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幻想
「他們不會責備那個影星。他要價800萬美元,如果電影製片廠讓他滾蛋,他會要價更高。」我由於焦心而顯得畏縮,「他們也不會責怪導演。當他不斷地吩咐每個人做這做那時,凜然一副該死的藝術家派頭。因此誰真的會離開?就是我這個寫出的劇本報酬極低卻人人都可更改的傻瓜。」
「噢,我認為他有種,敢選那場戲而且將它演完。如果選錯了戲,他看上去會像個白痴。是呀,我喜歡它。」
「恰恰相反。你將賺得幼年女童子軍積分。」
「這可是你說的。就一個星期,朋友,否則免談。」
我整個晚上都興奮不已,但是後來——在我們愉快地吃了一頓晚飯,韋斯開著摩托車離開之後——吉爾對我的盲目樂觀扎了一針。
我緩緩透出一口氣,那兩個穿制服的人神色嚴峻。
「哦,是呀,這是我親自處理的事。」
放映員走了出來,奇怪地問道:「你沒事吧,斯隆先生?我的意思是——你是生病了還是……」
我承認我的壓力也太大。這次我的預算價值兩千五百萬美元,我不想為了讓我一手推出的影星走出錯覺而毀掉影片。
看上去就好像他的內衣褲太緊了。他眼睛眯著,雄赳赳的樣子好像準備摘取奧斯卡桂冠。
「嗨,他需要釋放一下,」我說,「他的壓力太大。」
「在什麼地方?」
他與全體演職員相處當然沒啥困難。輪到他的戲時,他提前半小時到場。他熟悉台詞,總是花上幾個傍晚和周末——無償地與別的演員一起排練。連製片廠副總裁也承認樣片相當棒。
「此話似曾相識。」站在我身邊的吉爾說。
「可他們給的報酬很多。」
我馬上笑著回答:「我一直儘力與你取得聯繫。」
「因為你需要一個朋友,使你不至於重蹈覆轍,使你不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得了,韋斯,你現在乾的都是些啥事呀,簡直是一團糟。」
早上,我等候在他換服裝的活動房車內,像往常一樣,韋斯又遲到了。
「我聽說你在這地方,一直恭候著你。」我盯著他赤|裸的雙腿。
我搖搖頭表示否定。
「聽著,我——」
「……我也如此。」
「哎喲,問題就出在主觀臆斷。我這就派我們法律顧問部的主任去見他,我們結那孩子提供長期選擇的特權。」
「嗯?誰呀?」我轉身向著她,「你說什麼?」
銀幕悄然變黑。導演又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顯得緊張不安:「怎麼樣?」
「將那段台詞刪去,」我說,「15分鐘內就能重新搞定這場戲。」
然而我在思考的是——如果一顆星能輝煌一次,也許它能再度輝煌。
「你取勝了?」
「他沒有經紀人。」
「克蘭是被排進這部片子了,看來是個合法要求。」她又審核了一份計劃表,「使用第四攝影棚,30分鐘時間。我找一個放映員準備片子。」
你還記得前文所述,迪肯從來也不知道自己是個明星。他拍了三部影后便死於車禍,死時那三部影片尚未公開發行,因此他永遠也不知道他后的遺產將使他永垂不朽。但也許你不知道,迪肯從一部影片轉換到另部影片時,變得越來越難對付。從理論上說,當時他已感覺到他即將具的力量,但他無法正確地利用這種力量。因為當時他正在彌補自己少年代的過失,他要向世人表明:他並非像他的養父母和老師們所說的一團(只有一個老師除外)。但是迪肯如此激|情奔放、如此不安定,以至於月來又舊病複發。他私下感到自己配不上預知的那樣成功,結果就變成了知的那樣一團糟。
「此話怎講?」
我坐在黑暗中觀看測試鏡頭,最初我覺得那部片子將很快使我了解一切。可當影片放完時,我好一陣子默然不動。
我也哈哈一笑:「我深感寬慰。」
我想,在你結束瞎攪和之後,你把話說得像音樂一樣好聽。我便說:「哎呀,我以為這個本子對你不適合。既然我要出任導演,而且要起用一個無名小卒領銜主演。」
「當然我也這麼想。」
「他一定告訴過你們他的名字。」
「噢,見鬼吧,朋友。」我哭了起來。「仁慈的上帝,我本該讓你去的。」
「我仍不明白……」
「韋斯?」
我對他實話實說:「處於你的地位,那是一大筆錢。我認為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你需要個代理人。」
「我一直努力構思。咱們先考慮一下現實。觀眾喜歡你扮演的動作角色。可你如果總是塑造叛逆的形象、反傳統的角色,也不太好。你不妨演個保鏢形象怎麼樣?我們設想他既年輕又粗獷,給一位著名的女演員當保鏢。比如像能提醒我們想起瑪麗蓮·夢露的那類女明星。按照情節,他暗戀那位女明星,但又不便向她吐露真情。後來女明星因服用過量安眠藥而死,警方說這是一件自殺案件,各家報紙也隨聲附和。但保鏢不相信她會自殺,他發現了謀殺的證據。他對那種掩蓋罪行的做法感到憤怒。他懷著悲傷作進一步的調查取證,結果差點給一伙人殺死。現在他更加憤怒,因為他了解到,下令謀殺那位女明星的竟然是她那位著名的情夫——當今美國總統——當時正值大選年,那位女演員正準備寫文章將她和總統有染的事情公諸于眾。」
大多數時候當一個演員提出建議時,我的胃裡就會痙攣。他們在自己的。
「一回事。那個小子只有幾行台詞,他做完了便回家。嗨,我正忙著使那位糖果鼻子先生感覺像他自認的天才一樣。」
韋斯在伯班克一個他喜歡的墨西哥煎玉米卷攤檔處與我會面。他歷來都騎那輛摩托車赴約會。當他穿著長統靴和牛仔褲,上身套件T恤衫和皮茄克迎上前來時,那種似曾經歷的錯覺使我顫抖。他看上去確實像迪肯在影片《第三十二大街的反抗》中的形象。
「怎麼回事,如果你……」
「算了,正如你先前所說的,它屬於主觀臆斷。我把這一攬交易給別人了。」
當銀幕上的韋斯闊步走向女主角時,觀眾們大聲喝彩。但是他的下巴脫落了。
「你朗白我的意思嗎?」我問,「我猜想你不會喜歡這一攬子買賣。那就是我不願將劇本給你的緣故。」
「韋斯·克蘭。」吉爾說。
我們並不在乎。因為我正在製作一部我信賴的影片,韋斯離明星只有一步之遙。
「嗨,不管拍片預算資金有多高,我能證明起用一個不出名的演員所冒風險的合理性,其惟一的辦法,就是半點片酬也不給他。如果那部影片一炮走紅,他下次無論如何還要榨我們的油水。但是我不願冒使用一個毫無經驗的導演的風險,他會讓我節省下來的資金打水漂,也許他還會將預算管理升到最高。我看這部影片的投資將高達一千五百萬美元。」
「克蘭的出生日期。」
「留下來用晚餐吧?」吉爾問他。
我點點頭。直到現在為止,所有的行動步驟都在預料中實現。不過韋斯本人還沒有。所有無名演員都想抓住成為明星的機會。他們不在乎那些被他們忽視的私下協議。一切都取決於韋斯是否具備和迪肯相似的氣質。
「嗨,有趣的事。又是老一套,只要讓我有工夫拿一罐啤酒,好嗎?」
「你知道他長得像誰,對不對?」
