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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地長出的頭髮

墳地長出的頭髮

「是的。」你說起話來有些艱難,「看看日期。」
「啊,」你說,「是呀,他的聲譽。瞧,我沒有興趣擴散醜事,也不想毀了任何人的聲譽,不管是死者還是生者:我只要事實真相——有關我的真相。誰是我的生母?在某個地方我還有兄弟或姐妹嗎?我是養子嗎?」
「丈夫和妻子,我回憶不起他們的名字。」
「30件銀器。」
「你是否還記得他們後來的情況?」
「那也是我妻子和叔叔對我說的,還不包括在紅杉角的一位警察。」
「猶太人。」
你坐了下來,答道:「1938年的事。」
她的雙膝下屈。
「是的,瓊。」你雙膝跪下,親吻著青草,喃喃地說,「我能。」
貝基的手指停止拍擊,說:「說下去,律師先生。」
正如律師們想要他們的子女成為律師一樣,醫生們也鼓勵其孩子成為醫生,而且有時候他們與兒子同名。這位醫生也許不是那個簽署你出生證明書的男子的兒子,但是你必須查明真相。產科醫生?職業相同,就像父親,像……
「哦,如果你——」
「為什麼?如果沒這個必要,他們幹嗎非要驚嚇我?我父母將它掩蓋得天衣無縫豈不是更好嗎?」
「兩百個嬰孩?」狂風將你的話刮進了喉嚨里。隨著身體的一陣戰慄,你意識到如果你的母親就是瑪麗·鄧肯,蘇格蘭人,鞏特爾夫婦也許認定你顯然不像是猶太人。他們也許將你埋葬在此……
基特里克局長皺起眉頭說:「我相信我沒聽說過它叫保育院。啥意思?」
「是的,」你吸了一口氣,「真可怕。後來鞏特爾夫婦離開了,那個醫生也如此。為什麼?」
「滾出去!」
「律師先生,我實感抱歉,但你是個傻蛋。」
「真見鬼,我怎麼知道。我父親關閉那家診所時我還是個孩子,隨後我們在50年代早期離開了紅杉角。如果你被違法地收養,這件事也跟我毫無關係。」
「那麼是通過黑市?」你臉部的肌肉在抽搐。
老頭慢慢地轉過身來,翹起他乾枯的腦袋,表情要麼是好奇,要麼是反感。
你叔叔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抓住你的手說:「我在葬禮后就沒見過你們倆。一家人團聚在一起很重要。在歲首節那天你倆一起過來共享蜂蜜蛋糕好不好?」
其中一個人對酒吧服務生喊道:「雷,再來一罐啤酒,好么?你怎麼樣,漢克?」
「因為你若是養子,你父母早就告訴你了。」
「我妻子也這麼說。」
「我父親是我所知道的人中最有條理的人。」
瓊嗚咽起來:「瑪麗·鄧肯?如果她曾經與鞏特爾夫婦一起呆過,她就不會使用她的真實姓名。那麼多的婦女!她的化名也許是蘭花或三色堇。實在說不清。」
「你錯了,瓊,你會。你將秘密保留得太久,它在你體內潰爛化膿,你必須把毒素釋放出去。畢竟這些年來。你在這個猶太教堂內的祈禱已經足夠了。你也受夠了苦難,你現在需要的是赦免。」
「這和我毫不相干——」
「有過一家診所,」局長說,「我曾聽我父親提到過。不過那家診所在五十年代時關閉了。」
「鞏特爾夫婦特狡猾,從不留下記錄。因此警方……後來又發生火災……即便有過記錄,秘密的記錄,那場火災也會……」
「你擁有的惟一證人,」基特里克局長說,「就是這個老太婆,一個每天下午在報廢的猶太教堂里祈禱的天主教徒。她是瘋子。你是個律師,你知道她的證詞在法庭上不會採用。事情都過去了,韋伯格。早在50年前已了結。」
「上面註明埃斯特和西蒙·韋伯格是他的父母親。但是雅各比可能是養子。如果屬實的話,就會有一份原始的出生證明書,上面註明其血緣母親的名字。我想看一下——」
你不禁嘆息,你知道她出於好意,一心只想著對你最有益的事。但她卻不能理解:你需要保持繁忙狀態,你需要用細枝末節的事務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便在面對失去雙親的極大恐懼中,你的精神不會崩潰。
一個孩子說,青草是什麼?
你的心往下一沉。紅杉角是一個風景名勝之地?至少那是出自你叔叔口中的說法。你心想,在1938年時它也許是,但如今不再是。當你輕踩剎車駛離公路,沿著崎嶇狹窄的便道,經過更短更雜亂的冷杉樹叢搖搖晃晃地朝著那個黯淡的小鎮——那兒是你的出生證上註明你來到這個世界的地方——前進時,你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你經過一家用木板搭成的搖搖欲墜的旅館,在一道山脊上俯瞰這個小鎮時,你注意到在焦黑坍塌的建築殘跡中似乎另有一家旅館,於是失望地斷定你的妻子和叔叔說得對。這次漫長疲勞的旅途毫無必要。那麼多年過去了,一個鬼影般的小鎮也許一度出過名。但你在這裏永遠也找不到答案。
突然間你醒悟到你話中糟糕的反諷意味。私生子?這些被謀害的孩子全是私生子。你頭昏眼花地倒向草地——這墳地長出的頭髮。你倒下后,雙手緊緊摟住雨水浸透的泥土和濕潤的青草葉片,喊道:「可憐的嬰孩啊!」
你瞥了一眼下一份文件,幾乎就要將它放在一邊,這時你又看上一眼,這一眼讓你不禁皺起眉頭,感覺就像有一根冰凍的魚鉤懸在胃裡似的,你喃喃自語:「上帝!」你感到呼吸不暢。
基特里克局長聳聳肩說:「你的猜測好像……也許鞏特爾夫婦不願重建保育院,也許他們認為是改變生活方式的時候了。」
「一定有什麼差錯。」你指著那份文件說。
「那又怎樣?不過是巧合。你父親經辦各種各樣的法律事務,也許包括辦收養手續。」
「它怎麼啦?」
天上的雲層變得更暗、更厚、更低,風颳得更大、更刺骨。斷斷續續的雨點在你的擋風玻璃上形成斑點。你走下汽車,扣好茄克衫的衣扣,透過刺骨的寒風往碼頭破爛的廢墟那兒瞅了一眼。兩天前你遇見的那老頭雖然已不再頹然坐在那張不穩的椅子上,但你正準備拐過街角,你突然注意到右邊碼頭附近那問棚屋的一扇矇著灰塵的窗戶內有移動的身影。你走近那個棚屋,棚屋的門正對著奔騰的海洋,但是你還來不及敲門,那扇搖搖晃晃的門便嘎吱一聲打開了。那個老頭穿一件磨損的皺巴巴的毛線衣,翹起腦袋皺起眉頭,嘴唇上叼著一根家制的捲煙。
「我從未聽說過她。」基特里克局長咆哮道。
你的兄弟或姐妹?你的孿生兄弟或姐妹?你的同胞兄弟或姐妹是否就埋在你此刻緊緊抓住的青草下面?你尖叫道:「兩百個!」
那個小夥子很慶幸不再叫他取更多的文件,所以笑了笑。
你有些緊張:「這有關係嗎?」
「你的孩子?」
「在你背後。」老頭又打開另一罐啤酒。「向左拐。它是惟一看上去像模像樣的地方。」
然後你要求那位職員給你1939年的出生證明書,他又同意了。但是在你查完4月份的記錄之後,又一直查到5月份的那些記錄,還是沒有發現關於瑪麗·鄧肯的東西,你皺起了眉頭。就算她在頭一個月不知自己懷孕,就算她的孕期是10個月而不是9個月,她的情況仍然應該出現在這些檔案中。究竟是怎麼回事?她是否改變了主意,離開那個小鎮躲藏在某處,生下那兩個事先同意讓別人收養的孩子?你想——也許會,可是一位稱職的律師可能早就告訴她,不管承諾書如何正式如何複雜,該文件並不具有法定的約束力。要麼她當時——「請拿死亡證明書,」你向那位職員提出要求,「要1938年和1939年的。」
右邊角落那邊的說話聲引起了你的注意,五名男子坐在那裡玩撲克牌。吸煙散發出的一層薄霧使桌子上方的燈光變得模糊。其中有個人——五十歲左右,胸部寬闊,一頭黃沙色的短髮,面色紅潤——他穿著警察制服,正在研究他的底牌。
「我看上去能有多糟?我父親的胸部給壓扁了,我母親頭部……那個醉醺醺的私生子撞死了別人,自己反倒沒死,傷口只縫了幾針!」
「難道你沒感覺到嗎?難道你不覺得恐懼?」
「除非……」你又說。
「那好吧,就算放在我父親保險箱里的這些文件均屬巧合,就算它們互不關聯,可為什麼?就我所知,爸爸一直住在芝加哥這兒。我過去從未想過這問題,可我為什麼不是在這兒出生,而是在加利福尼亞?」
局長的眼光變得很專註:「哦?」
你長吁一口氣,想要相信此言,卻又被懷疑折磨著。「那麼為何……」
你扶住她的那兩隻胳膊在發抖。一萬美元?就在經濟大蕭條期間?成百上千的孕婦?亞當斯醫生沒有誇大其辭,鞏特爾夫婦發了一筆大財。
基特里克局長聳聳雙肩說:「都捆紮起來,用船運到某個地方貯存起來。但不在這裏。我知道這個小鎮里的每件細微小事,確實沒有舊時代的任何醫療檔案。我不明白這些檔案有什麼用。」
每個婦女——是年輕的!那麼年輕——膝上抱著一個嬰兒。那些婦女笑得那麼甜——她們是在表演嗎?還是被迫微笑著?其中有一個是你的母親嗎?嬰兒中有一個就是你?瑪麗·鄧肯,是什麼樣的絕望使你像那樣微笑?在你身後,基特里克局長沙啞著嗓子說:「這些日子沒多少遊客來此地重遊。」
