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地獄判官

地獄判官

正是基於這種多元文化侵蝕下的意識流失,我在具備了獨自生活能力之後,就飛也似地逃離了這個地方,徹底和井底之蛙的過去告別。我是二十年前離開的,最早是在西部當報社記者;然後戰爭爆發了,我投筆從戎;接著遇到了雪莉·康斯坦斯,然後結婚;最後在不惑之年以前,我榮升紐約某出版公司副主席的位置。這些年來,我從來沒有回到馬普山德——除了極偶爾的幾次聖誕假期,其中還有一次是因為我的母親病危之際,想看看我妻子的模樣。
噩夢始於一封十一字的電報:
我們繼續搜索,很快雪莉也有了新發現,那是一些沾滿灰塵的競選海報。「瞧!」她舉起其中一張叫道。「你爸爸在這裏,還有菲利浦……這還有一張馬拉的!」
這時我們嗅到一股強烈的香氣,可能是混合了某種熏香的味道。西蒙·亞克試著推門,但門是鎖上的。
於是我在一瞬間恍然大悟。所有的拼圖都找到了正確的位置,即使西蒙沒說,我也已明白了他的推理。康拉德·馬拉,1937年在哈瓦那有一個十歲的兒子,而斯黛拉和弗蘭克的初遇是在西印度群島。甚至連我妻子都覺得那張競選海報上的馬拉看上去如此眼熟。
「你覺得他能幫上忙嗎?」
我們駛入第七大街,路過新電話大樓,路過西利托百貨(聯合百貨在辛辛那提的分公司),路過所有熟悉和陌生的地標,這座城市已經和我不再有牽連。車向右轉,向南行駛過兩個街區,來到噴泉廣場和市政廣場,最後進入主街。河水在我們的南面流淌。
「報紙上怎麼說的?」我問西蒙。
最後我把視線挪開,將電報放在桌上,凝視著窗外,二月的雪灑滿了曼哈頓的街道。馬普協德鎮(Maple Shade,新澤西附近的小鎮),印第安納州一瞬間離我遠去,連父親和姐姐的樣子,都掩埋在記憶的塵埃里。
「你是說,他死了?」
「只是一些人用來進行政治攻擊的武器罷了,」哈里森解釋道。「有人在書里見過的某組希臘花瓶上的繪圖就叫這個名字;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是那些塗改鎮廣告牌的男孩子們……」
我始終難以相信,一個如此瞧不起自己父親的人居然會為了掩蓋這段父子關係而殺了兩個人。但是我轉念一想,自己不也厭惡著父親嗎?自己不也希望父親就是那個肇事者嗎?也許換個場合,我就是另一個弗蘭克·布羅德里克。
「雪莉和我會住在山德旅館,」我說完發現沒人發表意見。「我的朋友明天中午到達后,我們再繼續商量下一步行動。我想明天你們一直會呆在殯儀館吧?」
救護車很快抵達現場將他送往醫院,我們離開前,西蒙·亞克把醫生叫到一邊,我湊了過去,聽到他問,「醫生,這個人的傷有沒有可能是自己偽造的?」
「不好意思,您找誰?」
報紙對康拉德·馬拉隻字未提。
菲利浦叔叔的妻子麗塔表示贊同。「當然啦,哈里森。不過人們還是會議論吧?秋天還有一場選舉,我可不想再經歷一次地獄判官的戰役了!」
「你和里查德之間的仇恨又不是一天兩天了,」西蒙回答。「而至於你的妻子,她的死亡在這起事件中是早就計劃好的。」
「有目擊者嗎?」
西蒙闔上這疊厚厚的故紙堆,歸還給圖書管理員。「不知您是否能提供一些其他幫助,」他告訴對方。「我們在找一些關於康拉德·馬拉的消息。他以前曾是這裏的地方法官……」
「哦?你們抓到他了?」
「這能說明些什麼呢?」
「是啊是啊。這次發生的事,我很難過,你們別太傷心了。」
我們立即動身,沿著國道50號高速公路的寬闊路面駛向辛辛那提的綿長州界。我們擠在計程車的後座,大家誰也不說話。雪莉面色蒼白憔悴,我開始後悔把她帶到這裏來。另一邊的西蒙則有一些緊張和期待。終點應該近了吧,可我卻不知道那兒有什麼在等待我們。
「我們是來告訴你襲擊事件的真相的,」西蒙說。
西蒙已經進入狀態了,每當這時,他會顯得格外安靜,我非常了解他。他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味,來自某種巨大而邪惡的生物。來到馬普山德的本來目的已經深藏在他的心中一角,現在的西蒙,是許多年前那個追逐撒旦的男子。
歡迎來到馬普山德,美國最炙熱的小鎮。人口:32,590。基瓦尼斯俱樂部每周三中午恭候您光臨。
「我沒聽錯吧!」我差點叫出來。「你們不是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嗎?」
「那麼真相是什麼?」我迫切想知道。「是他們當中的誰乾的?」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個問題在我生命中的分量越來越重,已經超越了工作,朋友和家庭的位置。如果邪魔附體的對象是斯黛拉,我潛意識裡的期待就會落空。我曾經拋下了斯黛拉,讓她獨自面對這個缺乏人情味的家,面對父親,菲利普叔叔和麗塔嬸嬸。
是我父親乾的。必須是……
我們付了車錢,拿著行李步上家鄉的土地。雖然不確定菲利普叔叔會不會在這段時期內收留我們,但他肯定有很多空房間,所以我決定給他一次機會。
相識一年後兩人舉行了婚禮,這正是父女關係破裂的開始。過了幾年,我們父親審理了一樁非常複雜的案件,被告正是他的女婿弗蘭克。結果在明知判決不公的情況下,他還是絕然地宣判被告有罪。從此以後,父女兩人便陷入冷戰。
「可是,他為什麼要選擇今天自殺?他有這種……這種嗜好應該很多年了吧。」
「為什麼?」
「我們一起去走走,」西蒙平靜地說。「雪莉,你在裏面等我們。」
「好幾個小時前我就知道了,因為馬拉的某些行為,馬普山德的人們不願談起他。不是某種罪行,否則人們不會刻意迴避——事實上,那是某種性行為,某種大白天下后毀了他的法官生涯的行為。」
「你有什麼想法嗎,西蒙?」我問他。
只此十一字。
最後我們來到了選舉當天,和選舉次日。
「看起來好年輕,」雪莉評論道。
「不知道……」
「有意義?有什麼意義?這個名字要多普通有多普通。」
「雖然普通,但很有意義。讓我們來看看這個人的新聞。」
「所以……我看我們不得不飛回去一趟,參加葬禮和處理喪事了。今晚就走,沒問題吧?」
她伸了個懶腰,哈欠連天地翻身下床。「真是期待和西蒙的重逢啊;上次我看到他是很久以前了呢。」
西蒙·亞克微微地笑了一下。「我不是一直和你說嗎,兄弟,我可不是什麼偵探……」
「唔,因為你父親是獨居,所以沒人知道那天他為什麼大清早出門。行駛的方向是背向法庭的,所以他也不是去工作。你妹夫弗蘭克·布羅德里克則稱當天清晨,斯黛拉把他喚醒告訴他自己有事出門。她沒有說要去哪裡,但弗蘭克在被喚醒前隱約聽到妻子去接了一個電話。報紙上的內容主要就是這些。當然完全沒有提到任何啟人疑竇的線索;但只要稍有些頭腦的讀者都能感覺到這樁事件里不同尋常的巧合。」
「恐怕情況不太妙,」我一邊想著是不是要問一下麗塔關於馬拉的事,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問了也是白問,她不可能比菲利普叔叔知道的多。而且她看起來好像還是不那麼友善,眼見我和妻子還要在房間里聊一會兒,她便離開了房間。
「別來無恙啊,西蒙。」
「我們馬上過來,」我說完立馬起身。
「請告訴我這案子的更多細節,」我說。