「請別告訴我,你不喜歡《撕毀的諾言》改編本。」
「還有芝加哥和紐約。這片子會激起政府當局的強烈反應,同時還塑造了一個值得同情的英雄。」
「等一下,夥計,剛才並不是我要對你講的事。韋斯·克蘭這個人,你認識?」
他聳聳肩:「聽上去相當熟悉。」
「我是影視作家。我寫了劇本《撕毀的諾言》,就是你剛拍完的那部影片。」
吉爾緊鎖眉頭。韋斯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凝視著他的啤酒罐。
「我所考慮的,」副總裁說,略微停頓后他睿智地點了點頭,「是我們需要重寫劇本。」
「相信我,你可以拿到百分之十。但是如果有人來電,就關照他們必須找我談。你無權討論這項計劃。」
我暈頭轉向跌跌撞撞地走出房外。亮晃晃的太陽照得我睜不開眼睛,從那問屋子帶出來的臭氣還不能從鼻孔里除去。我無力地上了旁邊的汽車。
我該怎麼辦?去告訴韋斯他需要幫助?去作一次貼心的交談,勸他走出錯覺?但這樣的交談只是停留在理論上,我們沒有把它付諸行動,無論如何他不是危險人物。恰恰相反,他的行為舉止沒有差錯。他總是說話文靜,還帶點幽默。此外演員們常用各種方式使自己興奮起來,自然會顯得有點古怪。我想,要採取的最好行動就是等著瞧。另一部影片即將開拍,好像不存在什麼捅婁子的感覺。如果他的錯覺變得具有破壞性……
信用,這個城市即將失去功能。
「哦,有,我們肯定有記錄。」她仔細看了另一頁文件,說,「不過只有我一人見過試鏡。」
「要是我想看看那個測試鏡頭,你是不是有必要跟誰核實一下?」
「因為他幹得更好嗎?」
「什麼?你說什麼?」
他將曲線圖在我面前展開,對我說:「有人跟你開了個玩笑,否則就是你在戲弄我。」
我想自己聽懂了他的意思——努力再次成功。然而此刻我在琢磨。
讓劇中人物騎著摩托車恢復其魅力是韋斯的主意。我不得不承認那個意見具有商業價值,摩托車比賽賦予韋斯一種出名的激|情。但是我也感到擔心,尤其是當他堅持要玩特技時,我更加憂慮。
「我能幫你什麼忙呢?一定有什麼事我能——」
我們就這樣對影片《鳴冤》達成協議。
「我很喜歡你,夥計。」他說。
在與製片廠進行一次正式會談之後,我離開會場朝我那輛新的法拉利轎車走去——它停在專用停車場內。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轉過身,透過伯班克的煙霧,瞥見一個留著長發和絡腮鬍子的男人朝我奔來,他穿著一件綴有珠形飾物的瑟
九九藏書拉佩和一雙涼鞋。我不知道在瑟拉佩下面他有沒有穿哈玩意兒。放映問里鴉雀無聲。
很多攝影機鏡頭很輕易地喜歡對準他。那就是人們解釋一位影星從此脫穎而出的道理。某些扮相好的傢伙在銀幕上顯得相貌平平,而某些相貌平平的人看上去更出色。問題在於拍下的是一個三維圖像的面孔,在銀幕放出的卻是單維圖像。正如真實生活中有特色的事物在銀幕上卻變得平淡,反之亦然。你無法預測攝影機是否喜歡你。但它肯定喜歡迪肯。
我的心往下一沉。
「得了,你難道不能控制住他么?」副總裁問。
但是我運氣好,行業公會給了我地址。
「那麼結果會怎樣?」
「要不要抓住這個機會?」
韋斯不見人影。毫無疑問,他的聲音技巧崩潰得如此徹底,以至於永遠也不能當耀眼的明星了。我不斷地打電話找他,卻從未得到回答。於是便有了我的倒數第二次尋訪,我驅車去沙漠附近他那個骯髒的住處。曼森部落已不復存在,在戶外只停放了一輛摩托車。我爬上向陽的門廊,敲了敲門,沒聽見任何動靜,便自行打開了房門。
我尋思了一下如何解釋,便說:「我跟你說實話。雖然就談判而言這是大忌,可我討厭那些廢話。」
「我明白了。那麼你從中捕捉到了什麼?」
電燈亮了,不知是什麼原因我忽然覺得頭疼。
韋斯點了點頭:「對了,我媽媽過去常愛做甜椒小菜。那是在我爸爸去世以後、媽媽染上酗酒習慣之前的事。」
「夠了,你這個婊子養的大笨蛋,」我咕噥道,「一聽你說話我就想擤鼻涕。」
「只是憑直覺。」
「要是他反對呢?」
「見鬼,如果你控制不了,也許換個導演能做到。這一攬子買賣已耗費我們五千萬美元。」
「什麼事?」
「盧,相信我。」
「星期一是我的生日,我希望那天請假。在索諾那有場摩托車比賽,我想去那兒度過一個漫長的周末。」他說罷又喝下更多的啤酒。
「你說得對,我一定會那樣傻。」
「我能說什麼呢?我推薦他在《撕毀的諾言》中飾演一個小角色。」
他眨眨眼,旋即又諷刺地說:「哦,原來如此,現在你是算命先生了?」
的眼神敏感,似在沉思,好像遭受了不為人知的折磨。但是他的表情堅毅,映照出他感情上曾經受到摧殘,不容許它再次發生的樣子。他個頭不高,身體瘦削,但是他散發出足夠的活力,使你感到他魁梧而強健。就連他的裝束打扮也使我想起迪肯。一雙長統靴,褪色的牛仔褲,一件勞動布襯衫的袖口卷了上來,一包香煙塞在折縫裡。一頂皺巴巴的斯泰森氈帽,其帽檐朝上捲起,幾乎要碰到帽身的兩邊。
「嗯。」
大家齊齊地轉身朝著那位副總裁,靜候著上帝的旨意。
那麼後來呢?汽車。如果你認為他的生活像一場悲劇,那麼汽車便是禍根。他很害飆車。據說在加利福尼亞北部的一條跑道上,他開著那輛令人羡慕的「護艦型賽車」,以100英里的時速撞上一輛載重卡車,全身撞成碎片。也許輔已聽說這種傳說:他沒有死去,而是因為毀了容,躲在家中某處養傷,免得他的影迷見到他的模樣而噁心。但是別相信這套鬼話。哦,他確實不在人了。正如一顆流星,他爆炸隕落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由於當時他演的三部影片尚未公開發行,因此他永遠也不知道自己將會多麼的出名。
「克蘭的生日要到了,就是迪肯去世的祭日。」
「我得把鏡頭從他身上移開,鏡頭對準和他談話的角色。」我心慌意亂地說。
「那要取決於是否會給我惹麻煩。」
「我怕談這事,他們不讓我談。」
角色中捲入太深,以至於忘了故事的邏輯性。他們想要更多的台詞,總想突出自己扮演的角色直至壓倒影片中其他角色。而這裏卻是一個要求刪減其大段台詞的演員,他考慮的是故事本身,而不是突出自我,而且他說得很正確。那段台詞也一直困擾著我。我曾經將它修改過十次,卻依然找不出毛病:所在——直到如今。
他笑了,豎起一個大拇指:「你自己呢?」
「乾杯。」他將一個啤酒罐舉到唇邊。
「你?」
「這是你寫的稿子嗎?關於我出演一事,我要告訴你的和你對我說的完全一致。我非常喜歡這個劇本。」
沃爾特那天晚上又打來電話:「你怎麼對待韋斯那小子的?把他藏在你衣櫥里嗎?」
我深深地吸一口氣,走回角色分配辦公室。
「我們開車回家時,你不是告訴我說拍一部像樣的影片,惟一的辦法是由你自己來導演嗎?」
「他談的關於在俄克拉荷馬的那些事,比如他的父親棄家出走,他母親酗酒而且死於癌症,他到養父母家……」
