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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主教

地獄主教

「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去找到卡利爾要出售的那本書,」我分析道。「如果這本書是謀殺的誘因,那顯然會是很有價值的線索。」
「這麼說他確實是說謊了。但這也不一定說明那裡在舉行惡魔崇拜式啊。沒準只是幾個朋友的一場牌局。」
「是的,我覺得是。」
「快趴下!他有槍!」槍聲響起的同時,我拉著瑞恩倒在地上。
阿什利警官皺起了眉頭。「但他並不是偵探。而且這個案子里也幾乎沒什麼超自然的元素……」
「他是個真男人,對嗎?」
「是點四五口徑的,」她劇烈地喘著氣。「我的槍沒子彈了。」
「太可怕了……」阿什利警官喃喃自語。「請告訴我們你是怎麼知道他們今晚的計劃的。」
西蒙·亞克笑著點了點頭。「被你說中了。」接下來,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補充道,「我只是很遺憾與地獄主教緣慳一面……」
回到旅館房間,我發現腦海里充滿了這個名叫瑞恩的女孩的身影。我拿出一本書閱讀,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我發現自己正在拿她和我的妻子雪莉進行比較,然後我掏出錢包,盯著雪莉的照片看了好一會兒——那是三年前我們在沙灘邊拍攝的。
「那真是你的名字?讀信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化名。」
喬治·卡里干半轉身,滿臉驚訝地望著眼前的不速之客,下一秒,子彈已經穿過他的肩膀。
回到瑞恩家的時候,霧愈發地濃了,視野範圍只有五十碼。我們跟著瑞恩進入溫暖的室內,在她的提議下,我們煮了些咖啡,隨後在壁爐邊安頓下來。
「第一,暗襲者是藍豬的常客。第二,卡里爾告訴你們的地點就在藍豬。第三,喬治·克瑞干昨天晚上對我們撒謊了。」
他的話令我渾身發冷,於是我用手圍住瑞恩纖細的肩膀。這時警察已經來到我們身邊,西蒙簡要向他們敘述了發生的事,他敘事的方式,不知為何總能使別人信任所述的內容。他給阿什利警官留了一個口信,然後我們就離開了那裡。
回到旅館,我發現了一封航空信,是雪莉寄過來的。我徑直把信丟在床上。
克瑞干滔滔不絕地向我們介紹這個房間的歷史,從教會的避難所一直到享有皇室的庇護,這是很長的一段時期,但西蒙·亞克看起來興趣缺缺的樣子,倒是那張很有年頭的桌子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將桌上覆滿灰塵的報紙撥開,我發現那是四周前的報紙了。桌子的側面露出了一個淺淺的抽屜,西蒙露出一抹微笑,但當他發現抽屜裏面什麼也沒有的時候,笑容立刻消失了。
她掛上電話,轉過身來問我。「他要到明天早上十點以後才能見我們;會不會耽誤你的行程?」
「我了解其中的不易,」我說,「不過現在看起來,幾天前還那麼重要的使命,如今已經無關緊要了。布萊恩是不是兇手,又或者,他是不是那位兇手妻子手下的第二個亡魂,我們已經沒有必要去關注了。對他的懲罰,已經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冥冥中兌現了。」
「這段經歷確實夠奇怪的,」我啜了一口杯子里的液體。「嘿,真好喝,是什麼飲料?」
「那他到底是誰?從哪裡來?」
阿什利臉上露出警覺神色。「你認識西蒙·亞克?」
瑞恩隔著我的肩膀看著信的內容,看完后她說,「惡魔崇拜到底是什麼東西?這和弗朗西斯·布萊恩又有什麼關係?」
「西蒙·亞克今晚和我談過了,就在我們埋伏在地下室的時候。」
「公元1100年,威廉二世國王在新森林被一支箭殺死。他的死亡亦是惡魔崇拜者們的膜拜儀式的犧牲品之一。時至今日,仍有人在膜拜與殺戮,和以前大同小異。」
她說話的同時,已經將手中的德林格換成一把微型科爾特點二五全自動手槍,對著靶子連射五槍。我們一起走到靶子旁邊察看結果:四發子圍繞靶心排列;第五發則偏向靶子的一側。
說話間,我們來到維多利亞車站,當下便決定直接坐計程車回瑞恩的住處,至於瑞恩停在肯辛頓案發公寓那邊的名爵車,則可以改天再回來取。儘管搭乘計程車,但這個時段路況不佳,到家已將近兩點了。
「能活著真是謝天謝地,」瑞恩說。「我並不擔心報紙上怎麼評論。當那支箭對著我的胸口時,我腦海里只有卡里爾被釘在牆上的慘狀。」
回到旅館的房間,雪莉寄來的航空信仍然靜靜地躺在床上;我撕開信封,挑了張椅子,開始閱讀……
「謝謝您,」瑞恩回答。「後會有期。」
她撥了一個位於肯辛頓花園街區的號碼,「這就是他告訴我他住的地方,」她一邊對我解釋一邊等待電話另一頭接通,直到話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好,請問是雨果·卡里爾先生嗎?我是瑞恩·理查茲。我身邊有一位來自美國的朋友,相信您會感興趣的。今晚能和您約個時間見面嗎?噢……好的,那明天早上可以嗎?太好了……等我記一下地址……好的,我們早上十點鐘左右見。」
「因為沒有辦法換地方;因為它就是這個屋子的一部分,因此沒有辦法處理或轉移。」
我敲了幾下門,等了一會兒沒有人來應門。於是我再度舉起手。
「牆紙!」
她快速地一閃,但第一個男人的木棒還是擊中了她的肩膀。我朝那個人猛撞過去,結果我們兩人都倒在了地上。我想尋找第二個襲擊者的位置,但地上這傢伙卻纏住我不放。
她點燃一支煙,把信丟在桌上。「我是這種人嗎?」
「撒謊?什麼謊?」
一輛雙層巴士呼嘯而過,我們向西拐入維多利亞大街。身後傳來大本鍾午後一點整的鐘聲。
