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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色代表痛苦,藍色代表瘋狂

橙色代表痛苦,藍色代表瘋狂

梅耶斯懷著既受挫又艷羡的心情長吁一口氣:「我說過,評論家寫的有關凡·多恩的文章多半是垃圾。他同意了,暗示說這些畫作本身比垃圾好不了多少。我說,甚至那些天才的評論家都沒有探究出凡·多恩的精華所在。他們遺漏了某些最關鍵的東西。」
我打算離開,我真的相信。我打電話給旅館前台,請服務台職員送上來幾隻盒子。我洗了個淋浴並颳了鬍子后,便去梅耶斯的房間,收拾完那一堆複製品,又把書籍和衣服各整理成一堆。我把所有的物品塞進盒子里,然後環顧四周以確定我沒忘記任何東西。
「你當然不是笑話。」她在我身旁坐下,「你正在變得跟你朋友一樣。你為什麼不離開?」
我皺起了眉頭。
當我們急匆匆地趕到診所時,我描述了先前發生的事。我們到達之時,克拉麗絲即打電話通知了醫生。我們等候時,克拉麗絲在我眼中滴入消毒藥水,又給我服藥以緩解迅速加劇的頭疼。醫生到場后,當他看見我十分痛苦的樣子時,原先睡意朦朧的面容一下子就變得警覺了。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他的反應就彷彿我已經精神崩潰。我沖他大叫大嚷,讓他按照我的意思給我用大劑量的抗生素。克拉麗絲督促他不僅給我鎮靜劑,而是還用上了一切能用的複合治療手段。假如我認為那藥物起作用的話,我會一口吞掉。
我的大腦在膨脹。它威脅著從我的頭蓋骨里崩裂出來。那些咧開的嘴巴要開花。
「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好嗎?」
他的嗓音顯得很迷惑:「陌生人?我兩三天前還見到你呢。」
「聽著,」我說,「一個極具個性的色彩標記,一個在情感和顏料之間的連接點,這全是胡說八道,我應該知道。你是個歷史學家,但我是個畫家,我告訴你,不同的人對色彩的反應是不同的。不用理會那些廣告代理商及其理論,說什麼有些色彩有助於更好地銷售其產品。那都取決於畫的內容,取決於時尚的趨向。今年『流行』的色彩就是明年『淘汰』的色彩。但是一位真正的優秀畫家,不管使用什麼色彩都將帶給他最出色的效果。他只對創作感興趣,畫是不是有銷路他不管。」
梅耶斯剛要張嘴回答,卻又遲疑起來。他帶著沉思的神色,轉身走向一幅凡·多恩《山谷里的柏樹》的印刷複製品。複製品懸挂在一排高達天花板的書架旁邊,書架上塞滿了凡·多恩的傳記、作品分析,以及複製品的界定冼集。他有一陣子沒有說話,彷彿看見那幅熟悉的複製品——它那印刷出來白勺色,彩不能與原作輝煌的色調相匹配,它的複製過程不可能在畫布上再現顏料凸出並蜿蜒捲曲的精美紋理——仍然使他呼吸困難。
正當我要關上盒蓋時,卻看見那本筆記本在龠子單。
「別碰那幅——」保安喊道。
站在診所外面,位於入口處的燈光下,我瞅了一眼自己的手錶,方才奇地看見幾乎是11點半了。我筋疲力盡,雙膝酸痛。一天的傷痛讓我無食慾,但我知道應該吃點東西。在走回旅館的餐廳之後,我點了一份雞肉三明治和一杯夏布利酒。我本打算回客房去吃,但根本就沒回去。凡思的房間和那本日記統統在向我招手。
隨後我發現了那個日記本。
「什麼?」
你永遠的朋友
「那是一種模式。」梅耶斯轉身面向著那些線條蜿蜓盤旋的印刷複製品。「我按照其創作年代的順序仔細研究過。凡·多恩變得越瘋狂時,所用的藍色就越多。而橙色是他代表痛苦的顏色。你若將這些畫與凡·多恩在傳記中所描述的個人危機聯繫起來看,你就會明白橙色的相應用途。」
我幫助梅耶斯的父母安排將他的遺體用飛機運回美國。我陪同他們去尼斯,當他們看著裝有梅耶斯棺材的條板箱裝進飛機的行李艙時,我也陪伴在他們身邊。我握著他們的手並與其緊緊擁抱。我一直等到他們嗚咽著步履艱難地走進登機通道。一個小時后,我又返回勒弗吉。
我用盡全身力氣說道:「我沒有時間解釋,我恐懼極了,需要你幫忙。」
我搖搖頭說:「我可以想像得出斯圖文森對此說了些什麼。那個人對待藝術就像幾何學一般,而且沒有任何秘密——」
「是不能還是不願?你指的是你不知道從哪兒找到它,還是你雖知道卻不願告訴我?」
「這個地方,」我說,「在峽谷中的一片柏樹林,四周岩石環抱。這是我惟一沒有找到的地點。我曾問過村民們,他們聲稱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克拉麗絲?你能告訴我嗎?如果我的朋友對那地方重視到要畫上兩遍的話,那裡一定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無人看得出嗎?你看出來了,梅耶斯。」
勒弗吉位於離尼斯50英里的內陸地區。我雇傭了一名司機隨同前往。
「那就好。」她摸到我的手。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繼續踉踉蹌蹌地後退,劇痛更增加了我的恐懼。但是那種尖銳而熾熱的疼痛愈加劇烈,如波濤般洶湧地穿透我的頭顱。我的雙膝彎曲,意識模糊不清,一頭栽倒在斜坡上。
「可是任何事物都能讓他興奮。他瘋了。」
「克拉麗絲?」
她點了點頭:「他令我擔心不已,他顯得十分苦惱。」
「是啊!哦,上帝!是的!為什麼我先前——」
「很古怪。直到他在日記里寫下那段話之後,他才發瘋。」
我的油畫光輝燦爛,我將被公認為天才,是我一直夢想的那種天才。
我最終意識到,如果我不按照凡·多恩的時間表作畫和素描,那麼我就無法準確地跟上他的作息時間。我帶上一本拍紙簿、畫布、顏料和一塊調色板,所有我所需要之物,自從離開研究生院后,我第一次試著去創作。我使用了凡·多恩欣賞的當地風光作為題材,畫出你所預料得到的東西:全是凡·多恩畫作的缺乏靈感的翻版。沒有新發現,也沒有弄明白是什麼東西最終毀掉了梅耶斯的理智,我感到索然無味。我的錢快用完了,我準備放棄。
「那麼你究竟跟他談了些什麼?」我又問道。
旅館經營方利用這個房間來替旅館做廣告。一場災禍宣布了這個房間的歷史價值。房間裏面的傢具擺放和凡·多恩住在那兒時一模一樣。那些旅遊者為了證實傳聞,特地付錢進屋參觀,併為天才的遺迹而嘆息。在這個季節旅館的生意清淡,而梅耶斯的父母卻是有錢人。梅耶斯慷慨地付了一大筆錢,加上他典型的熱情態度,他說服了店主將房間租給了他。
「我承認自己太投入。然而上次我還不明白我在尋求什麼。現在我已發現了它,我狀態良好。」
「你會等在那兒嗎,梅耶斯?我去找一輛計程車好嗎?我實在迫不及待要見你。」
我又一次翻閱那本筆記,各種文章抓住了我的眼球。凡·多思對於失敗的職業生涯感到沮喪。他離開巴黎來到勒弗吉的原因——藝術家的令人窒息和飛短流長的社會環境,勢利的評論家們以及他們對他早期成的輕蔑反應。需要將自己從傳統習俗中解放出來。需要取消自己的唯美義政治觀,像狗屎一樣拋棄它。要找出從未被畫過的東西。去主動感受。面或許他不知道。在刺瞎雙眼之前他的最後那幅作品畫的是他自己。一個面龐消瘦,垂頭喪氣的男人,短而稀疏的頭髮,凹陷的臉頰,慘白的膚色,蓬亂的絡腮胡。那幅著名的肖像畫使我想起我想像中的耶穌在被釘上十字架之前的樣子,只是少了一副荊棘頭冠而已。然而凡·多恩有一頂自己的荊棘頭冠,不是戴在他頭上,而是釘在他內心。隱藏在他蓬亂的絡腮胡和慘白的面容背後,在那小小的咧開的嘴和交纏的軀體中已說明了一切。他突然間獲得的幻覺已經使他受到太多的刺|激。
「置身於?我的朋友一定會說『沉浸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