我本來有太多的話要對他說,可是竟無語凝噎。我感到肝腸寸斷。
我笑著點頭:「你被放進該公司就是機會。」
我覺得有些站立不穩,只好將雙手扶在他的辦公桌上,問道:「是怎麼回事?」
「哦,不錯。嗨,很棒。很高興你的一切進展順利。」我轉身朝自己的汽車走去。
「你認識很好的經紀人嗎?」
「此後她就根本不做飯菜了,」他說,「當她進醫院時……這是回到俄克拉荷馬州的事了。哎,癌症要了她的命。市政當局將我送到養父母的家裡。我想我就是從那時開始變野的。」
我認出了他——唐納德·波特,迪肯的朋友,他在《生活權利》中有幾場戲,在迪肯去世后重新對該片錄音時,他模仿了迪肯的聲音。如今波特得有五十來歲了,但是看他那副打扮,似乎60年代永遠沒有過去。而且嬉皮士風格仍然存在。20年前他主演並執導了一部轟動一時的青年影片——片中充斥著吸毒、搖滾樂和性。有段時間他曾在聖達菲致力於創建自己的製片廠,但是他執導的第二部影片卻搞砸了。在影壇銷聲匿跡一段時間后,他作為一個演員再度出來。看到他那身裝束打扮,我實在不明白他怎麼騙過大門的保安人員。並且由於我和他互相認識——我曾經改編過一個電視劇,正好他在其中擔任角色,因此我挺擔心他跟我要份工作。
令人著迷的是他在現實生活中一樣出色,就像走動的電影——人們如此評價他。當然我從未遇見過他,他是我前一個時代的人。在電影行業內人們說他不會做錯事,這種評價是在他扮演的三部影片發行前就有的。一個可的超級明星。
我雙眉緊鎖地說:「拍一部像樣的片子的惟一辦法,就是寫出的劇本由自己導演。見鬼,倘若我頭髮沒掉光,我也會在片子中當個影星。」
「然後呢?」
當然啦,下一部——即第三部影片。但在我的腦後有聲音在威脅說:對迪肯來說,「三」可不是個幸運數字。
她轉身離去。我注視了一會兒那道門廊,然後轉回椅子面對屏幕,開始構思那部電視連續劇。我們住在太平洋海岸斷崖地帶的一處絕壁上,可以持久瞭望著浩瀚的太平洋。但此刻在我腦海里出現的只是樣片中的那個小子,瞧他捏著個啤酒罐的樣子。
接著麻煩接踵而至。
「克蘭,」她接過話頭,「不是迪肯。」
「老實說,我已講得夠多了,沃爾特。」
「天哪,」我朝著吉爾抱怨道,「那些停拍總干擾對白。看來是一個拍不完的鏡頭。」
「我現在想起那個名字了。在劇本上。」
「什麼鏡頭?誰負責這件事?」
兩個小夥子和一個姑娘正坐在台階上。那個姑娘剪的是男士短髮,而個小夥子卻長發披肩。他們都穿著涼鞋,一身短裝。那個姑娘半裸的乳|房肉冠色。
「那麼你也是製片人嗎?」
「這麼說你知道這名字。」
我轉過身來面向她,她站在書房的門邊。我一定很愚蠢地干眨眼,因她臉上的表情耐心十足。
影片按拍攝計劃拍到一半時,韋斯來對我說:「看見了嗎,不開玩笑。這次我表現良好。」
「在什麼地方?」
「是啊,怎麼啦?我信守合同。」
他皺起眉頭,啤酒順著下巴往下滴。
我不禁往後退縮:「你已改變了話題。這事與星相學、占星術有何干係?」
正像詹姆斯·迪肯。
「克蘭。樣片里的那個小子。」
「不要……」
「你這個婊子養的,要是你期待我為你幹活,同時又有別人在拿傭金——」
「而且只要兩千萬美元。」吉爾打趣道。
「我想找你談談。」——「談什麼?」
「別開燈。」
他笑嘻嘻地問:「咱們啥時候開始啊?」
「是啊,瘋了。」韋斯說,「你做成了一筆交易。」
我卻將電燈開亮了,所見情景使我翻腸倒肚。
「他的經紀人不會同意。」
這就是當那位副總裁在黑暗中某處問及我左邊的人時,我只得眨眨眼的原因。「姑娘邊上的那個小子是誰?」
但是她仍然顯得不安,我正要問她是怎麼回事,她進屋了。
「不,我扮演克西太老了。我是尼爾卡西迪。他與凱魯亞克決裂后,便加盟克西,為『快樂的惡作劇者』開大巴士。你知道,都是一車子垃圾,夥計。卡西迪從未像這種打扮,他的穿戴類似迪肯。要不就是迪肯打扮得像他。」
「在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就告訴過你——我不喜歡那些胡言亂語!」
「在第四卷膠片里。它和第一卷匹配得天衣無縫。到底是誰騙誰?」
「你贏了?」
韋斯將文件推給我:「這算是什麼意思?」
「現在我明白了,」我說,「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對我吐唾沫。」
「你是不速之客,請出去。」
「只要打電話給製片廠副總裁。告訴他,我要求調看一部試片鏡頭,而你沒讓我看,因為我未經授權。可看我的樣子很焦急,於是你便想起打電話給他,讓他確認你該怎麼做。你不願意丟掉飯碗嘛。」
我們之間的交流已變成一種儀式。
https://read.99csw.com「你將鑄成大錯。」那個穿藍制服的人說。
「甜椒在瓦罐里蹲了一整天,另外還有玉米圓餅和色拉。」
「嗨,我十分感激。」他用「這次」是他媽的什麼意思?各位也許在想:如果我對他的關心多於對自己的影片,就能阻止悲劇的發生。但是我真的關心了——正如你們即將見到的那樣。但沒有用。要發生的是不可避免的悲劇。
我做了我該做的工作。我帶著影片去製片廠,由他們投資一千二百萬元。這筆投資在當時是很合算的。大拇指定律說:你若把該片的成本乘以3(要算上製片廠的一般費用、銀行利息的增長,還有這樣那樣的開支),就得到一個盈虧平衡點。
我從生意場上獲知此情。自從三月份奧斯卡頒獎夜開始,我一直沒見過韋斯。無論何時我打電話去他家,都沒人接聽電話,要麼就是聽見一個昏昏沉沉的女人的聲音,告訴我韋斯不在。實際上我希望他從沙漠附近的那所齷齪的房子里搬出來,住在那兒的一幫人使我想起曼森部族。不過接著我記起他尚未掙到一大筆錢。第二部影片將會是一座金礦。我在尋思他是否只打算為自己賺錢。
三個人直瞪瞪地盯著我,他們的眼睛圓睜,露出好奇的神色。我便開說想找韋斯。
「同行們說大家都在搶你。」我坐在他旁邊,凝視著大海,拍拍啤酒罐上的拉環。
「有關你服務對象的選擇權。赫普納先生覺得那個價格會使你感興趣。」
我們前程似錦。昨天製片廠又要求韋斯·克蘭主演另一部影片。有關評論熠熠生輝,我和韋斯均獲得奧斯卡獎提名——雖然沒拿到獎。「下次爭取吧。」我對韋斯說。
「聽起來有點瘋狂,不是嗎?」事實上,即便我有他的書面承諾,如果韋斯聲明他是被我誤導的話,製片廠的律師也可以視為無效。倘若人們都守。
「上帝保佑,可別出現這種情況。」我咕噥道。
「我直截了當地說吧。如果他們不願你執導該片,但是又願意把角色給我,那我就得拒絕他們——因為我答應過你,是嗎?」
你幹得好,我想。測試鏡頭的片斷只會使你感到好奇,今天這筆交易的細節才是讓你轉念頭的原因。
「我告訴過你,我不能強迫你和我達成交易。站在你的角度,我會動心。這是一個很好的工作機會。」
「這不可能。」
