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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村

死人村

「沒錯,黑暗,而且古老。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得知你說的這些……」
「沒錯,」這個陌生人回答。「輪到你了,我能知道你是誰嗎?」
「和他自己或那個同名的人一千五百年前一樣。他使人們相信自殺是一種殉道,只有跳下懸崖才能夠償還今生的罪。也許從很久之前開始,他就一直在灌輸這種理念。但是直到兩天前晚上,他才突然把人們從屋子裡叫出來,告訴大家時辰到了。人們無暇思考,自然也不去考慮他們正在做一件怎樣瘋狂的事。我確信村民們真的相信那是一種解脫。那天晚上,他們一個一個走下斷崖,也許還想著阿克希德斯會與他們同在。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知道自己沒可能睡著,於是我決定把從昨晚到達蓋達斯開始發生的事情一一記錄下來。但是我卻發現無法動筆;這件事還沒有結束,我周圍的空氣里,仍潛伏著某種可怕的東西。也許過不了多久……
一小時后,我和這個怪傢伙在議會大廈附近分手,我們約好五點鐘再見。找到西蒙·亞克需要的信息沒花多久,令我感到驚奇的是,六個月前,一個天主教神甫在距離蓋達斯幾英里遠的地方被人打死。儘管警方一直在進行調查,但兇手一直沒有落網……
工作人員開始移動屍體。頭骨碎裂的老人,摔斷脖子的姑娘……
「可是……可是這整件事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這不可能發生在二十世紀。」
至於那個與我們共同經歷這一切的女孩雪莉·康斯坦斯,我們六個月後結了婚。和蓋達斯事件不同,那個故事快樂得多。
西蒙·亞克和我靜靜地跟著她來到位於主幹道邊上的一幢房子。走進一間不再有活人居住的房子感覺怪怪的。屋裡有各種各樣的東西:碟子,書,衣物,雪茄,還有食物,這提醒我此地曾有人居住。牆上掛著一幅金礦的區域地圖,有些人直到昨天仍在努力耕耘,幻想重建村莊曾經的輝煌。
不久她就從裏面出來了,端著三個冒著熱氣的杯子。我們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聽她講述自己早年在蓋達斯的生活……
西蒙·亞克聽到阿克西德斯這個名字,臉色沉了下來。
沒過多久,我們沿著陡坡的小路來到懸崖底部。接下來會有漫長的活兒要干,於是工作人員開始架設強力照明燈。在刺向蒼穹的尖銳岩石間,這些軀體相互堆砌著。
可是沒有人能告訴我們。
他是一個奇特的人。很多方面都與眾不同。當他緩緩走在通往死人村中心的土路上時,就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或時代的人。
一份紐約的報紙將其與拿破崙戰爭時期的一次悲劇相比,當時有一隊衝鋒的騎士在意識到錯誤之前,全部衝下了懸崖。一份全國性的雜誌拋出了哈梅林魔笛手的傳說,暗示此次事件是某種超自然的力量誘導所致。
我們的談話被越來越響的卡車聲音打斷。通往鎮上的唯一一條路上,一輛老式郵車正朝我們開來。
曾經溫暖的家,而今成為了一幢廢屋,走進去的一霎那,女孩再也承受不住那份悲傷,開始抽泣。她倒在一個大的扶手椅里,雙手捂面。我在一邊看著她哭。安慰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女孩,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
「我想,」西蒙·亞克平靜地說,「他們要麼在母親的懷抱里,要麼被父親牽著手。」
「我想不通為什麼今天早上會有一輛郵車來給這個全是死人的村莊送信……」
「沒可能。一百英尺是一段漫長的下墜,尤其是下面還有這些石頭。」
「從某種意義來說,我希望是第二種情況,那樣的話,我漫長的使命將告一段落。但到現在為止,我心頭仍有個疑惑。」
阿克希德斯鬆開了拽著女孩的手,在她掉下去一瞬間,我抓住了她。
我又看到了那個影子。