他的襯衫和牛仔褲弄得皺巴巴的,一頭紅髮亂糟糟地糾結成一團,眼鏡後面的雙眼充滿血絲。他連鬍子也沒刮過。當他關上門后伸手去拿啤酒時,那隻手有些發抖。
像被磁鐵吸引住一般,我調轉目光越過雜亂的複製品,鎖定在對面的一個角落,那牆面上斜靠著兩幅油畫原作。我渾身顫抖著站起來,猶疑不決地走近它們。
我推遲了一個交稿的最後期限,取消了兩個約會,並告訴我的未婚妻我不能在晚飯時跟她見面了。她的聲音聽上去很慍怒,但是梅耶斯事關緊要。
「全身心地投入到畫中?得了吧。你缺了很多課,天曉得你有多久沒洗澡了。你的模樣真糟糕。你和斯圖文森的交易並不值得以健康為代價。告訴他你改主意了,去找一個更容易應付的論文導師。」
「使他抑鬱而不是興奮。他獲取了什麼,使得他——」
「除了他的潛心研究,他的行為舉止是不是像在度假一樣?」
我已沒有必要對顯而易見的事情再下結論了:那顆流星攜帶的孢子在隕石坑裡大量繁殖,大坑最後變成了長滿柏樹的峽谷。不——對於我來說,那顆流星是原因而不是結果。我看見在柏樹中間有個小坑,在坑裡,類似於昆蟲的小小的嘴巴和交纏的軀體——它們是怎樣地哀嚎著!——令人作嘔。它們粘住柏樹的葉子,當它們掉下去時,極度痛苦胡亂扭動,隨即又被其他令人作嘔的痛苦的靈魂前赴後繼地所取代。
「那是你的想法,可我是對的!」
「哦。」我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被耍了。」
「我正在徹底調查他的一些情況,將把那些畫整理好,送回美國去。」
「你照顧過我的朋友,」我說,「你給我寄過一封他口述的信件,而且附上一張你自己的字條。」
「不。你說的是『其他人』。」我脫口而出,「克拉麗絲,告訴我。」
「因為我一旦得到正確的答案,我就會離開。」
我皺起的眉頭使她起了反應,便補充道:「也有比較粗略的對譯詞,比如『枝條』、『嫩枝』。比如說柳條,一位父親可能用它來管教一個孩子。」她看上去神色不安。「它也可能是指代陰|莖的俚語。」
「可是他剛來此地時,是不是很興奮?」
在那段令人難解的語句之後,那本筆記——同時也是凡·多恩的日記——變得完全前言不搭后語了。所看得懂的只有重複的句子,一再提及劇烈的、日益嚴重的頭痛。
我租下另一個房間——更像是個壁櫥——沿大廳的一面有兩扇門。我進入凡·多思散發著霉味的聖地收拾我親愛的朋友的財產時,我的眼睛依然由於流淚而火辣辣的。到處都是凡·多恩油畫的複製品,有幾幅畫上還濺有幹了的血跡。我心如刀絞,將這些畫收作一堆。
上午8點吃早飯,下午兩點吃午飯,在鮭魚小溪邊喝一杯,到鄉間溜達一圈,然後回到客房。一周之後,我就十分熟悉日記,不必再查閱了。
「他們怎麼啦?」
他大口咽下更多的啤酒,然後聳聳肩膀,似乎表示他並不希望我能理解他的行為。
那位護士的英語水平還算不錯,她說她的名字叫克拉麗絲。
我栩栩如生地回憶起在研究生院時,我所畫的那些中西部景色的畫像——綿延遼闊的黑土覆蓋的依阿華風景畫,試圖讓觀察者感覺出土壤的肥沃。當時的結果就是仿冒了韋斯的畫風,但現在再也不會了。迄今為止我所珍藏的二+幅畫不是凡·多恩的翻版,而是我自己的創作,獨一無二。它們也是那種病態和經歷相結合的產物。在強大的記憶幫助下,我畫出了蜿蜒流經依阿華城的那條河,藍色。我還畫過玉米地,它們充斥著城外鄉村的遼闊的天空,橙色。我畫出了自己的天真無邪和青年時代。我的終極發現蘊含其中。醜惡潛伏在美麗中。恐懼在我的大腦里如同毒瘡般四下擴散。
但我卻是藝術家——或者說我曾希望是。我有畫技而沒有獨到的眼光。
「我告訴過你了。」
「至少你還能開玩笑。」
我目送她走出大廳。「克拉麗絲……」
對事情read.99csw.com採取一種極端的態度,從而使其更加極端化,這是十分典型的梅耶斯作風。請不要誤會,他的發現非比尋常,但是他不知道何時能見好就收。我不是歷史學家,但我看過足夠多的書,懂得「心理評析」,即嘗試著把偉大的藝術當做神經官能症來分析,實際上是將「心理評析」看做瘋癲的代名詞。如果梅耶斯呈交給斯圖文森一篇心理學分析的論文,那倒正合了那個自以為是的混蛋的心意。
「十分像。」
我猜事情到此已十分明顯——梅耶斯是個被你稱為「神經過敏的人」,這不是故意要貶低他。實際上他做事動輒衝動,也是我喜歡他的一個原因。
一個小時后,他帶回兩大紙包滿滿的蘑菇。可我甚至一隻也沒採到。
「我已竭盡全力。」她搖搖頭說,站了起來,走向門口。她回頭憂傷地瞅了我一眼,「有時候讓事情留有餘地比較好。有時候秘密存在總有它的理由。」
橙色代表痛苦,藍色代表瘋狂。多麼真實。感染我大腦的無論為何物,都已經影響到了我對色彩的感覺。漸漸地,我所見到的顏色全都泛出了橙色和藍色——我別無選擇。我看不見別的色彩。我的油畫中充滿了橙、藍兩色。
「花一生的時間都不夠。」
「比那還糟糕。」
一天傍晚,我讓電話鈴聲響了十一遍,正想掛斷電話時,突然他接了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疲勞不堪。
那也自然。
「你指的是兩周之前。」
她害羞地聳聳肩道:「我有時太晚離開診所,沒機會去見我的朋友。」
「我要去法國南部。」他說。
她審視我的神色。「為什麼?」
「請按我要求的去做,請你離開吧。別像其他人那樣毀了你自己。」
「他們遭受痛苦,和凡·多恩一樣。」
此時我的決定顯出了合理性。在左邊那道斜坡上有什麼東西更加引人注目,更具美感。景色更加荒蕪,有一種本質上的深度感,就像凡·多思的作品。
「我來道歉,」她用英語說,「在診所里我一定顯得有些唐突。」
「我在讀凡多恩的日記中發現的某種東西。出於某種原因,這個村莊的名字使他興奮。」
她的眼睛向上翻得更厲害了:「20年前,有個男人來此研究凡·多恩。他在此呆了三個月,而且完全崩潰了。」
我擱下電話說:「梅耶斯,你究竟在幹什麼?」
「我希望如此。」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要遲到了。」
不由自主地,梅耶斯又轉身朝著那幅複製品,他的語氣中充滿驚奇:「我怎麼會知道秘密在哪裡呢?因為當我看著凡·多恩的油畫時,我能感覺到它,我能察覺到它。」
我等候在那家診所外面,當克拉麗絲到達診所開始接班時是下午3點。
「我對此表示懷疑,朋友。」我也報之以微笑。「它恰恰意味著你堅持不懈,這將使你名聲大振。」
竟用了如此的代價!頭疼更加劇了。橙色更加絢麗,藍色更加令人不安。
我又飲了一口酒,聳聳肩說:「得了,你知道醉鬼怎麼說他充血的眼睛——·你認為它們難看嗎?我應該從我的側面去看我的眼睛。」
我第一次感到恐懼。
梅耶斯一口飲盡罐中剩下的啤酒,又伸手去拿另一罐,介面道:「不,藍色代表瘋狂。」
「是的。」
當我意識到他真正的意思是凡·多恩有一個秘密時,我大吃一驚。他眼中的痛苦同樣讓我大吃一驚。他所提及的瘋狂,不論是凡·多恩本人的,還是他的評論家的,都使我擔心梅耶斯本人正在崩潰。以上帝的名義,他們真的挖出了自己的眼睛?我通宵守著梅耶斯,直至早上5點。我試圖讓他平靜下來,使他相信需要休息幾天。我們喝光了我買來的6罐一件的啤酒、存放在我冰箱里的6罐裝,而且又從公寓另一頭一名美術專業學生那兒買來6罐。在晨光曦微時,梅耶斯打起了瞌睡。我搖搖擺擺地返回自己房間之前,他喃喃地說我是正確的。他需要休息。他還說他會打電話給他家人,問一問他們是否能為他支付返回丹佛的機票錢。
「還有這個!」
「正在你期望我去的地方。」
「我告訴你呢,我發現它了!」
「我有6罐一件的啤酒,你想要——」
至少我曾經將它們認作絢麗輝煌。但如今我有了梅耶斯的點撥,有了我在大都會博物館里獲得的視覺效果,我看見沐浴在陽光下的柏樹、田野、秉園和草坪的背後,朝著它們隱秘的黑暗面,朝著那些小小的交纏的手臂和張開的嘴巴,隱藏著痛苦不堪的黑色眼睛,和糾結成一團的蠕動的藍色軀體。
