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之街
拜德利露出了這一天的第一個笑容。「聽起來很公平,」他說,「當然了,你知道,即便你殺了我,鎮上的人也不會讓你活著離開這兒。我的屍體還沒倒地,他們就會撲上來,把你撕成碎片。」
他單膝跪地,朝著木質吧台謹慎地開了五槍,都瞄準之前哈利探出頭的地方。只聽一聲悶吼和幾聲咳嗽,緊接著,哈利·安迪奧克就再次從吧台後冒了出來。本看到他傷得不輕。
「一筆交易,斯諾!這座鎮子足夠我們兩人分的。」
「扔下槍,哈利。也許醫生還可以救你一命。」
本絲毫沒有浪費時間。他曾經對付過比安迪奧克兄弟更為狡詐、更為老練的賭徒,知道應該在什麼地方尋找他所需要的東西。快速查看了三個平常的書桌抽屜,並無收穫,接著,他把槍從槍套中抽出。
男人點點頭,仍然擦拭著手裡的啤酒杯,朝吧台里走去。隔著吧台,本看到那幅賦予了這家酒吧名字的十英尺寬的油畫——畫上一隻金色的天鵝被一些赤|裸著身體、姿態各異的沐浴少女環繞著。據說,雷恩親自從西部購回這幅畫,先經火車運輸,剩下的路程用馬車和貨車運送。這幅畫雖說不是什麼名家之作,但是常常會有牧工和牛仔們千里迢迢慕名趕來,只為親眼一睹。
「他們不僅恨我,也互相憎恨。他們忙著自相殘殺時,我落了個漁翁之利。」
「你在丹佛有沒有殺過那兩個人?」
「是這樣……他們告訴我關於你的事……是真的嗎?」
「又見面了,異鄉人,」凱西說,「警長抓到嫌疑人了嗎?」
「……十……」
很快,他騎馬離開了這座名叫邊境的小鎮,一切也都再次歸於平靜……
本向四周瞄了幾眼,確定不會有人被流彈誤傷。不過,金天鵝酒吧已經暫停營業了。透過前窗,他只看到維克·拜德利警長腳步匆匆地出了他的辦公室,朝這裏走來。他最多有一分鐘的時間。
他嘆了口氣,將目光移開,「比利小子已經死了九年了。人盡皆知。」
「那些賬本呢?」
「我在這兒,斯諾。」
「哈利·安迪奧克是一個賭徒,不是一個殺人狂徒,你沒有看到他射殺賴利時臉上的表情,但是我看到了。我想,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真正殺人,殺死他弟弟的肯定不是他。」
「是的,但是很多別的證據可以證明。雷恩想雇我幹掉賴利,但他好像對你毫不在意。我猜想,他認定他可以搞定你。但你們倆為某件事起了爭執——可能是關於副警長——於是你用你的手槍砸了他的腦袋。後來,你犯了一個錯誤。你提到他的頭部遭受數次重擊——你很難僅憑觀察他的顱骨而得出這一結論。可能某些東部的名醫可以估算出擊打的次數,但是你不行。警長——除非你當時就在現場。」
老格斯用鼻子輕哼一聲,用他沒有受傷的手打開了門。「很可能是他那個惡貫滿盈的哥哥乾的。你認識哈利?」
「但是雷恩不是被槍殺的,」警長挑明道,「他的頭部被數次重擊。這可不是職業殺手的手法。」
「我路過那裡好幾次,那又怎樣?」
「那就去告訴你的頭兒我進去了。」本推開他,走進了辦公室。賴利手握著槍,亦步亦趨地緊隨其後。
「那麼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兩個月前,你一聲招呼也沒打來到鎮上,自那以後就留在了這裏。你不在農場工作,也不為安迪奧克賣命,你做什麼工作?」
「他否認人是他殺的,哈利。而且他的說法很可信。他聲稱雷恩妄圖雇他幹掉副警長賴利。」
「聽著,白痴——我沒拿安迪奧克的錢。如果我可以,我不會殺你或者任何人。現在,你他媽的離我遠點兒。」
緊張的氣氛暫時被緩解了,本放鬆下來。在女士面前,他不想惹麻煩,而且很顯然,警長也有同感。但他們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大門再次被推開了,副警長賴利氣喘吁吁地進來了。
本掏出他的科爾特手槍,放在了桌子上,「槍膛里還剩一發子彈。其他五發對付哈利時我用掉了。你可以檢查。」
