說,上次那兩名刑警去公寓的事也令我耿耿於懷。現在美紗子如果惹出麻煩,那些刑警肯定會投來懷疑的眼光。
04
即使我逆流拚命划水,還是不可能朝上游前進。我只能一邊儘力不讓自己被往下游沖,一邊伸長脖子四下張望。
幸好你立刻吐出水,恢復呼吸后,我只想儘快讓你們兩個上救護車,於是決定讓岳父抱著你奔往最近的民家。是為了叫醒對方,好請對方借電話與干毛毯。因為當時不像現在,還沒有手機。
英實子動搖得很厲害。一方面覺得捨棄自己的過往一切,以美紗子的身分、你母親的身分活下去是對姐姐的補償;同時又懷疑自己會這麼想,或許只是想跟我在一起的借口,因此她似乎非常苦惱。
之後是一陣兵慌馬亂的日子。
美紗子的妹妹英實子代替她成為你母親,是在家族之間自然而然發生的狀況。我沒有這麼拜託過,也沒有人刻意提出。
一讓你們母子倆在河岸的草上躺平后,我與岳父立刻一起開始急救。實際在水裡的時間大概有三分鐘左右,所以我想應該不要緊。
「亮介你別動,就在那裡等著,我馬上過去。」
「但是,那畢竟不可能。一想到那個孩子,不管要怎麼做,都需要你的配合。」
我記得英實子這麼說。
我滾落斜坡。這時水聲響起,只見我這頭的上游有人跳進水裡。我猜一定是美紗子,你剛才一定是想來對岸找媽媽。
……因為是殺人兇手,所以沒辦法。
那件事是我與美紗子以及還很小的你,一家三口去前橋的岳家過夜時發生的。
我感到在我體內,兩人的血液一邊融合一邊咕嘟冒泡。因這種血液而誕生的我,究竟是什麼人?
只是我從以前就隱約察覺了英實子之所以一再換人交往是因為我,她對我懷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我們搬到誰也不認識的陌生土地,英實子開始扮演美紗子。
再加上,不知從哪來的風吹進房間。我反射性地抓read.99csw.com起放在枕邊的手錶看時間,已快兩點了。
你住了兩天就出院了,美紗子卻沒這麼容易。那是設有精神科的綜合醫院,因此院方說最好再觀察一下情況,遲遲不肯許可出院。
在把她救上河岸后,我應該讓她就那樣死了才對,我不得不這麼想。那時候,她的眼裡明明充滿那種渴望地誘惑我。
美紗子還是不開口。我要留下來收拾東西付醫藥費,隔著車窗,她直到最後都在看我。她那似乎什麼也看不見的烏黑濕濡的眼睛拚命注視我的模樣,至今仍烙印在我心頭。
朝著那條河的上游,岳父找南岸,我過橋走北岸,檢視著草叢,不時喊她的名字地沿路搜索。
我猜她一定是帶你去上廁所了,但伸手一摸,床單是冰涼的。
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睡過覺,所以雖是這種場合,卻幾乎無法抵抗睡意。我好想倒頭大睡,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感覺不到地消失。
「讓她去自首才是道理,我們不是沒有這麼想過。」
過了很久以後,我們才報警請求尋找失蹤的英實子。
一隻狗也沒有的夜晚野外區空曠無垠,宛如一汪黑水的湖面。被人蒙起眼睛綁住手腳就這樣溺斃,會是什麼感覺呢?