我永遠也不能請他吃飯了。此後我僅見過他一次,因為他兩個月後寄了封信給我,或者說是請他的護士代寄的。她按照他的口述寫下來,而且加入了她自己的解釋。毫無疑問,梅耶斯弄瞎了自己。
1987年1月,我的兒子被診斷為骨癌。從那時起直到當年6月他去世為止,眼看著馬特遭受感情上和肉體上的折磨,如同夢魘般起伏跌宕,我簡直懷疑我快發瘋了。我對自己說:這種情況不可能會發生,這不是真的。但是令人絕望的是這是真的,而我發現自己很想逃離現實。當我坐在馬特的重症監護室內,注視著他那受到膿毒性休克蹂躪的昏迷的軀體,我驚異地發現車中拿著斯蒂芬·金的一本小說。斯蒂芬是我的一位朋友。他認識馬特,好心地寫了幾封信給他,還送了他一些搖滾樂磁帶,試圖分散他對病痛折磨的注意力。即便如此,在現實生活的恐懼中閱讀編造出來的恐怖小說,在我看來顯得有違常理。然後我想到,編造出來的恐怖小說為防止現實生活中的恐怖而設置了一道屏障,這實在是有點自相矛盾。我不禁回想起那些忠實的讀者如何經常寫信給我,描述他們生活中的災難——死亡、婚姻破裂、失業、火災、水災、交通事故等等——告訴我說曾有我的一本書幫助他們度過漫漫長夜。作為我的博士論文研究對象,約翰巴思曾經說過:「雖然現實是一個參觀的好去處,但是你不會願意生活在哪裡。」
蜿蜒的道路穿過橄欖樹茂密的果園和農場,翻過柏樹環抱的山丘,好多山路緊貼著懸崖峭壁的邊緣。穿過其中的一個果園時,我毛骨悚然地確信我以前一定見過這地方。進入勒弗吉地域時,我那似曾相識的感覺愈發強烈。那個村莊似乎仍然停留在19世紀。除了電話架線桿和輸電電纜外,它的模樣正和凡·多恩筆下所畫的一模一樣。我辨認出那些凡·多恩筆下著名的鵝卵石鋪就的狹窄街道,以及鄉土氣息濃厚的店鋪。我打聽了一下方向,找到梅耶斯及其父母並不難。
她聳聳肩,似乎表示這個問題並不重要:「沒什麼特別含義。從字面上直譯就是『棍子』。」
它刺中了我的右眼,那種劇痛難以忍受,好像一根燒到白熱化的針尖猛地刺穿我的視網膜,刺進我的大腦。我用右手緊緊捂住那隻眼睛,尖聲大叫起來。
深深的羡慕變成了……
「我猜想你那地點很走運。」我說。
「對不起,我不能去。我得趕飛機。」
事實是我需要所能得到的一切鼓舞。我並非是個蹩腳畫家,根本不是。
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的朋友時,殯儀館人員正在合上他的棺材頂蓋。我無法再追溯他去世時的一些細節,儘管我忍不住熱淚盈眶,我還是漸漸地明白了,正如護士在便條中向我保證的那樣,當地的診所技術是夠精良的。天下蒼生都是平等的,但願他永垂不朽。
是呀,靈魂。因為那顆流星正是理由,我堅持認為。對我而言,結果就是打開地獄之門。那些小小的哀嚎著的嘴巴是受到詛咒、該罰入地獄的,因為我也受到詛咒,該罰入地獄。為了生存,為了逃離我們稱之為地獄的終極牢獄,一個狂亂的罪人在作衝刺。他進入我的眼睛,刺穿我的大腦、我靈魂的窗口。我的靈魂在腐爛化膿,我作畫是為了給膿水引流。
「凡·多恩本來可以在他的畫作中加入流行色彩,好增加銷路。」
「它解釋了一切,」梅耶斯說,「這些極度痛苦的面孔賦予他的作品以深度。它們都是暗藏在畫中的,但我們能感覺到,我們能感受到隱匿在痛苦之下的那種美感。」
「是呀,我認出這些地方了,我都見過。」
然而在那天之後,她就不大能見到他了,我也如此。他沒來上我們一起上的課。我猜測他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圖書館里。在夜深人靜時,我注意到他的房門門縫下透出燈光,便去敲門,但無人搭理。然後我打電話給他,透通牆壁我能聽見持續不斷的像被什麼東西捂住的電話鈴聲。
「你上次換衣服是什麼時候?」她問。
然而他神志受損是另外一回事。他曾經抱怨頭疼,情緒也日益低落,甚至服用嗎啡也無濟於事。看護人只離開了他一分鐘,他看上去像在熟睡。在那短暫的一分鐘間歇時間里,他設法從床上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摸索著穿過房間,去找一把剪刀。他用力拉下頭上的繃帶,用剪刀猛地刺入空空的眼窩,試圖挖出他的腦漿。在他達到目的之前,他就倒在了地上,但是造成的。
我和梅耶斯曾在依阿華大學的研究生院一起學習。那是在三年前的事了,我們之間形成了深厚的友誼,深厚到能在校園附近的老式公寓大樓里租用相鄰的房間。那位老處|女房東有畫水彩畫的愛好——她才華平庸,或許可以這麼說——而且只出租房屋給藝術專業的學生,以便他們教她有關課程。梅耶斯的情況卻是個例外。梅耶斯不是像我一樣的畫家。他是一個藝術歷史學家。大多數的畫家都是憑著本能在工作,他們不善於用語言表達。
「十分自然,」我說,「如果他提到畫家的名字,我想他就……」
但在我的夢魘中,我看到了小小的咧開的嘴巴。
「這裏的山丘擁有這麼多的溪流和泉水,人們幹嗎還要大費周章地去找水?是什麼使你對這個名字感興趣?」
「錯誤?」
「斯圖文森與此毫無關係。」
「假如你願意。我不建議你住那兒,但是法國畢竟還是個自由的國家。」
他的房間塞滿了、覆蓋著——我不知該怎樣表達如此絢麗而凌亂的令人驚愕的效果——凡多恩畫作的印刷複製品。牆上每一英寸都掛滿了畫,包括沙發、椅子、書桌、電視機、書架上都有。還有那些窗帘、天花板上也有畫,只是在地板上留了一條狹窄的通道。線條蜿蜒盤旋的向日葵、橄欖樹、牧草地、天空以及溪流環繞著我,包圍了我,似乎伸出手來就能觸及到我。
梅耶斯站在入口處柱子的後面,他雖然面色憔悴,但是眼睛卻燦若星光。我和他緊緊擁抱,一邊說:「梅耶斯,真是太好了——」
「主耶穌啊。」
「哦,見鬼。」他說。
故事從梅耶斯以及他和斯圖文森教授的會晤說起。「他勉強同意……」
「你看起來已筋疲力盡,來吧。」她伸出了手,「我帶你去你的房間,睡眠會減輕你的痛苦。如果你需要一些藥丸來幫助你……」
當她啪的一聲掛斷電話時,我有些心虛。
「勒弗吉?你說對了。我要在那兒撰寫論文。」
在信尾附言中,那位護士為其英語水平抱歉。她說,她有時在里維耶爾照顧一些上了年紀的美國人,才不得不學習英語。她能聽懂,但她的書寫和口頭表達就不行了。她希望她寫的這封信我能看懂。我看不太懂,但這不是她的過錯。她還說梅耶斯遭受劇痛的折磨,用了嗎啡才安定下來,神志不太清楚。他的信沒有前言不搭后語是個奇迹。
當他打開房門時,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讓我嚇了一跳,是梅耶斯的模樣呢,還是他在那套公寓房的所作所為。
「今天根本沒有什麼全體教師會議。」
「你得快點,你不能因為想到這裏所發生的事情而折磨你自己。置身於使你朋友失去理智的環境對你沒好處。別再增加你的悲哀了。」
克拉麗絲終於告訴我當地的傳奇故事。她說,在中世紀時,勒弗吉剛https://read.99csw.com剛形成村莊。一顆流星從天際劃過,照亮了夜空,在北面的山丘上爆炸,並燃起了;中天的火焰。樹木都燒成了灰燼。由於時間太晚,幾乎沒有村民看見這場災難。流星衝撞的地點太遠,只有極少數的目擊者在那晚趕到現場,看見那個隕石坑。到了早晨煙霧已消散,大火的餘燼已熄滅。儘管那幾個目擊者試圖找到那顆隕石,但現在的這些道路當時還不存在,因此他們無法在一個又一個的山丘上徹底搜尋,最終他們失望而歸。其中有屈指可數的幾個目擊者堅持了下來,而他們當中少之又少的人完成了探險,連滾帶爬地返回村莊,模糊不清地述說他們的頭疼以及那些小小的咧開的嘴巴。他們用小棍子在塵土中胡亂地畫出了令人不安的形象,最終挖出了自己的眼睛。幾個世紀以來,人們一直在傳說,只要有人從那些山裡尋找隕石返回,類似的自殘行為就會發生。當時對未知事物的恐懼佔了上風。那些山丘被賦予了反面力量,成了人們禁忌的話題。那些地方被稱為上帝的魔杖觸及的地方,不管當時還是現在都沒有村民擅自闖入。人們用富有詩意的語言描述一顆耀眼的流星的撞擊:勒弗吉。