「你仍然認為它只是巧合嗎?」
接下來你聽到的事使你噁心。「黑市收養子女!」你曾告訴基特里克局長。「但我認為那不是全部事實真相。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還有更多的事,更嚴重的隱情,儘管我還吃不準是什麼事。」你這樣說過。
那個局長擦去從破裂的嘴唇上淌下的鮮血,在狂怒之下他掏出了手槍。
「我告訴你,我不願聽你侮辱我父親!行賄?為什麼?我父親從未——」
你留心著各種各樣父親和母親的姓名。米麗亞姆和戴維·邁耶;魯思和亨利·比奇曼;蓋爾和傑弗里·馬科威茲。你猛然一驚,因為突然翻到了你自己的出生記錄——父母親:埃斯特和西蒙·韋伯格。你提醒自己說,這證明不了什麼。你的目光轉向表格的底部。醫療機構:紅杉角診所。證明人:喬納森·亞當斯醫生。護理者:瓊·恩格爾註冊護士。你琢磨到,亞當斯估計就是那個照料你母親的臨床醫生。你迅速地掃視另外一些紅杉角的出生證明書,一切都顯示出亞當斯和恩格爾簽署了每一份文件。
「去教堂嗎?想一想。你是否聽說過哪個蘇格蘭人……有可能我不是猶太人。」
「請等一下。」
「提供嬰兒的那個醫生已不在人世了。鞏特爾夫婦——我父親一直在尋覓他們的蹤影——同樣也死了。死得很痛苦,假如那樣能使你想要的正義得到伸張的話。奧瓦爾得了胃癌,伊芙死於酒精中毒。」
那位警官在遠處聽見了你的話,他斜著眼看著你,問道:「有什麼緊急事?」
「大夫,為什麼你要如此守口如瓶?為什麼一問到那個診所你就神經緊張?」
「那就是問題所在,不是嗎?他們怎麼樣啊?告訴我。」
「嬰兒出售。那是違法的,用錢買賣人口。然而這種事屢屢發生,有些律師和醫生策劃了這類事,好從那些沒有其他辦法弄到孩子的夫婦那兒斂財致富。」
沿著懸崖峭壁上的公路看過去,那個小鎮顯得更加凄涼。你把住方向盤駛下那條顛簸不平的便道,抵達那個搖搖欲墜的木板搭建的小旅館,然後停放好租來的汽車。你穿過纏住褲腿的雜草叢,走到旅館曾經顯耀的門廊背面,找到那條沿著山坡朝上延伸的被風雨侵蝕的石頭台階,然後爬上高踞于小鎮之上的那座光禿禿的山脊。
「聽說過她嗎?」
「洛杉磯不等於紅杉角,」你說,「我從未聽說過那地方。當時我父母在那裡幹什麼?」
「還真是多年以前。」
(惠特曼的詩句——)「此刻對於我來說,青草好像是墳地長出的頭髮。」
「那麼依我看來,你應該去縣法院尋找那份檔案。」基特里克局長說。
「當然啦,」你的嗓音嘶啞,「我能理解。」
在一剎那間你說話有了障礙:「謝謝你,大夫。我很感激你的誠實。我還有惟一一個問題。」「說吧,我要結束這場談話了。」
「我的意思是你在想當然。」呂貝卡說。
「我說得對嗎?」
「讓這輛車強行通過那些泥坑直上山頂?如果需要,我會下去推車。如果車開不上去,我們就步行上去。上帝保佑,我會背著你爬上去。」
「而且現在他們受到地獄大火的焚燒。」瓊喃喃自語道。
你叔叔努力回想。他疲倦地聳聳肩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在1938年,」——他透過老花眼鏡盯著你的出生證明書——九-九-藏-書「那麼多年了。很難記得起。」他停頓了一下,「當時你父母親很想要孩子,那件事我想起來了。但是無論他們怎樣努力……哎,他們大失所望。後來在一天下午,他來到我的辦公室,面帶微笑。他告訴我那天餘下的時間他請了假,我們有件事要慶祝一下——你母親已經懷孕。」
基特里克局長推開車門,穿過狂暴的風雨朝你大步走來。「真見鬼,我告訴你將往事放在一邊。」
「我沒有必要跟你談。」
「是的,但即便是那種情況,地方官員也必須核對那種收養關係。你不屬於那種情況。」貝基的神色有些不自在。「讓我解釋一下,近年來可供收養的嬰兒很少,這是控制生育和流產合法化的結果。但即便是今天,需要收養的嬰兒主要是盎格魯一薩格森血統。這類事會跟一個黑人、一個西班牙裔美國人或一個亞洲人有關嗎?忘了它吧。那些群體中極少有人願意收養小孩,而且更少見盎格魯人願從那些群體中收養孩子。50年前的情況更嚴重,社會中太多的帶有盎格魯一薩格森血統的人由於失誤而懷孕,而且想放棄孩子……律師先生,顯然此話也許會冒犯你,但我不得不說。」
那位醫生的嗓子乾澀:「我父親的聲譽。」
「對呀,」你說,「現在再來核對我的出生證明書。出生地是……」
「我根本不清楚什麼……哦,上帝。」
醫生有些遲疑:「好吧,什麼事?」
雙眼已被淚水吞沒,你儘力駕著車子返回你父母的家中。那是一處坐落在芝加哥北部密歇根湖畔的房產,房子由於沒有了昔日的主人,給人一種幽靈般的空洞感。你穿過寬大的門廳,進入鑲有橡木護牆板的書房。一面牆上整齊地排放著圖書,另一面牆上掛著你先父與國家及地方各種權貴人物甚至總統握手的照片。你坐在那張結實的寫字檯前,重新開始分類整理你父親的文件。你正準備整理最後幾份文件——藏在你父母貴重物品保險箱里的文件,這時你妻子出現在書房的門廊中,她端著一杯咖啡。正如你出於強烈的;中動一再強行返回公墓時她所做的那樣,她頹然靠在牆上皺起了眉頭——可你還是又去了。
「那還是沒有……」
「保育院?」
維德角實際上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具有魅力的城鎮,擁有兩萬人口。它的建築物多半具有西班牙風格:紅瓦屋頂,拱形門廊,彩色土磚牆。在紅杉角受到的打擊讓你的心情很沮喪,來這兒后你的心情才稍有好轉,可直到你在旅館聽見隔壁房間里一個嬰兒的啼哭聲時,才完全釋然。那天晚上你打電話給呂貝卡,使她相信你一切順利,只是沒理會她請求你回家的事。一夜沒有睡好覺后,第二天你在旅館接待員處打聽好方位,隨即駕車前往縣法院——一幢西班牙式的大樓,到達那裡時間剛過9點。
一位秘書接聽電話。
「是在這兒嗎?」你問道,「告訴我!是這個地點嗎?」
那位秘書的聲音顯得迷惑:「當醫生和病人在一起時,我不能打擾呀。」
老頭瞟了你一眼又說:「從海岸朝北走。最近的醫院沿海岸走也有50英里。」
「奧瓦爾·鞏特爾選擇了這些名字,這樣可以隱匿真實姓名。」瓊哭泣道,「沒有人會知道她們是誰。她們可以隱藏自己的恥辱,保護其身份。」
另一座華貴的建築,帶有維多利亞設計風格的尖頂和山牆,坐落在小鎮上方的一處山脊上,可能就是你早先見到的那焦黑的廢墟。像幽靈,你搖搖頭說。照片中的人大多數已離世多年,而且那些建築物也一樣殘敗久遠,只不過尚未完全倒塌。一片荒蕪,你心想。在這兒發生了什麼?時間對於這個地方怎麼會如此殘忍?「它肯定一度美麗迷人。」在你身後有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
你心中在想:那家昔日的保育院……我的上帝。
跟昨晚一樣,有個嬰兒在你隔壁房間里啼哭。你在房子里踱方步,然後打電話給呂貝卡。你說,目前你的狀況如預想中一樣良好,什麼時候能回家還說不準。你掛斷電話后,儘力入睡,但憂慮感催促你早早醒來。
你在顫抖,胸口有被冰包圍的感覺。
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阻止我。
你從錢包里取出一張百元大鈔,那老頭充滿血絲的眼睛瞪大了。在他身後棚屋中的一張桌子上,你見到6隻空啤酒瓶。「想不想掙一些既來得快,又容易得到的錢?」
「蘇格蘭人。」
「當我父親關閉診所並離開紅杉角時,他有很多錢。那時我雖然是個小孩,但也知道他在一個風景勝地僅靠接生嬰兒是無法掙得那一大筆財富的。當時總是有那麼多的嬰兒,我記得每天早晨他都要步行去保育院。後來那個保育院被火焚毀了。接下來的事就是他關閉了那家診所,然後在舊金山買下一幢私宅,此後再也沒有工作過。」
「這次請別掛電話,大夫。你必須回答我的問題,我將讓你清靜。」
你從草地上站立起來,從背後猛地伸出一個拳頭,如此沉重地打在他嘴巴上,使得他跌倒在泥濘的地面上。「你早就知道!你這個婊子養的,你知道整個來龍去脈!」
「在我出生一周之前,同一年份。」你的聲音嘶啞。
呂貝卡急匆匆地將它看了一遍,道:「我不明白。它裏面寫滿了法律術語。有個婦女承諾放棄兩個孩子的撫養權,是這意思吧?」
但是你找不到瑪麗·鄧肯的相關資料。你便繼續查閱9月份的記錄。以防瑪麗·鄧肯延期分娩。但是沒有記錄提及她的名字。你仍然在想,也許她早在懷孕時就簽下收養關係承諾書,因此你查找1938年剩餘的月份記錄,但一無所獲。
你穿過那扇吱吱作響的大門進入辦公室。基特里克局長坐在辦公桌的後面,他的臉色看上去比前兩天更加紅潤。
「請務必回電。我的電話號碼是……」你把電話報出來。「不過我想他此時願意跟我談談,只要告訴他是有關他父親的事。告訴他事情有關紅杉角診所。」
