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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歷不明的男人

來歷不明的男人

西蒙·亞克向他表明我們來自紐約的一家出版公司,來這裡是想和道格拉斯·查第格談談出版他的某部作品的可能性。
黑格爾醫生為我們相互介紹,女子名叫伊夫·布倫特,來自芝加哥。老人名叫查理斯·金斯利,我知道這個名字,他是一個退休的製造商,在財經界頗負盛名。
「這能告訴你是誰在雪地上殺了道格拉斯·查第格嗎?」
「你是說你知道兇手是誰?」
「難道你們沒人發現嗎?」西蒙·亞克問。「這個被我們叫做道格拉斯·查第格的人根本沒有自己的人生。他至今的每句話和每件事都在以前的世界里發生過了。他有一個法國文學里虛構的名字;他宣揚著一個死了快三千年的人創立的教義,他過著十九世紀時代的生活。我並非要解釋這其中的奧秘——我只是陳述事實……」
火車轟隆隆地行駛在新英格蘭的小鎮上,長島海峽漆黑的海水不斷從視野中向後滑過。我們周圍的乘客漸漸進入夢鄉,座位上方的燈光也被調至微亮。
黑格爾醫生第一個來到他身邊,伸手去感應西蒙·亞克的心跳。正在那時……
「非常正確。兩年前他和一個美國醫生來到這個國家。這個醫生——名叫亞當·黑格爾——實際上收養他作為義子,他們兩人居住在緬因州。」
金斯利和布倫特女士看上去對於西蒙·亞克這番言論大為震驚;我走到他身邊,以防其他二人聽到我們的交談。「也許你有點過火了,西蒙;我認為他並無惡意。」
在黑格爾被按住的手裡,一柄鋒利的匕首正閃著寒光……
「當人們自己身處其中時,總是很難意識到自己成了騙子砧板上的肉,」他說道,「不過我一眼就看出查第格和黑格爾是為了二位的錢才邀請你們過來的。除了你們,也許還有更多讀了查第格作品並且寫信給他的受害人,但我們已經沒法知道了。如果你們稍微查一下,應該能發現這些書是查第格和黑格爾自費出版的,大部分他的演也是假的——還有他偽裝出來的瘸腿。」
不約而同的,我們一齊望向窗外,道格拉斯·查第格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我知道在場每個人心裏一定想著同一件事。
他望著車窗外的夜色,彷彿除了建築物和道路上的零星燈火之外,那黑暗中還藏著什麼東西。
「什麼意思?」我問道。
我們順著血跡開始的方向往回走,試圖在雪地上尋找線索,任何不起眼的東西——甚至是一個隱身人的腳印。但我們什麼也沒找到。雪地上除了血跡和一行死者的腳印之外,沒有留下其他痕迹。
「我想起來了,」我說。「那時候他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宣稱自己沒有對過去的記憶。他的英語說得很糟,衣衫和破布沒什麼兩樣。他唯一能記起的是自己的名字叫道格拉斯。當人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拿著一本法文版的伏爾泰小說《查第格》,於是報紙就給他起名叫道格拉斯·查第格。」
西蒙·亞克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給我看。我瞥了一眼標題,覺得有些不真實:「在善與惡的永恆戰爭中」,作者是道格拉斯·查第格。
布倫特女士仍然坐在我身邊,她的手不知不覺攥緊了我的胳膊。「沒準你是對的。可那能證明什麼呢?」
我們跟著他出了房間,來到一個小時前道格拉斯·查第格死亡地點旁邊。我們在雪地邊緣停下了腳步,但西蒙·亞克繼續往前走,直到距離我們大約五十碼遠。
黑格爾首先來到查第格的身旁,他彎下身子,迅速將查第格的身體翻過來檢查傷口。隨後他重新放下死者身體,抬頭看著我們。
「那這件殺人案又該怎麼解釋?」布倫特女士仍覺得不解。「為什麼黑格爾要把自己的好幫手殺了?」
黑格爾醫生本人可謂八面玲瓏。他可以是一個典型的鄉村大夫,但到了大城市,他就是個商人。他雙眼透著的機靈勁和時常掛在嘴角的微笑形成了鮮明對照。
空氣冷冽,但我們卻感覺不到。我們眼中只有雪——潔白無瑕地在我們前方蔓延——視線盡頭,道格拉斯·查第格的頎長身軀正向我們走來。