但不在今天,也許是在明天。我將活得比凡·多恩更長。
(「藍色代表瘋狂」,梅耶斯說過。)只要稍微轉換一下感受角度,果園和草地就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有地獄里一層層被禁錮在塔里的令人恐怖的靈魂。凡·多恩真正開創了印象派的一個嶄新的階段。在造物主輝煌的感召下,他創造出他所厭惡的那些擠作一堆的形象。他的畫不是表現頌揚的,而是表現憎惡。凡·多恩所見之處都是他自己的夢魘。橙色代表痛苦,真的,如果你對凡·多恩的痛苦沉迷時間太久,你自己也會變得瘋狂。(「求求你,永遠也別再看凡·多恩的畫」,梅耶斯曾在信中說過。)在梅耶斯精神崩潰的最後階段,他有沒有莫名地突然清醒,並試圖警告我?(「無法忍受痛苦,需要休息,需要回家。」)他以一種我永遠料想不到的方式,真的回了家。
克拉麗絲在我的寫字檯上留了張字條:昨晚之事出於同情心,為了分散和減輕你的憂傷,做了你願意做的事。收拾好你朋友的物品,將它們送去美國,你隨同前往。不要犯你朋友同樣的錯誤。不要像你說他曾說過的——「沉浸於」其中。不要讓美麗帶給你痛苦。
她說:我們將生活在康涅狄格州。那當然。
「但是倘若你也不曾注意……」
當我閱讀那本筆記的時候,再一次由於梅耶斯極力再現凡·多恩極度痛苦的語句和手跡而感到心如刀絞。接著我讀到凡·多恩描寫他心靈頓悟的那個部分:「勒弗吉!我來了!我看見了!我感覺到了!畫布!油畫!創造和毀滅!」
當我從凡·多恩的屋裡搬走這幾隻盒子時,我也搬走了梅耶斯尚未完成的兩幅畫。我把畫捲起來塞在了床底下,現在又把它們拽了出來。
「你不能留在這裏。別犯你朋友同樣的錯誤。」
「美麗?」我瞥了一眼那些小小的咧開的嘴。
我點了點頭說:「斯圖文森在最近五年內一直試圖將他收歸門下。他希望重新出售那些油畫,賺得的錢可以讓他退休後為自己買下一幢在倫敦城裡的房子。那麼你跟他談了些什麼?」
但是在他房間內凡·多恩的畫作複製品亂作一團,表明他已經得了更嚴重的強迫症。我對他所堅稱的,所謂凡·多恩的作品中蘊含奧秘之說持懷疑態度。偉大的藝術畢竟深奧玄妙,難以解釋。你可以分析其技法,你可以解析其對稱性,但是神妙之處最終只能意會不可言傳。天才是無法用三言兩語說清的。據我所知,梅耶斯一直使用的「奧秘」一詞,其實就是無可比擬的才華橫溢的同義詞。
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我的父親——我多麼愛他——帶我去采蘑菇。我們從城裡開車出發,翻越一道帶有倒鉤的鐵絲網,步行穿過一個片林,最後到達一片堆著枯死榆木的斜坡。我父親叫我在斜坡的頂部找,而他在坡底找蘑菇。
當梅耶斯指引著我看到凡·多恩的《晨曦中的冷杉樹》中幾張小小的臉時,我感到無比震驚。大多數臉都小於四分之一英寸,畫中的暗示和啟發、圓點和曲線,都與自然風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它們並非是真正的人類,但它們確有口、鼻、眼。每張嘴巴是一個黑森森的咧開的無底洞,每個鼻子是一道參差不齊的狹長傷口,每雙眼睛幽暗得就像絕望的陰溝口。那些扭曲的面孔,似乎要在極度痛苦中發出尖叫。我幾乎能聽見他們痛苦的尖叫聲,撕心裂肺的號啕。我不禁聯想起被打入地獄里的永世不得翻身的罪惡靈魂。
她轉過身來,只說了一個詞:「北方。」她在哭。「上帝保佑你,」她補充道,「我將為你的靈魂祈禱。」接著她在樓梯上消失了。
「過了這麼久,但是我知道,我是對的。」
「這個村莊出了什麼毛病,克拉麗絲?大家試圖隱瞞什麼?」
由於宿醉未醒,我直到傍晚才起床。討厭的是我已經誤了幾節課。我洗了個淋浴,努力不去理睬昨晚那個比薩餅的滋味。當我打電話給梅耶斯而無人接聽時,我毫不奇怪,他可能跟我一樣感覺糟糕。但是在夕陽西下之後,我先是打電話給他,然後又敲他的門,這才急起來。他的房門緊鎖,因此我跑到樓下去向房東太太要鑰匙。那時我見到信箱口塞的留言條。
「我想試圖了解一下他為什麼自殺,」我說,「我認為自己知道,但我樂意聽取你的看法。」
我問遍了那個村莊,沒有人答理我。在旅館里經理告訴我,他已決定停止出租凡·多恩那個房間。我得馬上將梅耶斯的物品搬走。
「主啊!」我嘆道。
先說梅耶斯。他身材一直瘦削,但是如今看上去骨瘦如柴,憔悴不堪。
「我在儘力。」
我還從未見過這幅原作,印刷品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為女性化妝品畫了一年的廣告后,我的才藝已經荒廢。凡·多恩的震撼力使我幾近落淚。
「我在下午散步時,去了凡·多恩選擇作畫的地點。」我在畫中尋找著。「這是果園,這是農場,這是池塘,這是峭壁,如此等等。」
「你這段時間在哪兒呀?」
凡·多恩的作息規律沒有詳細敘述。要麼是有些地方我未曾注意到,儘管陽光照耀下,在曾經滿是鮭魚游弋的溪流岸邊,克拉麗絲髮現我正啜著葡萄酒。我察覺到她的身影,就轉過身去面對著她在陽光下的剪影。
「上次你全身心地投入時,凡·多恩畫作的複製品塞滿了房間,不睡覺,不吃喝,不洗澡。我希望——」
我的畫筆尖利的末端在誘惑著我。只要能刺穿我沸騰翻滾著的灼|熱心靈,為了解脫的狂喜而刺進我的雙眼,什麼都行。但是我不得不忍受。
如今上帝保佑,我也有了獨到的眼光。起初我畫出柏樹及其奧秘,我完成了你所期待的事,一幅凡·多恩真跡的臨摹畫。但我不願遭受無意義的痛苦。
「先前沒注意?因為它沒有在印刷品中出現,」梅耶斯說,「只是在真跡中有。而且效果深藏不露,你得研究它們——」
我喘著粗氣,踉踉蹌蹌地往後退,然而為時已晚。從樹林裏面飛射而出的東西太小、太快,我根本無法辨認那是什麼東西。
在1986年,即前一篇小說發表一年之後,我作出一個令我和別人同樣吃驚的決定。從1970年起,我一直在依阿華大學從事美國文學教學工作。
在那個保安將我拉開的瞬間,我在震驚中後退了幾步。
「什麼事?」
「但是我這麼做完全有理由。我需要讓自己身臨其境,需要一種氛圍,一種歷史感。好讓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寫作。」
回到鎮子之後,在我房內我向她展示那堆複製品。我忍不住想要告訴她有關畫中包含的那些面孔,但她沮喪的面容阻止了我。她認為我實際上已經受夠了折磨。
「你越來越變得像個陌生人了。」我說。
「謝謝。不過還不必用鎮靜劑。」
「但是他為什麼要——」
我揚起了眉毛。
「真是笑話。」
(正如一位批評家如此稱我)將採取什麼行動了。在1986年秋天,我辭職離開了那所大學。
生活的變更是件痛苦的事。畢竟,學術生涯一直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甚至比我在依阿華大學工作的歲月更長——一直可追溯到1966年我在賓夕法尼亞州升入研究生院。儘管如今我擁有這份難得的享受可以專職寫作,但我仍然十分懷念課堂。我時常反省自己的抉擇。但是幾個月過後,寫作和教書對我而言突然變得都無關緊要了。
「人的頭腦可能成為陷阱,也可能變為折磨。」
陽光十分耀眼,她的眼睛也閃閃發光。她身穿一條紫紅色的裙子和一件淺綠色的女式襯衫。我能從心裏感覺出她衣服的棉質手感。
「恐怕我又要失禮了。我必須去上班了。」克拉麗絲遲疑了一下,又說,「昨晚……」
「但是蘑菇都在你周圍呀。」我父親說。
「你沒有仔細去看。」
還有另外兩幅梅耶斯畫的油畫仍然斜靠在一個角落,我決定不帶走它。
「正如你在字條上所形容的。一種同情的姿態,一種減輕我痛苦的企圖。你並未打算和我之間產生什麼戀情。」
啊,藝術!