在一部電影中故事已經達到高潮——他如何在生日那天沒有參加賽車,我們如何舉辦一次私人聚會,還有他幾乎一句話也沒說,就在我們的客房裡就寢。
我說我會給他們迴音的。現在我有了我所需要的資本——我可以老實跟人說派拉蒙公司已經和我進行接觸。我可以讓那些製片廠去互相勾心鬥角。
「連帶那個長得像詹姆斯·迪肯的小子。」
「士兵……戴維,我認為咱們有良好的共事關係。」
當我和吉爾從作家協會觀看一部名叫《東方森林中的平民》的新影片歸來時,韋斯的摩托車就停在我家外面。夕陽西下,那些帆船的側影映照在深紅色的海洋上。韋斯正坐在從玫瑰園通向我家的那條蜿蜒的台階上,手裡拿著個啤酒易拉罐。他還是穿著牛仔褲和T恤衫,T恤衫的雪白和他皮膚的黝黑相映成趣。但是他的雙頰比上次我見到時更為憔悴。
「你不想讓我簽下某種承諾?」
「哎呀,親愛的,我知道你不會導演出比今天早上毀掉你劇本的那個屁傢伙更差的影片。雖然你很吸引我,但如果要演角色,你的容貌還夠不英俊,那個小子卻還夠格。發現他的那個人……」
「有一天他走進門來,填寫了幾份表格。我們被矇騙得暈頭轉向,難以形容。他有某種魅力。因此我想看看他的試鏡。」
「真的,真像他。」吉爾在我旁邊說。
當我重寫劇本時,我坐在詞彙處理器前面發著牢騷。那位副總裁。
吉爾耳語道:「瞧他舉著啤酒罐的模樣。」
「換句話說,你想將他拴住,以至於別人不能用他。但是你自己又不承諾讓他在一部影片中當上主演,你們想給他多少報酬就給多少。」
影片《鳴冤》取得了比《外國雇傭軍》更大的成功。在世界各地的總收入為兩億美元。根據《綜藝》雜誌預測,下一部影片的總收入甚至更可觀。
「我認為——」他喝了啤酒後說,「拍攝地點可在俄克拉荷馬。」
我方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那小子看上去非常像——「詹姆斯·迪肯,」副總裁說,「對,那小子使我想到的就是他。」
「要搞導演嘛,戴維,你是個作家,你了解導演這個工作嗎?我不太贊成。不過讓那個孩子領銜主演……昨天我看了他的測試鏡頭之後,就考慮過那個問題了。」
那位面孔瘦削的女人搖搖頭:「沒有錯誤。」
「我不當導演。」
「對呀,當然噦。」他「砰」的一聲將啤酒罐上的拉環揭去,讓冰櫃的門敞開著,就痛飲起啤酒來。隨後他擦了一把嘴邊的殘液,說,「但是首先我需要幫一個忙。」
「如果我們在一部影片中用他,就付十五萬報酬呢?」
「我的血壓升高?我的——已經升高了!每升高一點,我都會受打擊!」
他反覆地打量我。突然間他轉身走向那兩個穿制服的人,將那份授予他選擇權的文件扔給他們,說:「去告訴赫普納先生,我的這位朋友必須導演那部片子。」
她審閱了一頁文件后說:「沒有提及。」
「是這樣嗎?」
我又倒回磁帶。「不,別再倒了。」吉爾說。
「跟韋斯·克蘭的測試鏡頭完全相同。將攝影機擱在地上拍下的一個延續鏡頭。克蘭將他的臉頰貼在木頭上,他的聲音和迪肯相同。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停頓,甚至該角色要哭泣之前的哽咽聲——統統一模一樣。」
「咱們聽聽故事的構思吧。」
「我指的不是乾草棚。」我又激動起來,「瞧,在《生的權利》這部分,迪肯大部分時間是四肢攤開躺在廄樓的地上。他將臉側著緊緊靠在乾草上,我幾乎能聞到塵土和碎草的氣味。他對地面說的話,比對他身後的父親說得更多。」
他喝乾了啤酒,將易拉罐捏扁,噘起嘴唇,氣鼓鼓地說:「就因為我過生日要請一天假嗎?」
我聳聳肩說:「我們過去談的都是幻想。而現在這件是真的。」
「在那兒——拿著啤酒罐的人。」副總裁又說。
「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在幹啥?難道你不想看整部影片嗎?」
「改編本?那個……哦,對了,改編本。太棒了,戴維,太棒了。他們正在拍攝。當然,你能理解我得做幾處額外的更改。別擔心,我不會要求與你分享寫作的榮譽。」他笑嘻嘻地說。
「不,是因為你把自己和角色混為一談了。你不是詹姆斯·迪肯,可你相信自己是,再說星期一你將死於一場車禍。」
「你剛剛從被製片廠毀掉的小說中拿到四十萬。孤注一擲,為何不幹呢?此舉是為了你的自尊心。」
「我很樂意,不過……」
「你這麼看嗎,夥計?哎呀,聽我說。我想我親自看看,因此我查明了他的住處,但是我沒有去那裡。想知道為什麼嗎?」他不讓我回答。
「我不知道。」在我們背後,導演清了清嗓子。
「我們之間曾有過一個協議。」
「不,那是韋斯·克蘭演的。他要求演那場戲。舞美部門使用了一些技術,使那個乾草棚的樣子像原創的。」
我打電話給影視演員行業公會,想要得到他的地址。為了保護隱私見,有時行業公會只會給你演員經紀人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我腦子裡轉的頭是試探性的,當時我不想與一個經紀人有什麼糾葛。
他聳聳肩:「是呀,我一直在飆車。我需要一段停工時間。離開公眾的注意,還有……吉爾,你好嗎?」
我將一隻碗放講洗碗機內。問道:「是嗎?」
「除非我們讓他自由選擇。戴維,不要在這個問題上跟我爭鬥。記住,咱們是朋友。」
「我是戴維·斯隆。」他點了點頭。
我懂得她的意思。我曾經指責過影片《撕毀的諾言》的導演,如今我會變得和他一樣。
「哦,謝謝。」房子周圍的沙土和蒿草令我步履艱難,我肯定已在口裡摸到了那輛保時捷汽車的車鑰匙。
「可那是《生的權利》中的一場戲,詹姆斯·迪肯的影片。被人調包了。」
我無法向他和盤托出我的憂慮。似乎在他前兩部影片中他努力表現的模範舉止給他的壓力太大了,突然他又走向另一個極端——常常遲到,在攝製現場喝酒,濫搞惡作劇。有一次惡作劇,他點燃的爆竹濺落的火星燒掉了換服裝的活動房車。
「我自己的經紀人。不過或許關係太親密。」
他輕蔑地說:「我會告訴他們,如果你不幹了我就罷工。」
「我不必去。我認出了他的地址,那地方我以前去過上百次。當時迪肯就住在那兒。」
「這個問題不涉及個人情感,戴維。這是公務。我一直對你這麼說。把劇本拿給我看,也許我們能一起成交這筆生意。」
「對。你還不明白這活兒是多麼容易嗎?」
「我想是……到房子後面去了。」
導演已經花了三天時間重拍,可昨天拍的片子比兩天前的更糟。我氣得跌進座位直抱怨。導演堅持重拍這一場戲,結果讓一群剪輯人員熬一個通宵,才拼湊出那位姑娘和美國西部樂隊的小夥子一起唱歌的鏡頭。然而每一次神奇先生一抽鼻子……停拍,有人直瞪瞪地望著他,似乎他是上帝。
不過那位副總裁永遠也不知道,我是如何隨意杜撰出影片餘下部分的情節。一夜之後,韋斯就黔驢技窮。很多鏡頭無法公開,我只有束之高閣,送出的是一大堆憑空想像剪輯出的鏡頭,而且內容不倫不類,還是依靠唐納德·波特的可貴幫助才得以出籠。韋斯最後的大部分台詞都是他的配音。