黑格爾醫生旋即回到我們中間,透過窗玻璃,我們可以看到道格拉斯·查第格在雪中行走的身影,風吹在他敞開的夾克上,彷彿能聽到啪啪作響。「他要去走走,」醫生告訴我們;「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我兼任別的職業。我聽說你宣揚一種獨特的教旨,其主題是正義與邪惡兩大勢力之間的亘古戰爭。這讓我想起佐羅亞斯特的教義。」
不管「那個東西」是指什麼,但毫無疑問,醫生和那兩位客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黑格爾迅速跑到道格拉斯·查第格身邊,對他的頭部進行檢查。
「這些都不關我的事,」查理斯·金斯利說,他的嗓音嘹亮,讓人一聽就知道聲音的主人。「我不是嫌疑犯,而且我也不打算繼續呆下去了。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對道格拉斯·查第格的教義和教案https://read.99csw.com的信仰;既然人已經死了,我也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沒問題。我在服務台等你……」
他比我想象中高,但瘦骨嶙峋的體態很符合之前的認知。他走起路來有點兒瘸,我記得報紙上說,十年前他被發現的時候也是這樣。
以後他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
我們衝出房子,黑格爾和西蒙·亞克一馬當先,金斯利、布倫特女士和我緊隨其後。我們匆匆瞥了一眼那行通往小山坡的腳印,接著繞向房子後方跑去。
西蒙·亞克一直望著窗外從天而降的雪花。布倫特女士和我勉強為大家準備了咖啡壓驚,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開口。
見我一臉迷惑的表情,他解釋道,「這段話不是我原創的。十七世紀的亨利·沃恩寫下了它們。」
「沒錯。你們應該記得,正是黑格爾提出郝瑟如何被殺的疑問的——也是黑格爾讓我們來到室外,以便讓我們成為這齣戲的絕佳觀眾。當我們意識到這兩個都是騙子后,謀殺本身的伎倆就變得簡單了。在騙術里,有一種很古老的把戲——我想是被稱為『裝死囊』的一種小玩意兒——把雞血或別的動物血裝到一個薄膜袋裡面,要偽裝受傷之前,用力擠壓袋子,同時他的同夥提前開一槍空包彈。道格拉斯·查第格在向我們走過來的途中,壓破了藏在身體里的袋子,然後進行了逼真的表演。黑格爾早就料到這一切的進展,他要做的就是迅速行動,第一個來到『屍體』旁邊。接著,黑格爾會用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彈簧刀,儘可能真實地製造出一個傷口……」
「我有個想法,」西蒙·亞克回答道,然後就不再說話了。他隨即消失在屋子的後方,只剩下我們四個人呆在客廳。州警不久即將趕到進行下一步調查;因此我可以理解金斯利和布倫特女士想要離開的急切心情。
他一直在尋找魔鬼本人的蹤影,他稱之為終極的邪惡。一開始我對此嗤之以鼻,覺得他的腦子有些問題;但現在我已經不再這麼認為,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他更清醒的人。他不斷地找到邪惡,因為邪惡無處不在,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實現他的夙願,那就是與撒旦正面交鋒。
西蒙·亞克只是用他的口頭禪答道。「也許……」
「接下來,道格拉斯·查第格要保證被刺中時身體一動不動,正當他咬緊牙關迎接那一時刻到來,他的同夥卻把彈簧刀收入袖子,將另一把鋼製匕首刺入他的心臟……」
這也正是為什麼每次我都會毫不猶豫答應他的邀約。雖然他已經找了這麼久,而我也不能肯定此生能夠與他共同見證那一時刻的到來,但只要有些微可能,我都不想錯過。
一直以來我都知道,來自西蒙·亞克的要約絕對不會像聽起來那麼平常。如果他周末要去緬因,那必然有某種原因,我動心了。「我有空,」我說。「咱們什麼時候碰頭?」
