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者之劍
「應該是,就我知道的而言。」
顯然我說錯話了,因為西蒙立即打斷了我。「我的朋友,你能去開車嗎?我們再去山裡跑一趟。也許在被帕特爾帶走之前,你能有機會和胡安·克魯茲談談。」
在開始敘述這個發生在聖瑪塔村的故事之前,促使我和西蒙·亞克來到此地的某個神聖光榮的使命本身已可洋洋洒洒說上一段。而且這個使命在此次事件里將會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因此我決定就從此開始記敘。或許以哈登神父的故事來開場能夠暫時平復即將躍然紙上的恐怖。又或許,聖瑪塔村的美景能衝散腦海里的陰霾記憶,那是坐落在群山中的一顆無主寶石,我初次見到它的時候,位於峽谷底部的村莊正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
西蒙·亞克不理會我的語帶譏諷。「不,我的朋友。你要問的是,今天早上是否有兄弟會成員缺席……」
「薩穆爾太太,我知道這對您來說是個連呼吸都顯艱難的困難時刻,」他說,「但你丈夫自一個月前就開始來我這裏報道了。被綠洲造成的罪與邪惡震撼后,他想要補償,他要加入聖血兄弟會贖罪。就在幾天前,他和我說起打算出售綠洲並將所得捐獻給教會。他是個知錯能改的人,薩穆爾太太,雖然這樣死去,但您也該可以趕到寬慰了。」
西蒙·亞克沒有理會,而是轉身面向其他人。「該交待了吧,薩穆爾太太。告訴他你是怎麼殺害自己丈夫的……」
我遞給她一把兩角五分硬幣。「替我玩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她已經喝了不少,但距離喝醉還早。我想她只是不太高興。「你在聖瑪塔生活?」
警官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這時他才注意到我和維姬正坐在原地。「我們到後面去,」他作了決定。於是他們三人消失在帘子後面。
「非常好,」他雖然回答得很簡單,但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眾人的視線聚集到克魯茲身上,他坐在西蒙對面,兩邊分別是警官和雅茨·安布羅西。「今天,」西蒙繼續說,「兄弟會裡死了人,是被殺死的。當時他正被綁在位於我們腳下陰暗地窖里的某個十字架上。如各位所知,他就是戈蘭·薩穆爾,綠洲的老闆。」
「很高興你能來,」他說,我覺得他的高興是發自內心的。他身上有種平易的氣質,即使是初次見面的人也彷彿一下子成為交往已久的老友。
「那個婊子,不過事實是壞女人通常嫁給好男人。」
這個詞西蒙以前從來沒說過。於是他用一個不耐煩的手勢帶過這個問題。「很久以前在埃及,我主持過當地的基督徒儀式。不過神父,還是讓我們直接切入本次事件的重點吧……」
「晚上會有發牌的和籌碼管理人過來,」她告訴我。「戈蘭·薩穆爾從拉斯維加斯雇傭過來的。」
「可是他為什麼要尋找撒旦呢,神父?」我問道。「找到了就能破除他身負的被詛咒的命運嗎?」
西蒙皺著眉頭,沉默了一陣子。遠處的天邊,太陽從雲層后露出一角,光線透過一面污漬斑斑的窗戶射進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紫色的暈。「你相信一個像薩默爾這樣的男人會為了偷偷地贖罪來這種地方嗎?」
「或許應該說你在那兒,啊哈?」
我還沒來得及和克魯茲再說些什麼就被強行推到門口,緊接著又沿著通往停車場的階梯滾了下去。「警官的命令很明白,」那個副官告訴我。「站得遠遠的,要麼被銬上。」
「這是騙人的把戲,」雅茨·安布羅西隔著桌子在另一頭喃喃自語。「這人不是戈蘭。」
「真是受寵若驚,連你們主教都知道我。」
西蒙·亞克對著朝陽蹙眉。「那下面有個教堂,像是過去好時光的紀念堂。差點以為這是沙漠里冒出來的綠洲呢。也許能在那找到哈登神父。」
「這兒是在幹什麼,西蒙?這些人是不是瘋了?」回到樓上的房間,和哈登神父一起坐下后,我問西蒙。
西蒙清了清喉嚨。「人們總是忘記現實生活中的犯罪和書本里是完全不同的。小說裏面的兇手總是在行動之前制定好萬無一失的計劃,至少看上去沒有大的漏洞。但在現實生活里,兇手往往在足夠強烈的動機驅使之下,被迫犯下成敗幾率各半的罪行。黛拉·薩穆爾具有足夠強烈的動機,而同時她逃脫法律制裁的幾率卻超過了一半。」
坐在我身旁的維姬一直不停地在椅子上亂動。鑲嵌著鉛框的玻璃窗外可以聽見風在山谷里呼嘯。也許即將有一場暴風雨來襲。「你們當中可能還有少部分人知道,哈登神父正因某種他無法抗拒的怪力附體而深感困擾。那就是在特定環境下與離體靈魂直接溝通的能力。接下來,我將把現場交給哈登神父來主持。」
「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專屬的十字架嗎?」
「為什麼克魯茲就不能是兇手?」帕特爾還是不明白。
「把胡安·克魯茲帶來,」西蒙就說了這麼句。
「那樣我就更加義不容辭了。」西蒙朝我走過來,於是我們跟著神父出門,他的車停在外面,這是輛棕色旅行車,車頂上積了些灰塵。
「恐怕是的。最糟糕的狀況出現了。桑克累得克利斯托居民區發生了謀殺案。在那些山裡。我得現在就過去。」
「他是誰?」
「這些山,」西蒙開口打破了籠罩在車內的沉默,「被稱為桑克累得克利斯托山脈?基督的洪水?」(Sangre de Cristo=Flood of Christ)
「真有那麼簡單就好了,」西蒙沉思著說道。這時哈登神父用燈光照著房間的遠端——在那裡,恐怖感達到頂端。
面對這個問題,神父只是搖了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我甚至不確定他說的這些是不是真的。也許他只是在試圖證明上帝行事的奇特和不可捉摸。他只是要告訴我難以置信的超自然現象在這世上是可能存在的——就算那是上帝的旨意。」
看來西蒙已經把他逼到了疲於防守的境地,並且西蒙進一步向他施壓。「可觸犯法律的自由在任何憲法里都沒有記載啊,」他一針見血地指出。「和我們合作才是識時務的表現。」
「他怎麼會在綠洲這種地方工作的?」
「他說即使淤泥也能孕育出無暇的荷花。儘管有時候付出很多卻未必能換來應得的結果——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西蒙微微一笑,這是在我對於自己的理論自信滿滿時他常出現的表情。「這可不是唯一的解釋哦,我的朋友。不過也許今晚我們可以做一些調查。你提出的和死人直接溝通的建議或虛並不是那麼糟。」
「沒有!我甚至都沒靠近過。」
藍色短褲女孩從椅子上滑下來,緊身褲凸現姣好的臀型。她拿起酒杯朝我這邊移了一段距離,然後在我身旁的凳子坐下。「不介意吧?」她迎著我的視線問。
「被殺了?」她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顫抖地厲害。「在修行所?」我並不知道謀殺本身和案發場所這兩者哪一個令她更為震驚。「他在那裡幹什麼?」
哈登神父點頭道。「我估計我們得重演這個場面了。」
哈登神父認為自己是一個靈媒。這個說法本身是相當有趣的。我之前從沒聽過某個神父能夠和往生者溝通這種事,但硬要說的話,也只有神父可算是符合這個邏輯的職業了。
「先生,我什麼也不知道。您還是去問警官吧。」