「請找亞當斯醫生。」你說。
太平洋海岸公路的中軸線位於一片遍布岩石的峭壁之上,一些頑強生長的奇形怪狀的冷杉樹緊緊地依附在淺薄的土層里,與惡劣的生存環境作抗爭。一塊日晒雨淋的路標突然出現在眼前,上面寫著「紅杉角」。帶著相應的突兀感,在你的右下方你看到一個小鎮,儘管隔了一段距離,還是看到鎮上的那些灰濛濛的建築物,它們未經粉刷,歪歪斜斜沿著一個海灣散布著,在其中心處有一個毀棄的碼頭正對著大洋。惟一的美景是下午的太陽照在白浪翻卷的海面上泛出的波光。
「如果她仍然在世。」你又感到一股寒氣,然後擱下電話。
10分鐘后,那個職員帶著一大本積滿灰塵的分類卷宗回來了。因為沒有辦公桌,你只能站在櫃檯的盡頭。當那個職員回去繼續辦公時,你逐頁翻開卷宗,翻到8月份,然後仔細查找。
「她仍然在世嗎?」
「那鎮里有沒有一位醫生呢?」
然而怎樣找到他?早在40年代紅杉角診所就歇業了,亞當斯醫生有可能去了任何地方。你走到電話機跟前。一年前你受聘參与一個瀆職訴訟案,要起訴一個嗜好毒品的眼科醫師——他因粗心大意而使一個病人致盲。你花費許多時間與美國醫療協會交涉。你打開總是放在公文包里隨身攜帶的電話號碼冊,打電話給總部在芝加哥的美國醫療協會。找喬納森·亞當斯醫生嗎?電話那一端那個男子深沉的聲音聽上去急於表明他的工作效率有多高,儘管在長途電話中有靜電干擾聲,你也能聽見手指頭在輕觸電腦鍵盤的聲響。
「殺害這些孩子嗎?不,那可是你父親乾的!」
海邊的死魚發出的一股腐爛的臭味刺|激著你的鼻孔。
「有時候高達一萬美元。」
「我明白,」你說,「但我並不想見我的母親。她或許已不在世,我所想要的是……我需要了解……真相。我究竟是不是養子?」
「實際上我獲悉了比我預料中更多的東西,」你的聲音動搖不定。「你想在這兒還是去你辦公室談談?」
「那麼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呢?」
「你的姓氏為韋伯格,」貝基說,「是猶太人。退回到30年代和現在一樣,想要收養孩子的父母主要是新教徒,他們想從一個新教徒母親那兒收養孩子。如果你是待收養的孩子,即使是在灰色市場上,沒有哪對想收養子女的夫婦願意要一個猶太嬰兒。希望如此渺茫,使得你的母親最後選擇變得……」
「你所說的縣法院在北面50英裡外,維德角。」
這次那個小夥子拖著腳步去尋找那些檔案時,看上去有些惱火。可等他回來,你心情緊張地檢查那些分類卷宗時,仍然沒有發現瑪麗·鄧肯在生產期間死亡的任何跡象。
現在已熟悉的那個緊張的男音——有點兒氣喘吁吁地說:「是的,我就是亞當斯醫生。」
「這裏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醫生了。每當我們生病時,就得沿海岸線開車北上。我不想讓你聽到失望的消息,你貴姓?」
已是傍晚時分了,在頻繁的打電話間歇中,你雖然點了客房服務用餐,但是煎荷包蛋配鮭魚你一口也不想嘗,你口中的苦味讓你倒了胃口。從舊金山問訊處,你得到了亞當斯醫生家中的電話號碼。
「正好在一年前我也失去親生父親,你我同病相憐。」
那片不毛之地只剩下一片廢墟:就是亞當斯醫生稱之為保育院的維多利亞風格建築燒焦的木料和坍塌的尖頂山牆組成的焦乎乎的框架。保育院這個詞使你感到似乎有一根冰冷的鋼針刺穿你的心臟。天上懸垂的雲層更厚、更陰暗,一股寒風使你緊緊捂住胸口。那家保育院,在1941年時……你在維德角圖書館里被製成微縮膠捲的舊報紙上查閱到的……有13名婦女死於此地,被大火燒死,化為灰燼——她們的屍體被燒得焦黑,奇形怪狀,而且蜷縮成一團——都歸於一場熊熊的烈火,有關這場火災的起因當局從來也沒能確認。
「——辦理收養手續的標準做法,是在法院修正出生證明書,把養父母當做親生父母登記在上面。但是寫有其親生父母姓名的原始的出生證明書不能毀棄,它要經過蓋章歸檔,封存起來單獨放在檔案里。」
「你要去哪兒?」
你想這些孩子會遇到什麼?他們在某個地方活得很好;最小的嫩芽表明沒有真正的死亡;就是有也是引領我們走向生活;不要等到最後才將它後腿拖;一切都向上、向外生長,不會倒下;死亡與任何人設想的不一樣,更幸運。
「不!它從未了結!這些青草一直在生長!」你感覺到濕土的寒氣。你試圖擁抱你的兄弟或姐妹,而且隨著明白了這些孩子都是你的兄弟姐妹而激動得發抖。「上帝憐憫他們!」
在苦惱中,你又喝了一大口酒。「再看一下這份承諾書,那個婦女同意放棄兩名嬰孩。如果我是養子的話,那就意味著在外邊某地方我還有個孿生兄弟或姐妹。」
後來在家人及朋友們的關愛下,我漸漸走出了黑暗。但在從1987年出版《夜霧同盟》到1990年出版《第五種職業》的三年中,黑洞意識幾乎吞噬了我。我耗去更長的時間才恢複寫作短篇小說。以下這篇小說的不尋常的技巧表達了我當時所處的一種精神狀態。如果你曾學過小說寫作課程的話,你就知道有三種主要視點:第一人稱,有限的第三人稱和無所不知的第三人稱。每種手法都各有長處和弱點。但是還有第四種視點,由於它的局限性而幾乎沒有人用過,那就是第二人稱。不是用「我」、「他」和「她」,作者使用「你」講述故事。雖然它不合傳統,還有問題,但為什麼不試一試呢?我當時想。只用一次,打破禁忌。為了彌補傳統的不足,我決定使用一般現在時。不過只出於一個目的。畢竟,一篇小說的敘述形式應該和主題有關。
「當然,」你說,「這個鎮子的棟樑,正如其他每個人一樣。」
幾個人全撂下他們手中的牌。
「那些婦女將孩子給了陌生人,得到錢了嗎?」
「我看根本就沒幫到你。不過韋伯格……」
「你想得知他們是否就是你的父母?」貝基問道。
「雅各比啊雅各比,上個月我去我自己的保險箱跟前,結果發現一筆記不清是什麼時候買的國庫債券,單獨擱在箱子里。疏忽大意的事情就是這麼發生的。」
「我不掛斷電話。」等待的幾分鐘漫長得像幾小時。她一直聆聽著電話,然後挺直了身體說,「是的,查理,你查到了什麼?」她又聽了一會兒,說,「謝謝。」她擱下電話對你說,「律師先生,沒有那份封存檔案。放鬆點,你不是養九*九*藏*書子。回到你妻子那兒去吧。」
「你是否知道它的檔案情況?」
「離這兒往南50英裡外的一個小鎮。」
基特里克局長站在敞開的房門跟前,氣得朝他的辦公室乾瞪眼。你上了汽車,開上顛簸不平的大街,拐了一個U字形彎,經過他身旁。那位局長眼睛瞪得更厲害了,在你汽車的後視鏡里,你能見到他逐漸變小的怒氣沖沖的映象。你減速后,把住方向盤左轉,讓人看起來好像要駛上那條通往鎮外的顛簸不平的道路。你小心翼翼地朝那位局長望了一眼,你看見他帶著惴惴不安的勝利之色闊步走在人行道上。你見到他推開那家酒吧的門,此時你剛拐過街角看不見那裡的情況,於是你停下了車。
「說說瓊·恩格爾。」
「用裝白脫油的箱子?」
你的心驟然下墜。儘管你迫切需要答案,你也意識到前面是死胡同。
「有對付騷擾的法律。」
「在小鎮上方山脊上的一幢建築物。房子很大,有各種煙囪和山牆。」
「你真是婊子養的——」
「什麼?雅各比,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加利福尼亞州,紅杉角。」呂貝卡的聲調放低了。
「不,不太準確。」你聳聳肩,自我解嘲式地說:「發生在多年以前的事,我想那事可以等一會兒。」
「常青藤,玫瑰花,杜鵑花,鳶尾。」
「加利福尼亞州,紅杉角。」
「他沒有捲入!」
「三十件銀器,為了那,我……我的代價。七個流產的孩子。」
「是1941年嗎?那就是我所指的,瓊,那是最後的時間。」
「嗯,來杯蘇打水,」你說,「我……實際上我想跟基特里克局長談談。」
「確實如此。這就是使我不安的原因。」
你最後一次大口喝下酒時胃裡一陣痙攣。「再瞧瞧這份授權書,最後一行,瞧那個女人的簽名。」
那個教堂——或者過去是個教堂——裏面幾乎沒有什麼傢具擺設。后牆有一個壁龕,那兒掛著一個曾經用來遮蔽希伯來聖經的帘子。在帘子前面,一個老婦人雙膝跪地,她那乾枯的臀部貼在骨瘦如柴的膝蓋上,一塊拴住四角的手帕蒙在她頭頂。她口中默念著,雙手不停地擺弄著,似乎在捏住她面前的什麼東西。
「很多錢。」
「請問……」你又說了一遍。
「是的。」
「那麼久遠!我還沒有去過那裡,自從……」
縣法院檔案室在大樓背面的二樓上,在櫃檯後面的那位紅頭髮小夥子對你的請求不假思索地回答說:「出生檔案嗎?是1938年的?當然有。」畢竟那些檔案是對公眾開放的,你不需要提出什麼理由。
「白天這個時候嗎?」
「噢,說得對,我懂,但是——」