「我可能是。」
「你是嗎?」
「這可是一大筆錢,本。即使是在東部,也算得上一大筆錢了,更何況在這裏,簡直是一筆巨額財富。」
「他可能會。」
「九年前?」說話時,拜德利警長的手懸在他的手槍上方。
一次。
「我來打發他。」
「這兒,如果我沒喝多的話,這些就是安迪奧克兄弟在鎮上開設賭場的賬簿和記錄。你快去通知拜德利警長我找到這些東西了。」
說罷,他轉身離去,雷恩盯著他的背影,眼中透出恨意……對於本來說,這座小鎮與其他城鎮並無兩樣,而邊境之街似乎是一條通向他生活中心的小徑。無論他身在何處,都上演著這樣的故事。通常先是流言四起,而後是人們在背地裡竊竊私語,九九藏書最後再來一場公開指控。在邊境之街也不例外。他還記得所有幾乎被他一雙鐵拳要了性命的人都說過類似的話。他幾乎沒有用他那把科爾特手槍殺過人。
「我會旋轉彈膛,這樣我就不知道剩下的這一發子彈在哪兒。然後,我們同時拔槍,我得扣動一次或者六次扳機,才能射齣子彈。這就讓你佔了所需要的所有優勢。」
「你現在要離開了嗎,本?」
但是警長已經無路可走了,「如果我對外宣揚是你殺害了安迪奧克兄弟和副警長,他們很快會對你動用私刑就地論處。他們已經堅信你就是比利小子的鬼魂,而且這裏的人可不喜歡那些他們不能理解的事情。」
「那麼,是安迪奧克殺了他的弟弟,是嗎?」他說道,好像是要在自己心中得到確認。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噢,我的天啊,本!」
「我是誰?」本重複著,佯裝迷惑。
「既然你說了。」他把餐費付給格斯,跟著警長穿過大街。
「警長說——」他看到哈利·安迪奧克和手槍時,已經晚了。他反射性地迅速伸手抓槍,可是哈利動作更快。他旋轉身體,輕巧的德林格槍發出一聲怒吼,賴利應聲向後跌倒,鮮血從他的右眼中噴涌而出。
本小心翼翼地掏出槍,舉著指向天空,撥轉了只有一發子彈的彈倉。六比一。之後他把槍收進了槍套。
本清了清嗓子,正要回答,他身後的門被推開了。他向來不喜歡背對門口而坐,他一下子轉過身,面向來人。是副警長賴利,安迪奧克想要除掉的人。
「本……你是個用槍的好手,對吧?」
「你不這麼想?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現在喝酒太早。」
「我要去加利福尼亞,途經這裏,」本回答道,「只是在邊境稍作停留。」
但是他離得太近,而本的動作又太快。櫃檯后的格斯發出一聲警告的尖叫,正如他所願使副警長分了心。他的巨拳砸在了賴利腦袋的一側,副警長癱倒在地,他一腳踩住他握槍的手,打鬥結束得像開始一樣迅速。他把賴利拎起來,將嘴貼近他的耳朵。
「一早上就兩個人。再也沒有人吃飯了。」
在邊境大街上待了兩個月,本從未真正與這個男人交談過。也正因如此,這一天早上的突然召見才如此地出乎意料。此時,他只是聳聳肩,跟著這個男人走進了後面的辦公室,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情,毫無頭緒。
「嗯,我想我現在應該回到安迪奧克兄弟的辦公室,查看一下。可能會找到些有意思的東西。」
「我叫本·斯諾,記住。現在讓開,我要進去。」
「做掉他?你想做掉他?」
「你剛才和雷恩·安迪奧克談過了。」
「你瘋了嗎,本?即便賴利不把你關進班房,雷恩也會殺了你。」
「是一個人嗎?」他回答說,「他只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傳奇的集合體?」
「旋轉彈膛。」
拜德利蹙眉猶豫了一下兒,檢查了手槍彈膛,「沒錯,那又怎樣?」
此時,香煙的霧靄繚繞,金天鵝酒吧里的其他事物都看不真切。鋼琴手看起來百無聊賴,彈敲出一首首本自從離開新墨西哥就再沒有聽過的老歌。今晚,金天鵝的生意有些冷清——只有一些稀疏平常的顧客,只有一些你在任意一家德克薩斯西部酒吧都能見到的流浪漢。