我們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雖然沒有原因,但我們知道他就是對的。還是帕特爾警官率先開口。「好吧,那又什麼證據說兇手是他妻子?」
前面的房間傳來一陣騷動,我們從帘子后探出頭觀望,原來是黛拉·薩穆爾回來了,她讓安布羅西這就關門打烊。「葬禮結束后,我們會重新開張,」她向眾人宣布。「現在,都請回家吧,並向我丈夫的橫死致以哀悼。」
包頭巾的看門人一語不發地帶領我們進入一個昏暗陰冷的大廳,光線從布滿污點的窗戶射進來。哈登神父快步跟著他,我發現他們在低聲交談著即將眼見的悲劇現場。
「那您為什麼不和戈蘭·薩穆爾的靈魂談談——找出是誰殺了他?」
「是的,那本書流傳至今,但已經面目全非,書名是黑馬之牧人書(Shepherd of Hermas)。確實有這本書,我很清楚。」
「沒問題。我認為兩人份的食物都沒問題。」
不久,夜色慢慢覆蓋平原的時候,西蒙回來了,同行的還有帕特爾警官。「我簡直是瘋了,居然過來這兒,」他大聲抗議。「居然有人告訴我這個好笑的神父能把殺人犯召喚出來?我已經把兇手關在牢里了,相信我,就是那個叫胡安·克魯茲的傢伙。」
「她在後面,整理那些書呢,警官。」
「很簡單,我的朋友。她向他借了車。我也考慮過安布羅西涉案的可能,不過很快就排除了。他沒有明顯的動機,同時我之前也提到,他沒辦法準確識別出遮住臉部的薩穆爾。最重要的是,有一個指向薩穆爾太太的終極證據。帕特爾警官告訴我,當他帶著薩穆爾太太來到屋裡后,她掙脫了控制,抽泣著徑直奔向地窖。她是怎麼知道通往地窖的路的,而且她又怎麼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死在地窖里?因為她之前已經去過了那裡——找出戈蘭並且殺了他。」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笑了。「沒可能的。如果他在這裏,絕對無法坐視這麼瘋狂的事兒。」
大塊頭警官用低沉的嗓音繼續說道。「別在意我說話的方式。到裏面去,讓咱們把這事兒理清楚。」
門上方也懸著一個小小的十字架——一看就知道是木頭的——我忽然意識到這兒應該是某種修道院。正當我打算提出自己的猜想時,鑲嵌著玻璃的金屬大門隨著我們的按鈴聲悄然開啟。開門的男人戴著一頂黑色的頭巾,把腦袋包得嚴嚴實實,只有兩個眼睛露出來。他上半身赤|裸著,胸口有很多血跡斑斑的擦傷。我感覺自己走進是不是走進瘋人院了,但更糟的還在後面。
「黛拉·薩穆爾應該還在山裡,」哈登神父說。「警察把她帶到案發現場做屍體的正式指認,然後我們才被他帶回這兒的。」
「屍體沒有被動過吧?」
半小時前,給黛拉·薩穆爾帶去她丈夫死訊的是一個冷靜而莊重的男人,半小時后,站在我們面前的他竟成了咆哮的暴徒,這實在令人吃驚。
回到前屋,低聲交談
九-九-藏-書的酒客們仍未散去,這算是對綠洲前任老闆亡故的自發性守夜吧。我在吧台的一頭斜倚著身子,直到安布羅西注意到我,我做了個手勢示意他過來。「會有誰列席,西蒙?就我們三個嗎?」
她給了我一個燦爛的笑。「用了一個你給的硬幣,讓這台機器吐了五塊錢。不過眼下又幾乎全部被吞回去了。」
她曖昧地揮了揮手。「有點事。你可以自己猜。」
帕特爾一邊嘆氣一邊揮了揮手,一副敗軍之將的樣子。「好吧好吧——把人給你們。這個瘋狂的儀式要在哪裡舉行?就這兒嗎?」
仍停在外面的車輛中,很顯然有一輛是維姬開過來的,不過她現在這副模樣我可沒法把駕駛座交給她。這會兒她酒醒了一些,我覺得可以帶她在下午的燥熱空氣中兜個風。「上車,」我幫她把車門敞開著。「我先帶你醒醒酒,然後再送你回來開自己的車。」
被帘子隔開的另一個房間里,翹著一根拉杆的吃角子老虎機一字排開。此外還有許多鋪著綠氈的賭桌,桌上有一個被布蓋住的凸起,應該是輪盤賭用的輪子。但這些物品今天了無生氣,似乎是在向死去的罪者致上哀悼。除了貪婪的投幣口一如既往對硬幣來者不拒。
「放屁!他在牢房裡呢。」
男招待將一瓶啤酒和一個杯子放在我面前。他花了點時間回答我的問題,似乎在琢磨我的用意。最後, 他說,「他不在。今天外出了,晚上回來。」
「缺席?」
「基本上我認為是的。我們到達時,他是唯一一個沒有被綁在十字架上的人,如果他認為這種行為是有益的,這件事就不難理解。我曾和胡安·克魯茲有過多次長談,我試圖讓他明白死亡的結果會否定了看似虔誠的過程。」神父停了一會兒接著說。「而且……我不認為他會在教徒進行苦修期間犯下謀殺的勾當,警察一旦知道,這無異於自毀盤尼坦特兄弟會的前程。也許換個場合他會是兇手,但是此時此地,不可能。」
神父看起來相當不安,他清了清喉嚨,開始說道。「一般而言,有一種被普遍接受的看法是,當一個人死去后的數小時之內,他的靈魂不會離開軀體。我認為這個事實是我擁有的奇怪力量的理論基礎。我相信只要我在十二到十五小時之內趕到死亡發生的場所,就存在幾率和亡者的靈魂聯繫上。我接下來就要嘗試運用這種能力。請大家手牽手,圍成一個封閉的環。」
對於新一輪的言語攻擊,西蒙報以淡淡一笑。「我沒辦法讓我們的好警官相信克魯茲先生也應該在場。」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他們的領袖,名字叫胡安·克魯茲,墨西哥人,一度虔誠皈依基督,不過因為搞這種自殘活動被邊緣化了。十年前他遊盪到美國並加入了盤尼坦特兄弟會。恐怕就是克魯茲將這個小團體維持下來的。沒有他的話,其他人一定會聽從我的勸告,將過度的狂熱用更加正常的形式抒發出來。」
「我不是來了嗎,不是嗎?」警官咆哮著。「你這混蛋到底還要怎麼合作?」
「他在修行,黛拉。他參与他們的……儀式,結果有人用劍把他刺死了。」
「您的教堂令人讚歎,」西蒙說。「對於這麼個小村莊來說,它可算是個華麗的龐然大物了。」
「他是你好朋友?」
「深層次的原因要追究到他的性格以及盤尼坦特兄弟會修行的初衷里去。很早我就指出不管是克魯茲還是其他十八個人,由於當時處於信仰的狂熱狀態之中,都不可能在這兒犯下如此幼稚的罪行。善與惡不可能同時出現在他們身上。此外,這十八個人不可能知道當天哪個十字架上才是薩穆爾。只有克魯茲知道,而他卻是所有人中最狂熱的信徒——他是最不可能在這個神聖領域犯下謀殺的人了。但還有一種可能,假設——假設克魯茲在巨大的宗教狂熱灼燒下,將薩穆爾當做惡魔?假設他有某種瘋狂的本能指示他犯下這令所有人髮指的謀殺。」
「其實,我在電影里看過一些這樣的場面。大家都圍坐在一起,手握手,諸如此類的。」
「大部分是背景單純的墨西哥體力勞動者,多年以來他們一直在贖罪。也有一些美國人,比如薩默爾。」
聞言,神父連上劃過一道懷疑的神色。「希望您是個能值得信賴之人,」他平靜地說。「我要講的這個故事可不是那種能夠寫在書裏面的。」
男招待不知嘴裏嘟囔著些什麼,他放下手中的濕布,消失在帘子後面。我偶然一瞥間發現牆壁上排列著一些彩色的金屬怪物雕像。這個地方有一點拉斯維加斯的感覺,要是有吃角子老虎機就完美了。我敢肯定賭博在這個州是違法行為。
西蒙看了哈登神父一眼,神父焦慮地皺著眉頭,顯示出心中的猶豫。最後他回答:「不,我想還是別在這裏。我認為應該回山裡的那個房子——案發現場的那棟,據說那樣效果比較好……」
西蒙和我把她送回到她自己停車的地方,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儘管對那對美|腿的印象一直縈繞在我腦海好些日子。當晚,我們和哈登神父一起度過,西蒙和他談天說地,聊各種奇聞軼事,確實發生和未曾發生的。第二天早上我們離開的時候,神父正忙於講電話——和那十八同仁,這樁案子在他們聲明中留下了怎樣的烙印呢。