「這是我的小秘密,」她笑著帶過我的問題;「這兒需要一點音樂。」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射手。」
泰晤士河蜿蜒曲折,流入沒有盡頭的海洋,我們沿著河岸向前走,整個倫敦彷彿已陷入安睡,儘管此刻還不算太晚。這個城市似乎只剩下我們兩人,沒有擁擠的人流,沒有文明世界的嘈雜。
「不是,」我試圖用儘可能便於理解的話向她解釋這個傳奇人物。「他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富有智慧的人,一個和耶穌活了一樣長時間的人。長久以來,也許是很多個世紀,他一直在世間尋找惡魔,然後與之戰鬥。」
酒吧內,一看即知是熟客的人們坐在吧台前,我們推門進入時,許多目光齊齊轉過來,彷彿期待著能在今夜結識新的酒伴。瑞恩是現場唯一的女性,不過那些人似乎都不以為意。因為在座的每個人看起來喝的都是啤酒,於是我們也點了三杯,找了張桌子坐下。
她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繼續說道。「布萊恩生活在十六世紀前半葉,他是亨利八世的朋友和參謀。同時他也是命運多舛的安妮·博琳的表兄,1536年安妮被判死刑后,他毅然斷絕了與她的關係,以維繫亨利八世對自己的恩寵。這一舉動導致托馬斯·克倫維爾評價他為『地獄主教』,直到死前他都一直背負著這個惡名——不過也有歷史學家認為亨利八世才是第一個這麼稱呼他的人。」
她遞給我一把厚重而冰冷的武器以及一盒子彈,彈夾是空的。我將子彈一一填入彈夾,一共七顆,然後塞進槍托。「謝謝了,瑞恩。明早我會完璧歸趙九九藏書的。」
西蒙·亞克朝她打了個簡單的招呼,接著俯身察看屍體。「你們覺得這和昨天晚上雨果·卡里爾德謀殺案有關嗎?」他問我們。
她將槍舉止齊眼高度,動作之快令我反應不及。隨著一聲巨響,兩根槍管噴出火焰,遠處某塊靶的靶心在子彈的巨大衝擊下飛了出去。
「在上面!」她指著階梯的頂部,在黑色的背景下,能夠分辨出第二個刺客的輪廓。
「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瑞恩問。
聽到這個名字,我腦海里喀嗒一響,彷彿記憶的保險柜被打開一條縫。「阿什利!阿什利警官!」我激動地大叫。「西蒙·亞克向我提起過你。」
我吐出一口煙霧,嘆息道。「如你所說,」我承認。「不管怎麼樣,還是有必要去和那人談談的。」其實,作為一個遠渡重洋來到此地的異鄉人,我可不想空手而歸。但眼下這個理由還是不要讓瑞恩·理查茲知道比較好——至少現在不合適。
「也許吧,」她勉強同意道。「只是沒想到會死這麼多人,這真是太糟了。」
「完全不知道!他在哪?」
我不再猶豫,左手一把推開暗門,右手的點四五已經就位。
「不知道,瑞恩。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儘快聯繫上西蒙·亞克。」
我們繼續往前走,四下陷入短暫的寂靜,我開口說道:「我說,還有我們之間的事……」
「嗯,我明白……」
「一本書,」我告訴他。「書名是《撒旦的崇拜》,創作於十七世紀,但當時政府頒布禁令,將這些書全部毀去。據說這本書解釋了公元1548年詹姆斯·巴特勒謀殺案以及兩年後弗朗西斯·布萊恩的神秘死亡事件。」
我表示同意后,她將槍一一放好。「晚些時候再來清理——這是這項運動中我唯一不喜歡的部分。對了,我要帶著這把德林格;沒準什麼時候用得著呢。」
「污痕?」我感到很意外。「我什麼也沒看到啊。」
上面聖歌的聲音越來越響,混合著西蒙·亞克的控訴重重地敲打著我的鼓膜。「不……」我發出痛苦的低喃。「不……」
「有兩種可能的真相。布萊恩毒死了詹姆斯·巴特勒,為了奪得他的妻子喬安。之後,她發現了這一切,便親手處罰了當年殺害自己丈夫的兇手。」
「喔,」矮個子男人說。「外國人?我們藍豬酒吧很高興有機會招待各國朋友,先生。我叫喬治·克瑞干。我是這兒的老闆。」

03

老闆最後一個出來,他將門鎖好,我們一起回到喧鬧的酒吧內。「再喝一杯吧,我請客,」他邀請道。「本店隨時恭候大駕光臨。」
「耐心一點。好戲才剛剛開始。」

我們繼續著這個話題,但不久隨著午夜降臨,西蒙·亞克起身離去,他答應明早給我們電話。「最好睡一會兒,」他提醒我。「明天也許會是漫長的一天。」
聽到這些,瑞恩笑了,她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我一開始相信你是認真的,可你只不過想逗我玩。」
我們三人暫時陷入沉默。對我而言,很難相信在二十世紀的現代倫敦會發生這樣的事。但另一方面,和西蒙·亞克相處的這些日子使我明白,世上有太多超出常人理解範圍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著。似乎一直都有一個區別於現世的異次元邪惡世界和這個地球一同運轉,偶爾有一兩抹恐怖的光景從中泄露出來。

04

卡里干拿著寫滿殺意的弓和箭,他右手拉弦,顫動的箭頭閃著寒光,瞄準了掙扎不已的瑞恩。
「真的?給我看看!」我從她顫抖的手中一把抓過那封信讀起來:
「藏東西的酒吧,」他喃喃地重複道,好像忽然很有興趣。「是什麼東西?」
「這些我都沒有異議,」我承認道。「但你是如何將這次的事件和藍豬聯繫起來的?」
「因為明晚是滿月,」完這句話,西蒙·亞克轉身消失在茫茫霧海中。
「因為那裡曾經是一個神父避難所,曾經有真實的安息日儀式在那裡舉行過,雖然教堂是最好的選擇,但退而求其次的話,這個酒吧是個很好的選擇。而且現存唯一一本撒旦崇拜也存放在那裡。」
在我身後,瑞恩·理查茲發出一聲尖叫……
「弗朗西斯·布萊恩,」西蒙·亞克自言自語道。「地獄主教……」
「我知道。現在我只希望西蒙能告訴我們那本書藏在哪裡,這樣我們就能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她把槍隨手放進錢包,我有點兒驚訝。「你有持槍執照嗎?」
