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
我母親昔日獨處的房子和牛舍現已改變了模樣,歪歪扭扭、風化腐蝕得認不出來,樑柱牆縫扭曲變形,一片斑駁,就是那種土灰色也不如我孩提時代所見那麼鮮明。這個地方使我母親日漸衰老,她與房子共度滄桑,相伴到老。這也是我與家人來此居住的原因,是為了重振家業。記得有一次我以為能說服母親搬走,然而她活了65歲,其中有50年就在這兒度過,她堅持說將在此度過餘生,她只有這所房子了。
「梅格,很抱歉我來晚了。」我大聲對我妻子說,一邊放下沾滿水珠的帆布包,推開廚房門。裏面空無一人,桌子上也沒有飯菜,爐灶上空蕩蕩的。只見天花板上那盞60瓦燈泡發出昏黃的光,而我的老媽卻喜歡100瓦燈光的亮度。她過去常說60瓦燈泡使她想起燭光搖曳的夜晚。
「那老婦人殺害了她們,這可以肯定。」有一個警察說,「可我並不明白牛奶是什麼意思。」
我淚如泉湧,只能強挺身子,虛脫地斜靠在門框邊上,淚水從臉頰滴在襯衫上,先前滴濕之處尚未乾時又被淚水浸濕。我擦去眼淚,又見母親伸手向我微笑。我沿著門廳朝後退去,磕磕碰碰地走下樓梯,穿過廚房走到地下室,踩著牛奶到了玩具房子跟前。這才發現薩拉身體蜷縮被塞在裏面。在柳條櫥內發現了梅格。那些玩具沒有放在地面供薩拉玩耍,而是被人從柳條櫥中取出以便將梅格裝入。她們母女的肚皮被剖開,體內塞滿電鋸木屑,她們的眼珠子朝上翻,就像玩具娃娃的眼睛。
「梅格。」我又喊道,仍然無人應答。我想她們大概睡熟了。隨著暮色降臨,一場暴風雨的烏雲使她們停止活動,便躺下打個盹兒,等待我歸來時將其喚醒。
「媽媽,求求您了,」我說,「我知道現在的情況多麼糟糕。但您必須儘力幫忙。我得知道她們在哪兒,才能找到她們。」
這話使我打了個寒戰。「什麼玩具娃娃,媽媽?是不是有個男人帶著玩具娃娃來這兒了?他想幹什麼?你的意思是他看上去像個玩具娃娃?還是戴著玩偶式的面具?」
我驚愕得許久說不出話來。「我的上帝,媽媽。」我終於吃力地說道,話語好像溪流奔湧出來一般。我伸手欲搖醒她,但我見她雙眼睜開,死死盯住天花板,雖然還活著卻視而不見,每呼吸一次都很吃力,簡直是氣若遊絲。
「現今你是男子漢了,你得把兒童時代的東西丟掉。」
「不,媽媽。」
「玩具娃娃。」她又說。
我故地重遊時,卻發現那個村莊一切都沒有改變,感觸良多。然而有變化的卻是我年齡見長,看它的眼光不一樣了。我的感覺彷彿是同一個我橫跨現在和過去,立即產生一個男孩變成一個男子漢的念頭。
原先在我腹中那種空洞的難受,此時變成恐懼、灼|熱和搏動。在我意識到自己的行動之前,我處於狂暴狀態,緊握一根我母親常放在床邊的備用手杖,打開房內的電燈,逐個拉開衣櫥九_九_藏_書的門用手杖往裡捅。我口中一面咒罵著,一面在那些退色的衣衫問亂搗。
可是為何有牛奶?是他乾的事,牛奶又從何而來?要麼是薩拉以前乾的事?不,牛奶非常新鮮,潑灑在那裡的時間不久。那麼是他?他為什麼干這事?他是誰?是個流浪漢,還是從某個監獄出來的逃犯?要麼是精神病人?不會,最近的精神病院離此也相當遠,至少在100英裡外的城鎮里。要麼他來自鄰近的農場。
當時這間牛舍與正房沒有相連的門,因為我父親不想讓母親在燒飯時聞到牲畜氣味。
警察正在不停地拍打著側門,說明他們的身份,可是我卻無力讓其進來。他們只得破門而入,俯視著我,一邊用手拂去雨衣上的水。
