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牆紙謎案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我打電話聯繫到了紐約的道格,他答應下周六下午搭火車到斯坦福德,只要別在十二月剛冒頭的時候就刮暴風雪。我去火車站接他,然後開兩個鐘頭的車到北山鎮。他在我家住上一夜,星期六再搭火車回紐約。另外一方面,愛玻還提出了一個建議。
「你認為呢?會有幫助嗎?」
愛玻點點頭:「海軍要走了瑪麗,也要走了我家安德烈。」她緊緊握著小山姆的手,我領著他們走進停車場。到我那輛別克車停放的地方。看了車子,愛玻禁不住笑了:「山姆,好漂亮的車啊,你那輛響箭跑車我還記憶猶新呢。」
「應該是的,我記不清了。」
我們幾個人重新檢查那個房間。戳弄、按探床鋪,把床架從牆邊搬開。我們在衣櫥里找到一個隱藏的隔間,從牆上拉了出來,可裡頭也還是空空如也。藍思警長有了新的見解。我把我和凱瑟琳隔著門說話時我們站立的位置指給警長看,他說道:「哈斯先生,你不會湊巧懂得腹語術吧?」
「星期二上午,看看新處方是否起效。」
「走開!」她在上鎖房門的另外一側說,「別進來。」
他只能聳聳肩,答道:「啥也做不了,醫生,我看不出這裏曾經發生過任何罪案。」
他領著我們穿過門廳,爬上樓梯,我瞥見他們家的女僕在打掃客廳。「她不肯讓我進房間,說要是我開門,她就躲到壁紙里去。」
「哈斯謀殺了他的妻子?」
「我指的是先前,」警長瞥了我一眼,「醫生聽見的說話聲也許來自錄音機之類的裝置。」
「沒有她的任何東西!沒有個人物品,沒有書籍,沒有化妝品,連一面鏡子也沒有!」道格怒氣沖沖地扭頭瞪著凱瑟琳的丈夫,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和道格忙碌,「你總允許她上廁所吧?」
「我要去見哈斯。你願意跟我去逮捕他嗎?」我問。
我給道格解釋,愛玻的丈夫受召去海軍服預備役,我們三個人於是聊了起來,直到愛玻的朋友把車開進停車場為止。她們離開之後,我在那堆文件夾里找到凱瑟琳·哈斯的病歷,拿給道格看。他讀了兩次,表情嚴峻而認真。「咱們還是現在就去吧。」他下了決定。
「什麼?」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頭,安慰道:「我有位朋友,是醫學院時候的同班同學,他是精神病專家,在紐約城執業。他下周末來探望我,我想請他看看凱瑟琳。說不定能幫助她。」
「我不知道,」他承認道,「也許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希望那是一個更好的世界。」
彼得·哈斯夫婦從巴黎來到美國,尋求更好的生活。希特勒的崛起,將要降臨在歐洲頭上的不祥未來,這些都令他們心驚膽戰。哈斯做的是鑽石生意,過去大概掙了不少錢,否則恐怕沒法和妻子住進北山鎮最大的幾幢宅邸之中,這是一棟奢華的維多利亞式大屋,建造于上世紀末、本世紀初,地下室里有廚房僕人住處,屋后還有一間小車庫。兩人單獨居住,有位女僕每天來打掃衛生和做飯。
她搖著頭說:「所有事情都很正常。我沒看見哈斯夫人。」
他領著我們上了兩段台階,來到三樓的一個房間;自從十月份他兩次發現妻子半夜裸體在花園中奔跑后,這裏就成了凱瑟琳的寢室。「凱瑟琳,」他打開門鎖,嘁道,「霍桑醫生來看你了。」
他猶豫片刻,然後點頭同意道:「很好,要是你覺得有用,那就這樣吧。」
「看起來是的。哈斯說早先住在巴黎的時候,她沿著塞納河一路畫水彩畫。」
他點點頭,嘆道:「她矢口否認,堅持說牆紙後面有個女人,掙扎著想逃出來。她肯定還在做相同的夢,只是不承認而已。」