「性受虐狂,」西蒙回答地很簡單。「現在人們已經能恨開放地談論強|奸犯和同性戀這類話題了,但還是有一些不為人所知的特殊領域。康拉德·馬拉通過肉體上的痛苦獲得性快|感;而通過用那條鎖鏈把自己吊起來,他可體會到性受虐時無尚的刺|激體驗。近些年,西海岸有很多類似的案例。」
菲利浦叔叔掏出一條絲織手帕拭去眉頭上的汗水。「別激動,小傢伙,」他頓了一下后說。「發生這種事可沒有人比我更難受了。」
「斯黛拉的臉部被擋風玻璃嚴重劃傷了,」他解釋道,「於是我們決定把理查德的棺木也蓋好,這樣看起來比較自然。」
「有些反對黨人管菲利浦和理查德叫地獄判官。很顯然這個名字源於他們見過的某組希臘花瓶繪圖。」麗塔向我進行說明。「這名字還挺機巧的,尤其是聯想到那些男孩們的惡作劇時(塗改鎮廣告牌)。顯然他們是為了表達對菲利浦和理查德執法過嚴的抗議。」她說起話來就像個學校老師;我馬上想到原來她在嫁給我叔叔之前,確實是某個學校的教師。
「不,沒必要;從來沒人真正了解過他,」我告訴她。
「找人聊天;看能不能發現一些幕後的故事。我離開這裏太久了,這兒變化之大已經超出我的理解。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斯黛拉和我父親關係很僵,起因是一次他對弗蘭克的不公平判決。」
「嗨,親愛的,抱歉讓你久等了。」
「感謝您的解釋,醫生,」西蒙說完,回到我和雪莉身邊。
「可能你父親正在調查康拉德·馬拉的背景……」
我就這麼一直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的小鎮,這個我出生和生長的地方。今天學校放假,我看到有些小孩在路上奔跑嬉戲,一如曾經的自己。並不算遙遠的回憶。那是段好時光,現在也是,不同的是,我的身邊多了一個人,有了自己的工作,所以我不再需要馬普山德了。
「馬拉是佛教里惡魔的名字……」
「這不是該在馬普山德被討論的話題,」他說道,語氣不容反抗。
「警察正在現場尋找指紋,」哈里森告訴我們,此時他回歸了地方治安管的身份。「不論是誰乾的,我九-九-藏-書們希望能發現一些線索。」
「天哪……」電話那頭,雪莉倒吸一口氣。「太可怕了!」
「對不起,」她回答,「恐怕我沒辦法幫您。我對這個人一無所知。」她匆忙轉身,消失在櫃檯後方。
但沒有失敗者的照片。
而我只是在一旁聽著,間中雪莉來到我身邊,將她手臂的溫度傳遞給我。我抓緊她的手臂,眼前的世界在分崩離析,她的體溫是唯一真實的存在和依靠。我對自己聽到這個消息后的反應感到吃驚,對一個已經沒有愛的父親和一個兩年沒有聯繫的姐姐的死,我怎麼會受到如此之大的打擊。
「不可能的,」哈里森接著說,「這絕不是事故。他們看到了對方,其中有一人繼續加速;接著發生了相撞……」
最後,我好容易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便問,「兇手是誰?」
「能說話嗎,弗蘭克?」詹姆士問他。
在小號,鋼琴,貝司和唱歌女孩交織而成的美妙音樂中,旅館前台工作人員一邊盡情享受,一邊等待著更晚些時候可能上門的客人。
西蒙·亞克點頭表示讚許。「我們再努力找找這個房間。如果你父親追查得夠徹底,他很可能知道馬拉現在的藏身之地。」
西蒙·亞克猶豫了片刻,然後回答。「幾小時前我已經知道了,但問題還沒完全解決。為什麼在過了這些年月之後,沉澱在他們父女之間的憎恨,突然暴發了呢?」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電話又響了。我拿起話筒。「你好。」
「什麼意思……?」弗蘭克迷惘地看著我,我以同樣的表情看著西蒙。
說完他掛上電話,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弗蘭克·布羅德里克的聲音從緊咬的牙縫裡傳來,「媽的,你怎麼知道的……」
於是我們再度陷入搜索工作。結果令人失望。不管我父親曾經從哈瓦那的私家偵探那兒取得了什麼調查報告,這間書房裡已經了無它們的痕迹。即使他的電話簿里也找不到馬拉法官落腳點的蛛絲馬跡。
「什麼意思?」
「這兒是一個叫做馬普山德的小鎮。在印弟安那,不過你得坐飛機到辛辛那提再轉車。車程大約是三十五英里。」我當下作了決定,接著說,「我和雪莉住在山德旅館,到前台找我們。」
「是誰在開車?」
「很正常;我只是不想忽略任何可能。你妹夫的被襲事件很重要,需要詳細調查。」
「現在怎麼辦?」我問西蒙。
這就夠了。我讓哈里森替我照顧好雪莉,找了個借口,然後和西蒙一起溜之大吉。
西蒙·亞克嘆了口氣,我跟著他走到外面的街上。「現在去哪兒?」
「然後一天之內把這件事搞得家喻戶曉?」菲利普叔叔呻|吟道。「你饒了我吧!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完全的外地人。你在紐約應該認識些能人吧……」
西蒙·亞克在舞池裡艱難移動,最後他來到那個工作人員身旁,問道,「有沒有一個叫馬拉的人住在這兒?」
「也許吧,」我借用了西蒙的口頭禪。「如果像你所說,馬拉就是那個給馬普山德帶來惡的人,那麼我們要找到他,消滅他。」
雪莉放下咖啡杯,指著西蒙的口袋說。「從你口袋裡的報紙來看,你了解的沒準比我倆還多呢。」
眾人紛紛點頭,弗蘭克·布羅德里克說,「葬禮安排在星期一早晨。在殯儀館的時間兩天應該夠了。」
弗蘭克·布羅德里克喉嚨深處發出一些模糊不清的聲音,眼前的這個人看上去是如此陌生。不是父親,也不是斯黛拉,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眼前的這個男人。
「現在能告訴我了吧?」我們走在通往圖書館的路上,雪還在下個不停。
當友誼這個字眼出現的時候,西蒙是無法拒絕的。「好吧,」他說;「明天會出現在那邊。告訴我具體地點。」
她好奇地看了西蒙一眼,接著消失在書櫃后。沒過多久,她拿著一沓已有些退色的報紙回來。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西蒙說這樣的話了,這並不是開玩笑。不管西蒙是凡人也好,是聖人也好,這一點我可能永遠無法弄明白。但他說的話我都願意傾聽。
醫生聞言驚訝地抬頭看著西蒙。「兩根折斷的肋骨?這絕不可能。雖然還沒做過透視,但根據我的經驗可依告訴你,他們沒有劃開肺部可算是奇迹了。撞擊或者踢打自己的肋骨是不可能達到這樣的效果的。」
我伸開手臂,觸碰到了身邊仍在熟睡的雪莉。她被我碰了一下就醒了,然後打著哈欠轉了個身。「現在幾點了?」
「嗯。」
「沒有,」我告訴他。「這可算是幫我一個私人的忙。」
「車子是在路的哪一邊發生相撞的?」我問道。
「以前一直開放的。問這個幹嗎?」
結果大家都彷彿約好了似的開始說話;直到最後眾人漸漸安靜下來,菲利普叔叔的聲音才悠悠地冒了出來。「我剛才也說了,十一月份我要參加重新選舉。我不希望在選舉前一周有人利用這事兒找茬,除非我已經找到應對之道。」
「這兒有他的名字,」我指給西蒙看。「康拉德·馬拉。他顯然是在為自己的第二次地方法官任期而努力。」