「還是同一側,亞當,」他說。「我正在刮鬍子,忽然感到太陽穴受到打擊;不過這次沒有流太多血。」
「如果你能做到你說的,」金斯利說,「那倒值得期待。但這兒要是真有什麼魔鬼之類的東西,我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
那是十一月初一個寒冷陰沉的星期五下午,西蒙·亞克打電話到辦公室找我。我正在給一月份的書作最終的長條校樣,聽到西蒙·亞克的聲音,我立刻把那些活兒丟在一邊。「西蒙!最近怎麼樣?」
「這就是我們要去緬因州見的人嗎?」
他沖我笑了笑,很少能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這個案件的答案更應該去莎士比亞作品中尋找,而不是沃恩。」
「確實如此,」我承認。「但如果我們之前提到的種種方法都不可行,那這就是超自然現象了。難道你真的認為道格拉斯·查第格是被魔鬼附身了?」
「這兩位是紐約來的出版商,」黑格爾醫生驕傲地介紹,「他們遠道而來,要和道格拉斯聊聊。」接著,他轉向我們解釋道,「我們這裏一直對公眾開放。布倫特女士和金斯利先生已經在此逗留了幾周時間,他們試圖和自己的靈魂對話。」
他說的就好像真的身處絕境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個男人的生命不會陷入危機。我有一種感覺,那就是要殺死西蒙·亞克這個男人是不太可能的……
這兒我要給你們要講的是在世最後一天的道格拉斯·查第格和當時他身邊的人們的故事……
之後我給妻子打了個電話,向她解釋這次突然的外出。她對西蒙·亞克的了解與我不分伯仲,這個世界上,她是少數幾個理解我們關係的人。她向我道別,可呼吸聽起來有些急促。https://read.99csw.com我知道,她已經開始等待我回來后將要敘述的冒險故事。
「可皮還是擦破了,」黑格爾醫生說。「和上次一樣。」
「有些東西永遠都沒有答案,」他回答得很簡單。「但有些答案不言自明。那本法文小說說明——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這個人的真面目了——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他就試圖讓人們以為他是法國人而非英國人。真正的原因我不太清楚,也可能永遠都無法了解。但如果一個年輕人曾經在英國最黑暗的那段光景里故意逃脫了兵役,那麼他可能不得不為了在退伍軍人當道的戰後世界里保住自己而想些法子。」
但是西蒙·亞克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靜靜地回答道。「當然可能還有一些其它的解釋,但我不打算深究。道格拉斯·查第格已經死了,正如他的前人卡斯帕·郝瑟一樣,讓一些東西成為無解的謎反而更好,至少在這個世界是如此。」
「不同的是,這次假戲真做了,」我說;「黑格爾真的把他殺了……」
「那不是雞血,」西蒙·亞克微笑著糾正道。「我找不到雞血,只好用番茄醬替代,但是我心裏明白黑格爾可能試圖取我性命,即使他也知道我可能正是等著他從袖口拿出匕首的那一瞬間來個空手奪白刃。事實上他別無選擇。一旦我意識到了這個詭計,我需要做的只是去求證和解釋;對查第格衣服上的血跡的分析足可以證明我是對的。他唯一的機會就是賭一賭是他的刀快還是我的手快。幸運的是,他輸了,否則你們會親眼看到第二起不可思義的死亡。」
「我覺得道格拉斯·查第格的履歷和卡斯帕·郝瑟如出一轍,無論是十年前他在英格蘭的無端出現還是他最近遭遇的兩次奇怪負傷。」
他手握那個奇怪的帶柄十字架,把它高舉過頭,然後開始吟誦咒語,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古埃及語。
我在布倫特女士身邊的椅子坐下。我問她道格拉斯·查第格在哪裡,藉此打開話題。
黑格爾醫生聳了聳肩,沒有爭辯。「任何時候你都可以走,金斯利先生。相信我,這場可怕的悲劇對我造成的傷害比任何人都大。」
第一次遇見西蒙·亞克那會兒,我還是個報紙記者;此後雖然我們好幾年失去聯絡,但最近他再次出現,使我們的友誼重見天日。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他都是個怪人,身材高大魁梧的他常常流露出聖徒般虔誠的表情。