我目瞪口呆,無法控制的一陣痙攣使我的雙肩劇烈地顫抖起來。
門上的球形把手轉動了,房門悄然洞開。
我皺起眉頭,觀望著。
梅耶斯痛飲了幾口啤酒,我對房間目瞪口呆的反應使他感到有些窘迫,他朝著那些畫的漩渦作了個手勢:「我料想你可以說:我全身心地投入在自己的工作中了。」
「不出我所料。」我從滿地圖畫中空出來的那條狹窄通道里走去,拎起電話來說,「我請你吃比薩。」在最近的那家比薩餅店中我要了一份最大的比薩王。雖然他們不外賣啤酒,但是在我的冰箱里還有一件6罐裝的啤酒,而且我覺得我們需要喝些啤酒。
「還記得么?凡·多恩的秘密!」
「什麼?不可能。我研究過凡·多恩作品的評論家,他們和斯圖文森一樣墨守陳規、古板僵化。」
她沒有問是哪個地點,而是神情緊張地揉著胳膊。
「他挖出了眼睛?」
當我設法駕車返回那個村莊時,已是午夜之後。雖然我的眼睛不再有燒灼感,但是我的恐懼更加強烈。先前的暈倒使我至今還頭暈目眩,但我儘力控制著自己,走進那家診所並打聽克拉麗絲的住處。她曾經邀請我去作客,我要赴約。一個睡意朦朧的服務人員皺起眉頭,不過還是告訴了我。我拚命地開車朝著她5個街區以外的小屋疾馳。
「你說得對。」我說。
「我們稱它為占卜杖。我的父親曾告訴我,他見過一個真的讓竿子彎曲的人。我總是懷疑那個男人用手把竿子拗彎了。你是否認為這個村莊的得名,是因為很久以前,某人用一根占卜杖在此找到水源?」
我要說話,不知為什麼那能減輕痛苦。克拉麗絲將我的述說記錄下來,與此同時她的女性情人在為我按摩肩膀。
我看見了……
我又瞟了一目艮手錶,驚奇地發現小時像分鐘一樣過得飛快,此時差不多已是凌晨2時。
「你在說什麼呀?」
「睡得長點,睡得香點。」克拉麗絲說。
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世人不會枉費苦心地等待我碌碌無為的努力。我沒有痴心妄想能成什麼氣候,而是在麥迪遜大街廣告代理公司找了份商業美術家的工作。我設計的啤酒罐在這一行中算是佼佼者。我邂逅了一位既聰慧而又迷人的女士,她在一家化妝品公司營銷部工作,也是我的廣告公司的一名客戶。業務會議為我們創造了共進私人晚餐的機會,繼而是一夜夜持續整晚的親熱。我求婚,她同意了。
「來吧,我請你喝兩杯,再一起吃頓飯。」
「正是斯圖文森的下個問題。你知道吧,在他不耐煩的時候,他會一再地重新點燃他的煙斗。我必須說快點。九*九*藏*書我告訴他說,雖然我不知道在尋求什麼,但是只要有某樣東西——」梅耶斯朝那幅複製品打了個手勢,「某樣東西在那兒,某樣無人注意到的東西。凡·多恩在他的日記里有許多暗示。我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但我堅信他的畫作里蘊含著一個奧秘。」梅耶斯瞥了我一眼。
我提升了職稱,並獲得聘任和全職教授的職位。我全身心地喜愛教學工作,跟那些渴望學習的年輕人相處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那所大學的氛圍和同僚朋友們給我的激勵,一直持續了16年。
當這些想法在我的腦海中翻騰時,另一位朋友道格拉斯·溫特——一位多才多藝的小說家、評論家、文選編者和律師,問我是否願意向他正在編著的一本選集——《首要罪惡》投稿。當時寫作卻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但在道格拉斯的鼓勵下,我利用去醫院探望馬特以外的時間,在我所迷戀的凡·高油畫的啟發下,寫成以下這部中篇小說。這是一篇有關瘋狂的傳奇,它有助於保持我頭腦的清醒。本篇小說於1988年作為最佳中篇小說,獲得恐怖小說作家協會獎。
「你究竟想幹啥?」克拉麗絲盤問道,「我並沒有請你進來!我沒有——」
「我被蟄了。我覺得自己感染了疾病。不管我體內有什麼,請幫我醫治。像抗菌素、解毒劑之類,你能想到的任何藥物。也許是病毒,也許是真菌。也許它像細菌一樣。」
「那麼就沒有其他的含義嗎?」
「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目光離開那本簿子,一眼瞅見書桌另一邊有個書架,還有一沓另外的筆記本。我心懷憂慮地一把抓了過來,在一陣恐懼中翻閱起來。我感到胃裡翻江倒海,如同火山噴發一般。每本筆記的內容全都一樣,裏面的每個字都分毫不差。
梅耶斯已經跑過去指著另一幅凡·多恩的原作——《山谷里的柏樹》。
那個保安站在附近,怒容滿面。
「你上一頓飯是在什麼時候吃的?」
自從我們在診所外面那次不太愉快的交談以來,我已有兩個星期沒見到她了。即使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她看上去也比我記憶中更美麗。
「都在我周圍?啥地方?」
「梅耶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請原諒我說你做事不用腦子。」
勒弗吉位於一個長方形峽谷的南面盡頭處,擠在東西兩面峭壁的對峙中。我租了一輛小汽車。我的腳踩下油門,汽車拖曳起一股塵土,飛速駛向越來越近的山丘。我從村莊望見的那些樹木果真是橄欖樹,然而在樹木之間的那些鉛灰色的岩石與凡·多恩畫中一個樣。我一路上翻山越嶺,沿著道路飛速前進。在山頂,我發現有一塊狹窄的空地可以停車,便飛快地下了車。
傷害已經足夠了。死亡只花費了兩天時間。
我撫摸她的肩膀,她的嘴唇移向我的嘴唇,她的身子斜靠著我。
「我愛莫能助。」
這個峽谷,這擁有柏樹和大塊岩石的谷底,這荊棘叢生的漏斗地,不僅是凡·多恩畫作中的形象,而且也是梅耶斯試圖畫出來的東西。但是為什麼這地方對他們有那麼大的影響?答案來得跟問題一樣迅速。我在看見之前已經聽到了,儘管聽覺並不能準確地形容我的感受。那種聲音如此微弱而且尖銳,幾乎超越了聽覺所能偵測到的範圍。起先我以為自己在一個大黃蜂巢穴的附近。我感覺出峽谷中靜止的空氣中有細微顫動,我感到耳鼓後邊瘙癢,皮膚有刺痛感。那種聲音實際上包括了許多聲音,每種聲音完全相同,合併起來就像一群昆蟲發出的嚶嚶嗡嗡聲。但這是尖聲尖氣的。不是一種嚶嚶嗡嗡,而更像是遠方傳來的尖叫和哀號的合唱。
前廳里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噪音。我們坐在長凳上。
在那一刻我回過頭望著那些美麗與恐懼相互交映著的複製品。我為梅耶斯默默地作了一聲祈禱,關上電燈,鎖上房門。
「不過——」
我的油畫。我又解開了另一個謎。我一直感到疑惑不解,凡·多恩怎麼會突然間精力旺盛,天才進發,以至於在一年之間畫出了38幅大師級作品。現在我知道答案了。在我腦海中的咧開的嘴和交纏的軀體,痛苦的橙色和瘋狂的藍色,造成巨大的壓力和嚴重的頭痛,致使我想盡一切辦法去抑制、去驅除它們。我服用了可待因、地美羅和嗎啡,每種藥物只管一段時間,但藥效不夠。接著我又知道了凡·多恩所明白的,同時又是梅耶斯試圖探究的東西。畫出病痛彷彿能將其從體內趕走一般,但那是暫時的。然後你必須畫得更快更努力,不論是什麼方法,只要能減輕痛苦。然而梅耶斯算不上藝術家,那種疾病沒有釋放的通道,因此在數周后就到了晚期,而不像凡·多恩花了一年的時間。
「我說我愛莫能助。」
「梅耶斯,別賣關子了。」
我在柏樹裏面見到的,就是小小的咧開的嘴巴和小小的交纏著的軀體,和凡多恩油畫里的那些極小的又經過偽裝的東西一模一樣。現在我知道凡多恩並沒有把他瘋狂的幻覺強加于現實之上。他畢竟不是一個印象派畫家,至少不是在那幅《山谷中的柏樹》中。我確信在他大腦受到感染之後,那幅《柏樹》是他第一幅作品。他實際上描繪的是他在一次散步時所見的情形。過了一段時間,當他的感染愈發嚴重時,他所見的那些咧開的嘴巴和交纏的軀體,猶如一層覆蓋物般籠罩在他看到的其他一切東西上。從這層意義上講,他就不是印象派畫家。對他而言,咧開的嘴巴和交纏的肢體全都出現在以後的景色中。在他感染了的大腦的驅使下,他儘力畫出了他眼中的現實。他的藝術是具體的,而不是抽象的。
我聲音中的痛苦戰勝了她的懷疑,她迅即回答:「讓我儘快穿好衣服。」
她那雙明亮而聰明的淡褐色眼睛突然間變得有些戒備:「他在自己的房間里呆得時間太久。他專心研究得太多。」她搖搖頭,隨後便凝視著地板。
我的聲音變得艱澀起來:「當然,我也不想耽誤你。」
我坐在床上,不禁回憶起上次我坐在那兒的情景,在我們做|愛之前,克拉麗絲站在我面前。我拋棄了自己努力打造的生活。
為了實現他的雄心,梅耶斯在那個村莊里惟一的旅館內,設法租到了凡·多恩曾經住過的那個客房。對於能夠租到這個房間,你無須感到驚訝。
我仍然能栩栩如生地回憶起那時刻,梅耶斯挺直他那瘦長的身軀,將鼻樑上的眼睛朝上推了推,並且緊鎖眉頭,使得他眉毛上方的紅色捲髮縮,斯圖文森說過,即便他不允許自己表示對凡·多恩的厭惡——上帝,我實在討厭那個自以為是的混賬說話的樣子——他也不能理解我為什麼要用一年的時間,來寫一個無數的書籍和文章已經寫過的畫家。為什麼不挑一個頗有前途的但還未出名的新表現主義畫家,把我的名聲和他的前途押在一起賭一把?斯圖文森所推薦的畫家很自然就是他喜歡的。