「你好,霍桑醫生。我在攢上大學的錢。上午在我父親的店裡打工,下午兩點到六點來這兒,打掃房間,幫忙準備晚餐。」她的眼神從我移向藍思警長,最後落在彼得·哈斯身上,「怎麼了?哈斯夫人出什麼事情了嗎?」
「據我所知,這個房間最初是育兒室,後來改建為孩童的遊樂室。屋主安裝了當時最先進的安保設施,方便在緊急情況時召喚僕役,那些欄杆是為了防止孩子爬上屋頂。」
我幫她安頓好,然後請她明天到我家吃感恩節大餐。「你和兒子總不能單獨過感恩節吧。」我努力說服她。
「好些年沒動過筆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是在巴黎了,她曾經沿著塞納河一路畫水彩畫。」
他給了藍思警長同樣的回答,警長不比道格·弗雷更加滿意:
「我覺得她的丈夫很可憐。」
「美國會參戰,」他預測道,「一年之內。但你我都過了四十歲,徵兵令恐怕不會包括咱們。現在,跟我說說你那位患者。」
「還有其他人嗎?」
「的確如此,但大家做事的手法各不相同。我和安德烈管理旅館的時候學了不少。」
「她一個人待在那個房間里,太孤單了。難怪會想象出牆紙這個那個的。能不能給她弄只寵物?一隻貓怎麼樣?貓讓人心情愉快。」
我扭頭問她的丈夫:「跟她說不通道理。你還是打開房門吧。」
「星期六,我的朋友到了以後,我給你打電話。他名叫道格·弗雷。」
房間似乎是空的,我連忙去看門背後,哈斯和道格也走進了房間。「她肯定藏在床底下。」哈斯說。
「哈斯先生,你有沒有殺死你的妻子?」
我突然想起了一位當初念書時的同班同學,他後來從事的正是精神病醫學——道格·弗雷——我幾年前難得度假時曾拜訪過他。「我想到了一個人,但他九_九_藏_書身在紐約。」
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後,我讓安娜貝爾讀了這個故事,她的反應卻與愛玻和我的迥然不同。她合上書,放在桌上:「你們難道只把它當做一個恐怖故事嗎?」
去哈斯家的路上,他向我問起愛玻。「我剛來北山鎮開業的時候,她可幫了大忙,」我告訴弗雷,「她變了不少,做事情自有一套,不過挺好。她能回來幫我,算是我運氣不錯,儘管只有短短十八個月。」
「估計不會有任何結果。我不認為她離開過那幢屋子。」
「我懂了。」
「色盲患者的確也有可能成為畫家,但為數實在不多。她有沒有對你提起過這件事?」
直到周五下午,道格·弗雷明天就將抵達北山鎮,愛玻這才記起她要拿給我看的那個故事,這個故事收在一本二十年前的選集中,選集名叫《美國當代名篇》,由作家威廉·迪恩·霍威爾斯編輯。故事名叫《黃色壁紙》,作者是夏洛特·帕金斯·吉爾曼,其情節與凱瑟琳·哈斯的際遇不無相似之處。
她聳聳肩:「也許吧。」
「這就是撕掉更多壁紙並任其懸挂原處的真正原因。其中一塊壁紙恰好遮住了通話管道,我們根本沒有注意到。」
藍思警長越來越不耐煩:「她的真實身份暫且不論,她是怎麼逃出那個房間的呢?又是為了什麼要費事演這麼一齣戲?」
「多謝了。」
「失蹤人口。她也許從欄杆間擠出了窗口。」
道格在座位上不舒服地動了動。他在中央車站乘上火車,已經坐了一個多鐘頭,接下來的旅程還更長。「真是不幸啊,很多人到今天還覺得我們是巫醫的同類。弗洛伊德和榮格畢竟不是梅奧兄弟。」
坐回車裡,我不得不聽愛玻談論她對事情的看法:「山姆,你不能允許這可憐的女人再遭受如此折磨了,一天也不行。這簡直就是——就是我讀到過的一個故事。大概在我帶來的某本書里。」
「是窗戶上的欄杆和壁紙讓我想起了這個故事,感覺它彷彿在北山鎮成了現實。」
「壁紙就是這樣被撕破的?」我問。
「你要是能好起來,就是最大的謝禮了。這兩天按時吃藥嗎?」
「怎麼樣?」等道格讀完,安娜貝爾問道,「這個故事寫的是癲狂還是女性的屈服?」
「還做夢嗎?」
「我認為她在家能恢復得更好。」哈斯緊張兮兮地捋著頭髮。
「山姆,你太謙虛了。你一直都這麼謙虛。你的病人如何?有什麼特別的嗎?」