黑格爾醫生率先打破沉默。「那個人……那個卡斯帕·郝瑟是怎麼死的?」
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我們四個人面面相覷,疑惑寫在每個人的臉上。有一些超越我們認知的東西存在著。一些險惡的東西……
接著我聽到西蒙·亞克在自言自語,「來歷不明的男人……來歷不明……」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繼續說,「夥計,這是美麗的死亡和閃光的正義!是黑暗的天敵;誰能透過這些看穿塵世背後的謎!」
然後我掛了電話,等待我的是永生難忘的一個周末……
「我不關注此人已經有些年了,」我告訴西蒙。「他最近怎麼樣?」
西蒙·亞克將書放回口袋。「像查第格的其它作品和演說一樣,這本書的奇怪之處在於,其看似明顯的新哲學乃是一字一句抄襲公元前七世紀一位名叫佐羅亞斯特的宗教領袖所撰教義……」
布倫特女士掏出了支票簿和鋼筆。「黑格爾醫生,我還是會按照約定支付費用。如果風波平息后,也許你該建個紀念碑什麼的。」
「你從芝加哥來的?夠遠的啊。」我問道。
最後,西蒙·亞克說:「我建議打電話給地方警察或者州警。」結果我們把道格拉斯·查第格的屍體留在原地,回到屋子裡等待警察到來。
那件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大約距我們一百碼遠。只見他突然停了下來,好像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他的手伸向身體的左側。儘管距離遙遠,但我們仍然能夠看到他臉上震驚和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是自殺的,」查理斯·金斯利說,但我知道連他自己都不相信這種說法。傷處並沒有留下刀,雪地上也沒有;黑格爾醫生也明確表示這個傷口不是自己可以弄出來的,更何況當時在眾目睽睽之下,要逃過我們五個人的眼睛自殺是不可能的。
「謝謝。」
「恐怕這是和我的到來有關。我對查第格教義的仔細追問使他們產生了警覺;尤其是黑格爾,他擔心我會揭穿他們的騙子本質。當我提到查第格和卡斯帕·郝瑟被襲的共同點以及他和佐羅亞斯特教義的相仿之處時,黑格爾明白我已經猜到了八九不離十。當他和查第格來到門廊外時,我猜他們就是為了計劃上演郝瑟仿作的最後一幕——查第格將被附身的魔鬼擊傷。我認為這是九*九*藏*書為了把錢弄到手的最後一招,而且他們以前可能也玩過這一套。」
「他確實向我們要過錢,說是有一些項目需要支持,」金斯利承認。
「他在樓上自己的房間里;估計過會兒就下來。」
「我以前讀過一個故事,講的是有個人被冰做的匕首殺了。」
西蒙·亞克走到窗邊,望著查第格的背影,直到一個小雪坡阻擋了視線。
查里斯·金斯利微微顫抖,布倫特女士則有些病懨懨的。不過考慮到解謎即將結束,西蒙·亞克還是繼續往下說。「兩位醫生都表示傷口會導致立即死亡,這也使我產生懷疑,為何那個人在臨死前能走那麼長一段路。當然,這種情況也不無可能,但相對而言,黑格爾在彎腰檢查時動手殺人的可能性要高得多。」
我們回到房間里——金斯利,布倫特女士,幾位警察,還有我本人——聽取西蒙·亞克的解謎演說。幾小時前的緊張氣氛不知何時已經煙消雲散,我們好像一群正在談論當天的足球比賽結果的老朋友。
另一邊,西蒙·亞克正與黑格爾和金斯利聊得興起。但是所有的談話隨著一個瘦弱的年輕男子的出現而突然中止,我知道那就是道格拉斯·查第格。
道格拉斯·查第格衝著西蒙怒目而視。「這裡是我的房子,我不想聽到這些污衊之詞,」他說完就轉身離去。黑格爾醫生緊跟著追上去,消失在門廊外。
「還有件事,西蒙,」當火車在新英格蘭的夜色中隆隆作響,我又想起了一個問題。「道格拉斯·查第格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十年前的倫敦迷霧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時西蒙·亞克再度開口。「我請求各位如果方便的話,可否再呆一個小時。我有把握向各位展示殺害道格拉斯·查第格的方法。」