「雖然你搜尋過了,但是你沒有真正看見。」我父親又解釋道。他撿起一根長長的樹枝,指向地面。
「我跟你說,沒時間了。我在診所已經要求治療,但他們沒有聽明白。他們認為我精神崩潰,就像梅耶斯一樣。你必須帶我去診所,你必須保證我接受注射每一種、任何一種足以殺死這種東西的藥劑。」
我感覺到她一直在迴避什麼問題,但接著她轉向那個房間,轉向我在畫作複製品上發現乾涸血跡的地方。「那天下午當旅館經理打電話給我們時,我和醫生儘快地趕來了。」克拉麗絲凝視著那些複製品。「這麼美麗的畫怎麼能引起那麼多的痛苦?」
燦爛的陽光穿過我的窗戶。睜開刺痛的雙眼,我看了一眼手錶——10點半。我的腦袋漲痛。
「你需要刮刮鬍子,酒醉得太厲害了。你的模樣太糟糕了。」
他微笑道:「也許那意味著我瘋了。」
我們穿過大廳,進了我的房間,我坐在床上。
「什麼?」
我知道,相信我。因為藥物沒有生效,我的大腦患上了跟凡·多恩一樣的疾病……或者跟梅耶斯一樣。我試圖去理解當他們被蟄時為什麼不感到驚慌失措,為什麼不趕到醫院好讓醫生了解是怎麼回事。我的結論是凡·多恩拚命想要獲得某種幻想,以便讓他的畫生機盎然,於是他十分愉快地忍受著痛苦。而梅耶斯又拚命地想要理解凡·多恩,於是在被蟄時,他甘願用自己的主觀意識來判斷更多的事情,直到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為止。但為時晚矣。
克拉麗絲走了進來。這次她沒穿護士裝,而是穿著一雙旅遊鞋和牛仔褲。一件緊身的黃色毛衣,將她淺棕色的眼睛襯托得楚楚動人。
「他們都變瘋了,像他一樣。」
一時間我很想給未婚妻回個電話,但是一種異樣的強迫感迫使我對那些盒子,對凡·多恩的日記皺起眉頭。在克拉麗絲附在梅耶斯的信件後面的便條里,她說,梅耶斯對研究變得如痴如醉,致使他連凡·多恩的日常生活習慣都想要儘力模仿。我又一次想到——到了最後階段,梅耶斯和凡·多恩之間是否已變得難分彼此了?發生在梅耶斯身上的秘密就隱藏在日記中,就像那些遭受苦難的面孔隱藏在凡·多恩的油畫中一樣嗎?我抓起其中一本筆記,一頁一頁地審視,尋找凡·多恩日常生活習慣的說明,就這麼開始了我的工作。
梅耶斯
盆地四周十分陡峭。我繞著荊棘叢的邊緣走,不去理會那些尖刺帶來的灼痛感。大塊的岩石帶領我往下走。我抑制住心中的害怕和狂亂,到達了谷底。
「你在什麼地方?」
我永遠也忘不了在我心中涌動的那種灼|熱的興奮感——蘑菇像變魔術般地出現了。當然它們自始至終一直在那兒,它們十分適應周圍的環境,色彩像枯葉,形狀像一片片木頭和一塊塊的岩石,所以在無知的眼睛里它們是不存在的。不過一旦我的視線調節好之後,一旦我的大腦重新評估它接收到的視覺印象,我看見到處都是蘑菇,好像成千上萬。我一直站在蘑菇叢中,從蘑菇上面走過,目不轉睛地望著它們,卻對此視而不見。
「我也迫不及待地要讓你瞧瞧我見到的東西。」
「我看你好像有點神經過敏了。」
她站了起來,看了看手錶說:「原諒我,20分鐘前我就下班了。有朋友正等著我呢。」
「當我完成那篇論文時,你可以請我吃飯。」
「看在昔日友情的面上,梅耶斯,別使我失望。你在哪裡?」
「稍後我會告訴你。」
「我完全理解。」
「你這個瘋子,混蛋!我不在乎什麼凡·多恩,但只在乎你!你為什麼——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玩失蹤!」
有關梅耶斯如何處置他的發現,成了我所擔心的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使我感到更心煩意亂。他說過:我打算對凡·多恩的歷程作跟蹤研究。在離開博物館,我們步行穿過中央公園后,我方才意識到梅耶斯實際上指的是怎麼回事。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燈亮著,我走上前去敲門。沒人回答。我便更重更急地猛力拍打房門,終於見到一個身影。當門打開時,我蹣跚地走進起居室。我幾乎沒有注意到克拉麗絲隨手抓了件晨衣裹住她的身體,還有她卧室的門也敞開著,裏面有個吃驚的女人坐在床上,抓起一條被單掩住她的乳|房,然後迅速站起來將卧室的門關上。
我點點頭,等待她說下去。
「你的意思是直到那個時候,他的癥狀才顯示出來。你不是精神病專家。」
「那正是斯圖文森想了解的。」梅耶斯說道。
「那是為了你好!」
他們想要成就的事情。但是用語言而非顏料,卻是梅耶斯的專長。他的即興講課很快就使他成為那位老太太的中意房客。
梅耶斯摘下眼鏡,揉揉鼻樑說:「我也這麼覺得……也許你說得對。」
然後在某天早晨我醒來時,發現自己不再有精力投身於兩份全職教授的工作了。我的腦海里充斥著每周工作7天https://read.99csw.com的回憶。要兼顧教書職責和寫作,需要我經常天不亮就起床,而且在我家人已經酣睡之後,我得保持清醒狀態。請上一天假,或者過一個悠閑的周末,對我而言就是天方夜譚。然而儘管教書是我所愛,同時寫作也是我的熱情所在,但是當過度疲勞終於將我壓垮的時候,毫無疑問,這位「舉止溫和,但喜歡事事跟人對著乾的教授」
他的父母親面容蒼白,由於震驚顯得語無倫次。我想方設法隱藏了自己的震驚,儘力安慰他們。儘管在那幾個可怕的小時里我有些迷迷糊糊,但我注意到了某些與梅耶斯的死不相關的細節,那意味著我的大腦試圖恢復正常。梅耶斯的父親穿著一雙名貴的懶漢皮鞋,戴了塊勞力士金錶。在研究生院里,梅耶斯依靠緊巴巴的經濟預算過活。我還不知道他來自一個有錢人家。
那種頭痛!我對自己說要將堅強,又一天,又一次衝刺去完成又一幅油畫。
「凡·多恩確實有個秘密。」我又說。我匪夷所思地搖搖頭。
「有些間接的含義,這些近意詞越來越偏離它的真正含義了。也許指一根棍子,或一根竿子。就是聲稱能找到水的人,走過田野時握在手上的那種竿子。如果有水,那根竿子就應該彎下來。」
「我開始在想,我本身就是笑話。」
「我發現它了。」他說。
「真是見鬼,那又跟什麼有關係?綜合考試的結束,就是論文憂鬱症的開端?」
一年前我也曾對梅耶斯這麼說過。
在我右手邊上的一張桌子上,那把剪刀在等候著。
我從那一堆畫的底部抽出一幅凡·多恩的複製品。
「他們是怎麼說的?」
在研究生院,我曾學過以凡·多恩作品為重點講解對象的後印象主義課程,而且讀過凡·多恩日記的影印本。出版者將手寫的一頁頁日記翻印下來,裝訂成冊,加入簡介、譯文以及腳註。那本日記從開頭就晦澀難懂,但是當凡·多思對其畫作變得更為狂熱時,當他的精神崩潰更加嚴重時,他的文字陳述亦惡化得謎一般令人費解。他的手跡——甚至在他清醒時亦難見工整之處——迅速發展到失控狀態,在他急於釋放瘋狂的思想之時,最終變成如同刀劈斧砍般難以辨認的直線和曲線。
「我希望我見到它們之後,也許就會理解發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你告訴我他也去過那些地方,其中之一在離這村莊不超過5公里的半徑之內。其中許多地點還距離很近。找到每個地點並不困難,只有一個地點除外。」
我抬頭再看那書架,發現了原稿的影印本,再把它跟其他筆記對比時,我的雙手不禁顫抖不止。我想像著梅耶斯表情激動而狂熱,坐在這張寫字檯旁,照著這本日記一字一句,一筆一畫,連刀劈斧砍般的直線和曲線都在力模仿時,我不禁呻|吟起來。整整抄寫了八遍!梅耶斯真正地做到全身心投入,竭盡全力地將自己融入到凡·多恩日瓦解的理智當中去,而且最終他成功了。凡·多恩用來挖出他雙眼的利器,就是畫筆尖利的末端。在精神病院里,凡·多恩用一把剪刀以刺穿大腦的式走完了他的職業生涯。當梅耶斯最終崩潰時,他與凡·多恩之間還有什可怕的區別?我用雙手捂住臉,從我抽搐的喉嚨里憋出了啜泣聲,它似乎永無休止……我的意識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極度痛苦。(「橙色代表痛苦」,梅斯說過。)我的理性拚命地與悲痛抗爭。(「那些致力於分析凡·多思的撼評家們,」梅耶斯曾說,「那些尚未被賞識的天才們,正如凡·多思未被認可一樣,他們遭受了苦難……就像凡·多恩一樣,他們挖出了自己眼珠。」)他們都是用畫筆乾的嗎?我在揣測。那些情節是否完全一致?而且最終他們也用剪刀去刺穿大腦嗎?我愁容滿面地對著那堆被我收起來的複製畫。還有好多畫依舊團團圍住我——在牆上、地板上、床上、窗戶上,甚至在天花板上。一片紛亂的色彩,一股絢麗的旋風。
我有種心煩意亂的感覺,我好像錯過了什麼東西。在日記中有一部分。
我的心跳加速。當梅耶斯的手最後一次順著線條在畫面上掠過時,當一名一直在觀察著我們的越來越警覺的保安員大步走來,想阻止他用手觸摸畫布時,我覺得彷彿撥雲見日,視線豁然開朗。
「顛覆……」