「明天我將和他見面。」
「今https://read.99csw.com天我打電話是想跟你談筆交易。你不是想成為導演嗎?」
瞧,特技效果非常可貴。電影製片廠會利用一切手段來削減成本。
但是那個姑娘給我迎頭一擊:「韋斯?」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無力。
他笑了,豎起大拇指說:「你自己呢?」
他曾經告訴我:「淡忘我們的合同。」我過後方才明白他的寓意——在他最後出演的一部影片中他甩開我獨立拍片。但是他沒能名列在影片開頭或結尾的字幕中。影片名為《來自地獄的蛇神》。還記得貝拉·盧果西被埋葬在「吸血鬼」岬之前,在他最後一部紅極一時的影片中的非凡表現嗎?貝拉的卓越表現堪與韋斯媲美。在峽谷我和吉爾一起看過《蛇神》影片。放映生意好得出奇,我和吉爾幾乎沒得到座位。
「我們的法律顧問部主任說,那小子住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和一群嬉皮士住在一起。那些嬉皮士不好溝通。那小子現在不在那地方,別人也不知他去哪裡了。」
「那麼你認為我該怎麼辦?」
「聽他的話。」那個穿黑色制服的人說。
「沒那麼簡單,韋斯。現在他們並不急著根據你的願望去做事。你正在失去影響力。你還記得為什麼你喜歡我們組成一個團隊嗎?」
「但是我關心你,我是你的朋友。我——」
「製片廠給我一星期時間規範你的形象。要是辦不到,我的拍攝計劃就完蛋。」
次日下午,製片廠副總裁打來電話:「我對你很失望,戴維。」
「只需要在那小子的摯友被害的地方稍加修改。那小子不會滔滔不絕地訴說他的感受,事實是他什麼也不說。沒有眼淚,沒有爆發——這是一個人有自制力的表現。你所需要的是對他的眼睛來一個特寫鏡頭,便說明一切了。他眼光朝下凝視他的夥伴,然後拿起他的M-16式自動步槍,轉身走向那座宮殿……屆時觀眾們將會爆發出喝彩聲,他們都知道他會被安排去復讎。」
她考慮了一下,便說:「你在制定演職人員名單,對不對?」
「劇本還需要潤飾。」
除了那個傻蛋在銀幕上呼哧呼哧之外,放映間里一片寂靜。
站在敞開的房車門口,他躲開我的眼神。「如果這不算是告誡,」他搖搖頭說,「沒錯。正是我被人認為要玩花招——我們在拍的這部垃圾影片叫什麼名字來著?」
「我問過你的代理人,他說他不處理這筆交易。」
他轉過身來,俯視著我,最後露齒而笑:「有何貴幹?」他的話帶有含混的鄉間男孩的口音,就像迪肯一樣。
「離開吧,」韋斯說,「讓你呆在這兒,聽著你對我的憐憫,對我的傷害太大了。」
「你有份手稿是關於雇傭兵的。」
「太殘酷啦,夥計。真的。我不得不告訴你一些事。我並不想讓你認為我又在吸毒,我發誓自己是清白的。僅僅一點兒大麻,喏,瞧這些。」他的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新星。「我現在篤信星相預測命運,一種占星術。星相啊。對於一個電影演員來說,了解星相是好事情,你不這樣認為?星相啊。在星相中有許許多多真理。」
「韋斯,我想跟你談談。」
「你是啥意思,一模一樣?你喝醉酒了嗎?」
「你別吸多了毒品亂說話。」
我沒有回答。
「當替罪羊。這就是他們老讓我們靠邊站的惟一原因。城裡的每一個導演、製片人和演員都是更好的作家。只要問問他們,保證會這樣告訴你。惟一的難題在於他們讀不懂,如果真的讓他們寫,他們卻好像沒有時間坐下來把奇思妙想寫在紙上。」
「另一個劇本。」我提高了音量,「裏面有個角色,我想你會感興趣。」
吉爾憂心忡忡地望著我說:「只要它不是《變態狂人》。」
「這他媽的城市。」正在吉爾駕車載著我倆回家時,我狼吞虎咽地吃著食物。聖莫尼卡的高速公路像往常一樣塞車。我們讓這輛高速行駛的保時捷汽車慢下來,等於是給筋疲力盡的汽車服了一劑良藥。
「就是迪肯死的那一天。」
「他的話讓你心煩,我注意到了。」
韋斯瞥了我一眼。那一刻令我終生緬懷。「你決心讓我干這事?」他問。
我們正在拍攝我寫的那部影片《橫衝直撞》。該片講述一個來自粗俗社區的年輕人,他返回該社區教書,一夥本地的流亡民騷擾他和他的妻子,直到後來他找到惟一能擺脫的方式——那就是以暴制暴(他曾經也領導過自己的幫派,後來脫離了)——回歸到充滿暴力的生活中。
「是啊,就讓我按照需要的方式結束自己。」
迪肯。倘若你是位影迷,就知道我在談誰——就是那個來自俄克拉荷馬州的農場男孩。退回到50年代中葉,他當初是一個少年犯,因為盜車幾乎被送進一所感化學校。但是有一位老師使他在中學時代對演劇產生興趣。迪肯從未從學校畢業,他借了一百美元,沿途免費搭便車去了紐約。在紐約他露宿在李·斯特拉伯格的前門台階上,直到斯特拉伯格同意給他一個機會進入演員攝影棚。許多耀眼的明星均出自那所藝術學校。諸如布蘭多、紐曼、克利夫特、加扎拉和麥克奎恩等等。但有些人說迪肯是那麼多明星中的佼佼者,百老匯的傑出演員,觀眾喜愛的天才的童子軍。他扮演的角色已成為經典。他在影片《浪子回頭》中扮演小兄弟,在影片《三十二大街上的反抗》中扮演少年犯,隨後在影片《生的權利》中飾演一個盲目開掘油井的石油鑽井工人,在那部片子中他比五六名主要演員更搶鏡頭。他具有某種魅力。他有藝術激|情。你能夠感覺到他內心的壓力在不斷產生、不斷增加、不斷地釋放出去。還有真實感。天曉得,你能說他多麼相信自己扮演的那些角色,他實際上就是劇中人。
「哦,當然啦。你告訴過我舞美部門努力模仿出原創的場景。」
我們相視無言。
這個該死的小鎮。無人關心它的所作所為,只要能吸引觀眾就行。
「我在想問題。」
「只要是我導演這部片子,你就有機會。記住那個約定,我們的一攬子交易。就我們倆,不成功則成仁。」
正如迪肯在拍最後一部電影時的情況一樣,韋斯開始顯得頹廢:雙頰凹陷,歪眉斜眼,像缺吃少睡一樣佝僂著身體。他日常拍攝的鏡頭實在太丟人。
韋斯的寓所在一個峽谷的北面。一條塵土飛揚的道路蜿蜒通向一所未粉刷的房子,房子的屋頂露台由幾根立柱支撐著。在房子的正面擺放著廢棄的轎車,邊上還有一輛沙丘汽車和一輛摩托車。見到這些破舊汽車,油然而生的是坐在我那輛保時捷汽車裡的自豪感。
他打開另一罐啤酒:「不過猜猜我要說什麼?我也不喜歡廢話。」他的目光看起來有些頑皮。「當然啦,我幹嗎要失去機會?把稿子留下。」
「然而整個系統正是如此運作的,哼。沒有取勝之法,因此要麼你喜歡這種業務,要麼就走人。」
「挺好,韋斯,你呢?」
「沃爾特,這事我真的不能談。交易中的那些條款讓我大吃一驚。他們也許會把這筆生意弄糟。我還沒有結束談判呢。」