「匕首融化了,所以找不到?不過在室外溫度低於零度時這種伎倆可行不通。」
根據以往和他在一起的經歷,以及喝酒時他自己的敘述,我知道他根本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人。他來自很久以前的世界——也許是一個存在著神魔的世界,總之不會是二十世紀的美國。
「聽起來怪怪的,但這不屬於你通常的調查範圍啊,西蒙?」
正當他們的焦慮即將爆發之時,西蒙·亞克回來了,他手裡拿著那個自己隨身攜帶的有柄十字架。「如果你們跟著我到室外來的話,我將告訴你們道格拉斯·查第格是怎麼死的。」
「我們是一場特別遊戲的狩獵者,」西蒙·亞克回答。「你能告訴我們怎麼去黑格爾醫生的家嗎?」
他走得很快,但步伐沉穩,真是個年輕而充滿朝氣的人。地面上的薄雪對他的速度毫無影響,他的短夾克被微風吹起,好像走在某個夏日的陽光下。當他注意到我們時,向我們揮手致意,同時好像走得更快了。
「抱歉我來晚了,」他大聲向我們道歉,話語中幾乎聽不出英國口音。「但是那個東西又來了。」
有沒有可能在死者越過山坡之前,山坡的另一邊的某個人已經造成那個傷口?這是我的疑慮,但這個念頭只在我腦中一閃而過,隨即馬上被我自己否定了。血跡是從我們看到他抓住身體一側開始出現的。除此以外,兩位醫生都認為那是導致立即死亡的傷口。他能夠拖著身體走上一段已經是個奇迹。
我看到西蒙·亞克聞言兩眼放光,命運又一次讓他有機會與自己一直尋找的邪惡正面交手。房子外面吹過一陣輕風,枯枝沙沙作響;我望向窗外,空氣中捲起陣陣白雪。
「當然,他家就在鎮子邊上路轉彎的地方。很大的白色建築,不可能錯過的。」
天空中忽然出現一隻大鳥,繞著大圈飛翔著。那可能是一隻老鷹或禿鷲,它們的某種奇怪天性使它們飛往更加寒冷的北方。我們盯著它看,直到它飛入低空的一排厚積雲,然後我們的視線又回到西蒙·亞克身上。
基於同樣的理由,這個夜晚我選擇與他一同乘坐北上前往新英格蘭的列車。「這次又是怎麼回事,西蒙?」因為他事前什麼也沒有告訴我,我終於忍不住問他。
道格拉斯·查第格站在從剛才接受檢查起就一直站在門口,此刻他開口說道:「先生,你到底在說些什麼?這可不太像出版商該說的話。」
我們跟著亞當·黑格爾沖了過去,看著眼前的一幕我的膝蓋都快虛弱地站不住了。西蒙·亞克,這個我心目中不可戰勝的男人,居然被殺害道格拉斯·查第格的力量給擊倒了……
「得了吧,查第格先生,」西蒙·亞克忍俊不禁道,「托馬斯·阿奎納斯七百年前就把那套說辭給否定了。要是你不清楚的話,我建九-九-藏-書議你去看看《駁異大全》第一本第39和第95章。作為一個新興宗教的佈道者,你似乎對自己的教義還沒弄明白。」
「我恐怕您此言欠妥。」西蒙·亞克不動聲色地說。「撒旦和一千年前的那個魔鬼沒有什麼不同;沒有理由可以使我們認為他改變了本性。事實上,如果我能夠十足確定他存在於我們中間,我會要求舉行一場驅魔儀式。」
他站在那裡,用奇怪的語言吟誦著,好像在召喚遠古的惡靈。他就這麼站著,時間彷彿靜止了,我感覺度過了人生中最漫長的五分鐘。
聽到這個名字,年輕人微微色變。「我……我確實讀過他寫的東西。但假如你徹底地研究過我的教義和發行作品,我想你就會發現二者區別。我對邪惡的理論認為邪惡作為一種力量,是上帝的一部分,同時依據上帝的意志得到發揮——而並非佐羅亞斯特認為的那樣,是一種獨立的,自發的力量。」
過了一會兒,理髮師警察和醫生驗屍官就把道格拉斯·查第格的屍體帶走了。
我們不敢相信這一切,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看著腳下不可思議的一切,也許每個人心裏在向上帝禱告。
「幾年前我在倫敦遇到過一次,」西蒙·亞克繼續說。「當時我在英格蘭調查發生在黛文郡的怪事,偶然聽到他在一些集會上的演說。在某些圈子裡,他成了一個地道的作家和演說家——我猜你會管這叫預言家或先知。」
沒過多久,他問我:「你知道一個叫道格拉斯·查第格的人嗎?」
於是我們站在原地,看看死者,又看看彼此,大家都在等待某個人打破僵局。
