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黑色夜晚

黑色夜晚

「我知道你在這兒,安德魯!給我滾出來!別逼我搜尋你!」
接下去不用說你也可以理解,隨著手電筒光的移動你的眼睛往上掃視,便可見到她的腦袋夾在套索里,她的白髮飄飄蕩蕩,一剎那間便粘在脖子上,睜開的雙眼直瞪著你。
我們現在位於城鎮鬧市區的辦公室里,燈光不怎麼亮。雖然夜晚室外很冷,陣陣秋風蕭瑟,我還是把所有的窗戶打開,把室內的電風扇打開,儘可能清除從老宅帶來的臭氣。
於是我們走上頂樓,開始逐屋查尋,努力尋求某種跡象和頭腦清醒的估計。
那張床似乎無人睡過。我們試圖打開電燈,可是均已失靈。
「他當時就在現場,只是我們太傻了,沒看見他。」
我早就認為他還在那裡,因為電話通知我說另一個小女孩失蹤,一個死於恐怖手段的小孩現在身上粘著白髮,如果不是艾格尼絲所為,除了安德魯還會有誰?
「不,他從未離去。」
還有許多事要做:我要打電話叫一輛救護車來;在現場未被擾亂、線索未被破壞之前,我要弄明白來龍去脈。不過我當前必須採取行動,打幾個電話,通知小孩的家長。我剛伸手去拿電話,不料鈴聲先響了起來。
「那老婦人殺害了孩子,然後懸樑自盡,種種跡象顯而易見。」我說,「但又為什麼?我是新來的,不能理解這種情況,是什麼驅使她干這事?」
「現在怎麼辦?」那位代理人神情有些緊張。
我望見那架碩大的鋼琴,在手電筒的照射下,分佈在鋼琴上的蜘蛛網閃閃發亮。在它周圍更多的報紙堆成一座座塔。
「別那麼想。」我們穿過另一條卵形門道。
是的,當年的女孩現在已成年,也會有白頭髮,我能證明這一點。因為那個小女孩曾是我女兒,而且當我周末去看望她時,有時她似乎認識我。
我說我們都出門去了,指的就是我的代理人、醫生和我自己。我們站在警車旁,望著那所陰暗、寂靜而老朽的房屋。看見左鄰右舍站在其他年久失修、一度輝煌的宅第的門廊里,在漸漸暗淡的夕照九-九-藏-書中形成剪影。隨即我們默不作聲地朝有圍籬的大門走去,圍籬在我身旁漸次下降,我們走上正面的台階。人行道雜草叢生,院落里樹大草深。我們感到一股涼氣,甚至眼睛迷糊。當夕陽墜落在天際線下時,在暮色中我們的手電筒簡便閃爍發光了。我們登上通往門廊的破損的吱嘎作響的木台階,不得不費力而緩慢地在門廊上那些裂開的木板上繞行。往下看卻見到一堆舊報紙,接著透過沾滿灰塵的不透明的彩色玻璃窗往裡望去,只見漆黑一片。最後我繞到門口按響門鈴,鈴聲單調而毫無生氣,既無共鳴又無迴音。
我在小說中不常幽默。你正在閱讀的這篇是個例外。稍後你還可讀到另外幾篇類似的作品。相比之下,這個短篇《黑色夜晚》無論如何也沒有幽默的痕迹。幽深陰暗、動人心魄的氣氛比《滴水》一文中更甚。作為有關住宅的系列小說之一,它於1981年首次出現在名為《恐懼》的短篇小說選集中,由查爾斯·格蘭特編輯,並承蒙查理寫了一篇很長的序言。作為一位很有技巧的作家,查理在70年代和80年代也編過幾本最有影響的黑色懸念小說選集,其中包括深受讚揚的《陰影》系列作品。部分原因基於我從1971年至1981年間沒有寫任何短篇小說,而且我沒有找到我要寫這類小說的市場。當我獲悉查理要編一些小說選集時,我發現自己有了神交密友。在本選集中的許多文章均經查理之手編輯出版。能與眾多的黑色懸念小說作家為伍,我非常感激他。
我們互相看了看,走進屋內。大廳內滿地灰塵,臭味愈發強烈。
「正如孩子們相信玩具娃娃的方式?」我問。
「什麼?」醫生和代理人圓睜雙眼。
我們終於發現了他,安德魯是在音樂室內——不如說是一間房中房,一間牆壁用報紙壘起來的隔間。
「給他們點時間,人老了。」我答道,「也許他們不在家。」
「行了,幫我弄明白這件事。」
「我的上帝!」在我身後的代理人悲嘆說https://read.99csw•com,我的膽汁涌到嘴裏,又苦又燙。