「第一卷膠片使用的是《生的權利》中迪肯的場景,以此為標準,第二卷膠片比較接近。但是第三卷膠片便毫無類似之處。」
「務請留下,不會添什麼麻煩。」
我發覺自己快要停止呼吸了:「那又如何?」
「沃爾特,我恰恰不是竭力將他從你那兒挖走。你們還未曾跟他簽約,對嗎?」
「盡量讓你的頭腦清醒些,這很重要。」我說。
「我的上帝,可別是迪肯的背景。」
因此我自然想知道——如果韋斯容貌酷似迪肯、聲音與他相像、打扮與他類似而且風度與迪肯一致,那麼他的行為是否也開始向迪肯看齊?當我和韋斯著手搞第二部影片時又會發生什麼?我並非惟一的供稿者。在沃爾特面前的稿件源源不斷。
「你喜歡這個片斷嗎?」我又問。
我站在黑暗中,傾聽著他發出的其他聲音:腐爛的聲音。「醫生。醫生一定有辦法能——」
「這是我特地寫的一個稿子。我看到雜誌《幸運士兵》的封底廣告,然後得到了靈感。」
他還擅自改變我的劇情,致使那段對白聽上去好像是白痴寫的,這樣胡鬧似乎還不夠。不,他必須不斷地衝撞拖車,哼哼唧唧地說出更多的惡毒話(據他稱是「創作的靈感」),然後在影片中一大段台詞的每句話后還呼哧呼哧地抽鼻子。這場戲要是拍不好,觀眾就不能理解他在女友成為歌手之後和女友分手的動機。請相信我,要是劇情讓一名觀眾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這是最不可原諒的事情。唾沫星子會淹死我們。
「那只是我的觀點。你死抱著老思想不放,不肯在特技效果方面妥協。你不像在導演一部戲。」
「然後呢?」——「我去製片廠交涉。」
「我仍然不明白。」
「可以自己當導演,如果他搞定一切。」
演員們當然愛擺姿勢。我相信,他們甚至連去盟洗室都遐想著攝影機在拍他們的側影。這小子俯身靠在欄杆上,憂鬱地凝視著山腳的樣子,肯定上鏡頭。
當天攝製的鏡頭確實十分卓越,使得製片廠的副總裁同意我們完成該片。
他所做的一切等於是自掘墳墓。他完全把自己與迪肯等同起來,結果導致他走向相同的結局。
「第二回合才是最艱難的。」
這種境遇使我如坐針氈,我幾乎要告訴他收回那五千萬美元,而且……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好奇怪的。這種情況每部影片都會發生。我們來到這兒有15年了,你應該習慣了他們對待作家的方式。」
「放鬆點。你的血壓會升高。」吉爾開車離開了高速公路。
「今天上午我在樣片里見到你。我很喜歡我所見的形象。我要求你做的就是閱讀這部稿子,並且告訴我你是否願意演那個角色。你要是答應,我來read.99csw.com當導演,我去找一家製片廠作資金預算。不過那是一攬子計劃。如果我當不成導演,你也不必演了。同樣,除非你主演,我也不投拍。」
突然間我明白了他施加給我的這種壓力,我便挺直腰板說:「放鬆點,只要給我一個星期。如果到時候他還沒有改進,我會很樂意偃旗息鼓。」
「那個吉他手,就是姑娘邊上的那個小子。剛才你沒聽見嗎?」她生怕別人聽見,所以把嗓音壓得很低。
這便是故事的結尾,也是韋斯演藝生涯的最後片段。雖然他的天才已盡,但是他的意志長存。
「可有啥神秘呢?在克蘭決定使用這個片斷之前,他肯定精心研究過。」
那就解釋了為什麼影視演員行業公會給我的是韋斯家的地址和電話號碼,而不是經紀人的。
「韋斯·克蘭?」我問道。
於是接下來的事,就像從盒子里蹦出一張鬼臉盯著我一樣。韋斯與迪肯長得像,這可以說是巧合,是命中的註定,就像上帝賜予他一般。但是其他方面——如行為舉止、穿著打扮、嗓音特點等——卻是刻意模仿。我知道讀者諸君心中所想的是——我前後矛盾。當我第一次遇見他時,我認為他的樣子十分自然,不可能有意模仿迪肯。當我意識到他的測試鏡頭在所有方面都和迪肯在《生的權利》中乾草棚那場戲的表演相同時,我不相信韋斯是刻意複製那場戲。因為測試鏡頭給人的感覺十分自然,不是模仿。那是對迪肯的尊崇。
「我應該在生日那天去參加賽車,是吧?」他說起話來就像從喉嚨縫隙里躥出的哨音。
「是呀,那就大有幫助了——那麼我就不至於在電影廠的那些頭頭面前卑躬屈膝。但他媽的,我要是有兩千萬美元的資金去拍一部影片,我幹嗎還要當啥作家呢?」
看著那場戲,我只能聳聳肩。
讓劇中人別賽普斯先生不與女友分手。相反,他的女友要意識到她過如何忽視了男友的感受,最後為了愛情而毅然放棄她的事業。「外面有名觀眾因為看了一部反對婦女解放的電影而身亡。」副總裁對我說。我是不想放棄劇本就只有重寫。
韋斯還沒停放好摩托車,就有兩個穿制服的人向我們走過來。我在琢磨那兩人是不是警察,可是他們的制服又是那麼華貴。接著我醒悟過來——是製片廠的人。我從家出來,就一直被人盯梢。
吉爾和我都淚流滿面。
「你寫那篇稿子倒是內行,因為你相信那個故事,對吧?這正是他想做的事。」
「我找韋斯,他在附近嗎?」
「你會明白。」我對她眨眨眼。
副總裁又提高了他的聲調:「我說他是——」
「要麼你去賽車,毀了你自己,也違背了你的諾言。你和我們在一起。是一個團隊。不要背離我們的合同。」
因此我們將票房收入的目標定在三千六百萬美元。若以全世界計算,就有一億二千萬收入。現在還有許多從中分一杯羹的人,比如賣給你爆玉米花的那些老鄉。另外還有許多掉進神秘黑洞里的錢,比如電影院老闆不如實申報出票數字,以及國外發行商突然破產。不過將拷貝賣給HBO公司和哥倫比亞廣播公司以後,再加上錄像帶、碟片銷售收入和航空公司各條航線上的放映收入,該製片廠會在銀行賬戶里穩穩地有五千萬美元的純利潤。相信我,那絕對是空前的成功。
「怎麼啦?」
他的目光看起來有些捉摸不定。
「任憑高興。」
「你願意繼續幫幫那孩子嗎?」
屋內拉上了窗帘,裡邊光線很暗。我沿著門廳走進去,便聽見疲憊的喘息聲,朝右拐就進入了一個房間。
「我一直在為你擔心呀,朋友。」
其實,在我審看韋斯的測試鏡頭之時就知道結局。準確地說,就在角色分配辦公室那個女人打電話給副總裁,問我是否具有資格看測試鏡頭后,我就知道結局。在這一行中可估計得出一件事。大家都如此多疑,以至於他們很想知道別人在幹啥。如果他們認為某種動向正在顯示出來,就試圖去追隨。
我們如今變得炙手可熱,我們要求得到的經費之大,足以補償當初我損失的一點小錢。
直到我將四個場景的樣片拿給一位我認識的聲音專家看時,我才相信了他的話。那個聲音專家擅長將人的聲音通過計算機處理,製成可視的曲線圖。
「如果你這麼說,那就算是了。從現在起,你已有能力去做任何你願做的事。」