「到辦公室給你看她的病歷。凱瑟琳·哈斯,二十九歲,但看起來老得多。幾年前,希特勒剛對歐洲其他地區形成威脅的時候,她和丈夫從巴黎搬來北山鎮。他們買下了鎮上最大的一幢維多利亞式府邸,但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一年前,我開始為她治療中度抑鬱症,但她的情況不停惡化。她光著身子半夜在花園裡亂跑了幾趟后,丈夫把她鎖在了三樓的房間里,房間的窗戶鑲著欄杆。我幾乎從一開始就推薦他去波士頓看精神科醫生,但他無論如何也不肯。我不清楚你去他會有什麼反應,但至少他同意了讓你見凱瑟琳。」
「還有,山姆——」
「有這個可能性。」但突然間,另一種可能性躍入腦海,「她在三十歲生日時能得到多少錢?」
「為何不簡簡單單地讓她離家出走呢?」警長想知道原因。
「難道不是?」
「主要是做夢,醫生,我每天夜裡都做夢,不是美夢,是噩夢。我夢見這些牆壁里有個囚徒,就在壁紙後面,她拚命抓撓壁紙,想找到一條出路。」
「你有沒有去過三樓的房間見她?」
但我拒絕接受這種可能性。「她隔著門直接與我對話,」我指出警長的漏洞,「我說話,她答話。我們簡短地聊了幾句。」
安娜貝爾·克里斯蒂堅持要為我們做頓飯,我和道格在她的公寓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晚上。我想把小貓還給她,但她認為我該養著它。「你可以管它叫華生。」她建議道。後來,她提到黃色壁紙的故事,道格非常想一睹為快。
「讓我先看看再說。」
假凱瑟琳開口說道:「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們做錯了什麼嗎?」
「我先回答第二個問題,因為動機是這整件事情的關鍵。如果假設哈斯在來美國之前已經謀殺了真正的凱瑟琳,接下來發生的就容易理解了。凱瑟琳每個月都從信託基金中收到一筆大額匯款,對哈斯而言,能夠繼續收到這筆錢至關重要,必須想辦法讓凱瑟琳顯得還活著。偽造凱瑟琳在支票上的背書籤名並不難,他肯定有很多樣本可供參考。遷居美國使得他可以避免接觸認識真凱瑟琳的家人和朋友。可是,還有一個問題在威脅他——真凱瑟琳的三十歲生目就要到了。瑞士的那家銀行會要求提供凱瑟琳的身份證明,比方說指紋,然後才會把那筆信託基金全額交給她。哈斯希望所謂的精神問題能拖延她的露面時間,但我堅持要讓弗雷醫生來檢查凱瑟琳,他們知道這條路行不通了。凱瑟琳必須失蹤,容他們籌劃出下一步計劃。其他的方法都行不通。如果偽造凱瑟琳的死亡,那筆信託基金就將被轉給一群西班牙九_九_藏_書修女。」
走到正門口的時候,他已經平靜了不少:「醫生,你何時再來?」
「我知道你是誰。走開。」她的聲音很低,但離得不遠。
和我一起仔細檢查凱瑟琳的房間時,道格困惑得不停搖頭:
「可她現在去了哪兒呢?」
「有位女士失蹤了!」
隨著日子進入十二月,溫度陡降,白雪紛飛,每年的感冒和流感高發期也就開始了。儘管小兒麻痹症的流行季已經過去,但神經緊張的父母仍舊有足夠的理由為孩子擔心。在這麼繁忙的一周中,愛玻和我都沒太去想哈斯夫婦的事情。
「沒有。而且直到最近她看起來都很健康。」
「沒關係。能找個借口逃出大城市就很不錯了。」
星期一匆匆而過,周二亦然,消失的凱瑟琳·哈斯音訊全無。我給蘿絲·韋斯特打電話,她說今天去哈斯家幫傭的時候,彼得·哈斯顯得十分冷漠且心事重重。他吃得很少,甚至還提到他不久后也許就將離開北山鎮。
彼得·哈斯在正門口迎接我們,連聲請我們趕緊進屋。「很高興遇見你,弗雷醫生,」等我作過介紹之後,他說,「很抱歉,我妻子今天格外不好。」
「警長,你打算怎麼處理?」我問警長,「情況超乎想象。」
星期六早晨,天很冷,但陽光充足,我開車去斯坦福德的火車站接道格·弗雷。我們都剛四十齣頭,但我能夠看得出,自從上次分別以來,他的頭髮灰白了不少。我這樣說的時候,他哈哈大笑道:「這對我的生意大有好處。人們不喜歡把最隱私的秘密告訴嘴上沒毛的年輕人。每次看見又多了幾根白髮,我就把每小時的費率提高一點兒。」