本的手指第三次扣緊,卻只發出了「嘎嗒」一聲輕響。
「很好,格斯。忙嗎?」
警長聳聳肩,「沒有其他辦法了,不是嗎?」
「那之前呢?九年以前呢?」
「我離開的時候他還活著,如果這就是你想問的。我是用拳頭打的他,不是用槍把。」
雷恩·安迪奧克確實被殺了。消息已經傳遍了邊境之街。人們騎馬狂奔而去,大聲嚷嚷著,奔跑的人群從四面八方湧向金天鵝酒吧。那陣勢堪比總統去世。
拜德利奸笑著,停了瞬間,仔細瞄準。
拜德利放聲大笑,「轉給你?轉給你?」
「去丹佛之前,你在哪兒?」
「好吧,見鬼,那麼是誰乾的?」
「不!」
兩次。
聽了這話,副警長把槍收進槍套,走了。本翻閱著從暗格中找到的第一本厚厚的賬目。每頁上都羅列著符號和縮略的簡寫,其中一個出現的頻率比別的多很多。
「所有人都出去,」警長對賴利大喊道,「把所有人都清出去。給我們一點兒喘氣的地方。」
「但是那個人非常肯定,他……他說幾個月前他在丹佛遇到了你,說你開槍殺死了當地最好的兩個槍手,他說你使槍的手法也和比利小子如出一轍。」
「我的名字是本·斯諾,」他微笑著回答,「記住了。」
但是,這時,哈利也站起身。「你們這些傢伙怎麼不去死?我弟弟和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我們為男人們提供正當娛樂項目,從沒出過岔子。在賴利當上副警長,還有這九_九_藏_書個叫做斯諾的傢伙來這裏以前,我們皆大歡喜。」
他的上唇撇成一個嘲諷的笑容,「那麼你就必須得死了,是不是?」
雷恩回應了他一個微笑,「我現在看出來了,我們是同道中人,比利。」
「這裏可是亞利桑那州。難道你認為只因為我擁有一家賭博酒吧的股份,人們就會把我送進監獄嗎?」
本堅定地握著槍,卻並沒有開火。現在,他不能殺這個男人。可能過一會兒,但不是現在。「他不過是一個盡忠職守的副警長,哈利,」本輕聲道,「他不該死。」
「別把我扯進來,」她說,「我在邊境大街有生意,很好的生意。我哪兒也不去!」
「別裝傻了,」笑容迅速從他臉上退去,「我有個活兒。新任副警長……」
本的槍又空吼了第四次。
「可能,」本說,「祝我好運吧。」
「他出一千美金,雇我殺掉賴利。」本實話實說。
他回到街上,烏雲黑壓壓地預示著大雨將至。一個騎手飛馳而過,濺起的泥水弄髒了他的褲子,在某些城鎮里,這完全可以是引發一起決鬥的挑釁行為。但邊境的民風更為友善。兩個月以來,他沒有聽到過一聲槍響,用槍把做兇器更為安靜。
「見鬼的,」他咳著,「開槍的運氣真好……見鬼的好。」
「丹佛之前?在翁迪尼城當兵。屠殺印第安人。」
「你離開。」
「什麼?」
「你接受了?」
「沒有,但是這裏還有個後門。斯諾或者賴利完全可以從那裡繞回來,殺掉我弟弟。」
本·斯諾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書桌前。他面不改色地猛然間擊出閃電般的一拳,正中雷恩的下頜。他踉蹌後退,撞到身後的牆上。「見你的鬼!」他的手自動伸向書桌的抽屜,但本那隻動作迅如閃電的右手已經拔出了自己的槍。
「那麼,」她帶著慣常的微笑和他打著招呼,「今天早上有什麼好消息,本?來買衣服嗎?」
「可能會。」
他一把將副警長推到一把椅子上,向門口走去,丟給格斯二十五美分,付了他還沒吃的午餐錢。今天在邊境之街沒有太平地。沒準兒在凱西·諾瑞斯的服裝店裡能尋個清靜,他突然做出決定,再次穿過大街。那裡應該會清靜點兒。
「就算我是。那也不能證明人是我殺的。」
「我知道。這些事我已經聽過一千次了,這也是我居無定所的原因。」
拜德利受到子彈的衝力,身體旋轉后倒在了塵土中。他的手指仍然痙攣地扣扳機,之後就咽氣了。
她走向他,他也站起了身,她說:「我相信你,真的,但是你什麼也不告訴我。你仍然可能是……他。」
「以前也有人想要殺我,」他對她說,「一會兒見。」
「你好,本。今天怎麼樣?」多年以前,格斯曾經是個金礦開採工,直到一支印第安箭廢掉了他的左臂。現在他是個廚師,為遊盪到這座小鎮的牧工做飯。