我首先查看了大英百科全書,但卻沒找到阿克希德斯這一詞條,我又讀了聖·奧古斯丁的部分,但其中並沒有任何線索。我又找了一本厚厚的史書,但其中還是什麼都沒有。人物傳記詞典里,也找不到阿克希德斯這個名字。於是我開始懷疑這個人也許從未存在於世。
「因為今天晚上阿克希德斯會回來,這次我們絕不能讓他逃走。」
離開圖書館后,我去了一間酒吧,在那裡喝了幾杯烈酒,試圖衝散布滿心頭的疲倦和恐懼。接著,我踏上了與西蒙·亞克會合的路……
「阿克希德斯,瑟坎瑟藍教派領袖」……我很快找到第五卷索引標示的頁面。
「西蒙·亞克?」
我找到一些古老的地圖,通過對地圖的研究,我推測金礦的位置正是那七十三條生命隕落的懸崖。
「說是撒旦本人也不為過,」西蒙·亞克回答九-九-藏-書;「也許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他朝崖底的岩石走去,我緊隨其後。
「嗯……」
「沒呢,」我答道。「屍體還在崖底,用帆布蓋著,離岩石不遠。葬禮會在今天舉行。我猜想他們會被集體埋在那兒,而不太可能全部移往其它城鎮。」
西蒙·亞克在黑暗中帶路,朝遠處的懸崖走去。「屍體都蓋著帆布,」他告訴女孩。「我想明天他們會被一起葬在懸崖的集體墓地里。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沒有在世的親人。」
也許,你歲數夠大的話,應該知道發生在蓋達斯的駭人事件——至少那幾年的報紙起的都是這樣的標題。發生在蓋達斯的事情可謂震驚世界。
「啊哈,你希望從這個村鎮的歷史記錄里找到些什麼吧?我和你一樣,也是這麼想的。」
我把車轉上通往死人村的土路。「可是,我們今晚為何還要回到這裏?」
「但是你屬於不甘現狀的一類人?」
我越過岩石,朝他們跑去,那個人影急忙抓住女孩,令人想起三流電影里的一些場面。但西蒙·亞克比我更快,他跑在我前面,口中念念有詞,我聽出來這和上回是一樣的語言。
那輛淺綠色的摺篷汽車一個急剎,有個女孩從駕駛座探出頭來。「你是警察嗎?」她問。
「當然願意。這可是絕佳的素材。」
西蒙·亞克走到車前,舉起雙手,就像古時候對天禱告的大祭司一樣。望著他的背影,一陣寒意竄過我的背脊。
我陷入沉默,駭人的畫面在腦海里留下了恐怖的印象。
「為什麼有人要將它焚毀?」
談話終止。
「我……我得見見他們,」她說。「事故是在哪裡發生的?」
「這肯定就是昨天發現屍體的那個人,」西蒙·亞克說。
這也許使西蒙·亞克想起來剛才那本燒焦的書。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書,仔細地檢查起來。一些燒焦的紙屑灑落在地上。
原來如此……一千五百年前的某些東西將死亡的觸角伸到了一整個村莊……
但這些都不是答案。所有的房子都被搜查過,想尋覓線索,卻一無所獲。一些地方,食物還擱在桌上。另一些地方,還看得出整理床鋪的跡象。八點鐘左右,一定發生了什麼令村民離開屋子的事情。沒有任何訊息或留言,很顯然當他們最後一次離開時是打算回來的。
「我可能和他見過一次,那是很久以前了……」
正當我專註于地圖時,我忽然意識到這間冰冷的房間里並非只有我一個人。我轉過身,用手電筒照向黑暗的角落,一個高個的人影緩步而出。「晚上好。」他靜靜地說道。
我發現西蒙·亞克和我一樣,任憑女孩哭泣,徑自走到餐廳,察看一個小書櫃。猶豫了一會兒,我也走上前去,掃了一眼書架里的書。其中大多是兒童書籍,也有一些可能是大學的教科書。有一本很老的歷史書上,敲有州立大學的印章。
「遠離此處才是明智之選,」西蒙·亞克說。「你的兩位親人已經遠離人世,而交織著死亡氣息的蓋達斯邪靈仍然徘徊在這周圍。」

03

「七十三……」
「但是,」西蒙·亞克平靜地說,「仍然有七十三個人居住在此。我想知道他們留下的原因。為什麼他們不離開這個失去生機的地方呢?」
一名州警察來到了崖底的小分隊。「我們徹底搜查了所有的屋子,一個活人都沒有……」
「我只是個普通人,」他不緊不慢地說。「一個來自其它時代的人。我來自何方,我的使命為何,這些對你來說都不重要。我需要告訴你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我在尋找最終極的邪惡——撒旦他本人。而在蓋達斯,也許終於被我找到了。」
真的是這樣嗎?真的是這個叫做阿卡希德斯的男人一手導演了七十三條生命的凋零?