「我不是說康拉德,而是真正的馬拉——許多世紀前的那個。」
「恐怕我能說的只有這麼多。自從上次競選失敗后,他就搬往辛辛那提了。我只知道這麼多了……」
「我知道;但其他人不知道,他們只關心你是不是能勝任。」
「沒錯!我這些年是很憎恨里查德!但我為什麼到昨天早上才爆發出來呢?」
他們一聽這話全都啞口無言,我估計自己可能說錯話了。不過管他呢。我環視著眾人:菲利普叔叔和麗塔,弗蘭克·布羅德里克,還有哈里森·詹姆士;我忽然有種直覺,這些人都和早上沿河公路上的悲劇脫不了干係。
「我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詹姆士已經恢復了平靜。「車禍是在沿河公路上發生的……」
「就要結束了,我的夥伴。只要等警察過來,我們就動身回馬普山德。現在只剩下一個法官了。他大概會有興趣了解事情的進展吧。」
「這就是橫亘在斯黛拉和我父親之間的那道牆嗎?」我問。
我是在妹妹嫁給弗蘭克之後才認識他的。不過到現在為止,我對他的認知也僅局限於他曾經是一個準運動員,從華盛頓到佛羅里達,馳騁在觥籌交錯和陽光沙灘之間的內陸水道上。六年前,斯黛拉和父親去西印度群島旅行途中,她認識了弗蘭克。當時斯黛拉和父親的關係還是很融洽的,可六年之間,卻發生了很多事情。
我們在選票統計欄里找到了他的名字,但他遠遠落後于競選對手的得票;報紙上的其他地方都沒有再提到他。
「這人可靠嗎?」麗塔有些懷疑。
雪莉走到我身旁,我們三個人一語不發地站著,站在這棟曾經被我稱為「家」的大房子里。我意識到他們都在等我開口,於是我勉強張開乾燥的嘴唇,「你們知道車禍是誰引起的嗎?」
「我猜大概下地獄了吧,」詹姆士回答。
隨後,警察爬上樓來,我們被團團圍住;一個人給我們作筆錄,另一個人在給現場拍照,還有兩個警察輕輕地把康拉德·馬拉的屍體取下來放在地板上……

03

「沒時間了;可能已經太晚了。過來幫我一起把門撞開。」
也許是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的父親懷著被驅逐的悲哀離開了鎮上,而他則孤單地留了下來。他守著心中的秘密繼續生活,直到有一天我父親拿到了古巴的私家偵探關於他們父子關係的調查報告。
門內有音樂傳來,非常柔和,像是來自電台。西蒙·亞克再度叩門。「馬拉法官,」他叫道;「我們知道你在裏面,我們想和你談談。」
報紙上有我父親的臉,正透過印著鉛字的紙張對我展露笑容,他身旁的菲利普叔叔也在笑著。他們獲勝了;他們再次被選舉為法院執法者。
一邊抓起外套,我一邊向雪莉和西蒙簡述了情況。接著我們下樓攔了輛計程車直奔斯黛拉家。不經意之間往身旁一瞥,西蒙眼中已經沒有了輕鬆自在的表情。
首先迎接我的是哈里森·詹姆士和他身邊一位身著制服的警察,他們剛好從廚房裡出來。「老哈,他怎麼樣了?」我問道。
「當然,」床上的那個男人低聲回答。在我看來,他和昨晚沒什麼兩樣,除了頭上的繃帶和臉頰上的瘀青。「不過我不知道是誰乾的。我剛進門他就忽然跳了出來;迎面給我一擊,接著又用什麼傢伙打我的頭。」
「謝謝,西蒙。書寫的怎麼樣了?」
「那又有什麼意義呢?」我一點也看不出來。「這和車禍有什麼關係嗎?或者,他能告訴我們誰昨晚襲擊了弗蘭克·布羅德里克?」
「自殺?能死成這樣?為什麼?這不可能,西蒙。哪個自殺的人會穿成這樣,再沐浴熏香,最後上弔?」
我們開車橫穿布里基市,離開264國道后,拐上克利夫斯的現代化雙向高速公路。這是一條再熟悉不過的路線,計程車司機駕著車飛快地穿越緩緩飄落的雪花,空氣中洋溢著懷舊的氛圍,有一些熟悉,有一些厭倦。
「我的朋友,」他回答道,「你知道馬拉是什麼人嗎?」
「但是很奇怪,」我開口道,「沿河公路沒有彎道,光線也應該很好。難道說道路結冰了嗎?」
一輛救護車駛入醫院的車道,尖銳的警報聲劃破夜空,似乎是剛剛運送急救病人回來。
「從一開始就很明顯。你希望車禍的責任人是你父親;因為你愛你妹妹。」
「我認為這和第三位法官有關,康拉德·馬拉。」
「沒關係,也不在乎多等這麼一會兒,」她笑道。「西蒙有什麼發現嗎?」
「他還踹了你幾腳,你的肋骨斷了,」醫https://read.99csw.com生補充道。
西蒙·亞克是個高個子的魁梧男人;不過他的平易近人和優雅氣質總是能使人忘記他的身體特徵,而被他散發出的壓倒性的魅力折服。我最早是因為雪莉的事件,在將近二十年前和他相遇的,不過這之後經歷了許多年的空白,直到最近我們才重修舊好。
「天啊!」我倒吸一口冷氣,「這是怎麼回事?」
西蒙點了點頭。「某種意義上說,是的。你也可以說,正是馬拉的存在導致了昨天早上沿河公路的車禍。」
西蒙·亞克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看得出他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我們能到你父親的房子去看看嗎?」
房門開了,哈里森·詹姆士走了進來。「發生什麼了?」
「菲利浦叔叔告訴我兩車相撞發生在路中央。可那是一條直道,路況也頗佳,天色明亮,沒有殘冰,按說兩人一定能看到對方的車。簡言之,他們中有人——我父親或妹妹——故意撞上另一輛車。」
二十年前,我也和他們一樣,作為一名面帶粉刺的護花使者,帶著搞怪的表情,沾沾自喜地覺得,身邊是辛辛那提最美的姑娘。我記得這一切。
我盯著電報足足五分鐘,一遍又一遍讀上面的文字,希望它們能夠變戲法似的從我眼前消失或是變成別的什麼內容。
「不過,巧合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哈里森再度開口。「一兩年前,俄亥俄有一起類似的事故。西部以外的地區,也曾有一個婦女駕車在幾個街區之外撞死了自己的孩子。不過和這次的情況都不一樣。斯黛拉不可能認不出自己父親的黑白色別克,反過來你父親也一定能認出斯黛拉的旅行轎車。當時是八點多鍾,天光大亮,兩人不可能沒有注意到對方。」
菲利浦叔叔微微一笑。「我們兩兄弟就是傳說中的鐵血法官。不過這隻是判罰尺度的問題罷了。我倆都認為懲罰本身毋寧說是對當前犯罪的制裁,還不如說是對潛在犯罪的警示。」
我能夠想象當時兩人相遇時的場面,弗蘭克·布羅德里克,或者說是弗蘭克·馬拉,在哈瓦那邂逅了我妹妹——也可能是主動搭訕——總之他顧忌自己父親的怪癖而用了別的名字。然後他和斯黛拉結婚,並且親自來到了馬普山德。此時他仍然隱姓埋名,生怕某一天父親醜聞曝光,政治生涯被毀。而我父親剛好因為一個案子成了他的仇敵;接下來——正如他擔心的——厄運降臨到康拉德·馬拉頭上,巧合的是,就在選舉前夕。
救護車。他看到了救護車,於是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沖了上去。
「不知道哩。」
西蒙·亞克把報紙攤開遞給我。我看到了兩輛嚴重變形的車,還有佔據半版專欄(half-column)的死者照片,因為經過模糊化處理,所以看不太清楚臉。我看著妹妹熟悉的笑臉,忽然覺得身體空空蕩蕩地跌入某個深淵。
最後我們站在了316號的房門前。我心想,撒旦都這麼好找嗎?