我飛速衝下樓梯,探尋母親在地毯上留下的血跡的走向,想像著當她爬行時的痛苦。我又搜查了樓下的房間,徹頭徹尾地絕望了。在正面的櫥櫃里,在沙發和椅子後面,在窗帘背後,一無所獲。
「薩拉!」我大叫。心想她將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收拾乾淨,還要罰她在本周餘下的幾天關禁閉。
我用那種方式搜查遍了樓上的房間,提心弔膽,時不時地提防著背後,抓住手杖往衣櫥里、床底下、門背後使勁打,那種力量足以敲碎腦殼。
快找到她們,但在啥地方呢?我又不能離開。一旦她意識恢復,很可能變得歇斯底里、驚恐萬分和遍體疼痛。她躺在床上說不定會氣絕身亡。
警方說他們即將到來,還有一位醫生隨行。他們還叫我呆在原地別動。
隨後我尋思:假如梅格和薩拉不在這所房子里,她們就有可能在牛舍內。但我又不敢獨自去打開牛舍的門並且走進去——他肯定也在那兒。不是在雨中,而是在牛舍內的隱蔽處。在牛舍內沒有電燈。
我終於跑到了通向房子和穀倉的那條小衚衕。
還有樓梯底下,起先我忘了看樓梯底下。此刻我飛奔而下,心存畏懼地站在牛奶里,所見到的只有蜘蛛網,是我們清理后重新織成的。我抬頭望著我第一次通過的那道側門,彷彿通過望遠鏡看去,我的目光落在門把手上。
「媽媽,」我對她輕聲說,溫存地撫摸著她。「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的語氣中明顯含有急躁。「是誰乾的?梅格和薩拉在哪兒?」
在雪地中有一隻狐狸嗅著我父親的屍體,他的面孔已有些破損,使他在躺著參加葬禮之前不得不被裝入棺材。幾天後,積雪消融、寒流離去,牛舍的庭院里留下大量泥漿,這才讓人覺得秋天又回來了。此時我母親請人將正房與牛舍連接處的那扇門裝上。我父親早就應該在他腰上拴一根繩子,另一頭與房子固定住,這樣即可帶領他返回,以免迷路。當然,他懂得足夠多。
只是當他們在牛舍的一個欄圈內發現大量空罐和一把刀時,我才費力地說:「牛奶,鮮血。你們要知道有許多血跡。她需要毀滅證據,因此用牛奶來沖洗血跡,把它沖乾淨,又重新九*九*藏*書開辦牛奶廠。你們明白了吧,有大量的血跡。」
滴水聲綿綿不絕。雖然房子已經很陳舊,穀倉長期廢棄,屋頂有些損毀,但我並不認為它如此欠缺保養。或許是暴雨十分猛烈,導致雨水滲進地下室的窗戶,慢慢地漏下去,淅淅瀝瀝滴在陳舊的石頭地面上。我打開通往地下室廊道的燈,向右走下那段磨損而吱嘎作響的木頭階梯,到了向左拐通往地下室地面餘下的一段,這才發現根本沒有滴水。只看見牛奶,到處都是牛奶:椽子上、牆上,包括地面的石頭上都滴著薄薄的一層牛奶,聚成斑斑點點與塵埃相間,形成溝槽,從一邊到另一邊,無處不有。
「不,媽媽。」我心如刀絞。
我一次又一次喊著梅格和薩拉的名字。警方……我母親……醫生……我抓起正面樓梯邊牆上的一部老式電話,心情恐慌地聽著,生怕他在室外將電話線割斷。可是話筒中只有蜂音,嗡嗡作響。我要打電話報警,在身邊在周圍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
「你現在是長大成人的孩子啦,你必須停止像孩子般的嬉戲。你的父親,沒了他在這所房子里,你得成為一個男子漢,你得勇敢些。」