「不,不會懷疑奧瓦爾。他從不冒風險,他是聰明人,夠聰明的。他所承諾的是為未婚孕婦提供休養之家。『感覺孤獨嗎?』那些廣告詞這麼寫道。『需要訓練有素的員工,給你關愛,在最嚴格保密的情況下為你助產么?不會有人問你任何事情。我們保證減輕你的不安全感。讓我們幫助你卸下包袱。』仁慈的主啊,那些婦女理解那種廣告的真實含義,她們成百上千地趕來此地。」
「談談鞏特爾一家。」
「你剛才說只有一個問題,」那個醫生的呼吸有些刺耳。「沒關係,如果你答應放過我,我會回答的。瓊·思格爾出生在紅杉角,並在那兒長大。當我們搬走時,她說她會留下。現在可能還在那兒。」
基特里克局長指向一張木頭椅子問:「多年以前的事嗎?」
「只是略作評論,對你的話作出回應。」
「奧瓦爾的老婆比他還要壞。伊芙!她簡直是個惡魔!她所關心的只是……孕婦的死活不重要!嬰兒的死活不重要!只是錢重要。」
你伸手去掏你的錢包,一面說:「那天我跟你談過話,可還記得?」
「你認為我如果去那裡……」瓊一陣震顫。
「我在地獄里也不敢相信,但我希望……哦,上帝,我多麼希望……」
「讓他們餓死。聽聽那些號啕聲,」瓊畏懼得縮起身子。「那些貧窮、飢餓、受苦的嬰兒。有些只拖了三天便死去。我在噩夢中聽見他們在號哭,我仍然聽見他們在號哭。」瓊躪跚地朝你走來。「起先鞏特爾夫婦把那些嬰兒放進一隻小船,然後將屍體扔到海水裡。但是其中一具屍體被潮水衝到海灘上,如果當初不是由於收買了那個警察局長……」瓊的聲音沙啞。「因此鞏特爾夫婦決定用更安全的辦法來處置那些屍體。他們將屍體搬來此地,然後用紙袋、土豆麻袋或裝白脫油的箱子把他們埋葬。」
「那麼瓊·恩格爾的情況如何,就是協助你父親的那個護士?」
「鞏特爾夫婦收容年輕的婦女。確切地說,是收容孕婦。在嬰兒出生之後,鞏特爾夫婦便把他們賣給那些自己沒有希望生育孩子的猶太夫婦。黑市收養子女。」
你的叔叔慍怒地抬起長著褐黃斑的雙手,說道:「侄子,就我們所知。他在紅杉角時,找到一個機會做法律工作,以便支付你母親住院和醫生的費用。當他搬遷回芝加哥時,有可能將一些事務性文件混在私人文件里了。出於偶然的原因,所有跟紅杉角相關的文件都放在一起了。」
「我這個人是不會輕易被冒犯的。」
「繼續打吧。」
「我出生在這兒。」你躊躇了一下,「我的父母親在3周以前雙雙離世,而且……」
「是啊,而且我是否有一個孿生兄弟——一個我從不知道的兄弟或姐妹——而且……」你幾乎要往下說——我是否生來就是猶太人。
「你是瓊·恩格爾?」
現在你能確定更為嚴重的事情是什麼,而且揭露出的真相使得你痛恨得哭泣。「帶我去看,瓊,」你努力說道,「帶我去,我保證這可以使你的靈魂獲得拯救。」
你被迫下了車,艱難地在發動機罩周圍走了一圈,你不顧那些泥坑,冒著刺骨的風雨,幫助瓊從乘客座位上搖搖晃晃地走下汽車。烏雲在草地上空動蕩翻滾。
你的腦袋「突突」地抽痛。
但是汽車的前輪戰勝了泥坑。你馬上獲得動力,越過一座山丘。當車輪旋轉到停止的時候,你透過雨簾皺起眉頭望著一片意想不到的草地。時間已是10月初,那些草還是十分蔥翠。你多麼迷惑和恐懼!由於知道它的秘密,你便突然回憶起——那是在你純真的青年時代——在大學里研讀的一首詩中的幾句。沃爾特·惠特曼的詩作《自我之歌》:
「我也這麼聽說。但是在30年代時,紅杉角既然是那樣受歡迎的一處度假勝地,就肯定有可能需要某種醫療設施。」
「有些嬰兒屬於早產兒。」瓊在你身邊跪下,「他們個頭真小,小得可怕。」
「鞏特爾一家?哦,哦。多年來我都沒聽說這名字了,他們怎麼樣啊?」
「我在哪兒能找到她?」
「不錯。」
「再作最後一次祈禱。是的,我懇求你。帶我去看,你的痛苦終於到頭了。」
基特里克局長呷了一口啤酒道:「我料定你在法院沒有發現你想要的東西。」
「維多利亞式的?」
「是么?」呂貝卡問。
「如果這條規則重要,另一條規則同樣重要:不敢做,就無獲。」
「但是難道沒有記錄嗎?」
那條塵土飛揚的便道還算平整,經過一些年久失修的建築物通向碼頭的廢墟。你在一個棚屋旁邊停下車,走出車外,呼吸著從大洋邊吹來的帶有鹹味的海風。在碼頭前邊的幾塊防護板上,有個老頭頹然坐在一張椅子里。出於一種衝動,你走上前去,腳步踩在海貝和沙礫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我多麼希望能夠做到。」
「紫羅蘭,百合花,雛菊,蕨草。」她喋喋不休。
你儘力提醒自己說,已經使用過所有的推測手段了。仍然沒有任何辦法使你與瑪麗·鄧肯聯繫在一起,除了你出生在這個小鎮,她也在這個小鎮簽下協議,而且那份協議上註明的日期正好在你出生一周前。幾乎沒有什麼證據能說個片言隻語。你受過的法律訓練警告你,這類捕風捉影之辭是不能在法庭上使用的。甚至在很久以前那年8月在紅杉角頒發的出生證明書上出現的那些猶太人姓名,對其可能性都有合乎邏輯的善意解釋:那個度假勝地也許能迎合一個猶太籍當事人的需要,例如提供符合猶太教規的潔凈的飯菜。
穿過刺入肌膚的寒風和陰冷的雨,你陪著瓊離開猶太教堂的鬼影,來到溫暖的汽車中。你如此憤怒,以致你不願自找麻煩開車繞遠路了。倘若基特里克局長在小酒吧看見你駕車經過,你也不在乎。實際上你幾乎存心讓他看見。你把住方向盤向左轉,離開那條通向鎮外的顛簸不平的便道,由於泥土被雨水浸透,這條道上的顛簸減少了一些。當你到達海岸上的公路時,你再次讓瓊放心,鼓勵她帶路。
「大概是吧。」你站立起來,雙腿搖搖晃晃地走向那個酒櫃,然後倒光了呂貝卡先前準備好的那瓶酒。「也許是。」你一口喝下杯中有一英寸高的酒。烈酒讓你的喉嚨火辣辣的。「不過這事我很難弄清楚,對嗎?除非我查明為什麼我父親要把那個婦女的承諾書和他的私人文件保存在一起,還有我在一周后出生,而且和那個婦女簽署並標明日期的承諾書是同一地點,這又是怎樣發生的。」
它們也許是……「是那些名字嗎?瓊?你告訴我的是保育院的婦女用植物和花名來稱呼她們自己?」
「我指的不是這個。」呂貝卡又說道。她雙手搖搖晃晃地把咖啡杯舉到唇邊,「別把別人的同情當成對你的譴責。你有一切權力使自己看上去很糟糕。父母親哪怕失去一個就已經夠糟了,何況一下子就失去兩個,而且他倆身故的方式又是——」她搖了搖頭,「——令人討厭的。但是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你逼迫自己……我擔心你會把自己逼到垮掉為止。別折磨自己啦。你父親指定了一位遺囑執行人處理他的房產,那人是他商行里一位。絕對稱職的律師。讓人家來做屬於他職責範圍的事。我承認你雖然是個出色的律師,但現在是讓別人來接管的時候了。看在上帝的面上,雅各比——如果不為上帝,那麼就為我——休息一下吧。」
「相信我,我懂得所有的法規。我在芝加哥就是操這一行的。」
「然後又好像不太可能,」你繼續說,「如果我是養子,我想我的母親名叫瑪麗·鄧肯。我來此是因為……哦,我想可能會有檔案可查找。」
「做得對!朝前走,殺了我!」你展開雙臂,任由大雨鞭打。「然而瓊將成為證人,你得同樣殺死她!就算這樣,又有什麼關係,是吧?謀殺兩個人沒關係,對不對?還不用說那兩百個孩子!」
「鞏特爾一家人,管理那家保育院的人。」
他皺起布滿歲月印痕的額頭,搖了搖已經歇頂的頭說:「純屬巧合。」
這次你不是天真地端詳這些照片了。你看見那個有尖頂和山牆的保育院的已經泛黃的圖像。你眯起眼睛凝視著照片上的一些細節——當你第一次見到它們時卻未能注意到其重要性。有幾個婦女的影像顯得較小,因為攝。
你急匆匆地將電話號碼記下,而且以同樣的速度按下你電話機上的號碼。
30秒鐘以後,一個緊張的男子聲音說:「我就是亞當斯醫生,究竟是什麼事?」
「樓下那位職員的做法是正確的。」貝基說。
「是的。」
你厭惡地揚起雙手道:「除非警察局長背過身去佯裝不知,陰謀便不可能實現。鞏特爾夫婦可能收買了他。但是當時那場火災毀了一切。因為它引起了局外人的關注,比如火災調查員、縣裡的醫務督察,也許還有州警察局。然而當他們開始查詢關於那所保育院的案情時,鞏特爾夫婦和醫生早就離開了本鎮。」
「雙胞胎?有好幾個婦女都懷雙胞胎。鞏特爾夫婦真該下地獄,他們欣喜若狂。每人收取兩萬美元而不是一萬。」
你面對一個小小的門廳,裏面滿是風吹進來的沙塵,角落裡有動物已築了窩。天花板上懸著一些蜘蛛網。一股辛辣的霉臭味直;中你的鼻孔。牆上的希伯萊字母如此模糊,你已無法辨認。但最吸引你注意力的是在黃沙中的那條小徑,在滿地塵土中通向教堂的入口。
你連忙扶住她,問道:「500美元?那麼領養孩子的夫婦呢?那鞏特爾夫婦從他們那兒收取多少錢?」
「是的。」
「什麼?」
接著瓊喃喃自語一些你幾乎聽不懂的東西,但是其中隻字片句令你幾乎無法呼吸。你問道:「什麼?我沒有……瓊,請再說一遍。」