01

「你永遠不知道真相隱藏在什麼不起眼的角落……瞧!」他指著其中一份報紙上的某幅政治集會的照片。照片上人潮洶湧,人群前面是一個平台,上面站了三個人,他們舉著手,和腦袋連起來,構成了象徵勝利的標誌。我認出了父親和菲利普叔叔。第三個人體型相當好,看上去也年輕許多。這已是我們能夠從報紙上的照片找到的全部信息。
終於抵達了南門旅館,這是一棟三層樓結構的危房,幾乎就建在河邊。夜幕已悄然籠罩著我們,大堂里傳來嘹亮的爵士小號演奏聲,為夜晚加了哀傷的註腳。我們穿過大堂,看到一些青年男女,已經開始了周末狂歡夜,大概因為南門旅館本來就是這種類型的場所吧。
「怎麼了,西蒙?」我最後問道,因為我知道他有些心事。
這幾句話在我腦海里炸開了鍋,我甚至想找面牆來穩住身體。他剛剛說什麼?西蒙是什麼意思?
我獨自嘆了口氣,真希望沒有來到這裏。馬普山德的好日子看起來依然如故——唯一的新元素就是弗蘭克·布羅德里克的出現,一個很上去已經完全融入此地的年輕人。
此後,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談論這樁事故。
「至少今年不會有地獄判官們這樣的綽號了,」哈里森說;「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人了,菲利浦。」
「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可我就是想知道真相。如果他們是你的家人,你就能體會我的感受了。另外,我叔叔擔心如果不儘早了解真相,可能會有人利用這事在選舉時造謠鬧事。」
「這是什麼?」我問。「一張名片?」
菲利浦叔叔用一種非常享受的語調向我們補充事故的細節。「斯黛拉整個人都被拋出了擋風玻璃。脖子斷成兩截,馬上就掛啦。她父親多活了一會兒,多處內傷外加頭骨骨折。」
「當然!你對希臘花瓶繪畫藝術的了解真是貧乏啊,我的朋友。地獄判官一直都是三個人……」
「是的,明天中午到。」
「所有人對這個名字都三緘其口,這確實古怪。瞧,哈里森·詹姆士在那兒,我們去問他吧。」
「我很難過,」西蒙·亞克說,「可真相總會水落石出的。即使我不告訴你,某日——某夜,幾周后,幾年後,遲早你會想知道的。溫暖和快樂是短暫的,總有一天你會為不了解真相而後悔。」
「你妹夫怎麼樣了?」雪莉問我。
「你看起來明顯有些興趣了呢,西蒙。」
「您是……?」接著他忽然認出了我的聲音。「哦,是你啊,歡度今宵中?」
「去圖書館了,」我說。「我們想了解一些關於康拉德·馬拉的事,他是第三位地獄判官。」
「你是打電話給西蒙·亞克嗎?」
他頓了一頓,點了一支煙。我又緊了緊抓住雪莉的手,還是那麼溫暖。弗蘭克·布羅德里克安靜地坐在椅子裏面,低垂著頭,不發一語。麗塔和菲利普沉默地矗立在房間的另一端。
我給了她一個微笑,然後跟著西蒙往樓上走去。這旅館令我想起當兵時期住過的地方。
「希望如此。如果沒有什麼突髮狀況的話。」
第二天是周六,早晨的空氣清新而涼爽,非常符合印弟安納的氣候。昨夜的雪積了大約兩英寸厚,街道上有一些店主在打掃門前的積雪。
「好的,」弗蘭克說。「一旦完成X光照射和包紮,我就盡量趕往殯儀館。」
「天啊,別扯了,西蒙!馬拉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義大利名字了;隨便哪本電話黃頁里都能找到。」
西蒙·亞克打斷哈里森的說明,詢問塗改廣告牌的典故,於是我們向他解釋了馬普山德(Maple Shades)淪為地獄(Hades)的經過。「這兒真是名副其實的地獄啊,」他面帶微笑地對我說。「你昨天在電話里就該跟我說的,這樣我會更有過來的動力。」
她跟著我離開白屋,走上了馬普山德的街道。雪已經小了,但仍紛紛揚揚地落著。
「馬拉?我對歷史上的這個名字不太熟悉。」
「你說他一直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房子里嗎?」雪莉問我。
「你的意思是說這個康拉德·馬拉就是撒旦偽裝而成的?」
「好極了。」菲利普叔叔趕緊朝電話機走去。「越快越好。」
我沒說什麼,跟著他進入醫院。一名護士告訴我們現在已經過了探訪時間,但西蒙以他一貫的神秘魅力輕鬆通過了這一關。我們爬上頂樓,弗蘭克·布羅德里克的病房位於白色長廊的盡頭。
我點了點頭,然後拿起外套。「周一早上見。雪莉,走吧。」
「可是……」我將信將疑地問,「你怎麼能如此肯定?」
西蒙和我立刻聚到她旁邊,看著眼前的一張笑臉。
「撒旦也不一定就是馬拉啊?」
「你又在吟唱古埃及的祈禱詞嗎?」我問他。
「所以啊,夥計,康拉德·馬拉可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義大利法官。但是,也有可能不是。讓我們走著瞧吧。」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醫院只有三層樓高,他似乎還活著,在地上掙扎,看起來受了傷,也許快死了,但現在還有一口氣。
「你要是能從這兒抽身陪我走一趟的話,也許能發現一些令人感興趣的事實。」
我發出無奈的嘆息,對西蒙說:「這些回答夠了嗎?」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種不好的感覺……」
「這是主要原因,」菲利普叔叔點頭,「當然還有別的一些因素。這起土地糾紛案件落下帷幕之後,你父親曾經指責弗蘭克給我們戴上了地獄判官的不雅名號。這個稱謂究竟是誰想出來的,關於這一點永遠也無法證明,不過我個人認為這正是弗蘭克報復我們的方式。」
「我不在乎真相,」我打破了沉默。「我曾以為全世界最重要的也莫過於這次事故的真相。但現在我不想知道。我不希望是妹妹,也不希望是父親。我不想聽你告訴我是他們當中的哪一個。」
「我是黑教授。」
「我很難過。」
「你怎麼知道的?」弗蘭克·布羅德里克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哈里森來到我們旁邊,能從疲於應付悼念者當中逃離出來,他顯然鬆了一口氣。「你們剛剛到哪兒去了?」