「你同意了?很好,我希望你幫忙找一些以前報紙里的信息。我想知道過去幾年裡,是不是有牧師或神甫在蓋達斯遇害……」
我們下方的墳場臨時豎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直到有一塊列滿亡者名字的飾板出現為止。
「那人長啥模樣?」
「有人來了,」我說。
「哦,是的,《聖奧古斯丁懺悔錄》一本真正的傑作。你讀過沒有?」
我望向圖書館窗外,州議會大廈的金色穹頂正在閃閃發光。線索一定藏在什麼地方的……阿克希德斯,聖·奧古斯丁……奧古斯丁是一個偉大的天主教聖徒,而一個天主教神甫六個月前在蓋達斯附近被殺……
之後發生的簡直是一場噩夢。
我是首先想到去探尋小鎮過去的人,第一個晚上我幾乎整晚都在舉行全鎮會議的房子里度過,現在這裏空無一人。房間里保存著一些卷宗——記錄和回憶著西部拓荒者建立起這個村鎮時的往昔。村鎮正是https://read•99csw•com依據這些人中的一員來命名的,隨著附近某個金礦被發現,蓋達斯得到了迅速的發展。

04

「嘿,」他說,「昨天差點沒把我嚇死,當時我開著車,然後發現下面全是死人。你們說,他們為啥要跳崖啊?」
但沒有人回來……
我們在外沿處找到了一些人和車,不過和火車事故或火災現場不同的是,他們看上去並不是在默哀。他們只是站在懸崖邊緣俯視下方的岩石。
西蒙·亞克從藏身處跳了出來,大叫道:「阿克希德斯!」
「這裏最近點過火,」他彷彿自言自語地說道。他從餘燼中拉出了某樣東西,試圖擦去上面的灰。看起來那也許曾經是一本書,但光線太暗,實在很難確定別的什麼。
在我們上方,懸崖的最邊緣,站著那個女孩……
「之所以看上去不可思議、荒誕不經乃是由於其特殊的時間和地點設定。在二十世紀的美國西部地區,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但換作四世紀的北非就司空見慣了。誰能說人們從那時候起就一定變了?時代不同了,地點也變了,但是人們的思想卻保留下來,他們承受著與一千五百年前相同的罪惡與挫折帶來的痛苦……」
當我們到達的時候,幾乎已經是晚上了,可村裡的燈火一片漆黑。街道和周圍的屋子在黑暗中靜靜矗立著。看上去就像所有的居民都消失不見了。
我們立刻跟了上去。四周的樹林里傳來微風的低鳴。我看到那個女孩也要跟上來的樣子,立刻揮手示意她在屋子裡等我們。不管前方是什麼,一定不會是她想看到的畫面……
結果證明他說的沒錯。那是個相當高的中年人,名叫喬·哈里斯。「他們還沒有埋掉吧,嗯?」他問我們。
接著,我去了公共圖書館,進行一些自己的調查工作。我已下定決心要將阿克希德斯和蓋德斯之謎解開,而我猜測,真相就藏在歷史的書頁中。
「我看看能否找到點咖啡或別的什麼,」說完她走進廚房。
「嗯,」我說,「我開始明白了……」
整樁奇妙的事件開始在我腦里成形……阿克希德斯……被焚燒的書……被謀殺的神甫……
他們將屍體從岩石上挪開后,整齊地在空地上排開。不一會兒,就只剩下血跡斑斑的岩石了。我和其他人點了一下數量。「七十三具。」
「我的名字是什麼,這無關緊要,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叫我西蒙·亞克。」
很快,他就漸漸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我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當我趕到他身後時,他正彎腰看著地上一塊黑色的區域。明月當空,我只能藉助月光看清個輪廓,但他看起來卻因為這個發現而興奮不已。