「我想,有了鞏特爾夫婦給我的錢,我和丈夫便可以在富裕的條件下撫養自己的孩子,提供給他們一切優越條件,送他們上醫科學校,或者……上帝九九藏書保佑我,我為鞏特爾夫婦做的事降禍於我的子宮。它使我比不生育更糟糕,註定我懷上死胎。上天給我的懲罰啊,它強迫我受難,正如——」
「然而我的父母——」這稱呼你幾乎說不出口「——只把我帶走了。沒孩子的父母將雙胞胎分開的情況常見嗎?」
「不必謝我。只要回家去,好好休息,停止胡思亂想。西蒙和埃斯特遭遇不幸,對我們大家都是一個打擊。我們會長久地懷念他們。」
「我明白了,」你說,「但是在這個案例中,那位母親已經亡故。」
「得了,這是……」你不耐煩地作了個手勢。
你聽見有力的咔嗒一聲,然後就是靜電干擾聲。你擱下電話,點了點頭。
「重要?」貝基用她的手指輕輕地拍著辦公桌,坐在你的對面。「對於收養而言,沒有什麼比那位血緣母親隱姓埋名更為重要了。」她向櫃檯上一個咖啡壺瞥了一眼。「你來點咖啡吧?」
「那麼聽她的話,也聽我的話。雅各比,我和你父親兩兄弟一直親密無間,我們相互問沒有秘密。我們在干任何重要的事情之前,首先都要徵詢對方的意見。當西蒙——願他在天之靈安息——決定要娶你母親時,早在他告知我們父母很久以前就跟我商量過了。相信我,信賴我,假如他和埃斯特計劃收養一個孩子,我早就得知了。」
當你把那張鈔票遞給老頭時,他所告訴你的情況使你的手在發抖。你渾身戰慄——倒不是由於寒風,你轉身走向汽車。你打定主意選取一條迂迴的路線去那老頭告訴你的地方,以免那位局長從小酒館窗戶里眼光瞟了過來,看見你駕車經過。
「一定是。雅各比,你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但你不必為這事緊張。你知道你不是養子。」
「是的,大約就是拍這些照片的那個年代。」
「它或許會影響很多事情。」
貝基審視你片刻,點了點頭,拿起電話摁了三個數字:「檔案室嗎?是查理?你幹得怎麼樣,孩子?很棒。聽著,有位執業律師剛才在樓下你那兒,想要一份封存的收養子女檔案。是呀,你做得很對。但現在是我需要查閱。不過如果你去檢查一下是否有那份封存的檔案,不會違反規定。」
我知道的不比他多。
「我來此之前還不知道那地方,但我的確認為這兒有家醫院會有關於我出生的詳細記錄。」
「現在為我們這些罪人祈禱,在我們死之前……」
儘管風雨在怒吼著,你仍然聽見一輛汽車的發動機的咆哮聲,它的輪胎在旋轉著,與泥濘的地面搏鬥。你看見一輛警車翻越大雨籠罩的山丘,然後剎車停住了。
「那又怎麼樣?」呂貝卡揉著前額問道,「難道你還不明白?它無關緊要!你父母很愛你!你也愛他們。只有老天爺知道!試想一下,就算你的懷疑得到證實,它又能改變什麼呢?它不會減輕你半點憂傷,也不會影響一生的愛。」
「1938年8月15日。」
「那些放棄孩子的母親,是否有可能在後來後悔呢?」
她沒有回答,只是不斷地用手指撥弄那些珠子,並在禱告。「你好,瑪麗……受到祝福的是子宮之果……」
「主啊!」那位醫生喃喃自語。
本篇故事中的主人公為他所經歷的事所震驚,他獨立於自己之外,以「你」來思考他自己。過去的恐怖在他受傷的大腦里以現在時重播。《墳地長出的頭髮》獲得恐怖作家協會1991年最佳中篇小說獎。
「那麼……你們這兒有沒有警察局?」
你握著電話的手指不由得痙攣起來。
「那麼你在加利福尼亞不具備操這一行的資格。因此你不能通過……來威脅我。」
「照辦吧,」你又說,「我保證他能理解事情的緊迫性。」
13名婦女,13個獨身婦女。你憤怒得想大喊出聲。她們都是孕婦嗎?還有沒有……想像著她們掙扎時的尖叫,她們呼救時的慘叫,她們難以形容的痛苦的驚叫,想到那可怕的場景你覺得一陣噁心。你感到這片廢墟的氣氛如此壓抑,使得你好像被人推著一般一路踉蹌地走下那些不穩的石階。你蹣跚地穿過斜坡下面的纏腿的雜草,跌跌撞撞地經過那令人厭惡的旅館廢墟到達汽車跟前,在那裡你斜靠在發動機頂蓋上,竭力克制不要嘔吐出來,儘管吹來漸漸增強的寒風,你還是渾身冒汗。
「是的,」你說,「長久懷念。」
但是這些邏輯無法說服你,你心中反而更加不安。你無法解釋你內心深處冒出的寒氣,你覺得肯定有某件事大錯特錯了。你回到旅館客房裡,踱來踱去冥思苦想,力圖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回到紅杉角,再向基特里克局長提出更多的問題?提什麼問題呢?他的反應將會和貝基·休斯相同。你只是在假設事實,韋伯格先生,你無法確定。
「瓊!以上帝的名義!」雨點刺痛了你的臉,「告訴我!」
「好吧,那當然可以,為何不喝點呢?我要清咖啡。」
「是的,我對紅杉角的了解還不夠。」你轉過身來見到基特里克局長——這時還不到下午5點——手持一杯啤酒,「你也許會說我挂念這地方。」
「可惡,打倒我了。」
「他們謀殺了嬰兒?悶死了他們?勒死了他們?」
一個婦女用疲倦的聲音回答道:「他還在……不,等一下,我聽見他開門進來了。」
「有些病死了,有些是殘疾。只要是鞏特爾夫婦斷定不能賣出的嬰兒……」
「它們同樣不允許交給律師,而且你假如是律師,就應該懂得這一點。」
「和收養有關的原始出生證明檔案必須封存,這條規則很重要,律師先生。」
你盯著地板,然後點了點頭說:「謝謝你。」
「和我一樣。她仍然不能相信他們已去世。」
你儘力回憶自己所知的天主教義。「你需要懺悔,在懺悔后你的良心將會安寧。」
「對,韋伯格。1938年?我們在談論古代歷史。我懷疑你在浪費時間,誰還會記得那麼久遠的事情?即便他們仍然在世,天曉得那個診所的檔案在哪裡。」
紅杉角。這些照片描繪的是五六十年前小鎮鼎盛時期的風光美景。那個年代生產的嶄新的汽車,亮錚錚地行駛在戶外繁華的大街上,街道鋪得光滑平整,海灘上擠滿了身穿舊時時髦泳裝的度假者。給人印象深刻的長長的碼頭上,漁民們排成長隊,小艇點綴著海灣。行人悠閑地走在人行道上,瞅著商店或指點著海洋。有些人在吃熱狗或棉花糖。所有的人均衣著筆挺,樓房看上去很整潔,窗戶閃閃發光。你心想,在經濟大蕭條時期,並非人人都失業。有錢人遠離了骯髒的大城市,來這兒避暑。那所壯麗輝煌的旅館——賓客們手拿冷飲杯,或者在寬敞的門廊用扇子給自己扇涼風—一如果沒搞錯的話,就是先前你開車進入小鎮時見到的那個東倒西歪的廢墟。
「我正要說那件事。」你叔叔揉著乾癟的臉頰,繼續說,「是呀,我先前說到……1938年,那場經濟大蕭條最艱難的時候過去了,但仍然不景氣。你父親說因為嬰兒將出世,他必須掙更多的錢。他覺得加利福尼亞州的洛杉磯能提供更好的機遇。我力圖勸說他打消念頭。我說再過一年芝加哥就會渡過難關。更何況他去加利福尼亞必須要克服困難才能取得從事法律業務的資格。但是他仍然堅持要去。當然,我是正確的。芝加哥很快便渡過了難關。此後,你父母對洛杉磯興趣也不大,因此在六七個月後,他們回來了,正好在你出生之後。」
在酒吧里,你付了飲料的錢,然後呷著蘇打水。你轉身朝向對面的牆壁,注意到那兒有幾十張照片。照片已經泛黃,皺巴巴的,而且退了色。
你提出了剛才駛下斜坡時想到的那個問題:「這個小鎮為什麼叫做紅杉角?這個偏遠的南部,好像沒有什麼紅杉樹。」
「但是如果你認為他們是惡魔……瓊,你又為什麼協助他們呢?」
「我們能否找個地方談談?它涉及到個人隱私。」
「你什麼也證明不了,」基特里克局長咆哮道,「你所了解的一切都是推測。50年之後的今天,不會再有那些嬰兒遺留的任何痕迹了。他們早就屍骨腐爛,變成——」
還有你自己。
老頭轉了一下身,仍然凝視著海洋。
或者那兒還有個猶太教堂。
兩座墓穴。你簌簌發抖,透過淚光瞧著新近鋪上去的草皮。這兒沒有墓碑,因為下葬尚不足一年。但是你想像得出墓碑上的字跡,兩人的出生日期各不相同,但死亡日期——上帝保佑你——卻相同。西蒙和埃斯特·韋伯格,你的父母親。你的口中默念著拉比·戈爾茨坦在葬禮上吟誦過的那些哀禱詞文。你無力地轉回身,拖著腳步朝落滿雨珠的汽車走去,將雨傘往搭客座位上一扔,按下標有「刮雨器」的鍵鈕,努力控制住你顫抖的雙手,極力抑制著滿腔怒火,克制著心中變得麻木的悲傷。
雙手滿滿把它捧到我面前。
「30件銀器。」
「那麼他們就是你的父母親。律師先生,我也是個養女,而且收養我的那對男女虐待我。那也是為何我會在這問辦公室的原因——是為了確保別的被收養的孩子不去那些虐待孩子的家庭,以免遭受和我同樣的苦難。與此同時,我也不願看到一個母親受到辱罵。假如一個婦女有足夠的智慧懂得她無法撫養孩子,假如她放棄孩子讓人收養,我的想法就是她值得授予一枚勳章。她應該受到保護。」
當呂貝卡穿過書房走向酒櫃時,你的目光移到下一份文件:一份已退色的你的出生證明書。你搖搖頭說:「爸爸什麼都保存,居然還保存這樣無用的小玩意兒。」你的聲調苦中帶甜,充滿感情,喉頭不禁發緊,「難怪他的遺產如此難於處理。多困難啊,要辨別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感情上的,什麼只是……」