「抱歉,不過今晚你的人還是帶上傢伙比較好,」西蒙·亞克說。「這些人和瘋子沒什麼兩樣,無一例外;要是被逼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朝壁爐里扔了幾根圓木,不久整個屋子就被跳動的火苗映得充滿生氣。西蒙·亞克靠在椅子里,閉著眼睛開始發言。
「好,」我答應了,但我們彼此都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不知過了多久,日已西下,夜幕降臨,我們離開屋子前往卡拉修街的那個地址。在漸漸濃重的夜色里,偶爾有一隻不知是蝙蝠還是沙鷗的飛行物至上俯衝而下。我僅能判斷出,這是一個會動的生活在高處那片黑暗中的生物,我希望自己也能在黑暗中棲息一會兒。
「你欠你朋友們一個天大的人情了。」阿什利說。
我愁眉不展地搖了搖頭。「他看起來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我並不是說一個這樣的人不會刷詐——但他被謀殺這一事實好像已經為他的清白正名了。事實上,他屬於那種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見上一面的人。」
瑞恩啜飲著咖啡,然後點了一支煙。「我猜你的另一種解答是喬安殺了她的兩任丈夫。」
我們被帶到警局作進一步的筆錄,但看上去當局仍然毫無方向。不久我們又被帶到另外一個叫做阿什利的警官那裡接受詢問。
阿什利聞言立即起身。「我這就下達命令,我的人隨時聽你調遣,西蒙。從上次和你共事以來,我就深信你的判斷總是正確無誤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被映入眼帘的恐怖畫面打個措手不及。正對面的牆壁上釘著一個男人的屍體。他雙手伸展,身體呈十字架形態。兩隻長箭透過手掌釘入牆壁。第三支箭則穿胸而過。
在門口告別後,我便朝旅館走去。隨著夜幕降臨,霧氣也更加濃重。經過快一小時的跋涉,我終於在滑鐵盧大橋附近攔下一輛計程車,跑完了剩下的路程。
「你對地上的這個東西有何看法?」他指著地板上的某個標誌問道,目擊屍體對我們的衝擊太大,使我們忽略了現場的其他一些東西。那是一個紅色的五芒星圖案,就在死者身前的地板上。毫無疑問,這是用死者的血繪製而成……
「我們是老朋友了;好些年前我們在美國認識的。後來,他和我講過一個發生在德文郡的奇怪事件。」
「那你得帶我認識這個人,我要親眼看到才相信。在印度,我體會到大千世界的無奇不有,但一個活了一千五百年的人,打死我也不信。」
「能活著真是太幸運了,」我說。「多虧西蒙昨晚及時趕到。」
我的工作性質是出版行業,那個冬天我為了某個奇怪使命來到英格蘭,主要原因就和這個工作性質有關。這段漫長的旅程結束前,我竟發現自己的生命正受到來自一場四百年前的謀殺的威脅……
「當然,」她帶著我來到陳列櫃前。「看中哪支?」
「嘿!」她驚叫道。「是卡利爾寫過來的。」
「叫我瑞恩就好。」
「什麼?」我低聲回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掏出點四五手槍,把一顆子彈上了膛。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我嘆了口氣,坐回椅子。「好吧,西蒙,請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好像有些慍怒。「這可不是什麼宗教;難道你忘了那個被三支箭釘在牆上的可憐傢伙嗎?」
「很抱歉……」
「這一點沒人知道。我個人的猜測他在公元紀年的頭幾個世紀起就是古埃及的一名神父;但read.99csw.com他很少提起自己的往昔。儘管如此,他有一次告訴我他私底下認識聖奧古斯丁——這意味著他至少活了一千五百年。」
她朝我走來,後方的收音機里播放著曼陀瓦尼的輕音樂,窗外的馬路上傳來過往車輛的噪音。第一眼見到她時的感覺,此刻又湧上心頭。
「你的結論是什麼?」我想他應該已經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阿什利警官了。
阿什利嘆了口氣。「你們倆準是瘋了,潛入那種儀式的現場可不是鬧著玩的,但我明白在此和西蒙爭執是徒勞的,祝你們好運。」
「會一點,但走水路不會有好結果的。」
「當然。撒旦的崇拜是一本非同尋常的書。如果現世還有孤本殘留,我想看一看。」
「這兒的警察都不配槍。所以我得自己備著點,否則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我們沿著昏暗的樓梯走上二樓走廊,藉著一顆沒有燈罩的燈泡發出的微弱光芒,分辨門牌上的名字。「找到了,」我指著一塊門牌。「雨果·卡里爾。」
西蒙·亞克就在我身旁,他也和我一樣,看到了被兩個大漢架著的瑞恩。「她準是悄悄溜進來后,被卡里干認出來了。這個小蠢貨!」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一個月前離開了紐約。如果我們能找到他,我肯定會對這案子有幫助。」
「且聽我慢慢道來,1548年詹姆斯·巴特勒——一個愛爾蘭人,同時也是第九代歐蒙德伯爵——在拜訪倫敦的時候被毒殺了。如果他的遺孀改嫁給敵對陣營,勢必會增強敵人對領地的控制權,顧慮於此,一些位高權重之人勸說弗朗西斯·布萊恩向巴特勒的寡婦求婚——為了國家的利益,反正布萊恩自己也剛好是個鰥夫。布萊恩為國完成了這一最後的任務,動身遷往愛爾蘭接管領地。之後僅過了兩年,他就神秘地死亡了。」
沒過多久,我們的車已經停在距貝斯沃特路不遠的一個破敗公寓區。「這是他給我的地址;他住在二樓。」