我鎖上前門,惟恐等候在風雨中的他尾隨我進來。我不忘拉開所有的窗帘和遮蓋布,惟恐他躲在後面窺視我。雨點不斷地敲擊著窗戶。
「牛奶。」我喃喃自語。
接著,我聽見母親在呼喚我。我頓感寬慰,不由自主地離開牛舍,奔向她那裡。我確實也想找到梅格和薩拉,儘力搶救她倆。但是我更迫切去母親那兒,心想她將告訴我所發生的一切,再告訴我到哪兒去找妻女。這就是我決定離開的原因。此時我揮舞手電筒,照亮四周,還得防備背後,撤退到門口,順手將門鎖上。
當我幹活時竟忘卻了時光流逝,一直干到薄暮降臨,我方才啟程走很長一段路回家。白天一直很暖和,可是現在身著單衫的我感到一股涼意,剛走出半英里便迎頭遇上陣雨,被迫離開石子路去一棵樹下避雨,那棵樹的葉子已經變成黃褐色了。雨越來越大,變成暴風雨,如絲如線的雨水斜斜地飄在我身上,淋得我像落湯雞。我束緊那隻帆布袋的收口處,以便保護我的油畫及美術器材,並決定跑開。我的襪子像浸透水的海綿吸在鞋裡,極不舒服。
「看在上帝的面上,媽媽,回答我!看著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她房內沒有任何搏鬥的跡象,顯示她曾經拿起某個物件跟襲擊者抗爭。事情肯定發生在別的地方,然後她從那兒爬到這兒。旋即我看見地板上的血跡,從樓梯延續到廳堂的一條血印。是誰下的毒手?他在哪裡?誰會毆打一個頭髮灰白、滿臉皺紋、患有關節炎的老婦人?以上帝的名義起誓,他為何要干這種勾當?我能想像出母親與他搏鬥時那種關節炎引起的痛苦。
我打開電燈,她不在床上,一直不在。緞子床罩沒有弄皺,敞開的窗口不斷飄進雨水,刮進來的風很九-九-藏-書清新涼爽。我頓時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忐忑不安地走進自己的卧室。天色昏暗,雨意空漾。我這時感到飢腸轆轆。她們身在何處?難道都到我母親的屋裡去了?不。當我站在通向母親房間那扇洞開的門口時,在昏黃的燈光下只見母親在房內,她那瘦小的身軀橫陳在床上。
這時我第一次有了大禍臨頭的預感——即見到薩拉的緞子床罩沒有弄皺的場景,現在我開始理解了,又不想承認現實,又恐懼這一場景。
我有太多的問題,而她能做的一切就是眨眼睛。
「現在有好多事要做,比任何孩子應該知道的更多。但是我們別無選擇。你必須接受上帝選定帶他離開我們的現實,現在你就是能幫我忙的男子漢了。」
她為何要這麼做?我暗自尋思。她從哪兒弄來這麼多的牛奶?她腦子裡轉的什麼念頭要幹這種事?「薩拉!」我喊道,「梅格!」此時我很生氣。我登上階梯走到廚房。
那年秋天,我們全家住在鄉間一所房子里——那是我母親的舊宅,也是我誕生之處。我故地重遊時,卻發現那個村莊一切都沒有改變,感觸良多。
我想,也許是我的孩子薩拉乾的淘氣事。在我幼年時,我父親為我製作過一幢很大的木頭玩具房。薩拉一直對它很著迷。現在它的藍色油漆已經龜裂剝落了。她拖著玩具房從地下室遠處那個角落,走到屋中央。這裏原先有著從柳條貯存櫃里拿來的遊戲用具、玩具士兵和積木,我的女兒就在地上玩耍。可是現在這些東西上都被牛奶覆蓋了,包括玩具房、柳條櫃、散亂的玩具,牛奶從房椽條上滴下,淅瀝不斷。
毫無動靜。她的眼睛根本看不見。在喘息之間她就像一尊雕像。