「紅杉角。」
「韋伯格。」
「要看怎麼掙。」
「她當時懷的是雙胞胎。她承諾放棄兩個孩子。你是否記得有一個婦女,她……」
「他們像對神一樣愛我。」悲傷刺|激著我的雙眼。
「過去有。喂,你為啥問這麼多問題?」
「我被撫養成為……我是一個猶太人,」你呻|吟道,並突然明白了你聲明的重要性。無論你的出生環境如何,你都是一個猶太人,完全、徹底是。
紅杉酒吧坐落在海灘之上一條破爛的水泥道上,酒吧屋旁種著一些紅杉樹,使得旁邊的建築物看上去更加灰暗。你通過一扇上面用漆畫著一隻鐵錨的門,你感到似乎進入一個釣具商店或者走上一艘拖網船。酒吧的一角豎立著一些釣魚竿,在一面牆上懸挂著一個用幾隻救生圈鑲邊的魚網。各種各樣的航海儀器,一隻六分儀,一隻羅盤,還有其他你不認識的儀器,儘管它們都閃爍著金屬的光澤,但看上去全像是古代的,都擱在一個架子上,一隻航海用的受過風吹雨打的光滑舵輪懸挂在酒吧的後部。那些長方形的結實的餐桌都配有船長式的座椅。
「上帝知道我愛他,上帝也知道我想念他。」你的叔叔舐了一下他那蒼白的下唇,情緒激動地喘了幾口氣。「可他並非完人,在生活上也不算嚴謹。我們也許永遠不會確切知道這份文件怎麼混入他的私人文件里。但有一點我是確實知道的,你完全可以相信——你是西蒙和埃斯特的親生骨肉。你不是什麼養子。」
「瓊,我的名字叫雅各比·韋伯格。」
「青草,」你呻|吟道,滾燙的淚水流下臉龐,「美麗的青草。」
小夥子垂下了肩膀。
「50英里或4000英里都無所謂。這會有什麼區別?埃斯特和西蒙以前愛你嗎?」
「又是我呀。今天我打過電話給你辦公室,想談一下有關紅杉角那個診所,1938年的事。」
「是的。那是懷孕婦女居住的地方。」
「是的。」
「聽我說,雅各比,你是在讓自己的想像牽著鼻子走。」
她倒來兩杯,將給你的那杯放在辦公桌上,然後她在你對面坐下。「當一位婦女放棄她的嬰兒時,她經常會對此感覺有罪……也許她沒有結婚而且來自一個嚴厲的宗教背景,致使她感到羞恥;要麼也許她只有十七歲,並意識到沒有經濟來源可以撫養孩子;要麼也許她已有太多的孩子;要麼……無論什麼原因,如果一個婦女選擇生下孩子而不去墮胎,而且放棄孩子讓人收養,她通常懷著如此強烈的感情,以至於為了她的精神健康,她需要與過去完全決裂。她努力使自己相信孩子已經不在人世,她掙扎著去繼續過日子。就我所知,在事情過去多年以後,還有律師或兒子或女兒再對她追蹤尋源好像太殘酷了,而且使她想起……」
九_九_藏_書特里克局長慢吞吞地挺直身體,「黑市收養子女。你究竟從哪裡得到一個如此瘋狂的……」
「那家保育院。」
「那要取決於你想談哪方面的問題。」
我該如何回答那孩子?
那些檔案是根據該縣的轄區分類裝訂的。當找到紅杉角那部分時,你便細心閱讀起來。你要尋找的不僅是一份你的出生記錄,而且還有瑪麗·鄧肯的相關材料。在那年的8月份有20個孩子出生。在一瞬間你感到不尋常——在這樣小的一個小鎮上會有那麼多的同時出生的人。然後你想起在8月份那個風景勝地正逢最繁忙的季節,也許有不少外地懷孕的母親去那兒避暑,以便舒適地分娩,依據你叔叔的說法——正好你的親生父母也是同樣的做法。
本縣的社會服務部也設在維德角法院內,在三樓。你等候在前廳里,直到那位負責收養事務的官員從另一次約見中歸來。你已了解到她名叫貝基·休斯。她跟你握握手,然後陪同你進入她的辦公室。她三十來歲,金髮碧眼,穿著講究,但有點兒富態。很明顯,她頗有才智,且勝任本職工作。
「但是如果你不想談,你就好像是在隱瞞什麼。」
「但是她們對保育院有多少了解呢?」
「這兒有醫院嗎?」
「在猶太教堂里,」老頭告訴你,「要麼過去曾是……難道他們不是這樣稱它的嗎?一個猶太教堂。」
儘管下雨,你還是又去了那個公墓,全然不顧寒冷的秋雨斜斜地淋在猶如彎弓的傘下,濕透的土褐色的落葉飄落在你淋濕的褲腿和鞋子上。
想到父母,想到你多麼懷念他們,你悲傷地皺起了眉頭。你克制住流淚,卻忍不住說道:「那仍然沒有解釋出我為什麼出生在加利福尼亞。」
「當時我父親送交登記的出生證明書,就放在我的出生地。我父母的名字叫西蒙和埃斯特·韋伯格。」
「請問……」你開口道。
「什麼?」你將電話捏得更緊了。
「是怎麼回事?」
「我去給你倒一杯。」
「僅僅是10比5,我尚未下崗呢,」那位警官說,一面擱下他的牌,「滿貫。」
「為什麼?」
你的胸口一陣痙攣,你意識到那些詞彙在具體環境中有特定的含義……
「是呀。」你的聲音在這教堂里的回聲很可怕。「我想我已理解。亞當斯醫生和鞏特爾夫婦賺了大筆的錢。你是否也賺了大筆的錢呢,瓊?他們給你的報酬豐厚嗎?」
「除非?」
你感到頭頂光禿禿的。你本能地環顧四周尋找一頂亞莫克便帽。但是在那麼多年之後,這兒已經沒有什麼便帽了。你從衣袋裡摸出一塊手帕,把它放在頭頂,推開通往教堂的大門,然後你所見的情景使你驚愕得幾近癱瘓。
你搖搖頭表示不需要,「我的精神已經焦慮到了極點。」
「盎格魯一薩格森血統的嬰兒。而且安排得如此天衣無縫,使其親屬無從知曉。」
「和收養有關的原始出生證明書,是不能對公眾開放的。」
「現在醫生正和病人在一起。他可以給你回電嗎?」
「更幸運?」你擁抱這些青草,「更幸運?」透過被雨水浸透的泥土,你想你聽見了嬰兒們的哭聲,你抬起你的臉迎著狂暴的風雨。你吞咽雨水,嘗著你眼淚的鹹味,你朗誦起哀悼祈禱文。你哀悼著瑪麗·鄧肯,西蒙和埃斯特·韋伯格,你的兄弟或姐妹,所有的這些孩子。
「……從罪惡中拯救我們,阿門。」
「對你而言是個陌生人。雅各比,兄弟或姐妹的內涵遠比血緣關係複雜。」
「我永遠也不會安寧。」
「他任其發生!他拿了鞏特爾夫婦的錢,然後背過身子假裝不知!那就迫使他捲入此案!他和鞏特爾夫婦一樣應受到譴責!」你原地轉向山脊,承受著暴風雨的全力衝擊。在使人睜不開眼的狂風中,你雖然看不見那個小鎮,但你還是朝著它尖聲大叫:「你們這些婊子養的!你們早就知道!你們任由事情發生!你們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阻止它!那就是你們這個鎮子衰敗的原因!上帝詛咒你們!全是私生子!」
「麻煩是,不管我作為律師的影響力有多大,我都得花費數月時間申請封存的檔案向我開放——而且可能永遠做不到。但是醫院的檔案查閱起來會容易些。我所需要的就是一位富於同情心的醫生……」有一個念頭使得你的心跳加速。「你是否知道曾在這兒工作過的醫生的姓名?他們或許知道如何幫我的忙。」
「兩百個,也許更多。那麼多年了,那麼多嬰兒。」瓊在你身後哭泣,「我最後都無法再數下去。」
警官掏出一些25美分的硬幣說:「我來發牌,每人7張牌。」當他洗牌時朝你的方位瞥了一眼。
「為什麼呀?」她問。
「你瞧瞧這個像不像縣太爺的座椅?我們過去曾是某種人物。現在我們卻是……」老頭把啤酒罐向一個廢物箱扔去。他在懷念過去。「狗屎。」
「瓊,我要跟你談談關於亞當斯醫生和那個診所。」
「還有另一件事。」
「瞧,喝完你的酒吧。今天是星期五,我們還有時間去教堂。如果你還需要集中精神,那就是現在。」
我想它一定是我布下的旗幟。
「我的過去,我無法放過,」你堅持說,「你的父親,1938年在紅杉角簽署了我的出生證明書。有些事我需要了解。」
警官皺起眉頭,「那麼等我們打完這副牌,如果可以的話。」
「有多少,瓊?」你俯身向前,面孔幾乎貼到青草。
離你的目的地最近的那個最大的機場在舊金山。你租了一輛汽車,沿著海岸線向南行駛,一路經過卡爾梅勒和大蘇爾。你全神貫注地趕路,幾乎沒有注意沿途如畫的景色:隨風吹拂的冷杉樹,崎嶇崢嶸的懸崖絕壁,還有那被海浪拍擊著的海岸。你問自己為什麼沒有打電話給紅杉角的行政當局,說你是芝加哥的一位律師,因為要處理一份遺產而需要向他們詢問一些相關信息。為什麼你要迫使自己一路趕往這麼一個小鎮,小得連你那本哈蒙德地圖冊里都沒有列入,而只能在芝加哥圖書館內那張加州大地圖上查到。你的妻子和叔叔已經敦促你將那件事情擱置一旁。你不是養子,而且已得到了口頭保證,就算你是養子又有什麼關係呢?答案使你煩惱。其一,你可能有個兄弟或姐妹,你們原本是一對雙胞胎,如今你失去了父母,你覺得有一種迫切的需要,通過找到一個確定無疑的家庭成員來填補失去父母的真空。其二,你遭逢中年危機,但不是常規意義上的中年危機。活了這麼多年卻有可能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這使得你不能確認自己的身份。是啊,你儘管愛戴你所知道的父母,可是你現在的身份不明不白,這種狀態使你不顧一切地去探尋事實真相——不管用什麼方法。