我跪在棺木旁,默默地在心中為兩人祈禱,然後回到外面的房間,我發現西蒙·亞克在和哈里森還有菲利普叔叔說話。雪莉和麗塔不見了蹤影,大概是去了屋子的更深處。
我們就在房間里享用早餐,結果剛吃完就接到前台服務生電話,通報西蒙·亞克到達的消息。沒過多久,我打開門,迎接他的到來。
西蒙·亞克無奈地嘆氣。「好吧。你想要我怎麼做?」
聞言,弗蘭克·布羅德里克毫不掩飾內心的震撼,他臉色大變九_九_藏_書,面容枯槁。整個身體深深地陷入椅子裏面,透過一雙布滿恐懼的細長眼睛看著我們。
「他的臉看上去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雪莉望著海報,皺眉頭。
我們一起用力攻擊這扇薄弱的木門,鎖應聲而開。我們破門而入。呈現在眼前的是……
哈里森·詹姆士走了,有一會兒西蒙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看著進進出出的訪客。我抽了個小空給醫院撥了個電話,詢問弗蘭克·布羅德里克的傷情。他恢復得不錯,目前需要在醫院過夜作進一步觀察。明早他就能出院了。
「為什麼你單單懷疑康拉德·馬拉呢?」
西蒙·亞克嘟囔著。「康拉德·馬拉……一個相當有意義的名字。」
接著,我就想到了西蒙·亞克……
他又咚咚咚地開始敲門,然後停下來聽裏面的動靜。現在除了之前微弱的音樂聲,我們還聽到某種有節奏的敲打聲。
康拉德·馬拉讀完新聞報道后,意識到了事故的真相,於是選擇了自殺……
「確實如此,」她回答。「過了這麼些年,再讓你回到此地去面對這一切,恐怕很難吧?」
睹物思人,對我來說,看到這件屋子就等於看到了斯黛拉。每個不起眼的小東西,花瓶,照片,椅子,都留下了她的氣息。甚至在她已經離開人世的今天,斯黛拉彷彿還近在咫尺,引領我穿越房門。
西蒙·亞克指著地上的碎報紙。「但是今天他才讀到馬普山德的事故報道;並且意識到事情的真相了。」
「當然啦……別傻站在那,快進屋來吧,大伙兒都在裏面等著呢。」
「是的,」我叔叔說完,就回到他妻子和其他前來憑弔的人群中去了。
我們邊找邊看;我們一天一天地回溯馬普山德兩年前的十月,穿越火災,穿越生死,一切一切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不放過。
「聯繫上你真叫人高興,孩子。」我聽出來這是地方檢察官哈里森·詹姆士獨有的威嚴聲音。「你現在能馬上來你妹妹家嗎?你妹夫被人襲擊了,現在傷勢嚴重。」
不過現在終於到了不得不回鄉的時候。我深愛的姐姐,還有也許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無情的父親,他們死了——死於一場車禍,就在俄亥俄河岸邊的某處,可能就死在那一列巍巍而立的楓樹當中的某一棵跟前。說到楓樹,這正是馬普山德鎮名的由來(楓樹:Maple,馬普山德即楓樹的影子)。他們就這樣走了,留下了還活著的人們——菲利普叔叔和他的妻子,我的姐夫,等等——為什麼偏偏死神選中的是這兩個人?
「很好,」西蒙說,「終找到了!確實有三個人,和古希臘一樣。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這第三個人……」
「我真希望能有機會更了解他老人家。」
斯黛拉真的會為了這種陳年舊事而撞向父親的車嗎?我不知道,所以我必須找出真相。
康拉德·馬拉,第三位地獄判官,被弔死在這間小屋固定電燈的橫樑上,一圈細細的鏈條緊緊纏繞著他的脖子。他身穿一件黑色女用浴衣,好像還被撒了很多香水。
我身邊傳來耳語般的念誦,「讓我們遠離邪魔(Libera nos a malo)……」
他是個古怪的人,沒有家庭,沒有家人,世界就是他的家,尋找惡魔的罪行就是他的工作。有一次他告訴我他已經1500歲了;有時候,比如和他在一起度過幾個小時之後,我真的會相信這種說法。他對於撒旦崇拜的淵博知識——尤其是古時候的一些故事——促使我說服海王星圖書出版一本基於此的專著。因此,西蒙·亞克化名黑教授,暫留在哈迪遜大學專心寫書。
「兩車相撞時,斯黛拉的身體被拋出前車窗擋風玻璃,」西蒙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開始解釋。「你們聽說過這種事故現場嗎?司機被慣性拋出前車窗擋風玻璃。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因為方向盤卡住了位置。」
我抓起電話,撥了一通電話給我妻子,她現在應該正在威斯切斯特準備今天的晚餐。「嗨,親愛的,」我對著話筒說道。「我剛收到菲利浦舅舅的電報,我姐姐和父親出車禍……死了。」
他露出了只有遇見老朋友才會有的安心笑容,「就快完成了。要說哈迪遜的好處,大概就只有大學的氛圍有助於思考這一條吧。」
「我們還是快點去殯儀館吧,」雪莉打斷了我們。「快中午了。」
「啥?發生什麼事了?」
西蒙·亞克步向房間里的電話,請接線生查詢殯儀館的號碼。在得到回復后,他撥通電話,找哈里森·詹姆士。
「這件事……」我聽見他說話時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這件事和我的目標有關係嗎?」
大概過了五分鐘,我開始想要是有直線電話就好了。這時候,電話另一端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車禍是怎麼發生的?」我問。
「詹姆士先生嗎?我是西蒙·亞克。我希望你現在立刻前來醫院。弗蘭克·布羅德里克會就此次車禍做一份正式的自白。」
西蒙·亞克嘆了口氣。「這就是你要說的全部嗎?」
西蒙·亞克站在寬闊的階梯上望著我們,似乎不打算馬上開始勘查現場。「我的朋友,做進一步調查之前,你最好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討厭自己的父親……」
「為什麼?」
我知道父親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昨天早上他一定給弗蘭克打了電話。怎麼能讓女兒嫁給這種人的兒子!