那些灰塵、蜘蛛網,以及到處瀰漫的熏人臭氣。我們手持電筒下到一樓,天花板是應當首先檢查的地方,然而按常規又得等到最後來查。
「她的丈夫?」
屋裡的燈沒有亮起來,連輕微的拖著腳步過來開門的聲響都沒有。我們只得等待著。
房內一片死寂,氣氛怪誕,此時我打開手電筒衝進起居室。
「有人在家嗎?」
「她沒有付過賬單,我是這麼想的。」代理人又咳了幾聲。
我聽見電風扇發出的格格聲響。
「什麼事?」我問道,接著注意傾聽,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們弄錯了。
「幫幫我!」我朝代理人和醫生大叫。
我們倉促地上了警車,從警署停車場我加大油門駛向現場。
我是個訓練有素的觀察員。我學會了控制情緒,能夠把我看見的東西壓在心底。但要那麼做相當困難,尤其是當你在手電筒光的幫助下觀望,一次只能看清一樣物體,那種恐怖的視覺效果持續到你覺得無法忍受為止。
然而我不斷地左拉右拽,房間的一側弄得一團糟。接著轉身朝另一側掃蕩。
首先發現的是那位老婦人的無頭屍體躺在地上,那種腐味正如陳年土豆皮爛成了液體。從她體內有什麼東西滲出,立即使人產生難以控制的嘔吐慾望。
「是安德魯所為。」我告訴他們,一邊快步走向門口。
他們和我一起奔向警察巡邏車。「他還在那所房子里。」
「我想得一間屋一間屋地巡視。」我告訴他們。
同樣,一股惡臭氣相當可怕。它使我反胃,鼻孔內壁擴張,張嘴欲吐。
「什麼?」
「如果那種推理對你有助。還有,她把其他孩子的屍體弄到哪兒去了?也許當屍體開始腐爛時,她也無法支撐自己的信念。也許在最終時刻她明了自己以後的結局,遂懸樑自盡。」
我暴跳如雷,使勁猛拉那一捆捆的報紙。
我試了試球形門把手,門是鎖著的。我用力一推,門卻開了,發出的聲響好像門側壁是紙板似的。沒有尖利的破裂聲,九*九*藏*書而是剝離、撕開的聲音,如此輕柔,毫不費力。朽木的碎屑紛紛落在我腳上。
「但我認為……」
舊報紙中有1929年至1936年的,也有1942年至1958年的,每間屋裡都按10年為一組分別堆放。在二樓我發現一間卧室,它的陳設至少還算正常,如果據此判斷就意味著房內並不雜亂而且沒有毫無使用價值的物品。不過卧室的樣子很像是20年代的,起碼我這麼猜想。我對傢具沒有鑒賞眼光。罩篷高懸在床頂上方,彩色玻璃框架,盛滿啤酒花的沉重的袋子堆在椅子上,這些明顯是另一個時代的模樣。
我又按響門鈴。我很久以來都住在城裡。在城市中生活了太多的歲月後,我攜帶家人到了我認為更好的地方。而且作為新上任的警察局長,我不願因打擾一位老婦人而引起城鎮居民的反感。
我擱下電話,凝視著他們。
「真該死,安德魯!如果是你傷害了她,我發誓要懲辦你,就用你對付那些孩子的方式!」
「好吧,讓我們進屋去。」
從長長的頭髮、那隻蝴蝶結和連衣裙便可得知,但從那張臉上卻無法得知,因為它已被各種昆蟲啃得面目全非。不過情況還不止如此,也不是最終細節。因為她穿的服裝,並非我們這個時代的,頗像古時候的式樣——草帽、排扣鞋、黃色的硬襯布裙,還有一件被蟲蛀了洞的緞子宴會連衣裙,好像她穿著一套衣裙或者被人強迫去演她所不願扮演的角色。套在她脖子上的那個蝶形領結太緊,使她發黑的舌頭伸出嘴外。
「這說得通。」代理人說,他還在噁心,仍然臉色蒼白。「指明了方向。」
在黑暗中我們站在一樓後部的食品貯藏室內,那兒的臭氣更濃,當我們拉開門時,竭力想控制住自己。一股惡濁氣直往上冒,像面紗似的向我們罩來。我們緩緩朝下走,伴隨著一塊又一塊木板的破裂聲。
鄰居的電話鈴聲一直在響,我無法置之不理。
「當時他們很有錢,」醫生接連不斷地說下去,他的嗓音很輕。「丈夫是位銀行家,他們十分富裕九九藏書。」
「只有一個人,名叫艾格尼絲,她至少有80歲了。」