正在朝絕壁下沉。我繼續探索著,讓那詭異的景色為我領路。那些山脊和峽谷就像一個個迷宮,每次轉彎或山窮水盡或峰迴路轉,我不由自主地被控制著方向。那便是我的感覺——我正在身不由己。我繞過一道峭壁,疾步走下一個荊棘叢生的斜坡,全然不顧我襯衫上掛出的裂口和雙手淌下的鮮血。我在一個峽谷的峭壁跟前停下來。盆地里長滿了柏樹,而不是橄欖樹。在柏樹叢中突起大塊的岩石,形成一個洞穴。
敲門聲又響起,聲音很輕卻堅持不懈。是旅館經理嗎?「請進,」我用法語說,「門沒有鎖。」
無數張臉使得畫中的風景本身成了幻影,而鬼魅般的臉卻成了現實。那些冷杉樹則變成了一叢叢蠕動著的手臂,一具具在痛苦中煎熬的無頭裸體軀幹,令人感到噁心不已。
說話算話。需要休息一下。回家去了。有事聯繫。保持冷靜。好好作畫。我愛你,夥計。你永遠的朋友。
我離開那家旅館時,天已經黑了。我需要步行一段路,以便逃離那個黑洞般的房間,去感受自由,去思考問題。但是心中的疑問令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沿著一條狹窄的鵝卵石街道,朝著村裡的那家診所走去——在那兒,梅耶斯完成了他在凡·多恩屋內開始做的事。我向值班台詢問了一下,5分鐘后又向一位頗具魅力的、三十來歲的黑髮女子作了一番自我介紹。
「這裏的油畫還不能提供足夠的範例。我曾在巴黎和羅馬,在蘇黎士和倫敦見過他的作品。我在我父母的耐心和我自己良心許可的限度內,向他們借錢。但現在我明白了,也知道了必須去做什麼。那些痛苦的面孔始於1889年,當時凡·多恩聲名狼藉地離開巴黎。他的早期油畫乏善可陳。他在法國南部的勒弗吉定居。六個月後,他的天才突然間進發。在瘋瘋癲癲的狀態下,他開始作畫。接著又返回巴黎,展出他的作品,但是無人賞識。他不斷地畫,不斷地展示——但還是無人問津。他便重返勒弗吉,達到了天才的巔峰,並且變得徹底瘋狂。他不得不被人送進瘋人院,但在此之前他還沒有挖出自己的雙眼。那就是我的論文題材。我打算跟蹤研究他的歷程。將他的油畫與他的自傳配合對照,來顯示當他的癲狂狀態加劇之時,那些面孔如何隨之增加而且變得更加嚴酷。我想要戲劇地再現他靈魂中的騷動,再現他如何將自己的幻覺強行加在每幅風景畫中。」
「我很驚訝他竟然同意,」我說,「斯圖文森討厭後印象主義,特別是凡多恩的作品。你為什麼不請個容易辦成事情的人,像布拉福德老頭,因為布拉福德學術聲望不夠。如果不能發表的話,我看不出有什麼必要寫論文,而且一位受人尊敬的論文導師能夠引起編輯關注該論文。此外,要是我能說服斯圖文森的話,那麼我便可以說服任何一個人了。」
梅耶斯急匆匆地走向那幅《收穫季節的向日葵》,視線彷彿又一次豁然開朗:我不再看見花朵,卻看見痛苦的面孔和扭曲絞纏的肢體。我踉踉蹌蹌地後退,直到覺得有條長凳抵住了我的雙腿,便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從心靈深處發出感嘆。當村裡的教堂鐘聲敲響時,我祈禱我的朋友永遠安息。
她伸出一隻手去捋捋那一頭茂密的長發,然後說:「我的朋友感到疲倦了。我步行回家時,路過旅館,見到這兒燈亮著。希望也許是你……」
「我想讓你看看某樣東西,快點。」
「瞧!」梅耶斯說。他揚起胳膊,朝那幅油畫作了個手勢。
「就像你的朋友。」
「一個秘密。」
我不得不同意她的說法。
然而在那天晚上,梅耶斯的想像力並不令人鼓舞,卻十分駭人。他對畫家的熱情都是階段性的。諸如艾爾·格列柯、畢加索、波洛克等。每個人都令他投入到著魔的地步,只不過到頭來他喜歡完了這一個再找下一個,然後再找下一個。當他鎖定凡·多恩時,我猜這僅僅是另一個使他迷戀的目標。
我的直覺催促我朝前走。我到達山丘時是下午5點15分。時間給人以陰森恐怖的壓迫感。頃刻之間我的手錶已顯示出7點過10分。殘陽如血。
「還有什麼地方更適宜?正是在那個村莊,凡·多恩遭受了精神崩潰的痛苦,而且最終變瘋。如果有可能的話,我甚至還會租住他過去住過的房間。」
「只需花上一分鐘。我的法語詞彙不夠,我又沒帶字典。這個村莊的名字——勒弗吉,有什麼含義?」
小溪仍在汩汩流動,但在遭受了污染之後,鮭魚早就滅絕了。按照凡·多恩在日記中記載的順序和時間,我走遍了所有這些地方。
凡·多恩的作品當然是有爭議的。在19世紀後期,他的畫作曾在巴黎的藝術家中引起一些流言飛語,為某些傳奇提供了素材。擯棄固有傳統,採用驚世駭俗的手法,凡·多恩緊緊抓住了技法的精髓,並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色彩、構思、結構等等,心中有了這類基本原理,他創作出如此與眾不同、如此推陳出新的肖像畫和風景畫,使得這些畫作的主題對於凡多恩而言,似乎僅僅是將顏料塗上畫布的一個借口。在熱烈奔放的色塊和曲線里,他所運用的鮮艷色彩經常顯得分外厚重,使得顏料如淺浮雕一般凸出畫布八分之一英寸。觀眾的感悟受到色彩的強烈主導,因此和技法相比,作品所描繪的人物或景色反而退居其次了。
「這兩幅是我朋友畫的,很明顯他不是藝術家。但儘管只畫了個大概,你仍可以看出它們描繪的是同一地方。」
你說得對,不應該走。但是我什麼時候聽取過忠告呢?我老是自以為是,對嗎?現在已為時晚矣。那天在會面時我拿給你看的東西——上帝保佑我,還有更多。發現了真相,無法忍耐。別犯我同樣的錯誤,求你,永遠不要再看凡·多恩的畫作。受不了痛苦,需要休息,我要回家。保持冷靜,好好作畫。愛你,夥計。
「我認為他別無選擇。他的天才驅使他瘋狂。我猜,這就是他眼中的真正世界。這些面孔就是他與之肉搏的惡魔,也是出於他瘋狂而創作的痛苦不堪的作品。它們並非是插圖畫家討人喜歡的小玩意兒。只有一個天才能夠將它們展示給全世界看,而且能夠完美地將其融入風景,以至於旁人都看不出來。因為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這太可怕了。」
5分鐘后,我離開旅館。在朝著凡·多恩畫中地點去的路上,我一直挑選最容易走的路線——向東,再向西,然後轉向南方。每當我向村民們問及北方那些林陰茂密的遙遠的山丘時,他們就告訴我那個方向沒什麼風景勝地,根本與凡·多恩無關。峽谷中的柏樹是怎麼回事呢?我問。那些山丘上並沒有什麼柏樹,只有橄欖樹。他們回答。但是現在我明白了。
「我走遍這個斜坡有五遍了。」
「他們怎麼了?」
她雙眼向上一翻,似乎被逼到了牆角。「在你的朋友挖出眼睛后,我聽見村裡的街談巷議,那些上了年紀的人在議論。只不過是流言飛語而已,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誇張了。」
「那種相似的情節太使人驚愕了。他們每個人都試圖作畫,模仿凡·多恩的風格。而且恰好像凡·多恩一樣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我回去是因為一個承諾:我想減輕他父母的痛苦——以及我自己的,因為我是他的朋友。「你們有太多需要料理的事情,」我曾對其父母說,「長途跋涉趕回家裡,去安排葬禮事務。」我感到喉頭哽咽。「讓我幫忙吧。我留在這兒辦理後事,付清他所有的欠款,整理好他的衣物而且……」我九-九-藏-書深深地吸了口氣。「將他的書籍和一切東西給你們送回家。我來干那些事。我想這是做好事。求求你們,我需要做點事。」
已經發生了太多的事。
敲門聲使我轉過身來。
我皺起眉頭,朝那些柏樹又邁近了一步。這時我皮膚上的刺痛感劇烈起來。我兩耳鼓後面的癢痛變得令人難以承受,我不得不抬起雙手捂住腦袋兩側。我走近那些樹,伸頭朝里看。我清清楚楚看到的東西嚇得我魂飛魄散。
「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話又說回來,我也不是一個傑出的畫家。當我快讀完研究生時,我開始痛苦地認識到自己的畫頂多隻能算是「有點意思」。我不願承認這一點,但我很可能充其量只能在某廣告公司代理處擔任商業畫家,再要取得進一步的成績就難於登天了。
我搖了搖頭:「致力於分析凡·多恩的幾位評論家……」
「不。來向你提幾個問題。」
「他們被送進瘋人院了嗎?」
「是呀,我喜歡。」他嘆了口氣說,「快過來吧。」
她裹緊了身上的晨衣。
「你是來道別的嗎?」她滿懷希望地問道。
我說過:除了電話架線桿和電線之外,勒弗吉似乎留在上一世紀。不僅那家旅館,凡·多恩酷愛的小酒店,他常去買羊角麵包當早點的那間麵包房,全都依然還在。另外還有一家他喜歡去的小餐館,現在依然在營業。在村莊的邊上有一條原本有鮭魚的小溪,下午有時候他就坐在這裏喝上一杯。
我緊跟其後,現在我的眼睛知道該尋找什麼,於是,我在每根樹枝、每塊岩石裏面看見了小小的痛苦的面孔。畫布與它們擠成了一團。
那份三明治和葡萄酒變得索然無味。回到那間房后坐在寫字檯前,置身於凡。多思畫作複製品的盤旋紛亂的色彩和隱藏著的恐懼中,我打開一本筆記努力去解讀。
「你指的是主流派學者,那些從不逾越界限的人物。我所說的是那些真正出色的評論家,那些尚未被世人認可天才的人,正如當年凡·多思不被世人認可一樣。」
「你明白啦?那些灌木,那些樹,那些枝條?」
我花了好長時間——一小時,兩小時——加上梅耶斯循循善誘的獨到見解,我全神貫注。隨後,終於,我看見了。