「你們在說什麼啊?」我完全糊塗了。這些稀鬆平常的對話裏面,充滿了我無法理解的部分。看來我真的是太久沒和自己的親戚們聯絡了。
「怎麼可能!我甚至還不知道你要我去找什麼線索。還有,你和你叔叔為什麼要找一個私家偵探?」
麗塔眼眶紅紅的,但我完全無法想象父親和姐姐的死會令她悲傷至此。弗蘭克也憔悴了不少,我忽然覺得他也挺可憐的,不由得對他多了幾分同情。我姐姐斯黛拉是個迷人的女子,她的死亡給這段五年的婚姻劃上了深深的傷口。
笑容立刻從哈里森臉上消失。「我們最好別提這個人。」
「什麼為什麼?」
所謂的「大伙兒」不過是指他的妻子麗塔;我的姐夫弗蘭克·布羅德里克以及地方檢察官詹姆士·哈里森。哈里森是我們家的老朋友了,看到他我總算感到有那麼一點開心。
「沒說什麼。只說他會來。」
「這麼快?」
「好,我現在打電話給航空公司看還有沒有空位。我記得七點鐘左右有一班飛機……」
幾乎快絕望之時,西蒙拿起一本辛辛那提的電話黃頁,並快速地翻閱起來。當翻到其中做了折角記號的某一頁時,我們大家都屏氣凝神地湊了過去。在號碼欄的一半高度,有一個地名和號碼被圈了起來,南門旅館。電話號碼旁邊是父親熟悉的筆跡,寫著一個人名:「馬拉」……
西蒙,雪莉和我還是留下來參加了周一的葬禮,然後便回了紐約,後面的事就交給治安官詹姆士和菲利普叔叔去處理吧。
「還不能確定。但某種惡意已經來到馬普山德,導致了你父親和妹妹的死。惡意像是粘熱的夏風,無孔不入地滲入鎮上的每一個角落,無人能倖免。」
哈里森·詹姆士將我們送回鎮上,馬普山德的殯儀館是一座矮胖的大理石板建築。菲利普叔叔和他老婆已經在那兒了,趁哈里森向其他人介紹情況時,我走到放置父親和妹妹遺體的棺木之前。
「為什麼這一切要發生在選舉年呢,」菲利普叔叔喃喃自語道。
趁我們三個人還沒反應過來,他一個轉身沖向窗戶。玻璃立刻碎裂,他就這樣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裡很安靜,全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不過這隻是我的感覺。治安官哈里森·詹姆士正在過來的路上,而西蒙·亞克和弗蘭克·布羅德里克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有我還一頭霧水。

05

他搖了搖頭。「這是拉丁文,」他匆匆回答,然後敲門。接下來是等待……
「好,我大概明天中午到。」我掛上電話回到客廳。
「說來話長,似乎是弗蘭克·布羅德里克買了一塊要被用來作為大型商業中心的土地。他出於這個迫切的目的,把幾乎全部家產都用以這樁交易。在他即將完成和商業用地支持者們的合同前夕,地方政府卻將這塊土地重新劃歸為居住用地。弗蘭克自然奮起反擊,他認為地方政府早就知悉他的商業中心計劃,並且已經通過了這個方案。於是這件事鬧到了法庭,原告方的立場就是重新規劃土地用途不得與已經得到認可的商業用地相衝突。」
「是啥?」我問道。
「哦!沒問題。請稍等。」
棺木都蓋著蓋子,我向菲利普叔叔詢問原因。
取來房間鑰匙后,我們再次離開殯儀館——這次雪莉也一起行動,因為沒有我的話,她很難和我叔叔和嬸嬸相處融洽。
「我也不太清楚,」他回答。「你們鎮的地方圖書館周六開放嗎?」
「我的朋友,有時候撒旦附身的對象可能是即將被他毀滅的軀體。也許這具屍體幾小時前就是他的棲身之處。」
弗蘭克·布羅德里克,真名弗蘭克·馬拉,從椅子上起身。「不,」他發出嘶啞地尖叫。「不……」
「馬拉法官今天下午在辛辛那提自殺了,」西蒙說。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西蒙·亞克要在哈迪遜大學隱藏自己的身份;不過既然他正致力於為海王星圖書編撰一本關於撒旦學的專著,我便不太在意他會用什麼名字。這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比西蒙·亞克更適合這份工作了,一個畢生都在尋找惡魔罪行的男人。
直到他們死了,我終於又將踏上歸途,現在就出發吧,去印第安納,去馬普協德,然後站在埋葬著他們軀體的墳墓旁,為往事流一滴淚。
「他read.99csw.com會來嗎?」菲利浦叔叔問。
「我是你的出版人。」我告訴他。
「也許,」西蒙繼續分析,「為了制止你妻子的反抗,你要先把她弄出車外。也許在車禍發生后,有必要給岳父腦袋再補一下,以確保他死透了。不管怎樣,在那個農民趕到現場之前,你有足夠的時間逃到附近的溝渠或者田裡。然後你悄悄回到自己房間,等待人們把這個噩耗傳遞給裝作毫不知情的你。不過經歷了這麼嚴重的車禍,你不可能沒有受傷。跳車的時候,你傷到了幾根肋骨。你當然不可能去診所或者醫院治療——至少不能在那個時候。於是你等到了昨天晚上,然後編造了一個能夠解釋這些傷勢的故事。
父親和姐姐死於車禍,速來。
這張照片我太熟悉了,即使身體其餘部分都被刪去,只剩下臉龐。它攝於某次海灘聚會,因為拍出來的效果很好,妹妹把照片放大后裝在相框里。父親的那張照片是他參戰時期拍攝的。我把報紙重新折起來,隨手扔在桌上。
「所以你從來沒有認為他是撒旦化身?」
越過州界,便進入了印第安納州境內。沒過多久,路右邊就出現了熟悉的廣告牌:
「你覺得你知道答案?」
「是的,」我一字一句地回答。「我認識一個傢伙;沒準可以打個電話給他問問。」
「他們不在同一輛車裡,」菲利普叔叔囁嚅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換了一個人。「理查德駕車向北行駛,斯黛拉剛好是沿著同一條路的反方向行駛。兩輛車結結實實撞了個正著,實在是太可怕了。兩人幾乎是當場死亡。」
「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啊?」我問他。
弗蘭克·布羅德里克已經回復了平靜。「你講了一個很棒的偵探故事,但這些東西在法庭上沒人會相信的。我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呢?」
計程車不經意間已經停了下來,我驚訝地發現叔叔家位於小鎮的邊緣的那「白廳」就在眼前。馬普山德有很多類似白廳的祖傳大房子,而我的叔叔和父親都是當地法官,因此他們享有住在白廳里的特權。
我們站在窗邊,朝漆黑的下方望去……
馬普山德的公共圖書館是一棟低矮的建築,裏面的藏書數量少的可憐。我們進去的時候,整個館內一片荒涼。偶有一個高中生在大部頭的藏書之間尋找文獻,除此之外,我們就是唯一的訪客了。西蒙·亞克徑直找到圖書管理員,向他詢問記載有上一次法官選舉的報紙。
西蒙走向屋裡的電話機,撥通了樓下的號碼。「這兒有人自殺,」他簡要說明。「我建議你們打電話給當地警察。還有,請你告訴在大廳等人的那位年輕女士,樓上的兩個男人一切平安,馬上下樓。」說完他立即掛上電話,轉身向我。不願多看一眼那具屍體。
「這在從印弟安那打過來的長途,我想和黑教授講話;他在你們的古歷史系研究撒旦學。」

02

「謝謝。可這事兒有點不尋常,所以我要找你幫忙。電話里說不太清楚,可以的話希望你到我這裏我們當面談。」
「我們就快到辛辛那提機場了,」雪莉在我耳畔低語,將我濃濁的思緒瞬間驅散。
馬普山德是一個有點兒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小鎮,地處景緻糟糕的俄亥俄河岸,但同時幾乎位於三州交界的地方。雖然地理上將這個鎮劃歸印第安納州,但由於它實際上可算是辛辛那提的一個郊區,因此反而社會形態與風土人情會比較趨近於俄亥俄州。而人們的思維模式,則屢屢地體現出其以肯塔基州(除印第安納州和俄亥俄州外,第三個與俄亥俄河接壤的州)為代表的南部地區特點。