「這是雅各比·韋伯格的出生證明書。」你指著一份打開的分類卷宗。
「哦,那地方。」你叔叔揚起稀疏的白眉毛。「一點也不神秘。紅杉角是海岸邊的一處風景勝地。而洛杉磯在8月份天氣酷熱。你母親娶臨產時,海邊的涼風會使她感到舒適。於是他們去那兒度假,你便在那兒出生。」
「當然有。基特里克局長。」老頭咳嗽了一下,又說,「為了他做的所有好事。不過不是為此我們才需要他。這兒太平無事,所以他沒有手下人。」
「告訴我有關保育院的事,瓊。我保證你會感覺好受些。」
「告訴我,瓊!」
你加快速度朝著目的地疾馳,一面在思考著自己那份毫無理性的頑固——拒絕讓呂貝卡陪同來此。你為何要堅持單獨前往呢?因為你以不屈不撓的決心作出決定。
正如在酒吧里的時候那樣,局長的目光變得很專註。
「廣告?但是那要冒極大的風險,警方會懷疑。」
「是的。關於鞏特爾夫婦,還有那個保育院。」
「不,我認為他們之所以離去,是因為在11月份時有關當局開始查詢在旅遊旺季結束之後,為什麼那些婦女——而且只是婦女,仍然留在那所寄宿制房子內。我想鞏特爾夫婦和醫生非常害怕,如是他們趕快離開小鎮,使得當局無法訊問他們。他們想要阻止一場可能導致自己遭指控的調查。」
「這兒沒有醫院,從來沒有。」局長說。
你點點頭,長嘆一聲,儘力理清思路。「我整理我父親的文件時,我發現……我有可能是個養子。」
貝基把你預先給她的日期、地點和姓名講給他聽。
「在尋遍四處也找不到一個願意放棄孩子的猶太母親后,他們不顧一切,他們要收養……」
「已經5點過了,現在下班了。」他說,「謝謝你讓我打完那一局牌。我能為你做點什麼?你不是說,是有關多年以前的事嗎?」
(惠特曼的詩句——)「……一種相同的象形文字……在寬廣的地方和狹窄的地方一樣發芽返青;在白人和黑人中間一樣生長。」
「很容易。白天這個時候,就在紅杉酒吧。」
「但我是執業律師,而且——」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去吧。」
「我不是養子嗎?何以見得?」
「那麼久遠了。我沒有……是的,向右轉,」她說。開了半英里之後,她顫抖得更厲害了。「現在從這兒向左轉。開上那條泥濘的道路,你認為你能行嗎?」
「這不含咖啡因。」
「我父親肯定很多次打開過那隻保險箱,可為什麼從來沒注意到這個差錯呢?我難以相信……」
「我的檔案會提及我的母親是誰。你要明白,我是個律師,而且——」
「是在保育院焚毀后?只有上帝知道。」亞當斯醫生說。
紅杉酒吧還是你離開時的老樣子。在酒吧右方一角的桌子那兒,基特里克局長和朋友們又在玩撲克牌。吸煙產生的煙霧還是使他們頭上的燈光顯得暗淡模糊。在你左面,那個服務生站在酒吧的後面,在他身後架子上那些古代航海儀器熠熠生輝。但是你內心難以抗拒的衝動領著你走向右邊牆上貼的那些皺巴巴、退色的老照片。
「你只管去想,你無法證實任何事情。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點:當我長大后,我有時也聽人們談論鞏特爾夫婦,而且鎮上居民一談到他們就說他們如何的好,如何慷慨。當然,紅杉角曾經是受歡迎的風景名勝,但是只是在旅遊旺季里才這樣。一年中餘下的時間——尤其在30年代,在經濟大蕭條的背景下,如果不是因為那所寄宿制房子,這個小鎮恐怕會挨餓。那裡一年四季都生意興隆,而且鞏特爾夫婦在此花了大筆的錢。有那麼多的賓客,他們要吃掉大量的食品,鞏特爾夫婦就在當地採購,而且他們雇傭本地的幫工,比如廚師、女佣人。鎮上的女士們去做洗衣和熨燙工作。物業管理員負責打理房子和庭院,確定一切都休整過而且看上去狀況良好。這個鎮子多虧了鞏特爾夫婦,可當他們離開后,得了吧,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紅杉角不能只靠旅游業來支撐。商人們也無法像以前那樣,他們沒有資金支撐商店的經營。小鎮開始變得凄涼,不像過去那樣有大批遊客光臨,越來越少……哎,你該明白我們是在何處沒落的了。雖然這個鎮子一度依賴鞏特爾夫婦,你找不到任何人說他們的壞話。」
「錢!」瓊畏縮地說,「一切都取決於那些領孩子的夫婦出得起多少錢。有時孿生子不得不天各一方。無法說出另一個孩子去向何方。」
「所有那些孕婦來到那所寄宿制房子,」你說,「一年到頭都有,從30年代進入40年代初期。即便鞏特爾夫婦沒有雇本地僕人,這個小鎮沒有幫忙,卻會注意到那所寄宿制房子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本地人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些夫婦來的時候沒有孩子,但是離去時卻帶上了一個嬰兒。整個鎮子——甚至警察局長——總該意識到鞏特爾夫婦在販賣嬰兒。」
瓊靠在你身上簌簌發抖,她的淚水浸濕了你的茄克衫,就像風吹雨打透過屋頂滴下雨水一樣寒氣逼人。
那個老婦人的手指在念珠上僵住了。她慢吞吞地轉過身來,淚水充溢的眼睛眨巴了幾下。「那個診所?」
「瑪麗·鄧肯。」
「我父親總是稱它為保育院,我還記得他提起時總是面帶微笑。為什麼要找他的茬兒?」那個醫生問道,「他做的所有事就是幫助嬰兒分娩出來,而且他做得很不錯。如果某人付給他很多錢要在出生證明書上填寫錯誤的信息,怎麼連我也不知道他做過那種事?」
「但是他不會把經辦事務中的一份承諾書和他的私人文件保管在一起,而且還鎖在保險箱內。這兒,在最底下,瞧這個地方——這是經過公證的。」
馬特於1987年6月去世后,我崩潰了。當時我月復一月、日復一九-九-藏-書日心情緊張地看著他痛苦地衰弱下去,重壓下我緊繃著的神經變得非常脆弱,猶如電路開關失靈一樣。無論我想幹什麼——比如散步、看電視、看書或吃東西——我的身體總是處在一種經常性的緊急狀態。緊張感不受約束地突破我全身的防線,痛苦反覆地襲擊我。我的大腦像處在漩渦中,心跳加速,我所能做的事就是躺下,凝視著天花板。
你看起來顯然沒有信心。
「我吃不準什麼……」
「我認為我……」你開始說起那個醉鬼司機,有關你一直當做父母深切愛戴懷念的那對夫婦的死亡。
貝基眨眨眼:「你在暗示……」
「有把握?是的,完全有把握。」
酒吧服務生將一罐啤酒放在桌上,向你走近,問:「有何貴幹?」
「哦,當然啦,那場火災,」基特里克局長說,「我聽說過那件事。實際上我還隱約記得那晚在絕壁上的熊熊烈火,儘管當時我還很小。整個小鎮照亮得如同白晝。真可怕,那些婦女全被活活燒死。」
「我差不多就要完工了,」你說,「只有幾份從保險箱里取出的文件尚未處理。接下來我保證會努力休息的。洗個澡或許……主啊,我仍然不能相信……我多麼想念……給我倒一點蘇格蘭酒。我想我的神經需要麻痹一下。」
「趕快,瓊,要是你跪得太久會昏倒的。我來幫你站起來。」你扶住她瘦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胳膊,輕輕扶著她站起來。她還是搖搖擺擺站不穩,你便抱住她空殼般的身體倚住你,說道,「那家保育院,那就是你在這兒的原因,瓊?你在做自我懲罰式的懺悔?」
「但又為什麼呢?」你抬頭面向這憤怒的雨點,「為什麼他們必須死去?」
「就住在本鎮?」
(惠特曼的詩句——)「……我布下的旗幟,用充滿希望的綠色材料織就。我想它是上帝的手帕。我想青草本身就是娃娃,用草製成的嬰兒。」
這樣你可以排除被收養的可能性,或者接受被收養的事實。然而還吃不準眼下這種方式是否有些輕率,因而產生了加倍的憂慮和緊張。其三,最為迫切的理由是身份危機讓你瘋狂,你想要了解是否……你行過割禮,你學過希伯來課程,你執行過戒條,你在星期五晚上去寺廟,你在宗教節日里小心翼翼地遵守條規……你是一個猶太人……在經歷所有這一切之後,你卻可能不是猶太人。你對自己說,是不是猶太人與種族和遺傳基因無關,有關係的是文化和宗教。但是在你心靈深處,你一直以自己是個純粹的猶太人而自豪,而目前你的自我感覺似乎受到威脅。我是誰?你這麼想。
「但若我母親是個蘇格蘭人又會如何呢?」
「通過廣告。」瓊用萎縮的手指關節擦擦眼睛。「在大城市的報紙上,看個人信息專欄。」
你有些畏縮,懷疑她是不是已瘋癲。她似乎認為「保育院」指的就是植物苗圃。但是她的理解力應該更好。她知道保育院與植物毫不沾邊,而是與未婚孕婦的嬰兒有關聯的,或者至少她應該知道。除非年齡的影響和某種負罪感影響了她的大腦和記憶。她表現出一種自由聯想癥狀。
「收養關係不是通過一個法定代理人辦理,而是在生母與願意收養該子女的那對夫婦之間私下處理。灰色市場。」