「怎麼個恢復法?把她關在閣樓房間里?」
「那她在哪兒呢?」
「警長,欄杆的間隙僅有幾英寸,」我指出事實,「更何況還罩了一層紗窗。」
去那幢維多利亞宅邸的短短車程中,我一句話也沒有告訴警長。我們沿著馬路開過幾幢屋子后停車,步行走完剩下的那段距離,但沒有去那幢大屋,而是繞到後面走向車庫。雖說只是出於推測,但我看不到還存在其他的可能性。門沒有鎖,我們輕手輕腳地進去。我聽見二樓傳來說話聲。我和警長走上樓梯,木板的吱嘎聲泄露了我們的蹤跡。
我打開衣櫥,裏面只掛著一件禮服和一身睡衣。我繞著房間走了一圈,邊走邊敲打實心的石膏牆板。我試了試窗戶,但欄杆和紗窗都很牢靠。
「有時候她不肯下樓吃晚餐,我只好給她送上去。哈斯先生也一起上樓,他要開門鎖。」
星期一早晨,我取了那隻小貓,把愛玻留在辦公室里,獨自駕車去了哈斯家。凱瑟琳仍舊被鎖在三樓卧室中,看起來和上周沒有多大不同。我把黑身白爪的小貓遞過去,她看起來打心眼裡高興了起來。「是你的了,」我告訴她,「隨便你起名字。」
道格能覺察到關於這個話題曾經有過爭執。他答得很巧妙:
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里,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我還在思考凱瑟琳·哈斯是怎麼離開那個房間的,又躲到了哪裡去。到了晚上,我終於撥通了藍思警長的號碼。
我搖搖頭,問:「什麼意思?」
「這種帶僕人住處的大型舊宅,肯定有辦法在需要時召喚僕人。多數屋子使用鍾繩,也有採納船用對講系統的。你告訴過我們,這家人裝了安保設施,孩子出了緊急情況可以立刻呼叫僕人,我想那種對講系統就是其一。通話管道就裝在門裡,大聲對著它說話,你那位凱瑟琳的聲音就彷彿來自房門另一側。早該想到屋裡有這麼套裝置的,因為周六我們見過哈斯召喚女僕,但當時我們只看見他走到牆邊,大聲呼喊,沒意識到他在幹什麼。」
「那時候我還年輕。」我打開後備廂,把她的行李放進去。
「但你不是隔著房門和她說了幾句話嗎?」
「不……不做了,前幾天晚上我都沒有做過。」
「不!」她幾乎嘶喊起來,「他會把我關起來的!」
他忽然領悟了這個問題的真正含義:「你難道認為是我安裝了那些欄杆?」
我們下樓走進客廳,坐在維多利亞時代的古董椅上,藍思警長顯然很不舒服。他用手指摸了摸銀質茶具,我看著他滿臉不悅地擦去沾上的灰塵。「女僕呢?」他問,「我瞥見她進門來著。」
儘管我的診所在周六隻開業半天,愛玻過了中午就可以回家,但我們進屋時,她還在辦公室整理文件。「我在等我的朋友愛蓮,她開著我的車,帶著我的東西來。」愛玻解釋道,「我很快就離開。」
「當然不懂!」
「只是好奇而已,」愛玻答道,「這房間怎麼看怎麼像牢房。」
第二天在火車站,我與道格握手話別。「記得告訴我事情進展,」他說,「需要的話我可以再來一趟。」
愛玻第一次開口說話:「哈斯先生,房間的窗戶為啥要裝欄杆?」
我和警長隨著哈斯和那女人走進樓上的小房間,藍思警長接過哈斯手中的槍。「一開始我並不知道,」我承認道,「我完全走錯了方向,把注意力集中在你是怎麼離開那個房間的,而不是真正應該關注的問題:你為何要離開那個房間。警長和我的護士愛玻提供了一些至關重要的細節。警長告訴我,凱瑟琳·哈斯有一筆信託資產,要到三十歲后才能領取。你們這些年一直靠這筆錢過活。接著,正在整理文件的愛玻找到了一頁法語的舊病歷,上面說凱瑟琳·哈斯是色盲。色盲畫畫,儘管罕見,但並非不可能。這讓我想起她