西蒙·亞克咯咯地笑了起來。「都到這地步了,你的結論還是如此保守。如果你的觀察力稍微強一點,相信此刻早已對藍豬和吧間后那個神秘小房間得出和我一致的判斷了。」
如果我打算觀光旅行,欣賞依偎在泰晤士河畔的這座城市,我一定會選擇比這會兒更好的季節。但此行我是為了公事。這件事最早是因為我自己的提議,但對於行動時間我卻沒有多大的選擇自由。
「離開這個女人,回到雪莉身邊去,趁現在為時未晚。」
「這是一個承諾嗎?」
「誰又敢說通姦之罪輕於惡魔崇拜之罪?」他平靜地說。「他們都是撒旦的傑作。」
「抱歉打斷一下,」西蒙·亞克在旁插嘴,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如果這個房間曾經作為教會的避難所,應該不止一個出口才對,你能告訴我們別的密道在哪裡嗎?」
「這……你不會是在開玩笑吧?聽起來像個瘋子,真有這種人?」
「不知道,」我回答,「不過今天中午瑞恩收到一封卡里爾的信。他告訴我們一個藏物的酒吧,我們正要過去。」
我抽時間給紐約辦公室發了電報,表示今晚我會拿到那本書,這次旅程就將告一段落。然後我在倫敦市中心找了一間不好不壞的酒吧,在那裡思緒空白地度過了後半個下午。
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是在一封信的結尾處,這封信一開始被寄到我們報社的倫敦辦事處,接著被轉送到紐約總社。因為我已經是個快要四十歲的已婚老男人了,因此我壓根沒去想過這個瑞恩·理查茲小姐可能有多麼地年輕,美麗和智慧。事實上她恰好具備這些優點——但這還遠遠不足以體現她的全部光彩——當她打開位於倫敦郊區的房子的厚厚的橡木門時,我在心裏讚歎道。
「那地方不算遠,」這是平凡無奇的一句話,但瑞恩的聲音卻讓我感到其中隱藏的親密感。「我們可以沿著河一直走。」
「你真好,」她很開心,一抹微笑停留在她的臉上。「到那時我們一起出發……」
「我要和你一起去,」她突然說。「干坐在這兒會讓我瘋掉的。」
阿什利一拳重重地捶在桌面上。「我想你說的沒錯。這樣的話,我們可以在報紙上登個故事,引起他的注意,如果他就在這附近的話。」
過了不久,腕表走到了11點30分,正當我就要失去耐心時,我們聽到頭頂傳來一些聲響。幾乎與此同時,有人進入地窖。
「你的?」我衝著牆壁比劃了一下,心想這絕不可能。
雨果·卡利爾
色澤明亮的牆紙被掛在牆上的蛇怪和其他怪獸的圖案遮住,卡里干身後是一尊遠古神朱庇特的塑像。「耶穌死後異教徒舉起的就是這個像,」西蒙·亞克小聲說道。「我們正身處邪惡的漩渦中心。」
計程車載著我穿過皮卡迪利廣場,路邊的霓虹燈都熄滅了,白天這裏可是格登和瑞格力打得不易熱乎的商戰場。不久之後,我回到了瑞恩位於郊區的家。「真高興又看到你,」她在門口迎接我的歸來。「昨晚睡得好嗎?」
迎面忽然吹來一陣涼風,瑞恩的身體靠得更緊了。「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吧,外面太冷了。」
我努力想著關於雪莉的點點滴滴,還有我們位於西切斯特的小屋;但這些影像漸漸消失在我眼前,我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她身材高挑苗條,像個時尚的模特兒,然而在這鮮亮的外表下,我覺得有些陰暗的東西。「我一直在等你,」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后,她向我表示歡迎。「請進吧。」
「我確實感覺那個房間有些蹊蹺,可是西蒙,你說的這些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
「既然這樣,三百年後的你怎麼可能弄到這本書?」
西蒙·亞克把門推開一英寸左右,透過這道縫隙,我看到了一幕永生難忘的景象。那個長桌后,是喬治·卡里干身著白色長袍的身影,他雙臂高舉,指向天花板。桌子的兩端燃燒著幾十支黑色蠟燭,跳動的火焰照耀著二十幾個跪在地上的男女信徒身上,他們幾乎把那個小房間給塞滿了。
「我確信藍豬酒吧後方的那個房間里正在舉行一場黑色彌撒(Black Mass)和其它一些撒旦崇拜的儀式。我更加確信的是,今天晚上,那裡還會舉行一個組織內部會議。」
坐了一會兒,西蒙·亞克認準了一個矮個子的禿頭男子就是這家店的老闆,於是他起身走過去搭訕。「對不起,先生,我是第一次來你們國家……」
我懷著疑惑的心情回到瑞恩的客廳。我看了一下日曆,發現明晚確實是滿月。「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瑞恩問我。
西蒙·亞克還是老樣子,和我好幾個月前在美國見到時一樣,他說的一些話有時能讓聽者產生好奇。這時候,我猜想他私底下一定認識弗朗西斯·布萊恩,也許在那黑暗而遙遠的過去。
「下次別在我面前說這些,」阿什利很不開心地嘟囔。「在倫敦,警察都很難獲得持槍許可。」
僅從外貌來看,我估計她大約二十七歲,但實際年齡則無從知曉。也許比我的猜測大五歲或者年輕五歲都有可能。她說話時點燃一支煙,煙霧從她的鼻子里緩緩流泄出來。「不過你感興趣的當然不是我的名字,你是因為那封信才來到這裏的。」
「雖然我也不是非常肯定,」我回答道。「但想必你也聽說了有人用血在地板上畫了一個五芒星的圖案。那好像是某個古老的巫術和魔鬼崇拜的圖騰吧?」
「可這和你在信中提到的謎案有何關係?」我不禁問道。
他一如既往地微笑著,回答道:「山人自有妙計。我看你們已經搞定了一個傢伙了啊!」
結束了問話,我們離開新蘇格蘭場大樓,在十二月的冷冽空氣中走向西斯敏斯特大教堂。路過白廳的時候,裏面正傳來一天中最忙碌的時刻的鼎沸人聲。當我們走過兩個街區時,報童已經在叫賣著「肯辛頓古怪兇殺」的報紙了。
一瞬間,我腦海里閃過「今晚的藍豬之行會讓我的煩惱一了百了」這樣的念頭。