稍後我們在懸崖底下找到了他,現在應該被稱為第七十四條生命了。毫無懸念地,在血污和假的白色鬍鬚下,我們看到了喬·哈里斯的臉,那個郵車司機……
西蒙·亞克也作了自我介紹。「你有家人現在還住蓋達斯嗎?」他平和地問。
忽然間,那個白色的人影好像失去了重心,從懸崖上摔了下去,只留下一串尖叫聲回蕩在夜空里……
西蒙·亞克就坐在我旁邊的位置上,我心裏暗自高興,昨天成功阻止了其它想和我一起過來的記者。因為我現在覺得解謎的關鍵可能就在西蒙·亞克手中,當然,還有懸崖上那個白色的人影。
「能告訴我你離開蓋達斯的原因嗎?」往回走的路上我問她。
「我在執行別的任務,越過州界剛好來到這地方。我本可以更快,但到蓋達斯的路可不好走。」
睡眠不足開始令我有些眩暈,但東升的旭日又讓我恢復了些許生氣。西蒙·亞克看起來和昨晚沒什麼兩樣,他看起來很想馬上離開這個村子。「我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去完成,」他說。「與此同時,要是你樂意幫忙的話,有一兩件事需要查清楚。」
一個周身白色的人,或是某樣東西,正在風中奔向那黑暗深處沉睡著死亡的懸崖……
外頭起風了,遠處的山顛傳來孤獨的狼嚎。我看了眼手錶,居然已經過了午夜。
那個人影吃了一驚,頓時停住了腳步。女孩發現背後的人,尖叫起來……
他將書的殘骸重新放回口袋,這時女孩已經回到我們身邊。「很抱歉,」她說。「請原諒我的失態。」
「不,我只是個調查員。這邊這位先生是個記者。」她這才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存在,臉上緊張的表情也鬆弛下來。
也許就這樣反而更好吧……
「這本書是奧古斯丁寫給所有男人的,」西蒙·亞克慢慢地說;「這是個很有趣的發現。」
「看上去好像是……」西蒙·亞克說到一半就噤聲不語。
「是什麼?」
這導致我從來沒有發表這個故事。有太多事情無法被解釋。那天晚上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們把喬·哈里斯和其他七十三具屍體埋在一起。他的失蹤又引起了一陣騷動,但幾周後人們便淡忘了這件事。
「他們已經離開了,」我說;「從他們走下懸崖的那一刻起。」
「是的……我的父親和哥哥……我……我從廣播里聽說了昨晚發生的事。然後我就儘快趕來了。」
「我叫雪莉·康斯坦斯九九藏書,」她說。「我……以前住在這兒。」
「然後有一個極度邪惡的傢伙來到這裏,他發現了這個村子和它的村民有可乘之機。這個叫做阿克希德斯的男人,利用村民們的無知和迷信建立了一個新的宗教。今天下午,我查到這塊區域由於地處偏僻被國家教堂基本忽略。每六個月會有一名神甫來此拜訪,其餘時間這裡是一片宗教的荒漠。」
「古埃及語,」他說,「和埃及語非常類似。我在做一種禱告……」
「並非只有我一個人。許多和我一樣的年輕人離開了蓋達斯,尤其是這個叫做阿克西德斯的來到以後。」
「那裡!」西蒙·亞克指著懸崖下被帆布蓋著的七十三具遺體中央。
我想了想這個問題。「好吧,我可以幫你找到你要的信息,但有一個條件。你得告訴我你是誰,而這個阿克希德斯又是什麼人?」
我們找遍了岩區的每一個角落,直到屍體的味道濃烈到令我們想馬上逃開。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他們給喬·哈里斯和他破舊不堪的郵車拍了照;雪莉·康斯坦斯當然也不能例外,她還被問及在這個村子的生活。她詳盡地敘述了自己的經歷,但沒有再次提及怪人阿克希德斯。我懷疑是西蒙·亞克特別關照過這部分了。