https://read.99csw.com在壁紙上留下的自畫像。她拿什麼畫的呢?房間里既沒有顏料也沒有畫筆,也沒有化妝品,連鏡子都沒有。一個沒有顏料和鏡子的色盲畫家恐怕是畫不出一幅自畫像的。還有別的疑點。這位女士比凱瑟琳自陳的二十九歲要老。還有,上鎖的房間、有欄杆的窗戶、撕開的壁紙,這些東西的靈感顯然來自一則五十年前的短篇故事。」「愛玻,真高興看見你回來。」我誠心誠意地說道。
「等一天再說。我想她會出現的,而且還挺健康。」
哈斯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插|進了鎖眼。一聽見門閂移開的聲音,我就轉動門把手,推開了房門。我立刻注意到有更多的黃色壁紙被剝開了,大塊大塊地懸在石膏牆板上。
「色盲。」
一九四零年那個吉凶未卜的十一月,一方面,我很不情願目送瑪麗·貝斯特離開我的診所,去海軍當一名護士,但另一方面,我也很高興地迎來了從前的護士愛玻;她的丈夫受召去服十八個月的預備役,愛玻於是又搬回北山鎮。她搭火車從緬因來,與之同行的還有她四歲的兒子山姆,愛玻的樣子與上次分別時幾乎沒有任何改變。我生命中最多姿多彩的兩個年頭就這樣開始了(年老的山姆·霍桑醫生停下來,擦去眼中的什麼東西,這才接著講了下去,面前的客人若是沒有看錯,他擦去的無疑是一滴淚水)。
「道格和我來到三樓房間的門口時,她已經離開了那個房間。」
「你對戰爭怎麼看?」上路后,我問他,「我診所的護士最近加入了海軍。」
到了三樓的房間,我敲敲門:「凱瑟琳,你在嗎?」
「她肯定在樓下的僕人房間里。」哈斯答道。他走到牆邊,大聲喊道:「蘿絲,能上來一下嗎?」
「除了牆上那幅可疑的自畫像,只有一個地方。星期六我和道格·弗雷到哈斯家的時候,我一眼瞥見有個女僕在打掃客廳。但那並不是後來被我認出的蘿絲·韋斯特。警長大約兩點鐘看著她進屋的,那才是她的正常上班時間。我還注意到,客廳里仍舊有不少灰塵。你只是穿成女僕的樣子在樓下活動,等待我們走到方便你使用通話管道的地方。然後,你趕忙跑進車庫躲起來,所以道格和我在警長和真女僕到來前搜查屋子的時候沒有見到任何人。」
我只是笑了笑:「呃,那就慶祝兩次好了。北山鎮的很多百姓就是這麼乾的。」
「毫無疑問。但這女人並不是凱瑟琳·哈斯。」
「那些瑞士銀行不肯泄露這樣的秘密,可以確定的是,不到一定的數量,他們是決計不會協助處理的。」
我思考著這個想法。道格·弗雷和我差不多,都是遇到挑戰就興奮的那種人。他多半願意來北山鎮走一遭。「我問問他。」我最後答道。
十二月的第一周,北山鎮的醫院和醫務人員忙得不可開交。
「什麼?當然沒有!我怎麼可能!這兩位先生從頭到尾都和我在一起。」
蘿絲驚訝得張大了嘴:「希望她別傷到自己。」
「你現在不是已經被關起來了嗎?」我努力隔著房門跟她說道理,「弗雷醫生能幫助你。」
「從某種程度上說,的確如此。」
「有個叫彼得·哈斯的荷蘭人,聲稱他老婆是瘋子。鎮上沒人能治好她,但他也不肯把她送走。我明天上午要去看他,你願意一起去嗎?」
「感謝你這麼老遠跑一趟,道格,我會為佔用你的時間而做出補償的。」
我沒有聽清她的回答,但當年輕的女僕現身時,我一眼認出她是蘿絲·韋斯特,本地一位五金店老闆的女兒,去年六月高中畢業。「蘿絲,你好啊?」我打招呼道,「不知道你在這兒幫工。」
「那是當然。我每天都把她領下樓好幾次呢。她和我一起吃飯。我只是不放心她離開我的視線,所以才把她鎖在樓上的。」
「那麼,她是怎麼失蹤的呢?」藍思警長舊話重提。
「是的。」
他嘆了口氣,遇到一個能夠回答的問題,他像是如釋重負:
「這主意不錯。」我贊同道。
「這就難說了,」藍思警長說,「你來的時候有沒有見到不尋常的事情,任何方面的不尋常事情?」
「這個巧合夠古怪的,」我不得不承認,「能把書借給我嗎?明天還你,我想讓安娜貝爾讀一讀。」
我盡量安慰他:「當然不是了。我們都很擔心你的妻子,沒別的意思。她需要的治療不是我能夠給予的。」
她瞥了一眼站在門口的丈夫:「吃了,我覺得挺有效。」