第二天早晨,陽光明媚,空氣中只有一絲淡淡的霧氣,這又令我想起昨晚的濃霧。這簡直像極了紐約的某個清晨,曼哈頓的九_九_藏_書大街小巷彷彿一條條瀰漫著霧氣的河谷。
「干軍警時我用點四五的。別的可能使不順手,我還是從點四五里挑一把好了。」
我有些心寒地望著幾英尺外黑漆漆的河水。「你會游泳嗎?」
與此同時,我踱至一面牆跟前,試圖辨認因褪色而顯得模糊不清的圖案。但這些牆紙的設計者在構思時,似乎毫無目的,怪異的圖案令人想起十七世紀的英格蘭。
我點了第二支煙,因為沒吃早飯,肚子開始發出抗議。「私人住所舉行的宗教集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認為屬於違法的?」我問阿什利。
「這發應該正好命正中心的,」她抱怨道。「那麼,差不多是時候去見卡里爾先生了吧?已經快十點了。」
「一言難盡,西蒙告訴我很多事,」阿什利說。「昨晚上你們可沒閑著啊,聽說還擊斃了謀殺未遂的兇手?」
「你以前沒見過這個人嗎,理查茲小姐?」
「真恐怖,」我半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她帶領我穿過一個狹窄,充滿灰塵的大廳,來到一個寬廣的房間,這可能是個書房。三面牆上掛滿了各種小柄手槍,左輪手槍和全自動手槍。我初步目測了一下,收藏數量接近一百種。
克瑞干二話不說,好像早有準備似的將我們帶到房間的其中一個角落。「就是這裏,」他猛地一拉某個嵌在地板上的金屬暗環。一扇用潤滑油悉心保養的機關門從地板上升起,下面是望不到底的黑暗。
我望著她,望著她漸漸沒入晨霧中的背影。直到什麼也看不見了,終於轉身離開。
「我會立即著手讓大學實驗室對這些牆紙進行分析,」她說,「不過還原本來的字跡可能需要幾個月的時間。」
「你以前聽說過弗朗西斯·布萊恩?這很好!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名字,但你卻不同。我最早對布萊恩產生興趣還是我在你們國家的哥倫比亞大學念書的時候。有一天我讀密爾頓的作品,裏面提到弗朗西斯·布萊恩這個名字時稱他為地獄主教,這個稱呼吸引我開始進行調研工作。整個過程非常艱苦和漫長,因為大部分當代歷史學家都已經完全忘記了布萊恩這個名字。不過我最終還是有一些收穫。」
「很高興認識你,克瑞干先生。我叫西蒙·亞克,這二位是我朋友。我們聽說這樁建築的後半部分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紀,對此我們很想一探究竟。」
我訝異地抬起頭看她,但她已經到廚房去取飲料了。我把這個問題拋在一邊,繼續說道,「我們最好去他信中提到的這個地方一探究竟。運氣好的話,沒準能找到那本書。」
「他一方面說自己從未在地窖里儲藏東西,一方面我們卻看到暗門很好地用潤滑油保養著。他一方面聲稱自己好幾個月沒進過那個房間,可一方面我們卻看到蓋著桌子的報紙是四周前的。」
「西蒙,你真的認為這個什麼魔鬼崇拜和卡里爾的謀殺案有關嗎?」
瑞恩點了點頭,帶著我們走進一條漆黑的小巷,泰晤士河已經看不見了。「有你們兩個強悍的保鏢,我現在安心多了。」她說。
「僅僅因為在堂姐安妮·博琳最需要他的時候絕情離去,大多數史書就將獨眼弗朗西斯·布萊恩稱為地獄主教,不過看起來可能還有一些更深層次的原因未被提及。有一段時期,巫術崇拜和黑魔法在英格蘭泛濫,懷疑布萊恩也參与其中的猜測應該不會太離譜。我想和其他原因相比,這才是他得名地獄主教的主因。」
第二天上午,西蒙·亞克出現在我的旅館房間里,讓我感到驚奇的是阿什利警官和他在一起。「早上好,」我說。「什麼風把你也吹來了?」
「有道理,為什麼不換一個地方呢?」我順著西蒙的話問。
跪在地上的信徒們,開始前後搖晃身體,彷彿受到了某種致幻劑的作用。聖歌在他們中間低聲吟響。
後來他們倆離開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在房間里思緒萬千:接下來的夜晚會發生些什麼?瑞恩在幹什麼?我在西切斯特的家和等待我的妻子雪莉還好嗎?我第一次有了「也許再也回不去了」這樣的念頭……
瑞恩端來了冒著熱氣的咖啡給我們。「那又該如何解釋1548年詹姆斯·巴特勒的謀殺案?兩年後布萊恩自己的神秘死亡也是個迷。」
經過昨晚的教訓,我已經知道了瑞恩的住處離倫敦市中心有多遠,於是直接叫了部計程車,開往目的地。她在門口迎接我,年輕而冷俊的神采和昨天的印象一致。「請進,」她招呼我。「我正在下面練習射擊。你不介意的話,就在一邊看看吧。」
西蒙·亞克閉上眼睛。「在十七世紀,若是一本書被政府審查禁止,不一定會採取焚毀的處理方式。如果這本書的尺寸比較大,例如早期的某些對開本,它的書頁會製作為牆紙的一部分……」
西蒙·亞克這會兒跪在地上檢查桌子的底部;克瑞干覺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他什麼也沒說。瑞恩被他拖到房間一角,繼續著他的英格蘭簡史。「小姐,聽我說,喬治三世本人也曾蒞臨敝店,那是他當權的最後幾年。當時人們傳言他已經瘋了,不過我個人覺得他看上去非常友好。我的曾祖父在我很小的時候告訴我當年的故事……」
我沒有回答,而是把她的手拉過來。壁爐里的火光在牆上投下兩個纏在一起的身影……
「這屋子沒有,小姐;我們從來都不用,所以根本沒鋪線。」
進入藍豬酒吧的地下室並沒花太多功夫,我們輕易地找到通往地窖的門,然後躲在地上那扇暗門後面。
「現在才十點零五分,」瑞恩說。「他應該在家的。」

01

「再見,瑞恩……」
奇怪的是,槍響后他突然顯得有些站立不穩,此時我第一次發現他身後的黑暗裡還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手槍從他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緊接著他整個人劃出一道優美弧線,摔落在河岸邊沿后,墜入漆黑的河中。