我心想,她果然殺了人。但是被一個尋死不成的女人這麼一弄,我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腦袋異常混亂,唯有一點,我明白了。她之所以想死,不是為別的,只是不想與我分開罷了。
當時的我的確不過是個幼童。但就算是小孩,起碼也有一樣……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抵抗……能為母親做的事吧。
我們把你還是嬰兒時,美紗子臉頰較豐腴的照片謊稱是英實子,與文件一同交出。我們找的是儘可能誰都不像的照片。不過離家出走這種小事,警方不可能有什麼動作,所以也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
「亮介!」
我留在原地,繼續替美紗子做人工呼吸。她從一開始就有脈搏,雖然像痙攣般虛弱,但也有呼吸,卻一直沒有清醒。臉色也很蒼白。我很想替她暖暖身子卻束手無策。過了五分鐘左右,見她已經穩定地自己呼吸了,於是我不再朝她口中吹氣。
大概點了吧,否則就不會發生之後的事情了。
這句話突然浮現腦海。不知是不是自己想的,簡直像有誰在我耳邊低語。
但是……那些看來都只不過是借口。縱使沒有任何人反對,我想我一定還是做不到。我不可能親手讓她斷氣。她渴望我做這種事,簡直是瘋了,她實在是莫名其妙地太高估我了。
過了河彎后水流稍微減弱。美紗子似乎已經放棄,只是隨波逐流,你也一再沉入水中。
不知幾時房間的燈又重新亮了。
我現在當然很清楚那點,但當時剛看完手記已完全喪失平常心,有種以為手記所寫的事真的發生的錯覺。我心想她這次雖然失敗,但改天說不定真的會下手。
02
我赫然回神,這才發覺美紗子雙眼微睜看著我。那是她時不時會流露的眼神,就只是看著。蒼白的臉孔漠無表情,唯有那對眼睛是活的,不斷滴下淚珠。
我從醫院打電話回公寓,向小姨子說明事情經過。她似乎深受刺|激,連開車回去的精神也沒有,說要留在公寓過一夜。
撇開那個不談,我也明白能夠徹底扮演你母親的女人,除了英實子別無他人。
我憤怒的是自己一無所知,也沒想過要知道,傻呼呼地活到今天,我憤怒的是只有自己沒有付出任何代價。
就連平日溫厚的岳父也是,唯獨此刻頑固到底。
你一直發燒而且無力,所以又帶去看醫read.99csw.com生,適才知是肺炎。好像是河水夾雜了髒東西,而你吸了一些進入肺部。據說溺水之後,有時會出現這種情況。
歸根究柢,她本來就不可能殺你。她可疼愛你了,她對你的疼愛簡直令人看著都心疼。
「怎麼可能不後悔?」
「不能讓她繼續跟孩子在一起。」英實子說。
殺了人的母親,因為是殺人兇手,所以被捆住手腳丟進水庫的母親。還有,除了是個會買|春的男人以外,無論長相、出身背景、是生是死、一切都無從得知的我的父親。
我擠出渾身力氣追在後面,渾然忘我。我想叫喊卻吃了水,才剛覺得指尖觸及美紗子的身體,旋即又拉開了距離。
雖然打電話回家沒人接,但並不代表美紗子百分之百沒回公寓,況且萬一真的在哪發生意外,應該也會先通知家裡。
我回到病房后,趴在洗臉台上吐出苦澀的胃液。之後,我在空蕩蕩的病床一屁股坐下,心裏想著,這樣是對的,不能讓那麼怪異的瑕疵品在這個世上繼續活著。我努力要自己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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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是我自己說的話,是每次在報上看到死刑犯行刑,幾乎毫無抵抗地浮現心頭的話。因為是殺人兇手所以沒辦法,殺死殺人兇手不算是殺人兇手。
「氣這樣的話,也不會讓大家捲入這麼異常的事。如果她死了,我不僅不會告訴姐夫,甚至也不會告訴爸媽,自己就可以偷偷把手記處理掉了……那個人已經不是我姐姐,那種殺人兇手根本不是我們家的人。」