我穿過廚房,又走過起居室,經過那些裝上花朵樣圖案布套的椅子和沙發——打我是個小男孩時起就熟悉這些東西,現在卻已退了色。又經過幾幅我畫的油畫——那些我母親掛在牆上的,畫有農場和樹林、色彩鮮艷的那幾幅舊作是我小學時畫的;畫有城鎮的暗褐色的幾幅新作,其色調彷彿是老照片。我一步跨兩級台階沖向卧室,濕鞋踩在台階上鋪設的鬆軟、磨損的地毯上,我的手在細滑光潤的楓木扶手上掠過。
警察們並不理解,我只好強站在牛奶中,靜聽雨水傾瀉在窗上的聲音。與此同時他們跑到玩具房子和柳條櫥跟前,看見了裏面裝的東西。隨後又上樓到我母親房內,旋即歸來。於是我再次對他們說:「牛奶。」但他們仍然弄不清我的意思。
當我更走近牛舍時,用手電筒往牆壁上掃,使手電筒光呈線形穿透我面前的黑暗。我此時回憶起某年深秋,雪來得很早,到次日清晨積雪已有4英尺厚,漫天風雪靜悄悄。我父親外出到牛捨去擠奶,再也沒有回家吃午飯或晚飯。電話線被風雪損毀,無法求助,我和母親通宵等候著,不能穿過暴風雪找到去路,只好坐聽寒風呼嘯。第二天早晨天氣晴朗,陽光普照,令人目眩,我們https://read.99csw.com出門在雪中跋涉。最後發現那些奶牛在牛舍里苦不堪言,沒有擠過奶。我的父親已氣絕身亡,在旁邊的牧場與牛舍之間的雪地里,凍成了一座石像。他一定沒料到自己會在暴風雪中送命。
不過當時他喜歡那樣,一直搶時間幹活……那時我才10歲。
沒有人。
然而有變化的卻是我年齡見長,看它的眼光不一樣了。我的感覺彷彿是同一個我橫跨現在和過去,立即產生了一個男孩變成一個男子漢的念頭。一次返鄉的感覺竟如此怪異,如此緊張,如此動搖不定,使我激起重新幹活的念頭,想儘力把房子粉刷一下,為五金倉庫費點心思,把圓筒形糧囤移到正面。那兩根支撐著下垂的露台的立柱顯出歲月的烙印,那些來自老人公寓的臉色蠟黃的老翁老嫗將到此閑坐、晃晃悠悠或觀景。他們看上去就像我孩提時代所見一樣顯老,立柱的木頭和那個露台均已遍體裂痕。
1971年的夏天,我終於完成了那個長篇小說。然而我並沒有感到筋疲力盡,相反我進發出活力,立即著手寫出你將讀到的這個短篇。它是為數不多的在我夢中構思並完成的短篇小說之一。當我夢醒時,我沖向打字機,坐在那裡一氣呵成。
沒有應答。在這個吸音效果很好的房間內,甚至連回聲也聽不見。
我母親的一隻鞋已脫去,另一隻斜掛在腳上,鞋上都沾著污泥。她的棉質連衣裙上有鮮血,連衣裙被撕破。她那脆弱的頭髮披散著,臉上有血跡。她磕破的嘴唇大大張開。
「梅格!薩拉!」
當我從房子旁邊匆匆經過時,雨越下越大,我發現廚房裡的燈亮著,已到吃晚飯時候,我遲到了。房子與牛舍相連,與房子形成L形的那條通道和小地基的連接處有一堆堵塞物。我一直走過的入口就在L形的交會處,當我進門時已跑得透不過氣來,衣服粘在身上又濕又冷。通向牛舍的門在我左面,通向廚房的門在正前方。在我右面沿階梯而下是地下室,我聽見裏面有滴水聲。
「媽媽,出了什麼事了?是誰對您下的毒手?梅格和薩拉上哪兒去了?」
他對她們母女倆做了什麼?強|暴一個5歲的小女孩,把她撕碎。獨自一人流血不止,有可能讓她送命。
就這樣,我邊想邊順著手電筒光往陰森的牛舍里望去,惟恐在陰影堆里發現某個人——梅格、薩拉或者入侵者。想起我和母親如何搜尋父親,而現今我又是如何搜尋妻女;再想一想這個家一度多麼溫暖而令人愉快,和父親閑聊,幫他擠牛奶,青草和新谷的香甜味,與牛糞味截然不同的香甜味——我一直喜愛的東西,也是我父母無法理解的東西。我很清楚,如果我不聯想起這些良辰美景,只被萬一我發現什麼的恐懼所控制,我將會發瘋。我祈求上帝保佑她們未遭殺害。