男招待繞過高腳凳走了過來,抓住她的手臂。「冷靜點,黛拉。我帶你回后屋去。」
但哈登神父繼續向聲音提問。「你一點兒信息都不能提供給我們嗎,戈蘭?」
離開兩人後,我駕著滿是灰塵的旅行車返回聖瑪塔。半路上,警車從我身邊呼嘯而過,車上的人面色陰沉,隨後,我又遇到了鎮上的救護車和靈車。
哈登神父在車門前停下來,轉身對我說。「你們倆得向我作個保證。因為接下來的景象是極少數人才有機會看到的,所以你們要保證不能向外人泄露。」
令人驚奇的是西蒙居然點頭了。「就是這些吧?」他一臉嚴肅地問。
「她知道這個地窖的位置;她知道今天早上會有儀式。因為他的丈夫告訴了她這一切。她走進屋子,取下劍——可能連這她也事先計劃好了,也有可能她拿了別的武器之後發現不稱手,於是換了這把劍——總之她拿了劍,然後走下地窖。接著,她在十字架上的修行者之間穿梭,分辨黑暗中的身影,直到認出自己的丈夫。」
直到此時,我旁邊的維姬·尼爾森才開口說話。「這整個瘋狂的案件我是不太清楚,不過就目前聽到的信息,你能告訴我薩穆爾太太或者隨便某個別的女人是如何經過十八個人而不被發現的嗎?而且,這十八個人只是腰部以上裸|露著吧?」
「呆在這兒,」我告訴她。「我馬上就回來。」
「你有辦法才見鬼哩!」
於是我們再度踏上進山之路,荒涼的夜空下,只有黑漆漆的群山,翻越過通往不知何方的茫茫山路,在月光照耀下,靠近修行所的小坡上終於出現木頭十字架輪廓。別的車也剛好陸續到達,看來西蒙已經成功地聚集了稍候所需的觀眾。
可聲音不理會這些,而是繼續說道。「你好黛拉……你好,胡安……」
我瞥了一眼神父,只見他完全面不改色。「你是說……?」
我聳了聳肩幫。「只是巧合。你有什麼情報嗎?」
西蒙在位子上挪了挪身體。「我的朋友,今天還有興趣再去別的地方走走嗎?」
我們答應了他的要求,我個人對於接下來的事充滿好奇:將要進入怎樣奇怪的世界?在這遙遠群山中有怎樣的秘密?不久之後,我們便開上了顛簸的黑色山路,朝著更北面的洛基山而去,一路時而山峰時而山谷,起起伏伏。這是個美麗的鄉村,但也安靜地出奇——彷彿危險正潛伏在無聲的大山深處,絲蘭和仙人掌是路上唯一可見的植被。
「他對自己的奇怪能力隻字未提,」我告訴西蒙。
「哦?」西蒙說。「別的什麼原因?」
「我剛才說了,他們都是人渣。我完全無法想象戈蘭·薩穆爾會是他們中的一員。」
我在桌上攤開雙手。「坦白說,他從沒深談過那段日子。他只說自己活了很久很久。偶爾在月黑風高的夜晚,我會產生也許他真的活了一千五百歲以上這樣的念頭……」
我從頭開始敘述,巨細無遺,尤其強調了可能是來自雅茨·安布羅西的汽車輪胎印。「西蒙,我認為他今天早上出門了,脫下日常用衣,換上黑色頭巾,然後用那把劍刺死了薩穆爾。這是唯一的解釋了。」
我發動旅行車,緩緩地繞到這所大房子的後部。正如我所猜測的,那兒也有一個停車處,大約有十到十二輛汽車停在鋪瓦的房檐下。好傢夥,看來盤尼坦特的墨西哥人也不全都是窮兄弟。
聽我這麼一說,神父的臉刷地一下白了。「看來你完全不明白的我的問題所在。」
神父向後靠在椅子上,用被太陽晒黑的手撓著濃密的黑髮。「我在西弗吉尼亞的聖約翰基督修道院有一個哥哥。他告訴我前些年你幫了他一個大忙。」
「難以置信!你相信這個嗎,西蒙?」
看來墨西哥人是沒機會回答這個問題了,我看到兩眼噴火的帕特爾警官朝我們迅速逼來。「喬,把這個傢伙給我攆出去,別讓我再看到他出現在這兒。」他的命令乾脆利落,目標明確。他的副手聞言立即行動。
帕特爾警官點點頭說。「我仍然覺得這就是事實真相。」
我開車返回哈登神父教堂,因為我急著要向西蒙報告目前的調查進度——即使可能進展不大。不過直到把車開至教堂門口之前,我都沒意識到維姬的著裝問題。要是穿著熱褲就這麼進去哈登神父的住處,顯然不太妥當。
「各位都已經知道,」西蒙開口說。「發生在聖瑪塔,發生在這間屋子的慘劇。舊時代用肉體折磨來贖罪的極端宗教方式在此復生。它不僅復生,還被一群虔誠的迷途者培育成畸形的大樹。也許胡安·克魯茲是所有人當中迷糊地最厲害的,因為他是團體的領袖。」
「所以西蒙認為兇手會在降靈會現形?」
「她潛入這所房子就不怕撞上克魯茲嗎,」我仍有不同意見。
「他妻子呢?」
「帕特爾警官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維姬·尼爾森,」她回答。「二十四歲,單身。」
「是的。」他九_九_藏_書拿起了另一個酒杯。
結果神父親自回答了這個問題。「幾年前,盤尼坦特的宗教行為有所收斂,只在每年聖周(復活節前一周)舉行遊行和輕微的鞭刑。於是他們重新被教堂接受——至少大部分修道院接受了他們。不幸的是,這兒的團體沒有被歸入其中。他們的活動和一百年前一樣,維持著驚人的殘忍。如你剛才在地下室所見到的——有時候他們用的不是繩子,而是釘子……」
「放屁!我會把克魯茲帶到我辦公室去,要是他不從實招來,我會把真相從他肚子里打出來。要是有必要的話,我會封鎖整個區域。我可不是鄉巴佬警探,明白嗎!」
十分鐘后,當我抽到二又二分之一支香煙時,熟悉的警車出現在街上,在教堂的門口停下來。我看到西蒙和哈登·神父從車上下來,警官矮壯的身影緊隨其後。我還在考慮是不是要下車加入他們的時候,警官已徑直朝我這邊快步走來,他一把拉開車門,對我說:「好了,先生,下車。我有話要和你說。」
哈登神父清了清嗓子說。「帕特爾警官,確實,我們不該擅自決定進行取證詢問……」
「如果他們被教堂禁止了,為什麼哈登神父和他們有關係?」
「我不這麼認為,但就算把那個齷齪的地方翻遍,我也勢必要找出兇手!他們都被縛在那些狗屁十字架上,在同一個房間,結果卻沒有一個人看到些什麼!你們說這種鬼話能信嗎?」
他示意我去房間的遠端,於是我們來到一幅懸挂著紅綢的畫像下方,畫像上的肖像是個我不知道名字的聖芳濟會傳教士。
西蒙·亞克閉上眼睛,進入冥想的自我世界。「盤尼坦特兄弟會,」他開口說道,聲音柔和,「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團體。有人將它的起源追溯到聖芳濟會修士團,甚至比那更早的時期。那時候,這兒還是一片處|女地,沒有神父,更沒有教堂,也許是出於本能,有一些過分狂熱的西班牙人以自殘來表達虔誠的信仰。一百年前,盤尼坦特兄弟會的宗教活動在西南部廣泛蔓燒開來,由於內容過於殘忍,這類團體被天主教堂強令禁止。但可想而知這並未能撲滅他們的熱火。他們繼續著這種自我鞭笞和處刑的儀式,為了不被外人發現身份,甚至彼此之間也保持神秘,他們戴著頭巾行動。」
「您太謙虛了,亞克先生。現今還有幾個人身體力行地和惡魔正面交鋒啊?據我所知,您本人也曾是個牧師?」
「當然沒有!我會在法庭上抗爭到底的。」
「所以你今天早上沒去那裡?」
「可是究竟是誰呢,亞克先生?是哪一個呢?」
這個超乎尋常的寧靜場所似乎還未準備好迎接突如其來的騷亂,才過了幾個小時,這兒就停滿了車輛,雜亂無章的程度令我聯想起颶風過後的港口散亂的船隻。如我所料,帕特爾警官的車也在其中,此刻它旁邊還停了一輛州警的警車以及許多不知來自何方的車輛。其中至少有兩輛的車窗上附有新聞機構的銘牌。
我們把車停在房屋前一條磨損嚴重的磚石車道上,可是我很奇怪沒看到其他車。這的人一定是通過某種工具過來的,難不成是巫師掃帚之類的玩意兒?