副警長賴利和哈利·安迪奧克待在後面的小辦公室里,這時,屍體已經被抬走了——毫無疑問是被送到了街尾的殯葬館,然後會被送到山上的墓園。賴利懶洋洋地坐在一把角椅上,手裡卷著一支煙。哈利坐在他弟弟的辦公桌後面,看上去陰鬱而憂心忡忡。
哈利·安迪奧克凝望著他的眼睛——看出他是認真的。他打開身後的門,飛奔而去。本數到五,而後拔腿追了上去。
本用充滿悲傷和靜默的雙眼望著他。他向著蹣跚不穩的男人邁了一步,但已經太遲了。哈利·安迪奧克站著咽氣了。與此同時,拜德利警長推開彈簧門走了進來……片刻之後,他們圍坐在格斯的餐館里,吃著午飯——本、凱西還有拜德利警長。警長對著他的湯皺了皺眉,似乎是想起了命喪黃泉的副警長,還有馬上會被運上山頂墓園的三具屍體。
本終於嘆了口氣,站起身,「如果我們不能達成共識的話,我們現在就把問題解決了。外面,大街上。」
「看到你了。」
「本!怎麼?……」
「好吧,很高興這麼做。」
「數到十,可以。」
本聽到他身後傳來凱西的喘氣聲,「我找到了他們的秘密賬本,警長。他們從賭博中賺得的錢,給了你很多的分紅。顯然從一開始,你就是金天鵝的一個秘密合伙人。」
拜德利警長點點頭,「五分鐘,就在外面。」
本望著面帶微笑、靜靜品嘗美食的凱西,有些憎惡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如果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將相安無事。
「不,我不這麼想,警長。」他答道,轉過臉去。
「是這名字沒錯。」
「我希望不是警長。」她一邊說,一邊忙著生意,整理著蓬鬆柔軟的服裝陳列品。
拜德利的槍響得很快,雙眼如虎,閃閃發亮。
本的一雙狹長的眼睛定在一個站在門后、身材矮小、滿面堆笑的男人身上。雷恩·九九藏書安迪奧克——邊境之街的掌權人、金天鵝酒吧的老闆,再加上他的哥哥,他們的勢力在亞利桑那州不可小窺。矮小而笑容可掬,實則卻是一隻笑面虎。
一聽見提到自己的名字,賴利站起身。「我就知道是這樣。而且我猜這傢伙也下得了手。最近,我給安迪奧克兄弟找了太多麻煩。他們肯定想除掉我。」
「還有雷恩·安迪奧克。」
「本·斯諾離開后,你看到什麼人進入這裏嗎?」
本仍然握著槍,槍口衝下,尋找著機會,他所需要的那一瞬間。這時,後門開了,副警長賴利匆匆走進來。
「你真的信了那些話,是不是?你覺得我是什麼,幽靈?」
她低下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他,看著他身側松挎著的、裝在皮套中的槍——一把她從未見他拔出過的槍。「你是嗎?」她喃喃說道,「你是比利小子嗎?」
「可能是凱西的服裝店,先去那裡找。」他走出後門,可以感覺到他們的視線都盯在他身上,再次回到街上。
「拜德利那邊怎麼交代?」本輕輕發問。
「我在這裏守著,不能讓人進去,先生。」
「不錯。你相信,是吧?」
本嘆了口氣,把槍裝進槍套。他沒有再看警長一眼,而是走回凱西等待的大門口。
哈利·安迪奧克將冷酷無情的眼睛轉向本。「就是這傢伙殺了我弟弟,」他輕聲說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
「滿口胡言!」
「當然了,本。日落之前,一千美金買副警長的人頭。」
「我就開槍殺了你,然後說是你殺了所有人。為了保險起見,也許我也要殺了這女人。」他壓低聲音,以便不會傳到格斯工作的櫃檯那邊。
「我叫本,記得嗎?本·斯諾。」
「他們還不知道。在我看來,像是有人用槍把敲碎了他的腦袋。」
「這隻是真相的一部分,是他毫無緣由地拔出了槍。」
「我快你一步。」賴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出了自己武器,說道。
「我知道他們說什麼。同樣的閑話我都已經聽了九年了。」