也許是因為錯綜複雜地擁有那種情感,在美紗子的事情后,英實子越來越不穩定,情緒起伏相當激烈。她或許沒有意識到,但從她那無助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在向我求救。
草葉和地面都如貼了一層銀色薄膜般明亮,連岳父在對岸小跑步來來回回的身影皆清晰可見。可是,卻又有種真正該看的東西卻消失無蹤的不安,令我幾乎窒息。
我不記得當時有沒有點頭。
最初那一夜,在公園突然問我時間的她,那瘦巴巴的落魄模樣不由自主浮現腦海。
我脫下鞋子隨手一扔便跳進河,水一轉眼便淹至肩膀。水勢比預料中更湍急,轉眼之間已把我帶列踩不到底的深處。那一帶正好是河彎處,靠近這頭岸邊的河底深深凹陷。
你聽著,她的確是想獨自尋死。筆記上雖然那樣寫,但在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瘋狂與清醒的邊界的緊要關頭,她還是毫不遲疑地選擇毀滅自己。
水聲響起,月光在河面上閃閃爍爍地破碎。
03
當我回視她緊盯著我的目光,好像被她吸引,我忽然很想就讓美紗子死去。我陷入一種古怪的感覺,這個活得艱難的女子既然不惜這樣渴求我下手,那麼這麼做是我的義務。只要捂住她的口鼻一會兒,便可輕易做到。只要告訴岳父她溺水嚴重,我救不活她就行了。這樣她便可得到幸福……
當我沿著劃出弧形的河流拐彎時,有個佇立在對岸河邊的更前方的小小身影竄入眼帘。身著睡衣的孩子似乎隨時都會走進河中。
「在那裡!」
在每家醫院都只是短暫碰面,或是打電話連絡重要事項,除此之外,我根本無暇與岳父他們好好多談。
「她要是當時被水沖走淹死就好了,這樣的話,也不會這麼……」
每個人內心的想法,宛如被黑暗觸發,自口中源源不斷地溢出。
剛才我也對你說過吧,就當時的狀況判斷,美紗子不可能想對你下手。
我幾乎不記得自己是走哪條read•99csw•com路去車站,又是怎麼回到店裡的。
然後開始了異常的家庭會議。
然而正因是她這樣的女人,所以才無可奈何。她本來就過於單純,或者該說思路簡單,總是掌握不住適可而止、量力而為的感覺。明明是這樣看似有缺陷的傻瓜,不知何故,總令我卻異常感到心疼。
實際上,過了一會才開口的英實子的聲音就像從緊鎖的喉頭勉強擠出似地,破碎尖銳。
英實子也來了,我第一次看到那本手記。
我先用安眠藥令她昏睡,再蒙住眼睛,捆綁手腳后沉入水庫湖底。身上還綁著石頭,以免屍體浮上水面。
我們一起大叫,也不知你究竟聽見沒有,你的腳踝已浸在水裡,看樣子似乎正想過河。
我的雙腿顫抖,我應該早已料到生母不在人世。即使如此,親耳聽到父親說明實際發生了什麼,還是帶給我超乎預期的猛烈衝擊。
「就這麼辦吧。只有這個辦法了,對吧,爸,這也是為了姐姐好。」
你想想,我們四人等於是共犯。岳父母與英實子還有我,一生都得背負著同一樁虧心事,我們若要一起撫養你,讓英實子成為你的母親是最自然的。不只是成為母親,是化身為美紗子本人。我們希望透過這麼做,讓你永遠不會發現你的親生母親是什麼人,她發生了什麼事。
「不能讓姐夫動手,那樣豈不是成了為了滿足姐姐的心愿才做這種事?這應該是為了讓她替殺人贖罪才做的。」
她們果然是姐妹。被她那樣凝視,我有時會陷入奇怪的錯覺,彷彿正被美紗子注視。
我一時還沒察覺對方在問我,但是,我竟不可思議地理解對方在問什麼。
「絕對不行。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如果那樣做,那孩子真的會瘋掉。」
你住院的時間超乎預期地延長。肺炎好不容易好轉后,不知為何卻又扁桃腺發炎,耳朵與鼻子也相繼發炎,不是這裏就是那裡出毛病。就某種角度而言,對我們倒是好事。
我看到美紗子的身體漂來,懷裡抱著你,一手拚命划水,以免下沉。我伸出手想抓住她,但當然不可能抓到,你們瞬間已掠過我而去。
「危險,別下水!」