我看得出來她是認真的。儘管與道格拉斯·查第格的緣分僅限於他有生之年的最後一天,但我能感受到他對這兩人以及其他擁護者們的深遠影響。對我來說,他只是十年前的新聞故事里一個記憶模糊的名字,可對一些人而言,他代表了一種新的信仰。
我們找了一家差強人意的旅館,把行李留在那裡。眼下旅館冷冷清清的,但我能想象一周以後,來自班戈和波士頓的運動愛好者把這裏塞滿的熱鬧場面。
警方人員終於來了——一個是有些駝背的老頭,他是當地的理髮師,只在某些時候兼任警察職務;另一個看上去聰明些,他是鎮上的醫生兼驗屍官。我們對這兩人的了解僅限於此。
「我覺得他的死我也有責任,」西蒙·亞克回答道。「我能做的只有為他報仇了……」
直到星期六中午我們才到達目的地,位於州北部的一個名叫卡坦丁的小鎮。這裏天寒地凍的,地面上覆蓋著一層新雪。我們被高山,湖泊和森林環抱其中,很難相信這兒是距離紐約一個晚上車程即可到達之處。
緊接著一切又發生了。如出一轍。
這個名字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聽過,但我還是搖了搖頭。「他是誰?」
有興趣的讀者可能會注意到,大英百科全書第十一卷花了一定篇幅提及卡斯帕·豪瑟奇特的一生和他更為奇特的死亡。也許將來的某一天,道格拉斯·查第格這個名字也會得到相同的待遇。
「那我們需要一個神父,」布倫特女士說;「可方圓幾英里之內,你別想找到。」
「他們只是那種常見的騙子,險些讓他們賺了大錢,」西蒙·亞克後來說。警察帶走黑格爾醫生的時候,後者罵罵咧咧地仍舊試圖反抗。
這間房子比從外面看起來還要大,我們馬上發現這裏還有其它的訪客。一位氣質端莊的年輕女子(大約三十歲左右)和一位清瘦的老者正坐在客廳里。
「他一個人在公園裡散步時被刺身亡。雪地上沒有留下其他人的腳印,而從傷口判斷,絕非自殺。這個謎直到今天還未解開。」
他蹣跚了幾步,幾乎快要跌到了,但仍努力向前,他的手捂著胸口。「我被刺中了,」他大叫,「我被人刺了一刀。」此時,我們已經能夠看到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血跡……
黑格爾醫生的房子確實很容易就找到了;從房子周圍白色的荒地來看,曾經有人試圖在這裏耕種過。
「對啊!」我完全同意。「他是個逃脫兵役者;這解釋了為什麼他的指紋在官方檔案或別的地方都找不到!」
「說實在的,我認為等他回來你應該向他道個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死了……」他只說了這句話……
我旁邊的布倫特女士做了回答。「道格拉斯受到了兩次神秘襲擊,都是他一個人在自己房間的時候。我們……我們認為可能是……魔鬼……」
西蒙·亞克搖了搖頭。「基督教創利初期,普通的信徒就能進行驅魔。不過眼下這情形,我還不打算這麼做。」
「獵人和出版人員,」西蒙·亞克糾正道;「我想去見一個人,因為他也算是個作家,所以帶上你一起去也許比較好。當然,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你們是獵人吧?」客房服務員問我們。「要想有收穫,這會兒有點早。」
「但是,」我仍有不同意見九*九*藏*書,「為什麼他還有膽量在你身上故技重施?當你上演了撒雞血這個詭計之後,他應該知道你已經洞悉一切了。」
黑格爾醫生從衣櫥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肩上。「夠了,別看著那邊,」他的聲音里透露著每個人心中的恐懼。「他會從房子後面的另一條路回來的。」
趁他說話的間歇,我們不由得回想起發生在雪地里的一幕;恐懼又一次籠罩著我們心頭。
西蒙·亞克站起來,朝這個年輕人走去。「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向除了我之外的其他四個人問道。
「也許……」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瞬間,西蒙·亞克突然活了過來,在雪地上一滾,將黑格爾醫生壓在身下。