「是什麼?」
「謝謝,」哈登神父感激地笑了。「我試著把它打理好,敝帚自珍嘛。以前這個老教堂人氣很旺,所以主教認為有必要在聖瑪塔安設一位神父。當然還有些別的原因。」
「怎麼回事啊?」
「並非全無可信度。上帝有時不按常理出牌。」
「聽著,先生,我完全不知道那邊的事。我以前有一段時間加入了他們,去參加過幾次儀式。我甚至還告訴老闆那邊的事情,並且把他介紹給克魯茲。可我好幾周前就退會了。那個瘋子!」
「嗨,姑娘。我離開這會兒,戰績如何?」
「那兒的自殘經常有嗎?」
「想象一下,帕特爾警官,要是你不能儘快取得突破性進展,州警會馬上移管這起案子的。他們已經有人在這兒了。他們採取行動,詢問證人,很快他們便會發現你和綠洲的關係……」
「回頭見。」我走出酒吧,上了哈登神父的旅行車。因為不想折返案發現場,於是我向第一次遇見哈登神父的那個教堂駛去。當巨大的石塔出現在街道前方,我瞬時想起了此行的初衷。
我的視線一一掃過停得亂七八糟的車輛,記得早上過來的時候,這裏還是門可羅雀的。我猛然想到這裏的十九個人——如果算上薩穆爾就是二十個人——他們應該也是長途跋涉來到這裏。而且不可能是徒步。
「有些糟糕的消息給你,黛拉,」他完全無視維姬和我的存在,說。「是關於戈蘭的。」
「我回來了。你們倆已經解開謎底了嗎?」
「我是胡安·克魯茲的朋友。」
「既然不喜歡,為什麼還留在這裏?」
「也許,」神父慢慢地說,「即使強如西蒙·亞克這樣的人也有需要幫助的時候。也許他並不是單純地來提供幫助的。」
「我……我不知道……突然感到有劍刺入身體……」
「什麼?除了什麼?」
「誰告訴你這個名字的?」他仍抓著抹桌布忙碌著。
「西蒙·亞克有個問題要我捎給你,」我開口道。
維姬·尼爾森悄悄對我噓道。「我早就跟你講,她是個賤人。我們快離開這兒吧……」
說這番話的時候,他面色沒有絲毫起伏。而在正常情況下,這番話的衝擊無異於擊出一支再見全壘打或是星期日報紙的特大專版報道。他還是那樣友善地微笑著,空氣里充滿了春天的溫暖,我卻感到微微戰慄。
聖瑪塔村住著約五六十人,村莊地處科羅拉多和新墨西哥州界接壤處,位於奎斯塔(新墨西哥州北部地區)北部和安東尼托東部——更準確地說,是位於桑克累得克利斯托山脈崎嶇的山腳下(美國落基山脈的一個支脈,在科羅拉多州及新墨西哥州境內,最高峰為Blanca Peak)。從紐約出發前往聖瑪塔,我們搭乘飛機,火車,汽車,一共花了兩天時間,好歹終於平安抵達。到達目的地后,我們從巴士下來,正是清晨時分,司機用怪怪的眼光打量了我們后,駕車揚長而去。
「我得找個人說說話。這個鎮子的人都死光了。」
過了一會兒,帘子復又向兩邊分開,一個中年女子從裏面走了出來。她也許曾是個美人,但歲月無情。之後我得知她才三十五歲,但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四十歲以上。「你好,警官。發生什麼事了?」她問。
「我們已經說明了兇手必須能夠在昏暗的地窖里分辨出近乎全|裸的男性中誰才是戈蘭·薩穆爾,而他們都矇著頭巾。誰能夠僅憑軀體就能夠認出他?男招待安布羅西?有可能,但可能不大。只有一個人能夠甫一進入地窖便通過裸|露的胸膛和腿分辨出戈蘭·薩穆爾。只有這個人——和他同床共枕的妻子。」
午後的影子被斜陽拉長,靜靜潛入房間里。陰影中,西蒙凝視著我說:「我們進行了一場有趣的談話,你有什麼收穫嗎?」
「我知道,」她說。「這就是冒險的代價。」
房間里大約有二十個十字架,高度幾乎剛好從地面到天花板。每個十字架上,綁著一個近乎全|裸的男人,雙臂以熟悉的耶穌受難的姿勢伸展開來。其中大多數人只戴了黑色頭巾和白色腰帶,也有人被迫穿上了泳褲。所有人無一例外都被結實的馬毛繩綁住手腳。有些人的胸口和大腿可以看到鮮紅的笞痕。這是來自地獄的畫面!
「這裏發生什麼了?」我有點喘不過氣來。「新會員入會儀式嗎?」
「薩穆爾死了?」我問他。
「我是美國人。你的問題還真多啊。」說著她示意男招待給她再來一杯。
哈登神父接著說。「我哥哥對你評價很高,於是麻煩找上我時,我頭一個就想到了你。我去找了主教,他同意我向你求助。」
聽上去還算有理,雖然有些不自然,但我決定就這麼辦。
「我想也是,」大塊頭胡安回答。
「當然不知道,」克魯茲回答。「雖是一個有罪之人,但他一直努力重返正途,皈依上帝。我猜其他人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如你所見,我們的頭巾正是為了這個目的。」
「我有什麼好和他說的?是不是該問:是你殺了薩穆爾嗎?」
「以前發生過死亡事件嗎?」西蒙問。
西蒙離開后,我和哈登神父在安靜的房間里坐了一會兒,太陽終於慢慢消失在灌木和仙人掌叢生的地平線之下。「亞克先生真是個怪人,」最後他開口說。
進去后,我發現西蒙·亞克和哈登神父還坐在桌旁,和我離開的時候姿勢完全相同。空空如也的咖啡杯訴說了剛才的一番長談以及隨之而來的渴感。
「這是整件事裏面最令人恐懼的部分,」哈登神父回答。「他就是綠洲的老闆。」
「黛拉在嗎?」他問男招待。
結果,西蒙·亞克漫步在聖瑪塔街頭尋找解開謎底的鑰匙,而我和神父既喝了咖啡,也吃了晚餐。
「那麼得叫警察過來了,」哈登神父說。「沒別的辦法,胡安。」
02
「你相信他關於自己過去的說法嗎?就是那段——在古埃及的時光?」
「這該如何解釋?」
帕特爾警官面色嚴峻。「黛拉,」他平靜地說,「恐怕我不得不……」
「那種地方能夠在這麼個小地方大搖大擺地營業,您還敢說自己和它沒關係?」
「我把你們的戰友帶過來了,」警官得意洋洋地說。「沒有人能瞞過聰明的本·帕特爾。你們倆身在案發現場,可我卻沒看到你們有車。然後我在綠洲看到這傢伙開著教堂專車。一切就和一加一等於二這麼簡單,我在修行所碰到你們三個人,然後這小子卻先行離開了。你怎麼解釋?」
我轉而問神父。「你真的要這麼做嗎?舉行一個所謂降靈會或是諸如此類的儀式?今天晚上?」
「其他十八個人的身份是什麼?」西蒙問。
在回答這個問題前,他眼中有某種說不清的神色(恐懼?)一閃而過。「有一個,」他緩緩地說。「他正是最早把薩穆爾介紹給我的人,雅茨·安布羅西,綠洲的男招待……」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夥計了,」西蒙說,這時我們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石屋。石屋矗立在兩山之間的一塊平坦崖地上,被今人遺九-九-藏-書忘的西班牙的殖民者,留下了這處遺迹。
一位副警官在門口將我攔下,詢問我的來意。我一轉念,掏出海外新聞俱樂部的會員證在他面前晃了晃。看起來這對他很有效果,他二話不說就退到一邊。房間里熙熙攘攘的,到處是記者和攝影師,朝每個角落大打閃光燈。他們中有一撥人聚在主廳,矮壯的帕特爾正站在椅子上檢視高處的一架子西班牙劍。遠離人群處有個房間,可能是起居室,黛拉·薩穆爾深深陷入一個老舊的直背椅。她凝視著窗外,一副快崩潰的樣子。胡安·克魯茲陪在她身旁,溫柔地說著話,不過她看上去什麼也聽不進去。我走進起居室,靜靜地站在他們身後傾聽。
「那是誰啊?」
「錯了!他可以選!最基本的選擇是,他既可以選擇用劍刺入戈蘭·薩穆爾的左胸——也可以用矛,正如羅馬戰士殺死十字架上的基督那樣……」