我只是自動反問,其實腦袋仍處於麻痹狀態。
當岳父把她的手提包與一束頭髮交給我時,他是這麼說的。
岳父與我老實地說出當晚所見的一切。美紗子溜出被窩后,小孩似乎也追在母親後頭搖搖晃晃地跑出去。
雖然事到如今說這種話也沒用,但單就想要儘可能保護最無辜的人……也就是你……這點而言,大家的立場一致。或許就是因為只有這點堅定不移,我們才能勉強熬過。不管你與我有無血緣關係,如今那種事早巳不是問題。
你大概不記得了,外公家的北方,住宅區與大片田地之間有利根川的支流流過,做為分界。大家出去散步時,多半會一路走到那條堤防上。
當時在明亮的燈光下,大家圍著這張桌子熱鬧喝酒的情景恍然如夢重現腦海。
不知何故,我在半夜突然驚醒,然後我發現身旁的被窩空無一人。
岳母痛哭失聲。
因此,我當然堅持要動手就由我自己動手,我很清楚那是美紗子的心愿。
我不知自己是否感到憤怒。就算有這種感覺,與其說是針對父親或其他人,小如說是針對我自己的憤怒。
……到底要怎麼負責……不能這樣什麼都不做……那是不能原諒的……反正是死刑……太可憐……那麼至少我們自己動手……就算是為了做到最低限度的道義……剩下的我們……想到被美紗子害死的那些人……一輩子該背負的罪……
我看見口吐泡沫,扭著無法動彈的身體緩緩下沉的母親。無止九_九_藏_書無盡,想必會永遠在我體內下沉的母親,周遭一切都不斷地氤氳模糊。
我好不容易才追上,從後方抓住那又要下沉的身體。美紗子以及被她抱著的你,渾身癱軟地閉著眼,看起來不像還有呼吸。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想到她會突然做出這種事。
況且,她另外殺死好幾人的事,以及最主要的公園那起事件,我當然都不可能接受。
我隔著河流伸手一指,大聲通知岳父。我一邊以眼角瞄著拔腿就跑的岳父,自己也拚命跑。
我戰慄不已。
聽說偶爾也可能留下麻煩的後遺症,所以拿到醫生的介紹信后,就禳你住進有專業醫師的東京都內某醫院。
時間分秒流逝。
這時再次打雷,突然停電了。
但是英實子勃然大怒。
這個時間連電車都沒有,美紗子不可能帶著你先回公寓去,但我還是撥了一通電話試試。隨後,叫醒美紗子的父母。
結果,警方那邊,只說了句請多保重后就結案了。之前上門的刑警也沒有聞訊再來問話。
雙眼血紅的英實子看起來有點失心瘋了。大概是因為事發那晚,她在公寓發現手記,一個人滿懷不安地顫抖著看了內容,所以稍微失常也是情有可原吧。
我想他們早巳有了某種結論。只是太害怕承認,於是三人各自在內心不斷自問自答。
然而,我當然沒那樣做。
我喊了美紗子的名字,卻沒有回應。七月初的安穩深夜,萬籟俱寂的整個庭院只見銀白月光灑落。
明明是在對我說話,岳父卻還是不看我。
那晚發生的事僅止於此。你們母子都沒有性命危險,住進了醫院。
枉費我們還特地捏造火災,把過去的照片全都銷毀,偏偏就是沒扔掉收藏她頭髮的手提包與手記。真是的,為何做那種事呢?
手記里反覆提及她對囚禁在狹小空間的恐懼。
甚至不知道究竟是某人在對某人說,或者只是自言自語。
「什麼怎麼做?你們打算做什麼?」
而且我與父親甚至沒有血緣關係,我的親生父親是個買下母親身體不知來歷的路過男子。
岳母非常驚慌,當下就堅持要打一一〇報案,但我拚命安撫她。只不過是妻小在半夜離家,警察不可能大張旗鼓地調查,所以與其那樣做,還不如自己去找更快。
這是不可原諒的事。
終於找回自我,是在我佇立在沒開燈的房間窗口,茫然眺望野外區時。
因為是姐妹,所以她們的五官本來就很像。英實子絕食讓自己瘦到與美紗子同樣程度,也換了髮型,你對住院前的事,甚至連幾乎溺水的事似乎都忘了,所以我本來以為你應該不會發現……
況且,陷入失心瘋的人,不只是英實子。你也看了手記應該懂的。岳父母和我也是,看過手記的四人,都處於思考及感覺最深處遭到嚴重摧毀的狀態。那種脫離現實、卻又異樣生動的告白,令人暈眩。
一定很痛苦吧,亦或還來不及察覺發生什麼就已氣絕了呢?