「很有可能,否則當時的政府不會把這本書禁掉;關於惡魔崇拜之類的書籍還是很普遍的。從書的尺寸來看,我想其中一定還有大幅的插圖。」
彷彿嗅到了某種危險的味道,她看上去開始興奮起來。「這麼說你真的認為這本書和謀殺之間存在某種聯繫?」
最後,我懷著紛亂的思緒爬上床,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整件事從一開始就有點古怪,如果這真的是三百年前被銷毀的書,那卡利爾怎麼會有一本呢。或許這根本是個騙局。」
「在哪裡啊?」瑞恩忍不住問道。
很快我們就踏上了歸途,穿越層層迷霧,向瑞恩家進發。離開藍豬酒吧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我問西蒙,「你有什麼想法?那本書藏在哪兒?」
西蒙·亞克將機關門輕輕恢複原狀,壓低聲音說,「說真的,頭頂上的邪惡儀式也許還不及你自己心中的惡魔作祟。」
「不完全如此。我只是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見見這個要賣書給我的人。如果我不帶上一個能夠出得起這筆錢的人一起去,他甚至拒絕接待我。事實上,對一本可能出自博斯韋爾寫的書而言,一萬英鎊根本算不上什麼。」
明天,等你們過來的時候,我可能已經死了。如果他們搶先一步找到我的話,我所能做的只是假裝答應他們保守秘密。你要的那本書名叫《撒旦的崇拜》,記錄著十六和十七世紀的各種犯罪紀錄,以及被禁止的惡魔崇拜儀式。全倫敦僅存的一本目前位於卡拉修街六十五號的一棟老房子里,藍豬酒吧的後面。那裡有一個曾被用於躲避伊麗莎白時期迫害天主教的小窩,許多神父在那個房間住過。書就在房間里,但現在我還沒拿到錢,所以具體的位置請恕我暫時保密。希望我的擔憂只是多餘。九*九*藏*書
我停下腳步點燃一支煙,正在這時,我看到兩個撲向我們的人影。「瑞恩!」我大叫道。「小心!」
「非常好。」我扼要地複述了西蒙·亞克的結論。「跟你借支槍,明天還你,應該沒問題吧?」
我們沿著河岸邊的階梯向上爬,不遠處有一輛警車正向我們駛來,很顯然是附近居民聽到異響報警了。
我們藏身在一些已發霉的箱子堆後面,看著一些男人和幾個女人通過暗門進入這個空間。最後,上面的屋子傳來的聲音顯示儀式已經開始,我和西蒙又回到之前位於機關門后的位置。
「那麼,再見……」
「我想我們下一站應該是去那個酒吧,」他說。「你們認識路嗎?」
「沒關係,都過去了,」她說。「我又回到了令人愉快的古老的英國鄉村,這兒的每個人都很正派;戰爭彷彿已經成為一段非常遙遠的回憶。我想我還算幸運,因為我的家人在這裏還有一筆財產,結果我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些愚蠢事業中去了,像尋找失蹤手稿之類的。」
我們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瑞恩開口問我,「你們倆認識的那個西蒙·亞克到底是誰?他是個大偵探嗎?」
我放鬆身體,吸了一口自己帶來的美國香煙。「所以你就想聯繫一個出版商。你希望我們提供……多少?大約三萬美金?提供三萬美金,為了一本甚至可能並不存在的書?」
西蒙·亞克模糊地哼了一聲。「不管怎樣,擺在我們面前的除了地獄主教之謎,還有很多其他問題。可以肯定的是,卡利爾的死和這本失蹤的書有重要關聯。」
「你瘋了嗎,西蒙?現在給我上道義課可不合時宜!」
「也許有那麼一會兒吧……」我不得不承認,同時感到有些受挫。「那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別管這個了,還有一個傢伙呢?」
「那把弓箭足以證明這幫人和卡里爾的謀殺脫不了干係,」阿什利說。「我現在只希望報紙不要纏著我們的理查茲小姐,添油加醋是他們的拿手活,在他們筆下,你一定會作為祭品,被一|絲|不|掛地犧牲在祭壇之上的!」
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走到最後一級台階時,我感到喉嚨被冰冷的金屬抵住了。抓住瑞恩的手不自覺地鬆開,我趄趔著向後倒去,頭頂上方露出襲擊者的彪悍身影。我試圖掙脫那充滿殺意的長條狀金屬,但接著我發現有一隻手離開了我的喉部,一枚閃著寒光的匕首露了出來。
「你知道西蒙·亞克現在在英格蘭嗎?」我問。
「不知道。不過現在不妨忘記這些費解的事情吧。」我朝瑞恩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聞言瑞恩向我投來不可思議的一瞥,但我對西蒙·亞克說的話早就習以為常了。我沒有理會瑞恩,而是直接問道,「你真的認為這本叫作撒旦崇拜的書與布萊恩有關係嗎?」
「西蒙!你真是來得太及時了。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這是通往地窖的,」克瑞干解釋道。「我甚至已經不在裏面儲藏任何東西了,老鼠太多。」他把蠟燭放低一些,這樣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地窖空空如也。
於是,我來到了霧靄中的倫敦,要和一個女孩見上一面,她的名字挺少見的,叫做瑞恩·理查茲。
她拿著兩個高腳杯回到我身旁。「我開始懷疑這一切的奔波勞碌是否有意義。不管怎麼說,屍體上的三支箭彷彿深深插在我心中似的,我們得儘快了解這件事。」
「現在就是起霧的季節,」西蒙·亞克說。「在我漫長的記憶里,十二月的倫敦向來如此。秋天的情況還更加嚴重。」