「你認為這個叫克魯茲的人殺了薩默爾嗎?」
「我想應該沒有。」
西蒙點了點頭。「說不定她也有興趣加入。」
神父點了點頭。「我完全能理解。他今天下午和我說了一樁發生在公元一世紀的故事,是關於某個古埃及基督教神父的,他寫了一本讚美上帝的福音書。書里的文字充滿情感,但卻因為沒有得到神聖授權而被大主教判為欺騙行為,這位神父因此身敗名裂。當時他所處的狀況非常特殊——他寫的東西是讚美上帝的聖辭,足以令他升入天堂,但他傳播第五福音的方式卻是欺騙行為,那麼他又不可能上天堂。這個情況對於全能的主來說也是頭一遭遇到,這個神父既不能被送入天堂,也不可能被譴下地獄。於是他便被賦予了永遠行走在人間的命運,直到某一天上帝能夠作出最終決定。」
「但這種類似降靈會的儀式不是和宗教相抵觸嗎?」
「您一定是精神有問題。」
「我不信,」她發出尖叫。「你說謊!」
我在階梯底部轉了個身,避免了狗啃泥的下場。然後我像個傻瓜似的慢慢站了起來。不知道西蒙和哈登神父希望我能發現些什麼新消息,反正現在看起來肯定是失敗了。除非能從那個男招待身上挖出些什麼……
「一個靈媒?」西蒙·亞克緩緩地重複這個名詞。「這個詞都快老掉牙了。從一個神父嘴裏說出來還真是有些奇怪——一個和福克斯姐妹(在1848年紐約西部的Hydesville, 兩個年輕的女孩子,Maggie和Katie Fox姐妹開始了想象中的和鬼魂對話的招魂術者。這對姐妹,利用一種拙劣的降神會,向靈魂問問題,而靈魂會利用神秘的敲擊聲或叩擊來回答。許多人,包括她們的母親都對這個和死者進行的真實聯繫表示驚訝。姐妹最終承認她們實際上偽造了聲響——根本沒有招魂術者,通通都是騙局。姐妹甚至還演示了她們如何行騙。但是該信仰最終形成了一種教派,叫做招魂說,併流傳至今。)或其他美國巫師毫無共同之處的職業。」
酒客們嘟囔著開始離席,緩慢地朝門口移動。薩穆爾太太看起來臉色好了不少,但我能看出她仍處在慘遭打擊的餘波下。「我們該走了,」我跟維姬說。「走吧。」
但令我眼前一亮的則是另一件事物,距這個屋子較遠的一座山上有一個醒目的木製十字架,它是如此之大,以致人們會覺得那是一座墳山。十字架上似乎還有某種旗幟或者圍脖之類的物體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那是什麼?」我問。
室內與其說是個快樂宮殿還不如說是個停屍房,看來消息已經傳到這裏了。下午那個男招待正不時地給客人上酒,我想他應該就是雅茨·安布羅西。真正讓我停住視線的是那個叫做維姬·尼爾森的女孩,她居然還在,同樣的緊身熱褲,同一張高腳凳,抽她的煙。
「上帝——他怎麼了?」
我敢肯定他在說謊,但卻找不到什麼突破口。我謝過他后,回到維姬·尼爾森旁邊。
「什麼問題?」
「不好意思,能告訴我你們在談些什麼東西嗎?」我問。
「我一直都知道是他,」帕特爾不滿地說,一邊準備掏槍。但不知為何,西蒙已站在他身邊,伸手按住了槍柄。
神父點點頭。「綠洲包含了所有配合男人胃口的元素——酒精,性,犯罪,賭博。而戈蘭·薩默爾作為綠洲的投資人和經理,可以說是所有罪之源。」
我點了一支煙,想吐一個幽靈的圖形。要是哈登神父能夠和死者說話,那為什麼不直接問一下戈蘭·薩穆爾的靈魂:是誰用劍刺死了你?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我逐出腦海,取而代之的是和西蒙之間的深層次談話。
「親愛的女士,因為你的丈夫告訴你他打算出售綠洲,並將所得捐獻給教堂。你無法容忍因為瘋狂的宗教信仰而導致未來將要過上的貧困生活。所以你不得不在他付諸行動前把他除掉。這樣你就可以繼承綠洲的控制權了。而你選擇這兒作為謀殺場所,是因為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女人會來這種地方。」
看起來西蒙非常贊同他的說法。「人們的這種假設不無道理,神父。但我們除了呼叫地方警察之外,別無選擇。畢竟,兇手可能並不是特別難以找到。一定是樓下的那些人之一。」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在位於鎮外幾英里遠的地方找到綠洲。它距離馬路有一點距離,是一個狹長而低矮的建築,門口有個停車場,四周有綠樹環繞。午後的陽光照在停車場上,只有孤零零的兩輛車。對一個藏污納垢的場所而言,眼前的氣氛好像過於悠閑了。我停好車,走進酒吧。
「你認為這個男招待,安布羅西,有沒有可能趁其他人被縛十字架的時候,潛入地下室?死者是他老闆——他可能有某種殺人動機。」
「她在後面。要找她過來嗎?」
「我能助您一臂之力嗎?」西蒙問。「對這種事,我還算小有經驗。沒準一路上咱們還能繼續談談您自己的問題。」
「沒有……除了……除了……」
「你真的認為能聯繫上我丈夫嗎?」薩穆爾太太一臉狐疑。
「但是胡安·克魯茲把他們每個人都幫在十字架上了。如果他自己不是兇手,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是誰乾的?」警官肥大的軀體沉入椅子里,然後掏出一支粗壯的雪茄。眼見已經確立了在這場調查中的絕對領導地位,他決定換一個較為輕鬆的姿勢。「克魯茲在地下室進進出出的,所以你的意思是十八羅漢中的某一個,只穿著短褲或者腰帶,快速地溜下十字架,取來放在樓上的劍,再下到地下室刺死薩穆爾,而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發現?」
「戈蘭·薩穆爾——死了!」當房裡只剩下我們兩人時,維姬·尼爾森說。「真是難以置信。」
「真是封洋溢著喜悅的信啊,我的朋友。快樂來自年輕的愛和古老的信仰。因此不再有需要被哈登神父拯救的靈魂。」
我又進一步想到,應該還有一部分沒車的兄弟。看來他們中的一部分就住在這屋子裡——反正房間夠大。打斷我思緒的是沙地上的某個顯目痕迹,我立即踩下急剎車。那是一種獨特的輪胎印,有雙線的紋路,屬於新近投放市場的一種輪胎。雙線紋路的胎印壓過其他的胎印,表示這輛車是最後來到的。左方有另一串同樣的痕迹,駛向車道外。我把車停在原地,大約走了十五英尺,來到仍停著的車列前。經過檢查,雙線輪胎不屬於其中的任何一輛車。也就是說,在這些車停好之後,又有一輛車來過這裏,然後離開。我又四下掃視了一番,試圖找到腳印,但結果令人失望。折回旅行車途中時,我仍心存希望能發現些什麼……
「恐怕是的。在西南地區,他們大約有一百五十棟供成員修行的房屋。他們的勢力比多數人想象中巨大。」
再後來的某一天——應該是一年之後了——神父本人親自前來拜訪我們,他剛剛完成了一份重要工作,開心的很。「我就在這兒呆幾天,」他說。「老朋友在這裏,不來看看可說不過去。」
「有可能,但很難,」克魯茲回答。「我處事很謹慎。」
神父聳聳肩。「誰知道啊?我跟你保證,我之前從沒幹過這種事。我的……精神力都是在私下的場合出現的。」