哈里森·詹姆士悲傷地開始了敘述。「我們覺得這不是單純的事故,」他說話的姿態非常符合地方檢察官的身份。「我們傾向於是一起謀殺或者自殺案件……」
「我完全不知道啊,」弗蘭克回答。「這兒被他搞得一團糟,尤其是這間卧室。可能他只是一個突然受到驚嚇的毛賊。如果他想取我性命,我現在早就見閻王去了。當時我幾乎沒有反抗的能力。」
門鈴響後,正是他來給我們開門,他還是那樣蒼老,冷靜,不可侵犯,滿臉嘲弄。「嘿,」他用庭審時的語氣說道,「真高興你倆居然來了。」每次對我冷嘲熱諷的時候,他總是把雪莉也包含在內,彷彿嫁給我的女人也應該承擔我身上被假想出來的罪名。
「明年秋天應該能和讀者見面了吧?」
地獄判官這幾個字眼很明顯讓西蒙的臉亮了起來。「那是什麼意思?」
「請幫我找黑教授(原文:Prof. Dark)。」
三三兩兩的人們前來向死者致以最後的敬意,菲利普叔叔和他妻子匆匆地離開了我們。雪莉,西蒙·亞克,哈里森和我仍呆在外間。過了一會兒,西蒙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我跟著他,我們一起眺望著窗外飄撒的雪花。
「回殯儀館,看看能不能找到願意和我們談談馬拉的人。」
「是他們,」西蒙·亞克說。「我已經檢查過了,可以排除出於某種原因而偽造事故的可能。」
噩夢拉開了序幕。我將電報塞入口袋。
「他們還是老樣子吧?」雪莉在我身邊問道。
「我們必須繼續訊問別人,」他回答。「我確信康拉德·馬拉就是邪惡之源。」
地方治安官哈里森·詹姆士轉過身,也不知是對誰,說道,「這個急於赴死的傢伙……」
我實在無法理解他為什麼反反覆復地提起這樣一個早已經不住在馬普山德的人;但我相信西蒙·亞克是一個聰明人,以往的許多事例都證明了這一點。
「他怎麼說?」
我拿著電話來到隔壁房間,把門半帶上。我想最好還是不要他們聽到我和西蒙·亞克的對話。我接通了長途專線,一分鐘之內電話被轉到哈迪遜大學的夜間接線員。
「邪惡的臉都有那麼些共性,」西蒙·亞克靜靜地說。「最後的晚餐時,猶大的臉;鐵蹄踐踏亞洲平原時,成吉思汗的臉;射殺林肯時,威爾柯斯·布思的臉。他們是伊甸園裡的毒蛇,是最終極的惡,是惡魔的化身。」
「哦,沒有生命危險;就是斷了幾根肋骨,腦袋也開花了。」我發現他在看西蒙,於是我向他作了介紹。然後在他帶領下,我們來到卧室,有一個醫生正傾身給弗蘭克·布羅德里克作檢查。
「要去叫服務生過來嗎?」我問。
「當然。」
「沒錯。我們現在就去殯儀館嗎?我想馬上見見你的其他家庭成員。」
「你希望他能發現什麼呢?」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04

「為什麼?為什麼你想知道是誰?你的父親撞了你妹妹或者你妹妹撞了你父親,這有什麼區別嗎?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有罪的人已經得到了最高的審判。」
「我甚至連都沒有揭開棺木看一眼,」我半是喃喃自語地說。「那裡面真的躺著我父親和妹妹嗎?」
接下來,他便全速穿過清晨的薄霧駛向女兒家,而弗蘭克則同時出發,以期在沿河公路上與之相遇。我妹妹可能試圖阻止他,但女人畢竟力量有限。車子以六十英里的時速賓士在沿河公路上,這時他看見了岳父的車,於是便對準目標加速撞了上去,就像一隻撲向獵物的獅子,並在最後一秒跳下了車。我的父親和妹妹在車禍中喪生了,所有的秘密也隨之被掩埋。
「你叔叔覺得要找個私家偵探對事件做個慎重的調查。」
「行了,菲利浦,」弗蘭克·布羅德里克吼道,一邊站了起來,「你有什麼好幸災樂禍的。你討厭他倆這人盡皆知,不過斯黛拉是我妻子,請管好你的嘴。」
他們正在經歷一段黑暗時期,危機正在暗處蠢蠢欲動;我明白西蒙已經注意到某些被我們忽視的東西……
和年輕人在一起,彷彿舊時光又回來了。也許這兒一直就是這樣吧。我想,這就是生活。至少,二十世紀第五個十年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的。
「夥計,」他慢慢地說,「正如你所知,我已經追逐撒旦和他所犯下罪行好幾個世紀了,我曾不止一次見過他以不同偽裝出現。有時是沙漠地區的酋長,有時是十字軍騎士,甚至還有一次,化身為一個光頭的僧侶。他來了,和周圍的人一起生活一段時間,然後離開。」
爵士樂不斷地從一個黑人的喇叭里流瀉出來,我一邊側耳傾聽,一邊瞄著唱歌女子的臀部隨著樂曲舞動。
結束后,我們回到馬普山德,這是最後的一次了。越過州界,沿高速公路直行,路邊栽種著賦予這個鎮名字的楓樹,在不為人知的過去駕著馬車的先驅者和乘船的冒險家們曾在此拓荒奮鬥。
於是我們沿著鎮上的主幹道,走在這塊陌生的土地,路過陌生的臉孔和店面,路過所有為鄉村生活歌唱的燈火。
「西班牙語,」西蒙回答。「這是哈瓦那的一家私家調查公司的名片。」
他們兩人盯著我,大概覺得我瘋了。但我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這是過去二十四小時中,我唯一說過的正常內容。
「唔……可能只是我多慮了;但自我到達這裏以來,人們都對某件事保持緘默。」
「好吧,」西蒙嘆著氣。「敗給你了。跟我講講整件事情。」
「不完全是,」西蒙慢慢地回答。
「西蒙,」我開口說,「我們不進去了。雪莉和我不參加葬禮,我們今晚就回紐約。」
「是的,我想知道。」
「還不確定。很顯然有人昨天晚上專程候在他回家的路上,伺機動手。他被打得很慘。」
看來這幫人把出版人這種職業和私家偵探聯繫在一塊兒了。其實我這輩子只認識一個來自堪薩斯市的私家偵探,還是在作家大家會上https://read.99csw.com認識的。不過我不打算去糾正他們的誤解了。
「好點了嗎,弗蘭克?」一進門我便問他。他開始顯得有些吃驚,不過看清來客是誰后便鬆了口氣。「還好啦,」他回答。「明早就能離開這個地方了。」他正坐在椅子里讀一本書,透過敞開的睡衣前襟,能看到纏著繃帶的肋部。
我們簡單地搜索了我父親的書房,毫無目的地尋找一些可能成為線索的東西。西蒙看上去對我父親那些法律文件漠不關心,甚至連成沓的信件也只是掃了一眼而已。不過最後他找到了想要的東西,拿給我們看。
儘管如此,鎮上的老人們還是堅持著原先的歡迎語,不過我想,現在的高中生和我們當年應該沒什麼兩樣才對。
我想著這幅場景,想著在馬普山德的童年,又想到父親,想到斯黛拉。
「斯黛拉之所以被甩出擋風玻璃,是因為開車的並不是她,她當時坐在駕駛座的旁邊。一旦我發現了這點,我便問自己是誰在開車。如果不是斯黛拉,誰會駕駛她的車,答案只有一個。就是你,弗蘭克·布羅德里克。是你,看見了黎明的晨光下,馬路對面駛來的里查德的車。也是你,不顧妻子歇斯底里的尖叫,朝著對方撞去,並在相撞前跳出車門,獨自逃生!」
終於要放到桌面上來談了,西蒙的直接令我釋然。雖然我已經放棄了否認的打算,但潛意識裡還在糾結。「你怎麼會這麼想?」
「好了好了,」哈里森打斷了他的話,「討論這些只是浪費時間。我們已經達成統一,不在文件中體現出謀殺的跡象,但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
「他就是那種人,」我言簡意賅。
計程車在殯儀館前把我們放下,我們駐足觀望夜空下星星點點的燈火。我恍然明白這兒已經不再是我的家,這兒的人也不再是我的親人。我的家在遙遠的紐約,在輝煌的摩天大樓和狹窄的街道之間,沒錯,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西蒙首先爬上光線昏暗的樓梯,我轉過頭囑咐雪莉。「親愛的,你最好留在下面。有小流氓騷擾的話就大聲叫我。」