「讓我先檢查一下你的身體再說。」我拿出聽診器,聽了她的心音和肺音。臟器似乎沒什麼異樣,體溫也很正常。我們聊了幾分鐘,我把愛玻介紹給她,然後說道:「來,給我們說說你的問題。」
「當然沒有!」我保證道,「瑪麗去參加海軍了,我的診所實在缺人。她能安排你接手,可真夠有心的。」
「噢,山姆,我們上周已經過了感恩節!」我們有兩年總是搞混感恩節的日期,這讓大家分外惱火,因為羅斯福總統把感恩節挪到了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四,而不是原先的第四個星期四。
「她的病歷。他們從巴黎搬來的時候,凱瑟琳隨身帶來的。我的法語不太好,但也無所謂。她當時很健康。」
「唉,誰不是呢!」她幫小山姆坐進前排乘客座,然後自己也坐了進來,我則坐到了方向盤後面。她租了一套漂亮的公寓,離我在醫院的辦公室不過幾個街區,我開車把她從火車站送到了公寓。
「凱瑟琳,是我,霍桑醫生。」
弗雷揮揮手,拒絕read.99csw.com了我的好意:「偶爾來鄉間走走也不錯。在曼哈頓,有太多患者因為跟不上過快的節奏而精神錯亂。他們實在不適應大城市的生活。」他透過車窗望著荒野,這兒那兒的有一兩塊積雪,「我想不會遇到什麼大問題的。」
「兩者兼有,我覺得。」
但床底下並沒有她的身影,哪兒也找不到她。黑身白爪的小貓端坐在被子中央,是房間里唯一的活物。
「按照歐洲戰爭的發展勢頭,她丈夫或許要離開更長時間。」
愛玻端詳著最頂上的一頁紙:「安德烈和我剛結婚的時候,教了我不少法語。我大部分都能看懂。」隔了一會兒,她說,「你好像說過,她在那個房間的牆上畫了一幅自畫像?」
這時候,我回頭望向正對窗戶的牆壁,見到的東西令我背脊發冷。凱瑟琳·哈斯模糊了的面容正在壁紙牢獄中死死地盯著我。「要我說,這是水彩畫的。」一小時后,藍思警長端詳著壁紙上的面孔說。確認凱瑟琳·哈斯確實在這個大門上鎖、窗戶有欄杆的房間中陡然消失后,我立刻通知了藍思警長。「哈斯先生,你的妻子會畫畫嗎?」
傳統感恩節的第二天,星期五早晨,到門口迎接我們的是哈斯本人。他瘦高身材,頭髮正在日益稀疏,戴一副金屬框的眼鏡,說話時總要摘掉。我看過他的醫學記錄,他今年四十四歲,妻子凱瑟琳儘管只有二十九歲,可看起來卻老得多。我從一年前開始為凱瑟琳治療神經衰弱,但她的病情一直在持續惡化。我察覺到一絲歇斯底里的傾向,提醒過啥斯先生,讓他去波士頓向執業的精神病醫師尋求幫助。
那天晚上,我請安娜貝爾·克里斯蒂去北山客棧吃飯。占舊的法瑞之家早巳拆除,這是北山鎮唯一稱得上鄉村客棧的地方。和大多數人一樣,我們的談話馬上就轉到了戰爭新聞方面。這個月的英格蘭很不好過,考文垂被德軍轟炸機夷為平地。大不列顛和義大利的戰艦在地中海的撒丁島附近爆發了海戰,結果還沒有傳出來。
當局扣押了彼得·哈斯和假凱瑟琳,通知了那家瑞士銀行和巴黎警方。但巴黎在六個月前就已陷落德軍之手,沒有任何人對此案表示出興趣。哈斯堅稱真凱瑟琳死於事故,我們沒有辦法證明他說的是假話。兩人被釋放后馬上離開了北山鎮,據說瑞士那家銀行僱用的偵探後來找到他們,追回了信託基金中已經給付的款項。
「犯罪率呢?你仍舊經常救藍思警長於危難之中嗎?」
「她失蹤了,」蘿絲的僱主解釋道,「凱瑟琳不見了,我們找不到任何線索。」
「山姆·霍桑和藍思警長,彼得,把槍收起來。」
「有多瘋?他把老婆鎖在閣樓上不成?」
我們走進卧室,我感覺自己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個地方,就彷彿在透過愛玻的雙眼觀察。寬大的雙人床的床頭抵著牆壁,左右各有一扇帶欄杆的窗戶,窗外能看見後花園和車庫。我們的左手邊還有兩扇正對著鎮中心的窗戶,也同樣鑲著欄杆。有一扇窗戶開了條小縫換氣,所有的窗戶都裝著攔截夏日蚊蟲的紗窗。我們左手邊的牆壁沒有任何裝飾品,和其他幾面牆壁一樣,都貼著褪色的黃色壁紙,上面印著實在不甚好看的花紋圖案。壁紙有好幾處被剝開了,懸在牆上,露出後面光禿禿的石膏板。房間里除了床以外還有一個床頭櫃、一把直背椅和一個衣櫥。