「沒有,我的朋友,因為很簡單,他們都閉著眼睛。你應該記得這些人都是虔誠的教徒,當時正處於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每個被繩子捆住手腕的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一刻都化身為基督而存在。沉浸在虔誠情緒中的每個人,很自然地會閉上眼睛——更何況當時在昏暗的地窖里什麼也看不清。黛拉·薩穆爾賭了這麼一把,並且賭對了。在石頭地板上悄無聲息地移動可使她處於絕對的安全——直到最後她將劍刺入丈夫胸口的一霎那都不會有問題。甚至在那一瞬間運氣也站在她的一方。死者已經身處繩索捆綁帶來的痛苦之下了,因此很有可能第二次遭受的痛苦被沖淡后,並未發出慘叫。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有發出聲響,她賭贏了。」
「因為啊,」西蒙靜靜地說,「他是無辜的。」
「她知道他有祈禱的活要干。這部分相對於其他風險來說,算是比較小的。她的丈夫跟她介紹這個地方的時候,一定是巨細無遺。」
「也許房間里還有某個人。看起來,如果像死者一樣被綁在十字架上的話,兇手很難完成這樣的謀殺。但如果有某個沒有參与修行的成員——那就另當別論了。」
「也許可以呢,」西蒙露出深思的表情。「應該可以吧。不論如何,我這就出門去扮演一個傳遞福音書的使者,我會找一些客人來出席晚上的活動。我會在太陽下山前回來。」
「還有一個?」
「完全沒有。」
「如您在信中所說,您對我的工作有耳聞,」西蒙急於將話題導入正題。
電光火石之間,一切都結束了,三個助理警官把拚命掙扎的克魯茲壓在身下。帕特爾甩開西蒙的手,終於掏出了手槍。「幹嗎不讓我射他?」他嘟囔著。「還能省下一些審判費用呢。」
話音剛落,我便有如醍醐灌頂般醒悟到一個之前被眾人忽視的事實。在一個昏暗的地窖里,有十九個近乎全|裸的男性被縛在十字架上,頭都用頭巾遮住,怎麼可能有人知道誰是戈蘭·薩穆爾?
「怎麼了?」我不知該說什麼,他態度的突然轉變令我九*九*藏*書有些吃驚。「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來者是個矮胖的警察——為什麼警察都是肥肥的?——他屁股上別著一把包著皮套的手槍,像個過氣的牛仔。他單獨前來,向薩穆爾太太通報她丈夫被害的消息,他一定覺得死者的妻子是個非常重要的證人吧,我這麼想著。
「今天早上有沒有哪個盤尼坦特兄弟會的成員沒有出席儀式?」
「好吧。我們這兒得關門了,直到我丈夫的葬禮結束為止。你們必須離開了。」
西蒙慢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皺著眉頭,在地板上踱著步子。「如果能參加警察的問訊,我們也許可以獲得一些有用信息。樓下一共有多少人?」
「怎麼了,神父?有麻煩?」掛上電話,西蒙立刻問他。
「噢。」
我們站在原地,等待預料中會有的歇斯底里的否認,但什麼也沒發生。起初我還懷疑是不是西蒙搞錯了,黛拉·薩穆爾怎麼可能把劍刺進丈夫的胸口呢。但是她沒有否認。
「當然!他是個很棒的人。」
我們依言照做,接著房間里的燈關暗了下來,顯然是候在房間外面的副官收到信號后調整了亮度。沒過多久,房間就幾乎陷入完全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使我們能夠勉強分辨彼此的臉部輪廓。
「沒有人生活在那,有的只是沒有意識的軀體。一個月前我還在丹佛工作,失業后我決定來南部旅行,這是我能到達的最南部了。」
「有時間嗎,雅茨?」
「盤尼坦特兄弟會的?」
「誰知道啊,我猜沒準是來說服薩穆爾入教的吧。」
我沒辦法猜,也不想去猜。「你認識戈蘭·薩默爾嗎?」
「沒有。」
「他是個好人。雖然才認識他不過短短几周,但他是個好人。先生,請老實交待,你為什麼問我修行所的問題——就是戈蘭被害的那個地方。」
但這根本不是帕特爾警官想聽的話。「好傢夥,看來你已經開始為他的靈魂祈禱了,神父。我得去把那個叫克魯茲的傢伙抓來審問一番。」說完他起身離席,朝停在屋外的警車走去。
只要是能讓我遠離這個恐怖的地方,我什麼都願意做,因此二話不說我就答應了西蒙的吩咐。西蒙告訴哈登神父我們的計劃,神父點頭表示同意。「車儘管用,看看能有什麼發現吧,」他說。「尤其這注意一下薩默爾妻子的反應,我很懷疑她是否知道自己丈夫在這裏修行的秘密。」
房屋寬敞的中廳里看上去都是熟悉的臉,粗略點了一下,只有八人——西蒙和我,哈登神父與帕特爾警官,胡安·克魯茲,裸腿的迷惘女孩維姬·尼爾森,還有——出人意料的兩人——黛拉·薩穆爾和雅茨·安布羅西。顯然西蒙前面去過綠洲了。
「您盡可放心,」我說。「即使要寫,我也會採用化名人物和地點。」
「您是個好心人,」說著她上了我的車。
西蒙輕輕點頭。「哈登神父已經向我說明了他的問題——正是因此我們才來到聖馬塔。看起來他確實能夠與這個教區的死者建立某種聯繫。事實上,我們好心的神父認為他能夠聯繫上所有生前向他懺悔過的靈魂。」
「你承認了?」
「不用了。我等戈蘭。」
「哦,沒錯,」西蒙點了點頭。「一個惡魔附身事件。有趣的現象,但不管怎麼說可算是個悲劇。」
不過神父卻對此並不在意。「亞克先生,當然歡迎您和我一同前往。不過我的個人問題和人命相比完全是微不足道。這場悲劇可能會給教堂帶來很嚴重的負面影響。」
我飲了一口啤酒。「我是翻山越嶺過來的,山裡有個古老的大房子,附近的山上還有個十字架。那是什麼地方?女修道院嗎?」
我只把我的名字和來自紐約等基本情況告訴了她,其他一些重要信息則隻字未提。正當我們打算繼續更深入的話題之時,我透過窗外發現遠處揚起一道塵埃。那是一輛轎車,正告訴朝我們這兒駛來。我的直覺告訴我警察來了,結果證明我是對的。
「你要進教堂?」
陣列的最後一個十字架上以相同的姿勢綁著一個人——戴著黑色頭巾——但卻有一個本質的區別。在他身體的左側,一把西班牙劍斜向上插入胸膛,鋼製劍柄路在外面……
「他為什麼告訴你這些·」我問。
「你之前提到的酒吧?」
「胡扯,我和那酒吧沒任何干係!」
神父點點頭。「看著外面的風景,真是覺得諷刺啊。你聽說過盤尼坦特兄弟會嗎,亞克先生?」
這個故事是我第一次聽到,不知道這是不是西蒙·亞克身世的秘密。「他告訴你那本書的書名了嗎?」
「能和你單獨聊聊嗎?」我說。黛拉·薩穆爾轉向我這邊,一對疲憊的雙眼裡似乎完全沒有我的存在。
西蒙笑了。「請各位原諒,那是我的聲音,稍加掩飾,再改掉一些口音。哈登神父和我根本對戈蘭·薩穆爾不報什麼希望,他的靈魂不可能在這麼多人面前出現的。我們只是希望能製造出某種恐怖的氣氛,讓薩穆爾太太不打自招,可很不幸,只有無辜的克魯茲先生被嚇壞了。」
維姬還沒回答,就被突然出現的黛拉·薩穆爾打斷了。「今天我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她深深皺著眉頭問我。
但西蒙·亞克還沒說完。「不過仔細考慮一下,想象一下胡安·克魯茲,他決定要殺掉十字架上的這個男人。不管他是腦子不正常還是被狂熱的宗教情緒沖昏了頭腦,總之他從牆上拿了個武器,沖向地窖。」說到這裏,西蒙停頓了一會兒。「他會拿什麼武器?」
「我們勢必要試試看,女士。不過首先請允許我簡單說兩句開場白。」他說話的時候,我們就圍繞巨大的桌子安靜地坐著。我拿了張椅子坐下,西蒙在我左邊,我的右邊緊鄰著維姬·尼爾森,她看上去仍然對整件事一頭霧水。
西蒙·亞克仍然一言不發,似乎在深思著什麼。「告訴我,夥計,」他最後問我,「你在綠洲遇到什麼趣事了嗎?」
「叫她過來,我有要事。」