我打開車頭燈對抗越來越濃的夜色,同時努力驅散漸漸襲來的睡意。「你傾向於哪種情況?」
「你說那個人的名字叫阿克西德斯?」
「什麼變化?」
「奇怪……」一抹不解的表情閃過西蒙·亞克的臉。
屍臭瀰漫在我們周圍,我感到頭暈眼花。
「你的假說很有說服力,」我讚許道。「我同意這個宗教狂人經過這麼些年,能說服那些孤獨的人走向自我毀滅,更何況他們已經生無可戀。但至少會有一到兩個例外吧。孩子們呢?」
「唔,也許對你們來說很難理解,因為我自己也很難表達清楚。最初是人們的生活態度變了。他們開始談論一個叫作阿克西德斯的人,聽上去那人對村民有著很大的影響力。你們也知道,蓋達斯距離周邊城市相當遙遠,七十三個村民被迫與世隔絕開來。我的父親和兄長每一兩個月才去鎮上一次。對他們而言,即使逐漸沒落的村莊,也是生命的一切。一些人仍然在礦里工作,靠僅存的那點金子維生。還有一部分村民在山谷里耕種田地。但他們都很開心,因為知足常樂。」

02

整個早上,西蒙·亞克顯得很低調,在不斷涌到事故現場的好奇人群中,找不到他的人影。
記者與警察已經搜查過這些屋子了,但他似乎仍在尋找一些別的東西……
「說來話長,」她答道,「但那也許和這件可怕的災難有關。來吧,到我的……舊居去看看,離這兒幾分鐘路程,我講給你們聽。」
「該死!」我低聲道。「我把那女孩給忘了;她還在這兒。」
我們走到懸崖邊上,我用手電筒照向下方的岩石,但距離太遠,什麼也看不清。儘管如此,我仍然藉著電筒的光好好地端詳了身邊的女孩。她身材高挑,面容年輕,而且是個美人。及肩的金髮很好地勾勒出臉部的線條。
「是啊,你認識?」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如此。
「我必須找到他,」西蒙·亞克說,然後他用某種奇怪的語言呼喊著什麼,聽起來有點像希臘語,但我知道其實不是。
但有些東西仍無法解釋。首先,一個喬·哈里斯這樣的人怎麼會知道阿克希德斯的故事,然後,我們也無法解釋聖·奧古斯丁的書又何必要被焚毀。
在回到崖頂的路上,我問西蒙·亞克剛剛在呼喊什麼。
「你怎麼這麼快就到這了?」
我們在懸崖上的岩石間等待,從那裡可以俯瞰月光下的墓場。我們靜靜地等著,想象著很多年前奧古斯丁也許做著同樣的事情。
「是啊……」說完,這個叫西蒙·亞克的男人離開了舊屋。我跟著他出門,想知道他接下來要去哪裡。
「所以他們都聽阿克希德斯的。」
「是什麼?」
這些信息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的意義,但對西蒙·亞克而言,一定意味著什麼。
他把那本燒焦的書放進大衣口袋,開始沿著土路往回走。
接著,在懸崖邊上,西蒙·亞克再一次向那個人發起了衝擊。他手握一個形狀奇特的十字架,十字架頂端有一個金屬環,他以雷鳴般的聲音大聲念道,「退後,阿克希德斯,回到屬於你那該死的巢穴。」他將十字架高舉過頭。「我以奧古斯丁的名義命令你!」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那阿克希德斯呢?」
「我也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那令我感到害怕,」他答道。他的聲音里蘊含的恐懼深深地感染了我。
「阿克西德斯?」我小聲說。
對這一切,我認為人們能夠去論證一個完全合理的解釋。作為郵車司機,瘋狂的喬·哈里斯對村人們了如指掌,他利用這一點恐嚇眾人,讓大家相信他是具有超能力的人。他一直在舊礦里尋找殘留的金子,同時花了兩年時間策劃讓整個村子自我毀滅。