彼得·哈斯立刻出現在樓梯頂端,手持一柄左輪手槍。「是誰?」他喝問道。
等待警長的那段時間里,道格和我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我們從頂到底搜查了這幢屋子,對三樓的儲藏室格外上心,但卻沒有找到任何線索。凱瑟琳·哈斯就彷彿從未存在過那樣消失了。
「出什麼事情了?」我問。
凱瑟琳·哈斯直挺挺地坐在大床的正中央,身穿一件粉紅色長睡衣,在喉嚨口扎了個蝴蝶結,與那張溝壑叢生的憔悴面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毫無疑問,她有病。「我在等你,醫生,」她立刻開口說道,「我有一整套新的症候群要告訴你。」
「我也想知道。」
「壁紙——」這個句子說到半截,被一聲短促的驚叫聲打斷了。
我留下了那隻名叫華生的小貓,因為它讓我時刻想起安娜貝爾。
駛回辦公室的路上,我搖著頭答道:「我想不出任何法子了。」
安娜貝爾輕蔑地說:「把老婆鎖在房間里的男人都該吃幾記馬鞭,而不是得到憐憫。」
「波土頓有沒有誰願意來北山鎮跑一趟的?」
我朝哈斯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站在那裡,緊閉雙眼,彷彿還不想接受現實。「她不能一直失蹤下去,否則哈斯就會成為殺妻嫌犯。巴黎那些事情將會重演,他不得不因此離開法國,帶著新凱瑟琳·哈斯來到美國。通過現在的處理方法,他們製造出一起謎案,甚至有可能是超自然事件,給他們爭取到了時間。」
「你沒有在半夜三更追著她跑過花園,」他的回答直截了當,「但我不同。」
「這麼說,是她的錢在供兩人日常開銷嘍?」我邊思考邊說,「這就有意思了。假如她在三十歲前過世,託管的錢該怎麼處理呢?」
「能找個周末來一次嗎?」
「我就知道。我來接你。」
「天哪,那就送她去波士頓吧!」我有些動怒,「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位好醫生。」
藍思警長那兒的消息稍微有意思一些,儘管對解決疑案本身並無多少幫助。在查找凱瑟琳·哈斯來到北山鎮之前的背景資料時,警長發現了一些頗堪玩味的事實。「在歐洲從事鑽石生意的不是她
九*九*藏*書的丈夫,而是她的父親,」警長在電話上這樣說,「她父親十四年前過世,把錢交給第三方託管,等凱瑟琳三十歲后再給她。每個月一號都有一張支票從瑞士的某家銀行存入她的賬戶。」「全部捐給西班牙的一家女子修道院。難怪啥斯要把老婆這樣關起來。他害怕她會跑掉。」
我彷彿念了什麼咒語,又或者是因為哈斯發覺大勢已去,他放下左輪手槍,轉身回到房間里,我們跟了上去。曾經被認為是凱瑟琳·哈斯的女人提出了那個問題:「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抵達北山鎮后不久就僱用了愛玻,那時候她三十來歲,身材豐|滿,性格開朗。現在她已年近五十,婚姻美滿,成了個快活的婦人,還生下了一個討人喜歡的小男孩。我無疑應該喜歡這個孩子,因為山姆·穆爾霍恩跟了我的名字;和他在火車站才玩耍幾分鐘,我就與這孩子結下了深厚的友情。
「我覺得瑪麗的歸檔體系挺好用的。」我看著她桌上那堆文件夾說。
荷蘭人扭頭瞪著我,眼中噴出怒火:「這位女士是在存心侮辱我嗎?」
「是啊,」我嘆息道,「我們的關係到了一定的地步,但誰也不願意更進一步了。希望這不是她參加海軍的原因,但無疑也起了作用。」
我和一位靠得住的女鄰居安排好了,愛玻上班的時候南她照看小山姆,要是那位女士騰不出手的話,愛玻可以把小山姆帶到辦公室。愛玻不想帶著兒子駕車從緬因長途跋涉來北山鎮,因此下個星期有位朋友會把車開來,同車的還有愛玻的更多衣服和其他物品。