說話間,警官和黛拉·薩穆爾走了出來,上了警車。她紅著眼睛,但尚能克制悲傷。男招待也從帘子後面出現。他重新回到鋥亮的櫃檯后,拿起濕布,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
我聽到克魯茲充滿驚訝地吸了一口氣,接著哈登神父的聲音再次響起。「誰殺了你,戈蘭?是誰?」
安布羅西點了點頭。「大概每周都有的樣子。地下室有二十個木頭十字架,他會用馬毛繩把我們綁在上面。有時候,他會連自己也一起綁上。」
「然後他告訴我要我坦然接受身體里的奇怪能力——接受並且善加利用。他告訴我今晚我必須嘗試聯繫戈蘭·薩穆爾的靈魂……」
「大家能圍著桌子坐好嗎,」西蒙說,「我希望我們能夠乾淨利落地解決這次的事件。」
「是的……」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她對於薩默爾和盤尼坦特兄弟會並不了解,但我覺得需要更進一步了解眼前的這個女子。「你叫什麼名字?」通常這種單刀直入的提問常常不會令人起疑。
西蒙·亞克向前走了幾步,再次沐浴在頭頂灑下來的紫色光暈中。「據你所知,樓下的這些人當中有沒有哪一個具有殺害戈蘭·薩默爾的動機?」
「亞克先生,我只不過是用了個很普通的詞來表達一種不尋常的才能罷了。我相信即使是瑪格麗特·福克斯最後也承認刷了小伎倆。而且我知道在羅切斯特有個紀念她們的遺迹,招魂術就基本上都是從那裡興起的。」
「唔……」我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儘可能做到不遺漏任何細節。西蒙和哈登神父在此期間全神貫注,完全沒有插話打斷我的敘述,但當我說完后,卻發現他們有些意興闌珊。
我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維姬·尼爾森坐在一張沒有酒的桌子前面的畫面,但凡事總有第一次嘛!「你最好給她弄一些衣服,」我提醒他。「她穿的挺少的。」
「當然,至少我看到的就是這樣。大概薩穆爾給了他封口費吧。」
「然後呢?」
「接下來,」哈登神父低吟道,「保持安靜,務必……集中精神,抓緊對方的手……保持環的完整……我要開始召喚戈蘭·薩穆爾死去的靈魂了……戈蘭·薩穆爾……能聽到我說話嗎?……你還在我們身邊嗎,戈蘭·薩穆爾……?」
「死者是什麼人?」西蒙問。「我注意到當你揭開頭巾的時候,非常驚訝的樣子。」
「你的關押沒有任何罪名,這你自己清楚。最多再關上幾小時吧。」
我聳了聳肩,幫維姬把她的硬幣收好。我們前腳走出大門,後腳黛拉·薩穆爾和雅茨·安布羅西就將門關上了,以迎接服喪的日子。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不知道是否還有其他人在這個酒吧打工呢?於是我便問維姬。
「你的問題還真是多啊。」
「你也給我安靜點,」警官大發雷霆。「我再干不到三年就退休了。這一季的教會選舉干我屁事,請你省省吧。」
我從駕駛座上挪開身子,跟著他進入哈登神父的屋子,反正這會兒也沒別的什麼事好做的。西蒙和神父已經在房裡了,他們坐在一張大橡木桌旁,一語不發。
「十八個,再加上之前帶我們進來的看門人。」
警官朝牆比劃了一番。「那裡不是只有劍和矛嗎。他又沒得選擇。」
「難道你認為是我們殺了那個男人嗎?」西蒙平靜地問。
也許是朝夕相處的緣故,哈登神父連眼都沒抬。「十字架,」他簡單地說。「山裡面還有更多。」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哈登神父起身去接電話。「您好,我是哈登神父……」話筒里不知說了些什麼,他的臉色微微一變。褪去笑容的臉上,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表情。「當然,我馬上過來。」
出乎意料地是,他猶豫了一下說。「只有一個,亞克先生。只有一個噢。」
「用頭巾掩蓋身份的話,豈非外人也能夠用這種方法混進來?」
西蒙說話的整個過程中,黛拉·薩穆爾都保持沉默。現在她終於開口了。「我為什麼要殺他呢?」她這句話這似乎並不是對指控的否認,而更像是一個單純的問題。一個答案她自己心知肚明的問題。
「等西蒙回來的這段時間,能給我來杯咖啡嗎?」我問。「我忽然想起來今天還沒怎麼吃過東西呢。」
這地方和東部的所有酒吧都不同。這兒就像個連接左鄰右舍的紐帶,儘https://read•99csw•com管周圍並沒有什麼居民。房間內一邊是小包間,一邊是泛著亮光的吧台,似乎剛擦拭過的樣子。通往屋后的門上掛著帘子。一個留著灰色小鬍子的禿頭男招待在吧台後漫不經心地擦著玻璃杯,唯一的客人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那是個金髮美女,寬鬆的白色上衣和藍色短褲——真是夠短的。我心想她大概二十五歲吧,或者更年輕一點兒。我進屋時,她看我的方式告訴我她是一個人。
我和維姬玩了一陣老虎機,然後我問,「有沒有聽說什麼關於雅茨·安布羅西和薩穆爾太太的傳聞?」
「但那個聲音說……」
「你瘋了嗎,亞克?」帕特爾警官大怒,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碰即碎。
「有,」神父的回答是肯定的。「雖然被嚴格保密,但我聽說過幾次。像這次的情況卻是第一次。我在想,他們當中會不會有某個人狂熱到為了模仿基督受難而實施謀殺。」
我故意清了清嗓子,他立即回頭。「啊,您是哈登神父和那個西蒙的朋友。有何能夠效勞之處嗎?」
這是個明顯保留著西班牙風格的石制建築,也是街道上唯一的建築,在攀山越嶺之前,這兒是最後一個可供休息之處。當我們走近時,有些村民從教堂里魚貫而出,在結束了晨會後,一天的工作即將開始。在這極北之地居然有這麼多墨西哥人,這著實令我意外,結果哈登神父又讓我吃了一驚,他面頰紅潤,精神矍鑠,也許某個芝加哥的壯麗輝煌的大教堂會更適合他。
「除了兇手是如何把我從一眾人等中選出來的?」
「唔——說起來,神父的車上還有個姑娘,就是我前面告訴你的那個……」
她透過半閉著的眼瞼望著我。「一群瘋人舉行宗教活動的地兒。他們在那裡互相用皮鞭和其他工具毆打對方。他們覺得這能凈化靈魂。」她小聲偷笑。「要是在紐約,十分鐘之內准被關進班房。」
「那我建議立即給警察打電話,」西蒙說。「謀殺發生后,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待會兒警察詢問你和其他人的時候,哈登神父和我也會在場。」
下午逐漸過去的時候,綠洲迎來了更多的客戶,停車處湧入各種新舊車輛。其中也包括我在孜孜尋找的那輛,它停在車列的盡頭,我發現那正是白天過來時停著的兩輛車之一。我把車牌號碼記了下來,然後走進酒吧。
「要來點什麼?」男招待一邊問我,一邊繼續手裡的活兒。
「你在開玩笑?完全沒可能!就是用網也抓不住她的心(He couldn't have gotten her with a fish net)。而且他是那群虔誠的白痴信徒之一,不近女色的。」
「姑娘,我們差了十五歲,而且我已經結婚了。」
「您說得沒錯,神父,」我表示贊同。「我認識他二十多年了,斷斷續續一直有聯繫,可至今我都還不能說是完全了解他。」