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忽然間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隨之而來的是轟隆作響的雷鳴。山的後方此刻想必正在下雨,幸好我們read.99csw.com這裏不會受到暴風雨的波及。
之前還照亮來路的月亮此時隱入積雨雲背後,但我仍能看清岩石的黑色背景里那叢突兀的白。
「但……他是如何導演這場大規模自殺的呢?」
我又回到一排排的書架邊,它們沿著牆壁排列,望不到頭。我找到天主教百科全書,翻到索引頁……
那個白色物體好像感覺到有人接近。突然間,它看起來褪去了顏色。
「他準是躲在某塊石頭後面了,」我說。

01

夜很漫長,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遠處的森林傳來一聲狼嚎,附近的貓頭鷹也咕咕地叫了,除此以外,這是一個安靜的夜晚。
儘管如此,風力正在變強,當我們到達崖邊的時候,風勢已經很大。我不禁想象如果有一陣足夠強的大風吹來,會不會把下面的那些人吹入死亡深淵。當然,這隻是我的胡思亂想……可說不定導致眾人死亡的真正原因更加令人意想不到……
忽然一行字躍入我的眼帘:「他們常常自尋死路,將自殺作為一種殉道。他們尤其喜歡投身懸崖之下……女人也同樣狂熱,那些有罪的人打算通過跳崖獲得罪的救贖……」
月亮有一瞬間隱入雲層後面,但隨後又露出了臉,懸崖的邊緣沐浴在月光里。
「不知道,」我說。「否則準是個轟動的故事。」
「阿克希德斯也來自過去。我認識他很久了,在北非那會兒,當時聖奧古斯丁寫了……」
西蒙·亞克皺著眉頭。
此時,一片雲遮住了月亮,四下頓時陷入一片黑暗。然後,兩束緩慢移動的車頭燈光刺破了黑夜。
「你是誰?」
「真不可思議,」我說;「聽上去像是來自古老黑暗世界的某種生命。」
「不,我只是在調查;我的嗜好就是調查任何在世上一切奇怪和難解之事。」
「是嗎……他是所有問題的根源,我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那年聖誕節我回家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彷彿著了魔似的。他們談論的話題只有阿克西德斯以及他打算如何拯救村民的計劃。他好像創立了某種新的宗教……」
這個叫做西蒙·亞克的男人走得更近了,在電筒的光線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臉。他並不老,儘管近看臉上有一些皺紋。也許從某個角度看去還是一個相當英俊的男人,但我卻無法想像有女人會被他吸引。
「因為從一開始阿克希德斯這個人就不外乎兩種身份:要麼是一個聰明的殺人犯,他運用瘋狂的頭腦策劃了這更加瘋狂的一切;要麼就是那個活在聖·奧古斯丁時代的阿克希德斯。第一種情況意味著蓋達斯有他想要的東西,可能是那些金子,所以他今天還會回來,因為昨晚我們把他嚇走了。同樣,」他停頓了一會兒,「如果是第二種情況,根據傳說和歷史記載,他會回來祭拜墳墓,就像一千五百年前那樣……」
「他個子很高,白色的鬍鬚垂至胸口。滿頭白髮也很長,他穿一件白色的長袍。他從大廳一端的小小平台上走出來,就這樣毫無準備的開始講演。講演結束后立即消失。周中某些時候,人們也能在村莊周圍看到他,穿著那件白色長袍。但沒人知道他住在哪裡,怎樣過活。」