「那為什麼有人想要槍殺林肯呢?即便是像我弟弟這樣的好人也會樹敵。這鎮上有的是職業槍手。」他說著,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本。
「你可以這麼說。」
拜德利面帶笑容,「今天早上,你和雷恩談了些什麼?」
「我們去喝杯咖啡吧,」凱西從兩人中間閃身擦過,建議道,「我們去格斯那兒喝杯咖啡。」
本的身子繃緊了,「我去過那裡。幾年以前了。」
「辦不到,哈利。」
警長捻著他的鬍子,「我要去和雷恩的哥哥哈利談談。也許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本的肌肉繃緊了。「你知道了。」他看了看閃閃發亮的副警長警徽,見他的手伸向了他的手槍。
「如果抓到了,我就不在這兒了。我仍然是頭號嫌疑犯。」
「沒錯。」
本慢慢移開視線,與拜德利的視線相交匯,鎖定不動了。「我想是你乾的,警長……」
他坐下,一隻堅韌有力的手揉著前額,「老是這樣,哪個城鎮都這樣。」
「當然了,當然了。你看到他了嗎?你看到雷恩的屍體了嗎?是誰殺了他?」
「如果是哈利·安迪奧克乾的,他會殺你滅口的。」她言簡意賅。
「那好,你知道去哪兒找我,」他說,「我先走了。」
「你這個發瘋的白痴。」這是她所能說的全部。
「他說他是有理由的。說是你在為雷恩·安迪奧克和他哥哥工作。」
「我全都知道了,哈利。全都記在這些賬簿上。」
「你到底在幹什麼,斯諾?」
「那麼我們怎麼辦?」
「不,你是一個人,本·斯諾。總是充滿人情味。但是總是有些傳言。有人說九年前,比利小子根本沒有死在那個女人的卧室里。」
「那我也要試一試,」本說,「外面,五分鐘以後?」
他走出金天鵝,穿過泥濘的大街,來到一家小餐館,在一張髒兮兮的木頭桌子前坐下,照常和格斯打了聲招呼。有時候他覺得,老格斯似乎是他在這座小鎮中唯一真正的朋友。至少是唯一的男性朋友。
哈利站在吧台後面,正在將彈藥筒推進一把銀閃閃的左輪手槍。一見本出現在門口,立刻閃身藏在吧台下。「我們可以做筆交易,斯諾,」他喊道,「我讓你入夥。」
本開始數:「一……二……三……四……五……六……」
「哦,不!你是個使槍好手。我不可能贏得了……比利小子。」
「還有呢。我敢打賭,你靴子上的泥巴和雷恩辦公室後門的泥巴完全吻合……」
「你把我和別人搞混了,安迪奧克先生。我不是雇傭殺手,記住!」
警長的手指緊張地捻著鬍鬚,「但是沒有證據。沒有可以呈給陪審團的證據。」
「他真的……和你長得很像嗎?」
「如果你現在不去告訴他,他會更不高興。」
「不過,拜德利算錯了一件事。這九_九_藏_書些人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他示意橫屍的地方,人群安靜地聚集在周圍。
「好不到哪兒去。他的副手,賴利。」
「沒有哪個陪審團會聽信你,斯諾。」
最後一個數字還沒說出口,本就已經掏出了槍。他的手指扣動扳機。
他是個相貌英俊的年輕人,在沙漠烈日的常年曝晒下,有著一身古銅色的皮膚。唯一的瑕疵便是臉頰上的一道深色疤痕,但即使是這樣的一道傷痕,在邊境也顯得微不足道。賴利身上有著一個更為嚴重,而且看不見摸不著的「瑕疵」。他認真對待他的工作,是個正派人。
本上下打量著警長,留意他是否有突然拔槍的動作。但是沒有——警官顯然只是想談談。「不是那樣的,警長。我是和安迪奧克談過話,但僅此而已。我不為賭徒賣命。」
「你以為我瘋了嗎?」
「現在我該怎麼辦?」他問道,一半是在問他自己。
他迎著人潮,穿過泥濘的街道,一把揪住了迎面而來的格斯的衣領,「我需要一些咖啡和吃的,怎麼樣?」
房間里,在那扇標有「私人所有」的門的後面,本·斯諾落了座。那把椅子是這個小城鎮中僅有的幾把舒適椅子之一。正對著的是作為雷恩·安迪奧克總部基地的一張陳舊書桌。「有什麼事?」他輕聲發問。
本對著他的咖啡皺了皺眉,「如果我不走呢?」
「你為什麼不離開,本?為什麼你不騎上馬,離開邊境?」