黑暗中,暫時看不見任何人的臉,卻也沒人想起身去拿手電筒。
等我回到客廳,岳父、岳母、英實子全都低著頭不肯看我。就像是我看手記的這兩個鐘頭當中,三人都不發一語,也沒動過,彷彿變成石像蹲踞在原地。
聽說沿著那條河一直往上走,在深山裡有座小規模的水庫。
自己被陷害了的念頭勝過一切,雖然終於得知真相,卻沒有絲毫的滿足感。
女人都已泣不成聲。
途中水泥護岸已到盡頭,如此一來,路肩茂盛的雜草便令堤防下方難以一眼看清。就我的位置看來,反而是岳父所在的對岸河邊看得更清楚。
我無法擺脫自己對母親見死不救的心情。
她哭著這麼纏著我,不肯罷休。
發生九九藏書某種大事了,我這麼覺得。
我沒說任何安慰父親的話,直接下了樓走出家門。
也就在這時,我發現她的左手腕割了很深一道口子。好像是在同一處一再切割,傷口很醜很深。不過被水洗之後已經不流血了,裂開的傷口在月光下看似泛黑。我甚至無法想像她跳河之前失了多少血。
英實子當下一口答應。雖說她必須先過來老家這邊向我拿家裡的鑰匙,不過,若是飛車趕往東京的公寓,這種三更半夜應該只需一小時多一點。
等我終於抽出時間去前橋的岳家,是在美紗子出院兩天前的周日。記得那是個只打雷不下雨的悶熱夜晚。
讓岳母留在家裡,我與岳父分頭找人。我們雖未明言,卻很有默契地沒朝車站而是往河邊的方向走。
其實那時,英實子已經開始翻閱美紗子寫的那本手記了。我事後聽說,那玩意兒就像遺書似地疊成一落放在桌上。由於是那樣驚人的內容,所以她大概打算至少等到隔天稍微安頓下來之後,再告訴我們。
我很遺憾。我本來希望你只記得現在這個媽媽的慈愛。雖然無法理性說明,但現在的媽媽體內也存在著美紗子一部分。你不這麼覺得嗎?
父親看起來真的是精疲力盡,臉色青黑,幾近死人。
「我猶豫了很久,不知該不該讓你看,或者我們一家三口自己解決比較好。」
我本來想趁著自己死前處理掉才把它找出來,卻忍不住一拖再拖……結果被你偶然發現,這或許也是某種天意吧。
「那麼你們都同意吧,不會後悔吧。」
但是最後,英實子還是選擇化身為姐姐。面對必須保護最無辜的人這個最根本的道理,她只能老實服從。我想,她一定領悟到就算再怎麼苦惱,也不可能有結論吧。
冰冷的顫抖從膝蓋爬上腰部。在我內心深處,過去從未意識到的不明黑暗,似乎正深刻沉重地侵蝕著我。
「就是啊,爸,問題是現在已經沒有不後悔便可解決的方法了。」
至今我仍這麼想。若是為了贖罪而死,那也就罷了。
從今以後,不管我活多久,恐怕都再也見不到那個有缺陷的女人了。而我,不管自己眼前還會出現多麼正常的女人,恐怕都不可能再有我對那瑕疵品懷抱的愛情了,這點我早已明白。
我起身仔細一看,不只是靠走廊的拉門,面對庭院的玻璃門也沒鎖,開了÷十公分左右的縫隙。
彷彿她寫的那些話纏繞了上來,我頭暈腦脹什麼也不能思考。
他們叫我先看了再說,於是我窩在另一個房間依序看完四冊。
就在這時候,好不容易才回來的你,身體又開始不舒服。
我的工作不可能長期請假,往返職場、你的醫院、美紗子住的前橋醫院之間,令我疲於奔命。
大概是幽閉恐懼症吧,她平時連電梯都不敢搭,也討厭地下道和地下鐵。所以長期坐牢恐怕是最殘酷的拷問,她的父母與妹妹都很清楚這點。
雖然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隨著越說越多,英實子的聲音開始帶著破罐子破摔的大瞻。
他說,我們自己收拾爛攤子。反正我們余日不多正適合做這個差事,身為父母就讓我們好好送她最後一程。然後他又說,想想孩子吧,如果讓你動手,會讓孩子一輩子背負著父親殺死母親的罪孽。我絕不容許這種事。對於最無辜的人,一定要儘可能保護才行。
我自己,或許是因為很早就失去父母,絕對不願讓你嘗到失去雙親或單親的悲痛。也盼望你永遠不知道母親是殺人兇手。
於是我打電話給美紗子住在附近的妹妹英實子。若是英實子,可以開車行動。我簡單說明原委,對她說:這麼晚了實在很抱歉,但為了預防萬一,能否幫我去公寓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