「局長,你最好控制住自己。」代理人插話道。
「這兒有人嗎?」我喊道。可是無人應答。
「你別這麼想,否則我們就不會在這兒了。」
不過情況還不止如此,也不是最終的細節。再一次不用解釋你也可理解,彷彿你知道那裡的情況似的,你把手電筒光射向一個角落,朝著供玩具娃娃使用的小桌子,上面擺著茶水,與桌子之間用繩子連接的是一張玩具椅子。手電筒光急速往下掃,卻照見另一具屍體——又小又孤單,一個小姑娘。
「這大概是臭味的源頭,」我對醫生說,「報紙受潮發霉,要是發了霉……」
醫生清清嗓子:「自從那所房子新建立之時起,艾格尼絲一直住在那兒。房子是她和丈夫建造的。」
「密藏的財寶。有些老年人……」代理人的嗓音在空房中震顫。突然間他被惡臭氣嗆住,咳了起來。
就這樣我們都出門到了那裡。我看得出你憂心忡忡,我們大家都一樣。因此一開始我就告訴你,你做得對。雖然有人告訴過我,那所房子位於最貧窮的地區,它又夾雜在20世紀20年代最好的家庭當中。但是現在它的百葉窗已墜落多時,門廊已傾斜,外表油漆龜裂剝落,在黃昏中顯得灰濛濛的——儘管我能猜想當年它一度白得炫目。它有三層樓面、三角牆、煙囪、老虎窗和幾個陽台。這幾年無人負擔得起造這麼大一幢住宅,毫無疑問在當年也必須是某個富紳之流才能建築。一所府邸已經到了老朽暮年,我想真是悲哀啊!可以想像當年第一次擁有它的那些主人的自豪,而當他們看到眼前這番衰敗時又該多麼失望。然而如今那些主人也許都已謝世,因此無關緊要了。有關係的卻是老房子的一股腐臭味。
「他名叫安德魯。在1928年,整個天下都屬於他們。他倆有個3歲的女兒,那年秋天就去世了,死於類白喉症。我從父親那兒得知這些情況,他著迷於那個病例。最後未能挽救那個小女孩兒,其父母因痛失愛女而精神崩https://read•99csw•com潰。有一天丈夫不辭而別,妻子離群隱居。回顧這些往事便可理解現今的事。你看,時不時有小孩失蹤,通常都發生在秋天,正如現在。我們發現的那個女孩就是一個例證。所有的人一直在尋找她,你稍後不得不通知她的家長。我不會妒忌你的。我的猜測是當艾格尼絲年齡漸老,她變得更加孤獨不合群,精神失常。她試圖為其早夭的女兒找個替身,於是開始綁架小孩。當然她不可能讓她們活著離開,以防泄露天機。她殺害了她們還堅信她們沒有死,就像她自己的女兒那樣。」
「但也是困難所在。」醫生說,「一個精神病人總是按其思維邏輯行事,但那種邏輯卻是極其混亂的。」
我們打開手電筒。那間起居室——我猜想它曾被稱為客廳,位於我們右面一條卵形入口的後面。起居室里堆滿報紙,從地板堆到高過我的頭頂。幸好鋪天蓋地的舊報紙中還留有一條臨時代用的通道,我們才得以從中穿過。
「不過我還是不理解。」醫生說。
「只有一個人。」醫生告訴我。
我沒有心思和時間跟他爭辯,在轉彎時我踩下剎車,從旁邊的街道開始爬坡。到達白天曾經匆匆經過的損毀的大門,走上雜草叢生的人行道,走過門廊的破洞,進入鑲有彩色玻璃的門裡。
「不是她乾的,不是艾格尼絲。」
「但是我們已經搜查過那地方,」代理人堅持說。
「他早在1928年就離開了。」醫生重申道。
他就在裏面,脆弱得幾乎像八甸老翁,而奇怪的是異常敏捷。他兩眼直瞪瞪地望著我,陳舊得就像古老的報紙,蠕動著想掩蓋他的秘密。但我緊緊抓住他的襯衫,猛然將他拖到一邊:又一個小女孩赫然出現,一身20年代的打扮,身體被捆住,已經窒息,雙眼獃滯充滿恐懼。這也是安德魯強抓來的孩子。他從未離開此地,只不過喪失了人性。艾格尼絲替他打掩護,為他維持生計並將他藏起來。但他每殺一個孩子,她的忠誠度都會減少。直到最後面臨可怕的選擇,她便懸樑自盡,以圖不暴露安德魯。
「她可能在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