「我以前也這麼干過,在新墨西哥的時候,」他輕輕地說,「對方開火前,我總是可以搶先發五槍,所以,真正穩操勝券的是我。他們認為贏定了,所以反而會放慢動作。」
「你會在哪兒?」
「比利小子這樣的男人在一定的情況下會下手殺掉雷恩·安迪奧克。」
「雷恩在嗎?」他對疲憊不堪的酒保問道,「告訴他,本·斯諾來了。」
「說吧,哈利,」警長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凱西比本年長——差不多三十五歲了,他猜想——但是她的年齡和她中年的商業頭腦很相配。他喜歡凱西,是他在這幾個月中在邊境遇到的所有女人中最喜歡的。她在金天鵝酒吧不遠處開了一家服裝店,每年從紐約和洛杉磯購進流行服裝,再快銷給四十至五十歲的女性,她們風韻猶存,有足夠的資本和金錢講究衣著。
「那就去死吧,該死的!」哈利·安迪奧克大吼道。他發狂地從吧台上方開了一槍。本知道,自己完全可以不費一槍一彈制服他,但隔壁房間里副警長暴斃而亡的情景在他的腦中清晰閃現。
賴利只是稍猶豫了一下,「見你在這兒,他不會高興的。」
「把槍扔在地上。快點兒!你可能是個快槍手,但是還不夠快。」
「沒有,我把他打倒在地,就離開了。不管你和其他人怎麼想,反正我不是什麼僱用殺手。」
「喝酒嗎,斯諾先生?」
凱西是十年前隨父母一起來到西部的,和很多人一樣,他們在科羅拉多山中遇到了猶特人。一天清早,她一睡醒就尖叫出聲。飛箭像雨一樣向他們射來。當一切都結束后,她發現父親陳屍在馬車外。印第安人擄走了她的母親,不知怎的,她逃過一劫。這段經歷可以摧毀所有正值妙齡的女人,但是凱西熬了過來,那段日子只在她身上留下些許的冷酷堅毅與玩世不恭。她和本第一次見面就把這段往事告訴了他,好像對這個悲劇甚感驕傲。
頭頂的天空又是陰雲密布,看來又有一場大雨要來臨了。他咒罵著剛剛在金天鵝後面沾了泥巴的靴子,納悶傳說中亞利桑那乾燥的天氣什麼時候能出現。顯然這個月的雨水太多了。
「問吧。」
雷恩·安迪奧克咕噥了一聲:「那麼我就開門見山。我知道你是誰,斯諾。幾個星期前我就知道了。」
「你從哪兒來?新墨西哥?」
「連你也這樣,嗯?連你也相信。」
但是拜德利警長對本更感興趣,「不管你說什麼,斯諾,你都是頭號嫌疑人。你可能在離開前殺掉了他,或者後來又折返回來。」
「大概是的。讓其他人去爭金天鵝吧。」
他靜靜地喝著咖啡,二十分鐘后,警長在他的桌前坐下,「有幾個問題要問你,斯諾。」
「一千……」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談論你的嗎?」她突然低下聲,問道。
但是,這賭徒已經越走越遠,追隨他弟弟去了。「告訴……我一件事,斯諾……你真的是比利……比利小子?」
「快,」他喘著氣,「雷恩·安迪奧克被人殺了……」
「我倒有一個,」本輕聲說,「你離開小鎮。走之前,簽署一份文件,把金天鵝酒吧轉給我。你現在是唯一的股東了,你知道的。」
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把槍收進槍套,站起身。門外,一陣涼風吹過邊境大街,維克·拜德利警長獨自站在金天鵝酒吧的門口。
拜德利的眼睛眯九九藏書成了一條縫,「你說你把他打倒在地……」
「不用擔心,我來這兒以後就沒有開過槍,是不是?只是我碰巧知道這種桌子的構造。我在堪薩斯城見過一次。看這裏。」他利落地一揮槍,砸開了這張厚重書桌側面、裝飾華麗的木板。
「有個人……你到這裏幾個星期之後來到鎮上。他在新墨西哥的時候認識比利。他發誓說你和他長得一模一樣,也都是在三十歲上下……」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街上等待著,凱西伸手抓住了本的手臂。「你這個傻瓜!這算是什麼決鬥?也許你可以在他開火前先發一槍。你只有五分之一的機會可能贏。」