黑格爾醫生是第一個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的,他朝傷者沖了過去,我們也反應過來,立刻跟上他。當黑格爾醫生離道格拉斯·查第格還有二十多碼遠時,他已經雙膝跪倒在雪地上;鮮血染紅了他的襯衣,甚至還從指縫間湧出。他又看了我們一眼,臉上的驚奇表情還是沒變,隨後便向前撲倒在雪地中。
「我向各位保證,殺死道格拉斯·查第格的魔力不會傷害到你們,」西蒙·亞克說。「不過我有個問題:黑格爾醫生,你養雞嗎?」
「正如我已經告訴過你們的,」西蒙·亞克繼續說道,「他的名字,履歷和所謂的宗教全都是拷貝過去的一些人物,這一事實令我開始懷疑他是一個騙子。在他身上找不到一點屬於他自己與生俱來的特質;他是從百科全書裏面蹦出來的一個人。我猜測他在倫敦遇到黑格爾之後,兩人一拍即合,開始策劃行騙。我認為你們可以找到黑格爾以其它名字行騙的一些往事。」
「六點鐘,在中央火車站,行嗎?我們乘坐紐黑文線北上。」
因為道格拉斯·查第格也是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他從一片迷霧中走來,最後死在雪地里,這正如一百年前的卡斯帕·豪瑟。
「雞?」黑格爾重複道,一邊無法理解似的皺著眉頭。「我不養雞;不過路那頭有人養。為什麼問這個?」
「我的……我的丈夫幾年前去世了。從那時起,處在崩潰邊緣的我去了歐洲和南美旅行;直到我讀到一|本|道格拉斯·查第格的書,我才重新找回自我。」
「快請進,」黑格爾醫生催促我們進屋。「我相通道格拉斯一定很願意和你們交流。對他的書感興趣的人總是絡繹不絕……」
西蒙·亞克轉過身看著我們四個。「你們當中有誰聽過卡斯帕·郝瑟的故事嗎?」他平靜地問道。注意到我們茫然的表情時,他繼續說道,「卡斯帕·郝瑟是一個十六歲的德國小伙,1828年5月,他突然出現在紐倫堡。他身著農民裝,對自己的過去一無所知。在他的隨身物件里,人們發現了兩封信,推測是其母親和監護人所寫。紐倫堡的一位教授負責這個孩子的教育,他一直住在紐倫堡和安斯巴赫,直到1833年去世。他去世之前和教授住在一起的時候,曾經兩次神秘負傷;1833年冬天他在公園散步的時候,導致他死亡的刺傷也成了未解之謎。」
查理斯·金斯利噴著鼻息,一邊掏出一支雪茄。「整件事情都太亂來了。我們又不是活在中世紀;魔鬼不可能傷人了。」
「他肯定是被子彈擊中的,」伊夫·布倫特說;但黑格爾醫生馬上給我們看了傷口,那顯然是刀傷。
接著他站在原地,望向十一月的陰暗天空和遠處的樹木、山峰。看上去有一種天地悠悠的孤獨感……
「忙啊,」他說。「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緬因州?」
「緬因?在十一月份?除了獵人,這會兒沒人會去那種地方吧!」
黑格爾醫生緊咬著嘴唇問道。「你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
「他是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沒有家,沒有國籍,沒有過去。幾十年前,你也許讀過關於他的事情,當時他走出英倫的迷霧,一夜成名。」
他突然垂下雙手護住身體一側,當他移開雙手時,我們看到了鮮血。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後頹然倒在雪地里,一隻伸出的手裡仍然緊緊抓著那個帶柄十字架。
「不管他本人有沒有惡意,客觀結果就是,那種錯誤的教義只會導致惡果。」
「你對細節的記性很不錯,」西蒙·亞克評論道。「你可能也記得,這個道格拉斯·查第格完全是個迷。世界上所有的檔案里都找不到他的指紋;他的照片沒有一個人能夠指認。他就像從時間的裂口裡蹦出來一樣。」
之後我們就離開了這個位於緬因州的小鎮,動身返回稍微暖和一些的曼哈頓郊區。對那棟房子的搜查結果是發現了將近一萬美金,這些錢全部都來自被查第格的宗教欺騙的受害者,我們不禁揣測,當黑格爾將刀插入同夥的胸膛時,腦子裡翻騰著的一定也是這些花花綠綠的鈔票吧。
「這麼說你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