那位肌肉僵硬的先生儘力掙扎著說完台詞,我只聽懂一半——一方面因為他自行增加的幾句話讓人莫名其妙,大部分因為他吐字不清。最後我們看到他的女朋友——那個歌手哭哭啼啼的特寫鏡頭。她拚命往上爬,乃至變得非常無情,最後失去最要緊的一樣東西——男友的愛。理論上可以設想觀眾會為她感到十分惋惜,以至於跟著她一起灑淚水。可是要問我的感受,我會說,觀眾們的確會熱淚盈眶,不過那是他們在電影院通道里笑出的眼淚。在銀幕上還可見到,那位「健美」先生轉過身來,從排練廳那邊費力地走來。
「迪肯,夥計。聽著,別對我說你沒有注意。見鬼,夥計。我模擬過迪肯的聲音,我了解他。我是他的朋友,沒有誰比我更了解他。克蘭的嗓音比我更像迪肯。」
「嗨,一萬美元不是腌鯡魚,從他的角度看也不是。我們也許上漲到一萬五千。」
我的電話號碼寫在稿子的首頁上。翌日下午他打來了電話。
「赫普納先生很樂意讓你看看這個。」穿藍制服的人對韋斯說。他將一份文件放在路邊的桌子上。
他渾身戰慄,似乎要垮掉。
我聳聳肩說:「那篇稿子還需修改潤色,不管怎麼說,這是對專業作的嚴格要求。一旦製片廠決定完全毀棄我們這部片子,我就不得不為美國,播公司搞一部關於拿破崙的電視連續劇。」
他摸索著將房門一關,在陰暗中歪著身子走到一個小型冰櫃跟前。
「就是相貌酷似詹姆斯·迪肯的那個人。我感到好奇,因此像見鬼的,我便打電話給製片廠的角色分配辦公室。」
她詫異地瞅了我一眼,便皺起眉頭打開一個公文櫃,分類查找一些文件夾。然後她點了點頭,鬆了口氣說:「我知道那個名字是熟悉的。當然啦,我們為他試過鏡頭。」
我沒指望這件事居然會困擾我。我趕緊追問:「你是否知道誰看了試鏡頭過程?」
「真的,極為相像,像得令人驚訝。」吉爾說。
「正因為這樣,我知道你會按照我說的去做,」——在他喉嚨口的洞里又發出了哨音——「還是離開吧。」
接著我駕車去一家錄像店,買得一盒《生的權利》。
「那麼開玩笑的情況出現在何處?」
「你是知道的,你還會繼續寫下去,即便你有一億美元。」
「不,我……」
「是什麼呀?」
「乾草棚那場戲。他和韋斯·克蘭的測試鏡頭一模一樣。」
「城裡有一半的作家想攬這份活兒。他們在一小時內就能找到其他人簽約。」
「你為啥認為他們會接受我?」
「我從未見過他。」
「如果我同意跟製片廠走,你不難受?」他問。
「但你沒有接受我當導演呀。」
「那麼是誰的……」吉爾注視著我。
「那得看情況。」
有好幾年時間我沒看過這部片子了。那天晚上,我和吉爾將這部片子看了十五遍,或者說至少對這部影片的一部分看了那麼多遍。每次一看到乾草棚那場戲的結尾,我就將磁帶倒回到那場戲的開頭。
「但是你的確願意導演此片嗎?」
我將略過談判的那個月。有數次我感到我和韋斯兩人被踢出影視圈。關鍵在於沃爾特已表過一次態,而且他的傲氣使其不肯讓步。但是當我主動提出雙方按協會標準處理此事時(即讓製片方按作家協會允許的最低稿酬得到那個影視劇本,同時韋斯同意拿演員同業公會的最低限片酬),沃爾特便有了一筆他無法拒絕的生意。貪婪驅使他朝對我們有利的方面讓步。他吹噓著說他的花招把我們蒙住了。
「那個小子又露面了,瞧那兒。」吉爾說。
然而我覺得他不是在擺姿勢。他的服裝似乎並非刻意模仿迪肯。他過於隨意地穿壞了它們。而且他沉思的側面剪影亦非蓄意安排。我在此道中混跡已久,足以知曉。他的打扮和斜倚的模樣十分自然。人們對電影行業中的佼佼者常用那樣的話來形容——他天然去雕飾。
在攝製他的倒數第二部影片時,他開始比預定到場時間晚三個小時才在攝製場露面。他對同行們搞代價昂貴的惡作劇,其中最嚴重的一次是在全體工作人員的午飯中下瀉藥,結果導致當天餘下的工作全部停下來。他堅持不斷地玩賽車,結果迫使製片廠在拍片期間付給保險公司過高的保險金。在拍最後一部影片時,他更頻繁地酗酒,在拍攝現場他不是痛飲啤酒就是大喝墨西哥龍舌蘭酒。就在他死於車禍之前,他22歲的年紀看上去卻像60歲般蒼老。當時《生的權利》的大部分視覺場景已拍完,只留下幾個結束鏡頭未完成。但由於該片不少場景是在德克薩斯州油田拍攝的,他的對白需要人重新錄音,以消除聲軌中的背景噪音。他的一個朋友學會了模仿迪肯的嗓音,便受雇為幾段關鍵的台詞配音。觀眾們非常喜歡業已完成的這部影片,但他們並未意識到該影片如此多地依靠細心的剪輯,有些場景迪肯的樣子太糟,乃至他的膠片無法使用,只好強化其他幾個角色的戲,才得以彌補。
第二天我又開車外出。最後一次吉爾跟我一起去韋斯家——但他已經搬走。此後我再也不知他的下落。
「等你拿定主意,就下樓到卧室來。」
「主題很重要。那些倒霉的士兵受雇於中央情報局。美國非正式地卷了許多國外的戰爭。」《「那就去他媽的電視連續劇。那小子很適合演那個年輕的雇傭兵,意是那個厭煩透頂最後開槍打死九-九-藏-書雇傭他的獨裁者的雇傭兵,我認為他會演得十分出色。」
「這個稱為《外國雇傭軍》的投拍計劃是啥玩意兒?它的全部情況如何?」
「那麼為什麼來找我?即便我喜歡那個角色,對我也沒有好處。」
「很快就端上來。」
那麼第四卷膠片的錄音剪輯是怎麼回事呢?聲音和迪肯一模一樣,可以確信無疑。又是韋斯的傑作,原來就是他的測試鏡頭,模仿《生的權利》中的場景。
如此這般就倖存下來。然而實際上發生的事讀者諸君往下看。在韋斯生日後的那個星期二,他在拍戲時忘了台詞。在鏡頭前他已無法表演,甚至嗓子都走了調。星期三的情況更糟。
但我要說的是下面這件事。韋斯的生日那天,正好是迪肯的忌日。韋斯從容不迫地出現在拍攝現場,履行我們的協議。在韋斯的演員生涯中,他這次的表演最為傑出。那是登峰造極的表演。我時常懷著深深的敬意,觀看那些場景的錄像帶。
「對這身裝束感到詫異嗎,夥計?」他對自己做了個滑稽的手勢,「在此開拍的一部電視劇里我扮演了個角色,該劇名叫《迷|幻|葯》。」
「我坦率告訴你吧,你想悄悄地從我們這兒將他挖走,我認為很不恰當。我就是發現他的人,記住。昨天我審看過他的測試鏡頭。他將被作為明星推出。」
然而如今我清楚了。韋斯是在刻意模仿。但令人恐懼的是他的所作所為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意義上的模仿,他已完成每個演技型演員的終極目標,他不是在演戲,他也不是假裝成迪肯。實際上他在演繹自己的模式。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角色中,開始時他無疑是有意識地在扮演這個角色,到後來自己就變成了這個角色。韋斯·克蘭只是存在於姓名中,他的家庭背景、他的思想、他的身份等不再屬於他自己,它們屬於一個死者。
「那麼你為什麼不跟我談談這個故事呢?嗨,咱倆畢竟是朋友。其實你不必特地寫本子,我當時要知道,可以給你一些寫作經費。」
「得了,我要的是一位朋友,我所信賴的人,在我犯傻時能提醒我的人。而其他那些傢伙,在他們認為能掙到一個子兒時,會不顧一切地讓你去干任何事,哪怕把你毀了也不在乎。我已汲取了教訓。相信我,這次我不套干砸的。」