它似乎有點令人擔心,我惴惴不安地看著,生怕入侵者從那兒破門而入。我曾特地鎖上它,包括通往牛舍的門。
「對,媽媽,是玩具娃娃。」我說read•99csw.com道,心裏卻不承認我的猜想。「求求您,媽媽。梅格和薩拉在哪兒?」
這所房子沒有屋頂閣樓,在頭頂屋檐下只有一個供電線水管等通過的狹小出口,而很久以前已經封堵上了。沒有被人拆開的跡象,沒人從那兒爬上屋頂。
我知道這些疑問會耽誤戰機,會使我遲疑不進入牛舍。但我必須走進去。我從廚房的抽屜里取出手電筒,打開通向牛舍的門,強迫自己迅速走進牛舍,一手拿著手杖,另一隻手擰亮電筒。裏面聽上去寂靜無聲——一些馬具、黃油攪拌器、脫脂器、脫粒機等,均顯得黯然且鐵鏽斑斑,布滿蛛網,骯髒不堪。朽木和碎乾草的霉臭味、雨水清新的潮氣都穿透牆縫冒了出來。
「求求您,媽媽。你必須盡最大努力告訴我,梅格和薩拉在什麼地方。」
走到了樓梯頂,我猛衝進廳堂,發現薩拉的房門洞開,裏面黑沉沉的。
那年秋天,我們全家住在鄉間一所房子里——那是我母親的舊宅,也是我誕生之處。
《滴水》是我首次發表的短篇小說,儘管它的內容令人毛骨悚然,但對我而言極具傷感的價值。1968年在賓州我開始寫作《第一滴血》,然而那時的畢業課程、學生教育以及我關於約翰·巴里課題的哲學博士論文答辯,都延緩了那部長篇小說的進展。我畢業之後搬遷至依阿華城,小說也隨之延宕更甚,因為在那裡我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教書、備課、參加學生討論會、全校教員會議以及作為依阿華大學美國文學專業助理教授的其他職責上了。
也許他還在這所房子內,在等著我呢。
沒人躲在床下,沒人躲在門后,沒有人。
可是她沒有理睬我,只是看著天花板。
只是當他們在路邊跟鄰居們交談,並獲悉老太太怎樣去他們哪兒索取許多罐牛奶,堅持說她要親自弄上車,她搬運這些牛奶非常辛苦。
在樓上,我母親僵直地坐在床上。我要強迫她回答問題,搖動她的身體,迫使她幫幫我。但是我明白,那樣做只會更加嚇壞她,促使她頭腦遲鈍,導致我掏不出什麼話。
她終於開口道:「玩具娃娃。」
她對我微笑著,對我出現帶來的安全感而寬慰。她仍然不能回答。
「媽媽,」我說,正想加上一句「梅格和薩拉在哪兒」,但是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
但我不能照辦,必須找到梅格和薩拉。我知道她們沒在那個滴著牛奶的地下室里——因為整個地下室一目了然。在那個周六之前,我們已將地下室的各種箱子、桶以及瓶罐擱架統統清理出去,只留下我童年用過的東西。
我用手電筒向牆角照去,側身對著牛舍,聽見木板嘰嘎的響聲。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驚恐。我還記得在孩提時代,那些牛在牛舍里等著我父親給它們擠奶的情景;這間牛舍曾用木板加固、補好漏洞,以便裏面暖和些。
我的腦子幾乎要顛狂了,混亂不堪,矛盾百出。我必須找到梅格和薩拉,她們一定在某個地方,也像我母親那樣遭受過毆打,說不定打得更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