說到這裏,他點了一支煙,然後繼續道。「然後,弗蘭克的岳父接手了這個起訴。顯然,基於與原告的私人關係,他應該主動放棄本案的審理資格。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道無論判決結果如何,都會被提交到更高一級的法院。但他卻堅持審理,並在土地用途劃歸一事上與自己的女婿展開辯論。高級法院因為忙於其他案件而暫時沒有功夫來理會這件土地糾紛,於是厭倦等待的商業用地的業主們轉而購買了另一塊土地。」
「是啊,西蒙。嘿,我現在在印弟安那。我父親和妹妹今天早上死於一場車禍……」
房屋內部和記憶中幾乎沒有變化,寬闊的樓梯綿長地向上延伸,壁爐上的母親的肖像畫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好吧,那你能告訴我們他離開這兒去哪裡了嗎?」西蒙問。
「我們只是需要第三者來調查一些事實,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啊。」
「我要把他送到醫院做X光透視,」醫生開口說道。「我認為情況並不是非常嚴重,但那些碎裂的肋骨可能會構成潛在威脅。」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伴隨著一聲短促的尖叫,接著是一陣嘈雜。
我感到思維陷入一片茫茫大霧,其中潛伏著某種危險的恐懼,我能感到它的存在,卻看不清它的形狀。「然後呢?」
「也許是他的過往,」西蒙·亞克回答。「也可能是我們的現代文明。還可能是某種超出我們認知以外的力量。」他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康拉德·馬拉是自殺的……」
我不由地低笑出聲,腦海里浮現出年輕時玩過的惡作劇。有人花了一整夜功夫把廣告牌上「馬普」和山德的第一個「S」的部分塗掉,第二天早上,過往的司機發現這塊牌子上是這樣寫的:歡迎來到地獄(HADES),美國最炎熱的小鎮。
「什麼事?」我非常好奇。
「對於被襲擊者來說,肋骨斷裂是很罕見的傷。奇怪的是,居然只有我把你受的傷和車禍聯繫在一起。當然,我那時已經懷疑你了,因此只是在找一些確鑿的證據。要在那樣的情況下跳車而不留下某些特定的傷痕,簡直就是奇迹。」
「知道了,你先去醫院吧,」哈里森說道。「這位是西蒙·亞克,一個偵……一個來自紐約的先生,他會接手調查你妹妹的車禍。沒準他也能順便幫忙找一下襲擊你的人。」
「收到你的電報后,我們就立即動身了,菲利浦,」我回答道。「你應該還記得雪莉吧!」
幸好春季書展已經踏上正軌,一年一度的海王星書市正如火如荼地展開,當飛機機翼掠過起伏不平的賓夕法尼亞山脈時,我可以心無煩擾地享受這個夜晚。雪莉就坐在我身邊,看著她安詳的面容,我感到擁有力量去面對馬普·山德的任何難關。
我們已經走過了鎮上的主要街區,花巨資修建的鄉村醫院靜靜地矗立在我們面前。「來,」西蒙說。「我們去找一下弗蘭克·布羅德里克,先把昨晚的襲擊事件解決了。這會是解開整個事件的最佳開場白。」
然後我在殯儀館辦公室找到了雪莉,她和麗塔在一塊。
雪莉倒了一些早餐沒喝完的咖啡,我們三人坐下談話。「聽著,西蒙,」我說道,「老實說,我根本不想因為私人問題把你召喚過來,不過我叔叔實在難纏。他堅持要找個紐約的私家偵探來辦事;我在想,你哪一點不比什麼私家偵探強?」
「他有什麼企圖?」我問。
「可是,他真的這麼重要嗎,西蒙?」
「路中央。很顯然某一方試圖避免悲劇的發生,但卻沒能成功。」
飛機在石砌跑道上顛簸著降落了,在兩翼擋風板的作用下,飛機迅速降低了速度。我們到了。這裡是辛辛那提,越過州界,我的家鄉就在幾英里遠處。
西蒙·亞克望著死者凹陷的臉和燒香的香爐,還有地板上的報紙碎片。「我們太晚了,沒能救出康拉德·馬拉,」他無奈地說。「但至少還來得及抓住馬普山德的惡魔……」
「可靠如我。」
下了計程車,眼前是一棟如此熟悉的大房子,童年的記憶浮現出來。我試著客觀地去審視它,忘卻曾經的一切,所有愉快和不愉快的時光。但那仍然是我的家,這個事實直接而簡單地站在我面前。
「很顯然,」詹姆士開口說道,「你們不希望這件事擴大化。據我所知,文件裏面不會提到這件事的。」
「你是說我父親和妹妹的死和他有某種聯繫?」
「是啊,現在是,今後還是;所以我二十年前就離開這兒了。」
「好吧……」他頓了一下,顯然是對這個突然的請求有些猶豫。「可我並不是偵探,你應該知道,」他最後這麼說道。
我們回到殯儀館后,我和一些尚有印象的臉孔有一搭沒一搭得閑聊著,我發現西蒙把菲利普叔叔帶到了隔壁房間。我匆匆找了個理由脫身,來到他們身邊,剛好聽到菲利普叔叔說道:「我無可奉告,亞克先生。馬拉法官已經離開了,知道這些對你來說就夠了。他多年前就不在此地了,和這次的事故扯不上干係。」
我試著回想斯黛拉和她那遺傳自父親的火爆脾氣。沒錯,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都可能在盛怒之下干出些頭腦發熱的事來。
對方警覺地打量著他,試圖判斷我們是不是干偵探的。然後他的視線落在雪莉身上,這解除了他的疑惑。「上樓。在三樓,316號房間。」
西蒙·亞克發出一聲嘆息。「我沒時間陪你辯論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狡辯對你沒有任何好處。你之所以昨天早晨也才痛下殺手,是因為那時候他發現了康拉德·馬拉是你父親……」
「我看看……快十點半了。差不多該起床了,今天可有的忙了。」
雖然我還是不清楚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不過我對沿河公路事故發生當天早上的真相卻越來越感興趣了。「好極了,」我最後同意道。「你要去辛辛那提找偵探嗎?」
「我呸,」弗蘭克就說了這麼句話。
「第三位法官?」
「我真的無法理解弗蘭克為什麼會被攻擊,」我叔叔說道。「找不到任何可能的理由,除了強盜臨時起意。」
西蒙快速地找到十月號馬普山德日報——本地唯一的日報,翻閱到政治新聞專欄。最後我們找到了想要的東西,這是一則報道前一晚演說的專欄文章,節選如下:「在提及此次為選票而相互競爭的三名候選人時,他進一步表示不希望看到『地獄判官』主持法庭的局面。這顯然是影射最近出現的一些不公正判決和過於嚴厲的入獄刑罰。」
「如果1937年已經有一個十歲的兒子,那麼他就不可能比五十歲小太多,」我說。
「因為他已經不在此地了。就像完成工作的撒旦一樣,他離開了這兒。」
「總之,」詹姆士繼續說,「因為這兩兄弟的判決缺乏人道的憐憫,因此被冠上了地獄判官的稱號。雖然菲利浦在場,但請原諒我的直接,我猜這次的事件,也許就和他們的嚴厲執法有關。弗蘭克·布羅德里克的案子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可以說沒有。當時有個農民在地里幹活,不過腦袋朝著別的方向。撞車聲一響起,他就循聲轉頭,然後馬上回家打電話找高速公路巡警。總之,三分鐘之內他就來到事故現場,不過當時人都已經死了。」
「結果可想而知,」菲利普叔叔中途插入,「弗蘭克被迫出售了這塊土地,損失了大約一萬五千美元。有時候,我無法去責備他對理查德和我的厭惡。」
「所以你們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生命估計沒有危險。明早醫院會讓他回家。」
「沒人提到第三位法官。」
「比木乃伊還乾燥。」菲利普說。「雪是後來才開始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