我們跟著克瑞干,經過一條散發著霉味的走廊,來到酒吧的後方。后屋很明顯比前面的酒吧古老得多,他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把鎖打開,接著替我們推開門。「我自己也有好幾個月沒進來了,」他告訴我們。「稍等一會兒,我去取些蠟燭。」
房間里擠滿了沉默的蘇格蘭場工作人員,閃光燈卡呲卡呲的聲音此起彼伏,也有人揮舞著指紋刷。這已經是我們第十次重複這個故事了,但那個看上去像是負責人的警官卻仍在反覆確認。
「對啊,西蒙,」我也開始迫不及待起來。「那本唯一倖存下來的撒旦崇拜之書在哪裡?」
我們怔立在原地,望著那個模糊的影子一步一步走下台階。終於我認出那是高大魁梧的西蒙·亞克……
「別擔心,如果那本書在的話,警察也能找到的,」她回答。「那種早期的超大開本,連一幅畫的後面都藏不下。」
「生活所迫。我在緬甸的時候,趕上日本人入侵;他們把我的家人都殺了。」
「有趣的愛好。現在我們來談談正事,理查茲小姐……」
「是承諾。」我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走上外面的街道。口袋裡的手槍下墜感強烈。
「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聖歌突然由吟誦轉為大聲地喊叫,接著是一陣騷動。我抬起機關門,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是瑞恩!他們抓住她了!」
「沒問題。」
「今晚早些時候,警官和他的人會把現場包圍起來,等我發出信號就行動,」西蒙·亞克向我解釋。「我本人則會潛入那道暗門下的地窖,你願意的話可以和我一起。」
他凝望著河的對面,猶如望著遠方只有他能看到的東西,然後他回答道。
「我在報紙上看到他的名字了;他是個不錯的傢伙。我打電話跟他彙報一下這兒發生的事。然後我們繼續前往那個藏東西的酒吧。」
「不管他是幹什麼的,總之絕對不是瘋子,」我向她說明。「事實上,聖日爾曼公爵號稱活了四千多年,這可能是真的。同時,德國心理學家帕拉塞瑟斯曾經被認為和撒旦進行過肉體上的搏鬥。這樣看來,西蒙·亞克的經歷和他們比起來,也就沒什麼荒誕不經之處了。」
西蒙·亞克再次閉上了眼睛。「桌面上的污痕是血跡,」他的語調非常平靜。「恐怕那張桌子是被作為祭壇而使用的,至於祭品,可能是動物——也可能是人……」
她深深地陷入椅子里,開始敘述。她的聲音柔和而單調,宛若一條波光粼粼的溪水在這房間里流淌。
阿什利看上去變得興緻勃勃起來。「有時候我總覺得那是場噩夢;我甚至懷疑那個人是不是真的存在過;能遇到一個認識他的人,我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完全可能。我們發現屍體的時候要是搜尋一下就好了。」
最後我終於掙脫開來,抓著瑞恩的手。「快跑,」我一邊喊,一邊拉著她跑下通往河邊的石階。

02

我跟著她來到地下室,這兒有一個堆放著沙袋的區域,遠端的牆面上排列著靶子,顯然這裡是她的靶場。她身前有一個放置了許多手槍的架子,我認出其中有美國軍用的點四五和點二五小型全自動手槍,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外國手槍。
「親愛的朋友,只要發現惡的存在,任何時候都是合適的。我為了尋找惡魔而來,此刻我居然在一個最不可能的地方發現了它——就在你心中!」
「非常感謝你的介紹,」西蒙說。「我想該看的我們都已經看過了。」
她從椅子里站了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踱步,一對長腿在緊繃的裙褶下快速地擺動。「兩周前,我收到一封信,寄信人聽說了我正在進行的研究。他承諾以一萬英鎊的價格賣給我一本禁書。」
「聽上去是,但西蒙已經使我信服了這些判斷,」阿什利中氣十足的聲音還是那麼令我吃驚。「或許你也該聽聽這整樁事件的來龍去脈。」
「好極了,」她說;「那我給他打個電話。」
「因此你要面對兩起神秘的死亡——詹姆斯·巴特勒和布萊恩。」
阿什利是個短小精幹的男人,說話的聲音低沉有力,我對西蒙·亞克講的那個他們兩人在德文郡的大雪中冒險的故事印象深刻。阿什利和西蒙·亞克的描述相當吻合,這也使我意識到雨果·卡利爾的案子只有藉助西蒙·亞克的獨特能力才能解決。
我聳了聳肩,跟著她出門。雨果·卡里爾的小型公寓位於倫敦的另一邊,瑞恩駕駛著一輛小巧的名爵轎車駛向目的地。這是我第一次乘坐英國車,不過瑞恩的read.99csw•com駕駛技術很不錯,一路非常順利。
弗朗西斯·布萊恩這輩子都是英格蘭最臭名昭著的傢伙之一,但不同尋常的是歷史卻將他遺忘了,幾乎現今所有的百科全書和教科書都找不到這個名字。
「這是我的最愛,」她從架子上挑選了一把小型手槍。「點四一彈徑的德靈格手槍。進行瞄準!」
接著,現場陷入混亂……
「沒辦法了,只能試試這條路。快!」我們迅速地向河邊移動,對方立刻發現了,然後朝我們開了第二槍。
我們望著被瑞恩的手槍打死的男人滿是鮮血的臉。「運氣不錯,」我說。「多虧有瑞恩·理查茲這樣不凡的女孩和她精準的槍法。」
「您知道的真清楚,先生——古老的地方都會有一些古老的故事。跟我來,我帶你們到後面去看看。」
「雨果·卡里爾被箭刺死的案件現場更像是某種儀式,」他開始論述。「正如我之前告訴過你的,這種手法和以前的惡魔祭拜儀式頗為類似。你和瑞恩的遇襲則證明卡里爾對那本書的了解為他招來了殺身之禍,那些人生怕他已將藏書的場所告訴了你們。因此我們知道,這本書或這本書的藏匿處,抑或這二者共同構成了對那些人的威脅。」
他一邊嘆氣一邊繞著房間走了一圈,房間里已經被一些警方的可攜式聚光燈照得亮堂許多。「我的朋友們啊,它一直就放在它本來的位置;從一開始,這個事實就很明顯地擺在眼前。畢竟,如果這本書能夠被輕而易舉地轉移到一個新的地方,還有什麼必要除掉卡里爾滅口呢?」