天色漸漸亮起來了,籠罩在蓋達斯的恐怖稍稍退去。昨夜回到屋子后,女孩已經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屋子的前廳,西蒙·亞克則繼續進行著一些神秘的調查。
我望向西蒙·亞克,他臉色僵硬。我又一次感到脊背發涼。
馬路上陸陸續續地駛來一些其它的大小車輛,首當其衝的是一輛州警署的警車。還有一些拿著鐵鏟的工人,他們馬上會將那些軀體和蓋達斯的恐懼一同埋葬。更多的是來自全國各地的攝影師和記者,他們要將這個被遺忘的村落發生的怪事永久地記錄下來。
「不知道,」西蒙·亞克回答。「但今晚我打算找到謎底,當我們重返死人村……」
直到近中午時分,我們倆才得以逃回車上。我開始琢磨昨天晚上那個怪人沒有車是怎麼過來的,但看著全數屍體被沉入崖底的長方形墓地,我暫時忘了這個念頭。
「是的……我猜想他的演說具有一定的催眠效果,以至於在過去兩年裡,包括一開始最嚴苛的敵對者都篤信他就是村莊的拯救者。一些聰明的年輕人,例如雪莉·康斯坦斯,沒有與得勢的惡魔戰鬥,而是選擇離開。到訪的神甫必須得死,因為他發現了真相。也許還有其他反對阿克希德斯的人也已經被害。因為他下了大賭注,不容有失。」
「你瘋了嗎?你該不會是要讓我相信我們正在和一個已經死了一千五百年的人打交道吧?」
就在那時,我看見了!
「沒錯。這個村幾乎與鎮上的其它區域完全隔絕。自從金礦被開採殆盡,這兒幾乎就成了鬼村。」
「同時,」西蒙·亞克繼續說,「阿克希德斯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任何忤逆他意志的人。殺了他們之後,再拋下懸崖,和其他的人混在一起。」
「你怎麼知道他會回來?」
我們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然後我看到了下方的景象。在車前燈的反光和夕陽的餘暉下,崖底的岩石上交錯著一些身體。數量大概有上百人,男人,女人還有孩子九*九*藏*書。我完全可以想象有一隻巨手將他們拂向死亡深淵的場面。
當吟誦祈禱文進入尾聲,現場一度陷入寂靜的狀態。隨後,低語再次響起,然後我調轉車頭離開了村子。
「別介意,」我安慰道;「我們能理解。」
「能想象有人生還嗎?」我不自覺地問。
那件事發生之時,我正位於蓋達斯附近,因此我很可能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我整整兩天兩夜沒有合眼,完成了這個故事,但一直無法公開。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往事,我想我遲早得把當時的事情告訴別人。
「……我記得大概是五年前的時候,我離開這裏去念大學。當然了,暑假我都會回來,頭兩年這兒的一切看起來與以往沒什麼兩樣。可到了大學的第三年夏天,當我回家時,我發現有些東西發生了變化。」
「怕是被我料中了,」他平靜地說。「那個神甫的死確認了一件事:古老的瑟坎瑟蘭教教徒真實存在於蓋達斯……」
「整個村的人在昨天晚上的某個時刻都跨過了這個懸崖邊緣……」
還有西蒙·亞克……呃,那天晚上之後我再沒見過他,但我總覺得他仍然在我們身邊的什麼地方……
「我真的嚇壞了,人們像神一樣的完全信任他,」她繼續說道。「他每周在村莊會議廳召開一次集會,每個人都跑去聽他的佈道——連小孩都不例外。他彷彿知道村莊里發生的每一件事,像預言般不可思議。他能告訴你那些其他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我去學校念書的時候,他能將我的一舉一動全部告訴父親。這兒的人們很容易被像是預言家的人蠱惑,而恰好阿克西德斯深知該如何利用自己的這種能力籠絡人心。我去參加過一次他的佈道,而我不得不承認在他身上有某種奇妙的魅力。」