我聽得懂安娜貝爾的意思,她說的或許很有道理。「你不該浪費時間做獸醫。」我的話只有一半是在開玩笑。
「不著急。」
「這就怪了。你看這兒。」她把第二段的一個法語單詞指給我看——daltonien。
我不得不幫他說話:「那的確是他妻子的聲音,我敢拿我這條命跟你打賭。她當時在房間里,但一轉眼就不見了。」
就這樣,愛玻在投身於辦公室的各種日常雜事前,先帶著小山姆和我慶祝了第二個感恩節。那天晚上,美餐一頓過後,她的兒子在我家客廳沙發上睡了過去,她說:「給我講講,到底發生了些啥事情。我知道你和瑪麗有段時間走得挺近。」
「我該怎麼感謝你呀,霍桑醫生?誰也沒有待我這樣好過。」
「不先吃午餐嗎?」
愛玻終於按照她的意願整理好了文件;我掛斷電話的時候,她有一大堆問題想請教我,其中之一與凱瑟琳·哈斯有關係:「她檔案夾里的這些法語文件是什麼?」
「我有一隻頂漂亮的小母貓,剛幾個星期大。它在方舟里誕生,主人送給了我,抵了一部分賬單。我管它叫毛球,但名字隨便你換好了。它通體漆黑,只有爪子是白的。」
「色盲?」
「呃,警長是個好人。他會高興看見你回來的。只要力所能及,我還是經常幫他。」
「請進!」她大聲叫道,音調有些過於歡快。
安娜貝爾那天晚上格外動人,她身穿淺棕色的禮服,與金色頭髮和栗色眼眸非常相配。你很難相信我認識她不過十個星期,起因是安娜貝爾的方舟——她的寵物醫院——發生了一起異常事故。吃飯的時候,我把凱瑟琳·哈斯的問題講給她聽:「我的護士愛玻覺得寵物貓或許能幫助她恢復健康。方舟里現在有無家可歸的流浪貓嗎?」
離開的時候,哈斯說:「你還是把小貓帶走吧,現在沒人照看它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有她的任何消息嗎?」
我們繼續聊了幾句,我開了一張新處方,但除了安慰她以外並無太大實質作用。走出房門,我望著彼得·哈斯鎖門,問他道:「真有這個必要嗎?把她鎖在房間里只能讓事情更加糟糕。」
「我的朋友道格下周末過來,希望他能給出一些建議。」
今天,我為愛玻介紹他的時候,他顯得格外心煩意亂:「她在剝她房間里的牆紙,霍桑先生,我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完全沒有。我向警察部門和新英格蘭地區及紐約的所有治安官辦公室發了失蹤人口報告。」
駕車回家的路上,我只能連聲向道格說對不起:「看起來讓你白跑一趟了。」
在我看來,與上周五來探訪時相比,有更多處黃色壁紙被撓破了。我們回到樓下,讓凱瑟琳在床上逗弄小貓。「她又在撕壁紙了。」我說出我的看法。
「這故事夠嚇人的,」讀完,我這樣說,「希望我們能拯救哈斯夫人,別讓她遭遇那麼可怕的命運。」
「我沒有把別人擠得失業吧?」
「我們搜查房間的時候為何沒有發現通話管道呢?」
「山姆,這是一個關於女性意識的故事,其主角是一位受到男權囚禁的女性。她想象的受困於壁紙花紋中的女性,實際上是無名敘事者本人。她的丈夫對待她彷彿對待孩童,對她的渴求毫無回應。她在誕下孩子之後受到抑鬱症的困擾,這並不稀奇,而她丈夫卻用最糟糕的方式對待她。」
藍思警長扭頭問我:「你不是說他殺了老婆嗎?」
另外一個人出現在門口。站在哈斯背後,正是那位失蹤的女士。她的手驚恐地掩住了嘴巴。
為了愛玻,我誠心希望弗雷是錯的。
「安娜貝爾·克里斯蒂是個好姑娘。」
「我有一位朋友從紐約來。我認為他對你會有很大幫助。」
這個問題惹得我笑了起來:「鎮外往辛恩隅去的路上,有位女獸醫新開了家動物診所。她叫安娜貝爾·克里斯蒂,診所叫安娜貝爾的方舟。我們關係不錯,但沒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