他點了點頭。「黛拉·薩穆爾上個月在毒氣室裏面離開了。」這就是聖瑪塔故事的句點……
她想了一會兒,好像酒精已經逐漸開始發威,她眼神有些迷離。「某個汽車旅館。我也不記得具體在哪裡了。難道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嗎?」
「沒理由啊。」
「那個房間太黑了,」西蒙說。「而死者位於房間的盡頭。同時我聽說盤尼坦特兄弟會參加修行的習慣是教徒分別進入房間,且進入時間沒有固定規律。因此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有可能再刺殺薩穆爾之後,毫無痕迹地隱身於黑暗中。」
「應該沒問題,不過首先請讓我說說我的想法。」
一旦想到這一層,兇手的身份便呼之欲出。只有一個人可能分辨出十字架上的薩穆爾。這個人就是把他綁在十字架上的人——胡安·克魯茲。
西蒙點頭道。「不管用什麼詞語,請先告訴我你的奇怪能力具體是怎樣的。這才是我最有興趣的。」
巨大的房屋現在一片黑暗,門口有個副警官在站崗。看到帕特爾,他慌忙敬了個胡亂的禮。十八同仁,不管他們是誰,很早都回家了,殘酷的洗禮也隨之遠去。我一開始不明白西蒙為什麼不把他們召回,不過答案馬上自動揭曉。
「無所事事的下午,只能喝酒。綠洲是五十英里之內,唯一適合現代人的場所。」
接著西蒙笑著問面前這位上帝的使者。「沒有新的靈魂來找你麻煩了吧?」
黑暗中,他不斷重複對自己說著同樣的話,大概有十分鐘吧——直到我手心被維姬握出了汗。然後,毫無徵兆地,從近處傳來一種呻|吟聲。聲音好像來自被我們環繞的大圓桌正中。呻|吟聲越來越大,直到形成可以分辨的話語,我感到維姬的指甲嵌入我的手裡。
「薩默爾太太呢?」
「不!」同一時間,克魯茲大叫一聲,接著從圈中掙脫。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強烈的光線重新充滿了房間,胡安的身影剛好越過窗邊的矮沙發。
我轉向神父。「神父,您前面說您能夠與死者直接交談。」
「不用了,謝謝。我還得再來點這個。」她舉杯示意。「回頭見。」
「啤酒,」我含糊地說。「這麼熱的天,還能喝什麼呢。」我選了一張凳子坐上去,和那個女孩之間隔了兩個位子。過了一會兒,我問,「戈蘭·薩默爾在嗎?」
大約一個月之後,我在紐約的辦公室收到一封信。信是寫給西蒙·亞克的,請我代為轉交,寄信人是哈登神父。他已經成功地組織盤尼坦特兄弟會成員們參与到教區活動中去,他衷心希望根植于這些人心中的狂熱能夠被轉換為更加溫和的行為。胡安·克魯茲,雖然那晚有點兒不幸地被嚇破了膽——但哈登神父依然為他帶去了希望。更令人驚訝的是,在信的附註里,他提到維姬·尼爾森和雅茨·安布羅西正在籌備婚禮。
「這些人都沒發現她?」
01
「你總該有個住的地方吧。你這些日子都住哪裡?」
「正好相反,我的朋友。我希望有很多人能夠參与——越多越好。就從邀請我們的天才帕特爾警官開始吧。」
「走?我能去哪兒呢?」
克魯茲勉強點了點頭,然後走向電話。我注意到西蒙給我做手勢,於是我走到他身旁。「我的朋友,這兒交給我們就可以了,我想讓你幫另一個忙。或許你可以開哈登神父的旅行車到這個叫綠洲的地方跑一趟。你在那裡等待關於戈蘭·薩默爾的消息,然後觀察店裡的反應。一定很有趣。」
但她眼中卻燃起了熊熊烈火。
「恐怕我的問題說起來簡單,解決起來難。我發現我好像不知何時擁有了和死者對話的能力。簡單來說,我是個靈媒……」
安布羅西搖頭表示否認。「這並沒有什麼規矩。只要克魯茲能讓我們不忘記自己罪人的身分就夠了。」
「我來了,」那個聲音大的可怕。
有一陣子,我們就這麼沉默地坐著,現場就像某種難以言喻的災難光臨過後的大地。最後是我打破了沉默。「他可能是個莽漢,但他不是蠢蛋。」
「這兒到底是什麼鬼地方?」我悄悄問西蒙。雖然滿心疑惑,我們還是不斷走在向下延伸的台階上。過了一會兒,我們發現身處一間低矮與黑暗的地下室,四周有散布的燭光搖曳。我的第一印象是,我們來到一個出售真人比例的耶穌受難十字架的大商店。可接下來我感到渾身冰冷,原來周圍那些十字架上的居然是活人,簡直令人寒毛倒豎!
「這就是聖瑪塔了,」我說道,溫暖而乾燥的沙漠地區空氣沁入心脾。「我們要找的神父在哪裡?」
「維姬和雅茨還好嗎?」我問。
「哈登神父?我是西蒙·亞克……」
說曹操曹操就到,地下室的門打開了,胡安現身在眼前。他穿好了衣服,手上拿著之前戴著的頭巾。他是個大塊頭,擁有閃亮的黑髮和般配的小眼睛,一看便知是西班牙人。我立刻對他產生了敵意,但我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可能是他不加掩飾的高傲而帶來的反感吧。
「你是紐約人?」
「謝謝,」說著,我滑下凳子。看來此地已經沒有更多信息可以取得了。「要帶你一程嗎?」我問維姬。
「別演戲了。我知道你是他們中的一員。你今天早上為什麼沒去?」
「比這糟糕的地方還多著呢,相信我。我去去就回。」
「下面的人都已經鬆綁並且著裝完畢,」他平靜地說。
從眾人臉上的表情來看,大家已經全都接受了西蒙的解釋,不過我還是有一處不解。「西蒙,安布羅西的車胎印該怎麼解釋呢?」
「這是我朋友,」西蒙向他介紹我。「他是紐約的一個出版商,有時陪我瞎轉。他有個計劃要幫我寫傳記——不過肯定遙遙無期。」
「什麼?不是他還他媽的能是誰?」
「有可能,」西蒙說。
「那不是我丈夫,」黛拉·薩穆爾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了。「那不是他的聲音!」
哈登神父勉強點了點頭。「亞克先生真是能言善辯。我會按照他的意思來辦事。」
「其中一個,你可能在旅途中遇到過——一個叫做綠洲的酒吧。這個酒吧雖然才開業一年,但已經危害方圓百里。另一個原因……和山上的一些東西有關,不過現在我們不必為此費心。」
「恐怕那個聰明警官大人不會讓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片刻,但我們也許能在那邊的角落……」
「我注意到了。」
「我只是沒有干涉他們,但也絕對沒支持!難不成你要把我在十字架上釘——」他連忙把說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難道只是讓人們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就要上絞架嗎?這是個自由的國家!」
「是的,亞克先生,因為別人告訴我這是真的。但大眾可不這麼想!他們絕對不會信任他——他們無法想象善與惡能夠相安無事地共處一個人身體內。關於這個修道院的各種天花亂墜的謠言四起,現在他們傳說薩默爾在遭綁架后被人用某種宗教儀式殺害了。」
「有人把他殺了,黛拉。在修行所……」
哈登神父起身將一隻手溫柔地擱在警官的肩上。「我深信罪者不久便會找到懺悔的方式,」他說。「不管世人如何看待盤尼坦特的信徒,但毫無疑問他們都是信仰堅定的人。此地確實發生了謀殺,這個事實是無法想象的——因此罪者不會一直隱藏自己的罪行。他一定會懺悔的——心懷信仰,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