「進來,斯諾先生。你能來我很高興!」
「我的名字是本·斯諾,」他輕聲答道,「我從新墨西哥來,就目前而言是這樣的。」
「但是沒有人像你一樣。沒有人。我出最好的價錢,雇最好的人。如果日落前副警長人頭落地,一千美金就是你的。」
她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努力躲避著他的視線,「本……」
「你就是本·斯諾,對吧?」他輕聲詢問道。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只離開另一扇門——也就是通向酒吧的那扇——半秒鐘的時間,這扇門就被打開了,哈利·安迪奧克走進了房間。像一隻落入陷阱的狐狸般迅速,他的手伸向腋下的德林格槍,「不要動,斯諾。」
「你要逮捕我嗎,警長?」
「不是的,本,」她回答道,拆開另一件衣服的包裝,「你喜歡這件嗎?今天早上剛從紐約運來的。」
她的聲音放輕,低語道:「你是不是……比利小子?」
「因為那樣的話,警長就會更加認定了他的推測。他們會來追捕我,即使他們沒捉到我,也會有新的流言跟隨我到下一個地方。」
「那我們怎麼辦?」
本瞅准了時機,知道他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他舉起槍,腦中估算著角度,就像他曾經做過千百次那樣。哈利·安迪奧克卻放下了舉槍的手,愣在那裡盯著向後倒去的賴利,好像他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景。「我沒想殺他。」他囁嚅著。
「拔槍吧,斯諾!我知道你是誰。」他突然發難,大喊道,俯低身子,擺出了開槍射擊的姿勢。
凱西的商店門被推開了,維克·拜德利警長走進來。細小的汗珠墜在他鐵灰色的鬍子上,閃閃發亮。「到底是怎麼回事,斯諾?」他毫無贅言,用那熟悉的老警官嗓音緩慢地問道,「你在格斯那裡打了我的副警長。」
「你在明天之前離開小鎮,我們算扯平了。這女人也得跟你走,因為她知道得太多了。」凱西聽到這兒,倒抽了一口氣,轉向本。
副警長賴利站在金天鵝開在小巷中的一扇門旁,檢查著左輪手槍中的子彈。「盤算著殺掉誰嗎,賴利?」他問道。
稍作停頓。
「消息都是壞的。我一個小時前才起床,卻對兩個人揮了拳頭。」
「為什麼?」拜德利調整著胯側手槍的位置,問道,「如果你們做的是正當生意,為什麼有人想殺掉雷恩?」
「你可以花五十美金雇個殺手。」本一針見血,不自覺地調整腰間手槍皮套的位置。
「他們是這麼說的。而且人們一看到我用槍的手法,流言自然不脛而走。今年的情況尤其糟糕。這地方好像人人都和比利有私交。」
「在哈利死前,他曾說過他可以搞定你,保證你不會找他的麻煩。你覺得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勒索,大概,因為他猜到了你就是殺害他弟弟的兇手。」
「見過他。」本咕噥著,陷入了沉思。
「我們可以試試看。」
拜德利和他一起數著最後四個數:「……七……八……九……」
「那就是說也包括你。」賴利說著,將本推出了辦公室的門。在那張寬大而老舊的辦公桌後面,本瞥見屍體那血淋淋的腦袋和橫在地板上的一隻手。
本點點頭,「類似的傳言是我一生的詛咒。也是因為這個,只要我能靠兩隻拳頭應付,我都不會拔槍。」
「倒像是兄弟殘殺,」本說道,「就像該隱和亞伯。」
本晃了晃槍,「我讓你五秒鐘的時間,哈利。然後我再追你。」
一架叮咚悅耳的鋼琴——角落裡一定會有這麼一架叮咚悅耳的鋼琴——伴隨著酒杯清脆的撞擊和人們的輕聲細語,這位名叫本·斯諾的男人推開了雙向彈簧門,走進了金天鵝酒吧。
「數到十,警長?」
「可能是你,自作聰明的傢伙。我可能會聲名大噪的,如果我射死了比利……」
「像誰?」哈利問道,沒明白話中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