「毫無疑問,這可憐的混蛋命不夠長,畫還沒來得及開始流行他就死了。不過橙色代表痛苦,藍色意味瘋狂又算什麼名堂呢?如果你對斯圖文森這麼說,他會把你扔出辦公室。」
「你今晚就要離開嗎?但我一直沒見你,自從——」
梅耶斯曾說他打算回家,那封信花了一個星期才送達我處。我猜他的父母事發後會立即接到電話或電報通知,屈指算來如今他也許已回到美國。我知道他父母住在丹佛,但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和地址,因此我與問訊處聯繫,並打電話給在丹佛的每一個姓梅耶斯的人,直到取得聯繫為止。我找到的不是他父母,而是替他們家照看房子的一位朋友。梅耶斯的遺體還沒有用飛機運回美國。他的父母去了法國南部。我趕上了最早的下一個航班。航班早晚並不重要,但是我本來應該在那個周末結婚。
一旦我注意到那些面孔,它們就從油畫盤旋扭曲的紋理中浮現出來。
「梅耶斯,哪怕對你而言,這聽上去都太離譜了。」
「我是沒辦法。我不能讓你成為絆腳石,不能讓——」
他一副糊裡糊塗的樣子。
她還說:一旦時機適宜,我們也許會有幾個孩子。
「相信我,他沒有開玩笑。他說他喜歡歇洛克·福爾摩斯。要是我認為自己發現了一個謎,並且能自己解開,那麼就只管想辦法去解開它。說到這兒,他給了我一個最屈尊的微笑,並聲稱在今天的全體教師會議中他會提及那事。」
梅耶斯喝光了第二罐啤酒,苦惱地眨眨眼睛說:「你知道昨天我發現了什麼?」
我又產生了另一種可怕的念頭。(梅耶斯在一年前曾說:「那些致力於分析凡。多恩的批評家,他們每個人都嘗試過用凡·多恩的風格作畫。」
「那麼是什麼使他起了變化?我的朋友有些不尋常,我也同意此看法,即我們稱之為神經質。但是他喜歡潛心研究。過度勞作可能使他顯得有些病態,但是他還是萬分渴望獲取點東西的。他的身體雖說沒什麼過人之處,可他的大腦卻是才華橫溢。究竟是什麼顛覆了原先的平衡,克拉麗絲?」
我盡了最大努力,我促使自己比梅耶斯更堅強,他的耐受力僅持續了幾周。凡·多恩堅持了一年。也許天才就是力量。
你的朋友的身體將會恢復,但他永遠也看不見東西了。而且我為他的神志而擔心。
為了我毫無創意的畫技。為了一年前被我棄之腦後的青春的激|情。
「迄今為止我所發現的,只不過是視覺幻象導致的一個令人心馳神迷的個案。痛苦的靈魂在無與倫比的美的影響下扭曲蠕動,或者說痛苦的靈魂產生了無與倫比的美。我稱之為『第二形象』。在你的廣告作品中,我猜想可以稱做『潛意識』。但這與商業無關,這是一位天才的藝術家,他將其驚世駭俗的才華融入了瘋狂的幻想。我需要更深入地研究。」
「但是我仍能住自己的房間嗎?」
「那麼你還有什麼問題呢?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他同意指導你的學術論文。為什麼你聽起來如此——」
在19世紀後期,印象主義是流行而前衛的理論,它模仿眼睛的趨勢,將視覺焦點以外的物體描繪得朦朧而含糊。凡·多恩比別人領先了一步,他強調物體之間缺乏明確的界限,所以看上去它們都好像融為一體,成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寬泛的色彩世界。凡·多恩畫出來的樹枝成了外伸的觸鬚,伸向天際和綠草地,正如從空中和草地伸出的觸角夠到了樹上,這一切都融入了五彩斑斕的曲線。他似乎不是致力於光線的幻覺,而是致力於現實本身,或者至少運用了他自己的理論。樹就是天空——他的技法表明了這點。草地就是樹,而天空就是草地。萬物歸一統。
「他說的是,如果我變成神秘主義者,我就應該在教會學校,而不是藝術學校。但是如果我要足夠的繩子以懸樑自盡,而且扼殺我的職業生涯,他可以滿足我。他說,他樂意相信他的思想是很開放的。」
你的朋友一直呆在我們惟一的旅館內。那位經理說他睡眠甚少,吃得更少。他抱定研究不放,房內掛滿凡·多恩畫作的複製品。他努力沿襲凡·多恩的日常作息時間表。他索要顏料和畫布,拒絕用餐,而且不願開門。三天前一聲尖叫驚醒了經理。門被堵住了,請來三個男人才把門砸開。你的朋友使用一支畫筆的尖利末端挖出了自己的雙眼。這兒的診所技術是一流的。
「順著這根枝條的末端往下看。」
「沒有什麼也許,我是正確的。你需要吃點東西,洗個澡,好好睡一覺。一幅畫就是將色彩和圖案結合在一起,人們或許喜歡,或許不喜歡。藝術家憑藉直覺,利用他掌握的一切技巧,盡他最大的努力作畫。但是即便在凡·多恩的作品中有什麼奧妙,也不會是色彩標記。」
這個周末的婚禮怎麼辦?婚禮將不得不推遲。
與此同時,我有一種被吞噬的感覺。畫中物體因為邊緣朦朧而彷彿彼此交融,進而每一幅畫也彷彿融進了另一幅中。我身處色彩的混沌中啞口無言。
睡眠降臨猶如她的香吻,溫柔而令人窒息。
「得了,如果無人注意到,」梅耶斯說,「那它一定就是秘密,對嗎?」
我們進入後印象派畫家畫廊。我一頭霧水地跟隨梅耶斯,任由他迫不及待地讓我坐在一條長凳上,面對凡·多恩的一幅畫作《晨曦中的冷杉樹》。
凡·多恩畫法在他那個時代的理論家眼中並不受歡迎,以至於他花費數月心血所作的一幅油畫,還經常換不到一頓飯錢。他的失敗導致了精神崩潰。他的自殘行為,使得他曾經的朋友——如西桑尼和高更,感到震驚並與之疏遠。凡多恩在貧困潦倒和默默無聞中死去。直到20世紀20年代時。
我付了賬單,上樓將凡·多恩那幾隻打包好的盒子移到我的房間內。當電話鈴聲響起時,我驚奇地轉過身去接聽。
「其他人?」
「就那麼多?」
也就是在他逝世30年後,他的畫才被視作天才的作品展出。在20世紀40年代,他拷問心靈的個性特點被作為暢銷的長篇小說的題材,並在20世紀50年代,被好萊塢製作成影片並大獲成功。當然,近年來哪怕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作品,沒有三百萬美元就根本買不下來。
我在辦公室里接到梅耶斯打來的電話。我不清楚他怎麼會知道我在哪裡。我還記得他氣喘吁吁的聲音。
「是的!我是正確的!是有一個秘密!」
梅耶斯我的喉嚨火燒火燎地疼。他永遠不會回來了。從那以後我只見過他兩次:一次在紐約,一次在……
還有他的想像力,我都喜歡。和他在一起永遠都不會感到枯燥乏味。他愛動腦筋,又渴望學習,而且常用他的激|情感染我。
但是朝哪個方向去呢?憑著一股衝動,我選擇左方,隨即匆忙地在岩石和樹木間穿越。
「你長途跋涉來到這裏,受到了極度震驚。你需要休息一下。你將會像你朋友那樣筋疲力盡。」
「但我尚未得出最後結論。」梅耶斯說。
克拉麗絲繼續伸著手,我便牽著她的手向門廊走去。
「是哪些東西呢?」
他拽著我的外套,朝房內疾步走去。
梅耶斯提到了那個名字。
「我真同情你。」她親吻我的臉頰。
「梅耶斯嗎?」我樂呵呵地說,「是真的——你好嗎?你上哪兒——」
我詫異地直視著他說:「你不是指——」
「有消息傳回來,說他在英國一家精神病院里弄瞎了雙眼。10年前,又來了一個人。他用剪刀猛力刺入一隻眼睛,一直捅進大腦里。」
它們是美術業餘愛好者的作品。梅耶斯畢竟是位藝術歷史學家。那兩幅畫的色彩運用十分笨拙,尤其是那些橙色和藍色的色塊。柏樹畫得十分粗略。在柏樹下的地面上,那些岩石看上去像是卡通畫,天空也缺乏質感。但我知道其中的那些黑色的圓點暗示著什麼。我也能理解那些藍色小裂縫的用意。那些小小的苦惱的面孔和交纏著的肢體的象徵意義不言而喻。即便梅耶斯缺乏天賦將它們描畫出來。他感染了凡·多恩的瘋狂。他就像一個癌症晚期病人一樣,剩下的只有等死。
「沒關係。你有個約會,我耽誤了你。」
克拉麗絲用手指甲在她手腕部搔擦著,回答說:「我很抱歉。」
我們雙雙沉向床榻。在靜默中我們開始做|愛。
我感到一陣激動,我確實想起來了——梅耶斯所帶給我的興奮,在我青年時代的那些充滿奇思妙想、展望未來的談話——白天,尤其是夜晚,當靈感和未來向我們召喚時。「凡·多恩?你仍然在——」
「一種視覺幻象。」梅耶斯眨眨眼。
那是我的未婚妻打來的電話。我什麼時候回家?我不知道。
早晨是凡·多恩作畫的最佳時段,光線最佳,他寫道,傍晚是回憶和素描的時候。
當她看見我時,腳步顯得有些躊躇。她擠出一絲微笑,向我走來。
我們先說紐約。我完成了畢業項目——一系列風景畫,是關於依阿華著名的一望無垠的天空、肥沃的黑土和森林茂密的山丘。一個本地的主顧付50美元,買走其中的一幅畫。我將三幅畫贈送給大學的附屬醫院。其餘的不知去向。
我坐在一張木頭小書桌旁邊,逐頁地通讀那本日記,辨認在數年前我讀過的那些短語。每閱讀一篇日記,我的腹內就如同加上了一塊冰。因為這本日記並非是出版的影印本,而是一個筆記。儘管我願意相信梅耶斯令人難以置信地想方設法搞到了原始的日記本,但是我知道那是在自欺欺人。日記本的紙張沒有因為年代久遠而泛黃變脆,藍色的墨水也沒有退色到被泛出的棕色所掩蓋。筆記本是最近買來並寫上字的。它不是凡·多恩的日記本,而是梅耶斯的東西。在我腹中的冰塊又變成了熔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