基特里克局長聳聳肩說:「沒多少好說的,我已記不起他們了。當時我還是個學步的兒童,他們……我所知道的都是我長大以後才聽說的,而且了解不多。他們夫妻倆管理一所寄宿制房子。」
「這樣看來我做這件事得費點周折。」你站了起來。「就去找縣法院。謝謝你的幫助。」
「找喬納森·亞當斯醫生嗎?對不起,沒有……等等,有個名叫喬納森·小亞當斯的,是一位產科醫師,在舊金山。他的辦公室號碼是……」
「你病了?」
「從罪惡中把我們拯救出去,」瓊·恩格爾喃喃自語,「為我們這些罪人祈禱,在此刻和我們死亡之時。」
你終於能移動腳步,一點點地向前挪動,在她身邊停下。你驚訝地看見她緊緊抓住的那個不合時宜的物件:一串天主教的念珠。淚水慢慢從她臉頰上淌下。儘管你靠得夠近,你還是得豎著耳朵才能辨別她的喃喃自語。
「我先前告訴了你的秘書,肯定她也對你說了。這件事關係到你父親。大約在1938年,有關紅杉角診所之事。」
影師對那幢很大的維多利亞式建築物拍了一個長鏡頭。婦女們坐在花園邊的一個草坪上,背對著一堵開有窗孔的花磚牆……你的思維停止了……灘個保育院。
「你能告訴我怎樣去……」
「上帝保佑我,上帝保佑他們。」她的身體在搖晃,她的面孔蒼白。
因為困惑,你叔叔平時鬆弛的下顎繃緊了,他問:「收養?究竟是什麼使你想到——」在他的起居室里,你坐在他身邊的沙發上,你拿出那份文件,一邊給他看一邊作解釋。
「我告訴你,我只是好奇。這兒是否有法院?」
斷斷續續的雨點變成了毛毛細雨,儘管開著暖氣,還是有一股寒冷的潮氣滲進車內。在離小鎮最遠的一端海灘的上方,你來到一座灰暗的一層樓平頂式建築物跟前。那些紅杉木構成的牆已經裂開、翹曲,窗戶都蒙上剝落的膠合板。房子四周長滿齊腰深的雜草。你的心在怦怦地跳著。你走下汽車,不顧風卷細雨打在身上,皺著眉頭沿著一條雜草中的小道走到前門。所謂的門只不過是一片厚厚的膠合板,依靠一條鉸鏈懸在那裡,當你進門時那扇門幾乎要倒下。
「紅杉角?」
她抓住那串念珠,口中喃喃自語:「三十件銀器。霍利·瑪麗……的母親,常青藤,玫瑰花,杜鵑花,鳶尾,紫羅蘭,百合花,雛菊,蕨草。」
你聽見那個醫生在大口地喘氣:「你為何要……我和那個診所無關。我的父親十年前已去世。你難道不能放過過去的事嗎?」
「你不是正看著嘛。」
「好吧,一旦你告訴我另一件事,我就走。說說瓊·恩格爾,她還活著嗎?她仍然住在這個鎮里嗎?」
整整一個下午,你一直在緊張地調查另一個惟一的線索,儘力去發現瓊·恩格爾目前的狀況,那位護士的名字出現在紅杉角的出生證明書上。假如她沒有去世,如今肯定已退休。即便如此,許多以前的護士與她們昔日的職業仍保持著聯繫,繼續從屬於專業組織,並且為雜誌寫稿、為護理事業貢獻力量。然而不論你給各種協會打了多少次電話,關於瓊·恩格爾你連半點線索都無法找到。
「什麼?」你在大門口停頓了一下。
「我還沒有當事人。換句話說,我有,但是當事人是……」你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很樂意,叔叔,但是我實在很抱歉,我要離開這個城市。」
早晨的天空很陰暗,正如你的思緒一樣灰濛濛的。在旅館外查詢一番之後,你按照服務台那個職員指點的方向前往維德角公共圖書館。心情煩亂地研究有關資料一個小時后,你駕車返回紅杉角。天空變得陰沉沉的,雲層越來越暗。
「告訴我,雅各比。」
基特里克局長作了個手勢:「我的辦公室就在隔壁。」
那地方有一股霉味。從天花板的一角搖搖擺擺地懸下一張蜘蛛網。你走過等候處的一張長凳,再通過一個吱吱作響的大門,便來到寬敞的辦公區域,面對三張辦公桌,其中兩張辦公桌上積滿灰塵,桌上光禿禿的。房內只有一部電話、一台無線電發報機和一個文件櫃。一面牆上掛著一張年曆。一個如此大的辦公室——很明顯在某段時間內曾有好幾個人經常在此工作。你感到這兒空蕩蕩的,已不見多年以前的忙亂景象,卻幾乎能聽見幾十年前談話的回聲。
你轉身朝著基特里克局長,發現他手持一杯啤酒。
「我不是這意思,」呂貝卡說。她49歲,高挑個兒,一頭黑髮,臉頰瘦削,眼睛總像在沉思。「你一直在做的這些事,所有的文件和會見,所有的電話。你難道不會讓自己放鬆一些?你現在的樣子真糟糕。」
「呂貝卡怎麼樣?她怎麼……」
「猶太夫婦。」你皺起眉頭,想起了你查閱過的卷宗里那些母親的姓氏。「邁耶;伯格曼;馬科維茲;韋伯格……都是猶太人。」
「是的!你難道沒有聽見她們在慟哭?你難道沒有聽見她們在受罪?」
接著你猛然想起在檔案中發現的那個姓名:喬納森·亞當斯醫生。那位不僅證明你出生,而且證明紅杉角所有出生者的醫生。你的激動沒維持多久,你猛然有點遲疑。那麼多年以前的事了,那位醫生可能已不在人世。你的脈搏立刻加快跳動。死了?不一定吧,西蒙和埃斯特還活到三周前呢。悲傷擠壓著你的喉嚨,使你不得不集中注意力。亞當斯醫生有可能跟西蒙和埃斯特一樣年輕。可能他……
「你?」
你雙手按住辦公桌,俯身向前道:「明白吧,追溯到當時,收養機構不願把嬰兒給猶太人,而是給美國社會中享有特權的白人。因此鞏特爾夫婦就提供這種服務。他們和幫助分娩嬰兒的醫生便乘機發財。但我認為那還不是全部事實真相。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還有更多的事,更嚴重的隱情,儘管我還吃不準到底是什麼事。我確切知道的就是那13個婦女——她們有可能懷了孕——都死於1941年焚毀保育院的那場火災。」
「是呀,真該死,我也懷疑過。」亞當斯醫生承認。「但我無法證明。而且我從未問過。你應該譴責的是鞏特爾一家人!他們管理那家保育院。不管怎樣,如果那些嬰兒有了愛他們的父母,如果那些收養夫婦最終得到了他們拚命想要的孩子,那又有什麼害處?誰會受傷害呢?快放過過去的事吧!」
「只是好奇。」
「黑市收養子女。」聽見那個醫生的吸氣聲,你繼續說,「我認為你父親在我的出生證明書上填寫了錯誤的信息。我認為他沒有記錄下我生母的名字,相反卻填寫了收養我的那對夫婦的姓名,所以在封存的出生證明書中沒有註明我生母姓名的那份。這種收養手續從未得到合法的認可,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不需要修正在法院存檔的那份錯誤的出生證明書。」
「那就到此為止。」基特里克局長站了起來,他的目光中閃出勃然大怒之色。「當時的警察局長就是我父親,我不願意讓你帶著那種口吻談論他。」
「確實如此。而且你的父親已身故,因此他不會被起訴。此外,法律的局限也會保護他,而且不管怎樣,這件事發生在很久以前,誰還會關注?除了我之外。大夫,你對我的問題神經過敏,這就表明你是知道某些事的。當然你不會因為你父親所乾的事而受到指控。因此,你將你所知道的事告訴我,對你毫無傷害。」
你的目光從文件上抬起:「這不明顯嗎?我感到需要和他們在一起。」
「雅各比?」你妻子倒好一杯蘇格蘭酒迴轉來,她匆忙地擱下那個瓶子后,迅速地帶著一杯酒朝你走來,問道,「怎麼啦?你的臉色灰白得像——」
「但是你會懷疑。」
你思考片刻,又說道:「但我父母收到的出生證明書是簡化的版本,正版由縣法院歸檔。」
老頭朝碼頭的廢墟作了個手勢。「那些厚厚的板材都是用紅杉木做的。在它的全盛時期,」——他呷了一口罐里的啤酒——「這個鎮子昔日是很可愛的。它突伸向海灣的那種樣子,多麼令人自豪。」他懷舊地嘆息道,「紅杉角。」
但是縱然隔了一段距離,你還是知道那些照片是什麼內容,然後你拚命抑制住顫抖,朝照片走去。
「不錯,十分合乎邏輯。沒什麼神秘之處,只是……」你朝咖啡桌作了個手勢說,「為什麼我父親保存著這個婦女的收養關係承諾書?」
你仍然凝視著那份文件,感覺好像肋骨上被鑽了個孔似的,那股寒氣要鑽出體外。呂貝卡蹲伏在你身邊,撫摸著你的臉。你張大口儘力呼吸:「我……」
「得到錢?相反,她們還付錢!」瓊的身體一下變硬了,當她推開你的扶持時,她虛弱的手臂不知從哪兒獲得了驚人的力量。「奧瓦爾,那個婊子養的——他向她們索要住宿費和伙食費。要付500美元!」
「什麼樣的檔案?」
「去見法官,帶來一份法庭指令,我將樂意遵命。否則的話,規則是很嚴格的,夥計。那些檔案是封存的,我會丟掉飯碗。」
「我不明白。」
局長緊鎖眉頭。
「沒有!就像……」
「謝謝,」你一邊收起筆記本一邊對那個職員說,「你已經幫了忙了。」
你強迫她看著你。「我告訴你,我名叫雅各比·韋伯格。但我也許不是……我想我母親的名字叫瑪麗·鄧肯。我認為我出生在這兒,在1938年,你是否認識一位婦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