「他告訴我了。根據他的意見,我們還調查了兩名死者的身份,發現他們是藍豬酒吧的常客。」
「也許如你所說,這一切都是一個巨大的騙局。」
「我已經結婚了,希望你明白,」我試著輕鬆地說出這句話,但沒有成功。
我們環視周圍,長桌,牆上的惡魔挂圖,朱庇特塑像,但什麼也沒發現。
「沒有電燈嗎?」瑞恩顯得有些吃驚。
「為什麼?」
幸好阿什利警官和他的弟兄們及時趕到,我從人群里擠出來的時候,袖子只剩下一半,鼻子不停地流著血。我的子彈完全擊碎了卡里乾的肩部,救護車抵達時,他已經失去了知覺。他的追隨者們也很快地被包圍起來,並被一一帶走,房裡只剩下四個人:西蒙和阿什利警官,還有我和瑞恩。
「我是在印度的雨季里出生的,」她向我進行說明。「我的長輩們還真是有那麼點幽默感。」
「是的……」
一切都過去了,離開現場時已經很晚了,我和瑞恩·理查茲步入倫敦清冷早晨的霧靄中……
「是的,」她的回答大大出乎我意料。「射擊是我的愛好。」
「代我向你妻子問好。」
「但為什麼呢?」我問道。「那麼多地方,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破舊的藍豬酒吧?」
「你的老朋友阿什利現在負責這個案子,」我告訴他。
「沒錯。如你所說,我們確實對你信中提到的那本書很感興趣。如果你能更具體地談談那本書的話,我將不勝感激。」
「我可不想錯過這個好機會,」我態度鮮明。「就算你要直接面對撒旦,我也願意在你身邊。」
「我們還聽說,」西蒙·亞克不為所動,繼續道,「此地有一個供天主教神父躲避迫害的房間。」
離開倫敦機場的四引擎飛機后聽到的第一種聲音來自一台小型攜帶型收音機,裏面流瀉出格什溫的經典音樂「有霧的一天」。那確實是有霧的一天,飛機一度因此而無法降落。他們告訴我這在冬季是非常普通的,我猜是為了安撫我焦躁的情緒。
不久我們就到了卡拉修街,霧影蒙蒙中,能隱約分辨出藍豬的招牌,「喬治五世陛下御筆欽點」。周遭破敗不堪,也許三十年前,有喬治國王庇護的時候會是另一番好光景。眼前的房屋急需一個粉刷匠,我不禁想到如果有一些美國的老式霓虹燈映襯,這塊搖擺不停的招牌會更加惹眼。
「那還等什麼?」我問。「衝上去把他們抓個正著。」
「是的,」她的語氣越來越認真,我開始喜歡她了。「現在我的調研取得了一些新的信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別的史學家發現。十七世紀的某年,距這些死亡百年左右,當時出版了一本大塊頭的書,宣稱揭露這些案件的驚人真相。這本書很快就被政府封禁,所有的書都被沒收並搗毀。」
「這可由不得我了。九點半左右我會準時出現在你這裏。」
「等我先查看一下信箱,」她說。「看看有什麼……」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同時撕開手中的一個信封。信封上的字跡及其潦草,像是匆忙間寫就。
「你聽說過他,」瑞恩顯得很驚奇。
「已經有不少頭緒了,」他告訴我們;「我連桌上的那個奇怪污痕都有很明確的想法。」
「沒有,」她搖頭否認。「我們只在電話中有過交談。」
「是不是連你在紐約的妻子也一起忘掉?」
一層淡淡的霧氣漸漸籠罩在街道上,我懷疑我們會這樣走進一個迷濛的世界。「難道這裏的霧從來都不散的嗎?」我有些不滿。
因為我發現我真的愛上了瑞恩·理查茲……
「我不想殺死他的,」她哭著說道;「但沒有時間瞄準了。」
「樂意效勞,」克瑞乾笑著說。「您說的沒錯,先生,如今這裏只剩下這棟老房子,經歷了漫長歲月,仍保留著當時的風貌。想必您也知道,公元1666年那場可怕的大火,整個鎮子幾乎都付之一炬。」他言語間透露出的恐懼彷彿當年那場災難的親歷者一樣。
「去死吧,混蛋,」黑影擠出刺耳的聲音,我感到下一秒必死無疑。但就在那時,耳邊傳來一聲巨響,黑影的臉看上去從我眼前慢慢地飛走了。臨死前,他的手還抓著我的脖子。瑞恩手中穩穩握著一支德林格手槍,槍口還冒著一絲煙。
「月圓之夜通常有很多事發生。惡魔崇拜的教徒們不一定非得在月圓之夜舉行儀式,但當我注意到桌上的報紙日期時,我發現四周之前的那一天正是上個月月圓的第一天——我猜這就是他們上一次會議的日子。所以當月亮再次變圓的時候,我相信會議將再次開始。」
「這倒有趣,」我點了今天的第一支煙。「看來那個地方有貓膩。」
「抱歉,那是不可能的。我和西蒙要去也費了很大功夫說服阿什利,但事情一旦搞定我可以馬上打電話給你。」
他回來時,手上高舉著一個多枝燭台。在他的帶領下,我們魚貫而入。與其說這是一個房間,還不如說是個二十英尺見方的密閉空間,除了我們進來的門,連個窗戶也沒有。空氣中充斥著因年代久遠而特有的霉味,也許我們現在呼吸的空氣還是好幾百年前的呢!牆壁上可見發著迷人色澤的牆紙,彷彿完全不會褪色似的。室內唯一的擺設是一個大型石雕桌,長約十英尺,靠牆而立。桌子上鋪著報紙,顯然是為了保護桌面的光潔。
「可能還在睡覺吧。」我試著轉了一下門把手,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一個條件反射式的動作。門卻隨之開了,那一刻我已經知道裏面可能發生了什麼。
「沒錯。字跡被濃墨重彩的牆紙顏色覆蓋起來了。瞧,」他沿著色彩斑斕的牆壁繞行,「這就是最後一本撒旦崇拜,以及藏在書里的地獄主教的秘密……」
實際上日曆才剛剛翻到十二月;但在倫敦這樣一座年平均溫度僅為51度的城市裡,一過十一月中旬,就已經可以算是冬天了。
「我也有點懷疑,」她說。「他看起來只對能拿到多少錢感興趣。」
「雖然我胸有成竹,」西蒙說,「但最好還是能弄把槍。你能從瑞恩那兒借到嗎?」
「因為我擔心那幫傢伙還會來找麻煩,」西蒙·亞克安慰道。「他們一定是從雨果·卡里爾那兒得知他把信寄給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