「不能說,沃爾特。派拉蒙公司跟我聯繫過了。」
在沉思中他喝乾了那罐啤酒,而且旁若無人,後來才彷彿想起我們在場,眨眨眼說:「一頓家常飯菜將是上等佳肴。」
「你怎麼啦?」
「那麼就去證明它。下個星期一,你別靠近摩托車、汽車,甚至一輛微型單座競賽汽車。你來製片廠就別喝酒,你盡量把工作干好。然後我開車將你帶去我家,為你舉行一個私人聚會。就你、我和吉爾三個人。她答應為像你做一頓你喜歡吃的飯菜:帶骨牛排、烘烤豆子和蒸玉米,家制的生日蛋糕巧克力;還有你喜歡的各種廚藝。然後你就留宿在我家。到了第二天早晨。我們便將詹姆斯·迪肯拋在腦後,而且……」
「一個半拉子精神科醫生。你無意識地要去完成一個傳奇故事,從你一貫表現來看,兩個人命運相同的說法十分準確。」
「是呀,今天在此,明天就走人。告訴赫普納先生,我信任我的朋友,他會使我看上去很不錯。」
「我想我愛你。」我說。
「你已學過15年的政治學。」
「韋斯什麼?」我繼續在鍵盤上打字。
還有他出演的影片,將永垂不朽。
惟一的麻煩跡象就是他熱衷於賽車和騎摩托飆車。因為替他支付的保險金過高,製片廠副總裁非常生氣。
「他會感到好奇,會問是誰的測試鏡頭,那時你就實話實說。不過你可以加一句——那個小子長得很像詹姆斯·迪肯。」
「一模一樣!」我驚訝地盯著那鏡頭。
他猶豫起來。
「討論?活見鬼,我對此一無所知,如何討論?」
「所有的音樂會場景都是副導演安排的鏡頭。」
「我早就告訴過你,要相信星相、占星術。」唐納德如是說。
導演的聲音更加焦慮:「嗯……各位看法如何?」
「這倒挺難,這些日子他面目全非。」
「有個錯誤,那不是克蘭的測試鏡頭。」
「你整天只顧忙著寫東西,連那些有關他出身背景的小報都沒留心過。」
「哦,於是你查出了他的名字。用意何在?」
「幫幫我的忙,行嗎?現在把燈關了,讓我平靜地離去。」
「我們怎能設想請觀眾掏錢去看這種狗屎表演?」製片廠副總裁不禁質問道。
「說真話嗎?去年你掙了多少錢?認真的出價總計不過50美元吧。」
喘息聲此時更響了,更加刺耳,更加憋不住。
「後來呢?」
「故事倒有一個。」我有點含糊地說。
我儘力不顯出驚異之色。韋斯本人看起來甚至更像迪肯。他長得清瘦,活力四射,令人著迷。他約摸21歲年紀,正是迪肯拍首部電影的歲數。
「這是什麼見鬼的玩意兒?」我問道,「是《三面夏娃》?西比爾的作品?」
我打電話給我的經紀人,叫他去《每日大全》和《好萊塢報》發布一條消息——「奧斯卡獲獎作家戴維·斯隆,首次準備導演影片《外國雇傭軍》,可上頭條新聞的是:詹姆斯·迪肯長得像韋斯·克蘭。」
「但是如果我取消對美國廣播公司的承諾……」
「這叫君子協定。你說得對,不必簽什麼東西。」
「你能肯定?」
他笑了:「嗨,我已失業。不管是誰給我提供一份工作,我都會接受我為何要關心誰來導演?你跟我有啥關係?」
「你真的不是跟我開玩笑?你認為我還有機會扮演那個角色嗎?」
「你找不到他了,是嗎?」
「當然這個鏡頭拍得粗糙,各位可以理解,」導演對大家說。他坐在排靠門的位置,這樣他想走就可以隨時離開。「我們還沒有啟動配音。那呼哧聲音不會出現在對外發行的影片中。」
我又靜待了很長一陣子,只好說:「……好吧。」
「是呀,然而咱倆難道不是一條船上的人?你是作家兼導演,我來演戲,就咱倆,沒別人。」他用肘部輕輕推了推我的膝蓋,說,「那個合同是這樣的吧?」
韋斯伸手拿起玫瑰叢中的一個紙袋,說道:「不管怎樣,老兄,」他遞給我一罐啤酒,「你還要搞另一部電影嗎?」
當我深入研究那句話時,就發現其他相似的地方。韋斯將滿23周歲——正好是迪肯死亡時的年齡。而且韋斯即將完成他的第三部影片——迪肯第奎部影片中的相同地點,當他……
在第一卷中是迪肯的原聲;在第二卷中是唐納德·波特的配音,聲音接近迪肯,是他在影片《橫衝直撞》中為韋斯配的音;在第三卷中是韋斯本人的聲音——我之所以不能使用《橫衝直撞》中的原聲,是因為韋斯的聲音技巧已經十分糟糕。
「往後怎麼進行?難道你還有別的經紀人?我怎麼不知道他媽的啥((夕卜國雇傭軍》。」
「哪家製片廠?」
「我能做什麼?」
我目瞪口呆:「你知道,這主意不錯。」
房子背後也有個露台,當我拐過牆角后便一眼瞅見他站在露台上,斜在欄杆上,遙望著山腳底下。
在製片廠的角色分配辦公室,我去問櫃檯後面一位年約30歲的面孔瘦削的女子:「你們是否有名叫克蘭的一位演員的片子?韋斯·克蘭?」
我點點頭說:「湯姆·沃爾夫原著,肯。克西改編。別告訴我你在劇中扮演——」
「好搭檔,」他說,「我想咱們最好淡忘合同之事。我們不再有共事的機會了。」
「去過。做過。我的毛病沒有哪個醫生能治。眼下如果你不介意……」
「然而你甚至還沒看過劇本。它有好幾個大型戰鬥場景。爆炸、直升機、昂貴的特技效果……哪怕投資兩千五百萬也是區區小數。」
「更見鬼,夥計。別佯裝那是巧合,都有星相為證。你知道將會發生什麼——克蘭如今是你的麵包和黃油,但是從現在算起,四個月後那趟掙外快的列車將要終止。」
「有了一些很有意思的進展。」
「我寫劇本又兼導演,你當主角。就咱們倆,沒別人。」
「韋斯……」
我迅速瀏覽了一下。那家製片廠提高了片酬,現在他們出價五萬美金,片酬二十五萬。
「不是,謝謝。我……」
「那麼這些鏡頭是怎麼回事?」
在這一行中,另一件事你可估計得出:你告訴一位製片人說某個劇本不適合給他,他就會感到十分失落,就越想看看這個本子。那並不意味著他將買斷這個劇本。但至少由於他知道沒有坐失良機,他會感到欣慰。
「韋斯來自印第安納州。他是個棄兒,在孤兒院長大。可他向你介紹的出身背景卻不是他本人的。」
「你將會有迪肯從未有的職業成就。」
我們在電影製片廠的放映間里,觀看著昨天拍的樣片。那位導演一直為本片的主角傷腦筋,那個笨蛋只是個小白臉兒,他的活兒若稱得上是表演,未免太抬舉他了。見鬼,他以前只不過是個男模。他不會表演,只會擺點姿勢而已。要拍這部電影,他居然要價800萬美元和百分之十五的預付金。
「而且由自己來主演。」我揚起眉毛,「是呀,是我說的。可我只開個玩笑。」
「我夫人有預感。」
他頹然跌坐在一把椅子上,說是鑽進椅子好像更為準確,整個兒一具正在腐朽、分解的軀殼。他的臉頰塌陷下去形成兩個坑,顯出牙齒的形狀。在他周圍的地板上,有一堆腐爛的蔬菜汁水已形成一個小水塘,正散發出惡臭。
「我不必請求,你是知道的。我可以我行我素。我在努力表現得有禮貌。」
「對。」
一個小時之後,派拉蒙公司打來電話。有關交易的小道消息傳播得相當快。他們聽說我與製片廠方面有糾葛,想知道我們是否可以舉行一次會談來討論他們獲悉的那部影片的拍攝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