我們轉上了向北的高速公路,朝著州政府前進。「你想讓我做什麼?」我問他。
當天我正在州議會大廈處理一則政治相關的報道,就在那時,有電訊傳進來。我們圍在電報機周圍看著黃色紙上的字一個一個顯現出來:……位於本州南部的小鎮蓋達斯,今天成為了一場疑似大規模自殺的現場。今晨一輛郵車抵達小鎮時,發現所有的屋子空無一人,在鎮附近一處百英尺高的崖腳下,發現了眾多屍體躺在亂石中……
隨後,全國各地的記者和攝影師蜂擁而至,使得杳無人煙的蓋達斯忽然間恢復了生氣。這些人大書特書發生在這裏的恐怖事件。蓋達斯全鎮七十三口人,盡數投崖自盡。為什麼?到底動機何在?我們都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天邊露出了拂曉的光芒,不一會兒西蒙·亞克就回來了。我們交談的聲音驚醒了沉睡中的女孩。她用屋子裡剩餘的食物為我們作了早餐,九點鐘的時候,我們準備離開。
「沒有,我不是天主教徒,」我回答。
「我是一個記者,報社記者。我從州議會大廈過來報道這則消息。」
但在我們移動之前,我們意識到她不是一個人。一個蓄著鬍鬚的高個男人,周身潔白,正朝她身後走去。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女孩問道。
但話還未說完,西蒙·亞克忽然從椅子里一越而起,拉開房門。我跑到他身旁,看向門外……
汽車再次往南行駛,駛向死人村,駛進變暗的暮色里。我告訴了西蒙·亞克所有的發現:被謀殺的神甫和瑟坎瑟蘭教的故事。
同樣,除了偶爾出現在周末報紙的專題文章里,蓋達斯事件也被時間的塵埃埋藏起來。
我繼續往下讀:「在與天主教的辯戰中,多納圖的主教們為他們的教徒而驕傲。他們宣稱教會禁止跳崖行為。但實際上,墜崖者的屍體卻被冒瀆地奉上光榮的名義,教會每年會舉辦大規模的周年慶祝活動……」
「但具體情況需要具體分析。這是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村莊,距離最近的城市八十英里,到任何大小的鎮也差不多遠。這裏的人們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個月只離開一次。除了每天開來的郵車,他們不和任何人打交道。通往這裏的路是條死路,因此也不會有過路車輛。這裏幾乎所有人都活在過去,活在曾經的輝煌與名聲里。」
那天發生在蓋達斯的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我迫不及待地讀起來:瑟坎瑟藍教派是多納圖教派的一個分支。他們是一群目無法紀的瘋狂之徒,在北非流浪期間,搶劫並且殺害了許多天主教徒和神甫。聖·奧古斯丁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與瑟坎瑟藍教派以及他們的首領阿克希德斯鬥爭。
阿-克-西-德-斯……好極了,有了……
「這件事仍然看上去……難以置信。」
難以置信。文字仍在陸陸續續地傳輸過來,但我們沒人打算接著看下去。十分鐘后,我們已經踏上了前往的南部的車,直奔八十英里之外的蓋達斯鎮而去。
「你是作家還是?」
夜靜的可怕,直到遠處的一輛車發出的聲音才使我意識到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