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龕
格雷迪點了點頭,說:「剛才那房子里有12張帆布床。我注意到挂鉤上掛著油布雨衣和冬裝,究竟是些什麼人?他們經常來此,一年四季都來,這又說明什麼呢?這是不錯的場所,一個避暑勝地,秋季的打獵營地。供布賴恩、貝特西和他們的朋友舉辦周末聚會的地點,甚至在冬季也能使用——只要大雪沒封住那條山路。」
格雷迪奔跑起來。終於跑到他們跟前。擁抱他們。
「本。」
「你倒不如問我誰會贏得彩票。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過。而且我告訴你,我沒時間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求你啦,我盡自己最大努力不要顯得粗魯無禮,但是我有那麼多顧客。現在是一天最忙的時候,快樂時辰卻讓所有這些人餓肚皮。我要去確認廚房是否已準備就緒。」
不過即便是我的幻覺,一旦艾達擁有這個營地的控制權,我就永遠沒有機會見到海倫和約翰。即便我只是想像著他們。
「他們在一個地點集合,離開各自的轎車,全部進入那輛廂式貨車。」
只剩下一個難題。在格雷迪駕車從陵墓趕到營地之前,他曾在鎮子里作過幾次停留。一次是去賣酒的商店。另一次是去法院,要想查明布賴思買下建造營地的那塊地皮是屬於誰的。格雷迪本想詢問一下它過去的主人,並且查一查在這片區域里是否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任何東西——哪怕是一篇古老的營火小說——能提供一點暗示的東西,能夠解釋這種奇怪的事。
他暗忖:易於接受,是的,那就是奧妙。我要做的就是要變得敏感。
「是本嗎?我是傑夫·克蘭。你在家時打擾你,我感到抱歉,但事情很重要。我打電話給你辦公室時,你的一位屬下告訴我你在家。」
我無法告訴你它如何特別。我的意思是我不會說。你必須自己去弄清楚。如果我提高了你的期望值,而它們又滿足不了,你會感到受打擊,以為你不值。我想最終只會引起你更多的負罪感。
格雷迪淚水模糊地朝上方眨了眨眼,繼續向骨灰瓮致詞。
「清楚了嗎?」
「告訴我。」
他警告自己:小心點,你在聽任你的幻覺支配自己的行動。在拂曉時分水霧經常從游泳池裡升起,那是溫度變化導致的一般現象,並沒有什麼反常的……
格雷迪聳聳肩,沉重地說:「那樣反應很正常。沒必要道歉。除非你自己也失去妻兒,否則不可能理解那種痛苦。」
克蘭點點頭,「和我們推斷的差不多,它發生在昨天早些時候。」
「謝謝,艾達。雖然我很樂意,但我不能喝。我在執勤。」格雷迪目光開始朝下,沮喪地審視他的大檐帽,「也許下一次。」
「我不懂你的意思。幫幫我,布賴恩。」
那字條是用黑色油墨顯眼地列印出來的:「告訴本·格雷迪,並將他帶來此地。」
我打算修正我的遺囑。我為你作出最後一次富有同情心的行動,就是給予你這個營地。我希望它將減輕你的痛苦,提供給你安慰和平靜。如果你真的易於被這地方所接受,如果你如我相信你的那樣敏感,你將會懂得我的意思。
格雷迪使勁地搖著頭。乾淨利落?多少可憐的措辭,但那卻是布賴恩的思路。布賴恩總是擔心他所射中的一隻動物也許只是受傷,逃到森林里遭受數小時的痛苦,甚至是受幾天的罪,然後才死去。正因為有這種意識,布賴恩安排殺死妻子后自絕的方式才如此乾淨利落。兩槍有效地擊中兩個死者耳朵背後柔軟之處——通往大腦的一條捷徑,一瞬間毫無痛苦的死亡——至少在理論上說得通。只有死者才知道是否他們死去時確實毫無痛苦,不過他們已經不可能談論這一點了。
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和貝特西已死。對於我的行為將引起你的悲痛和震驚,我深表遺憾。我不知道哪種情況更糟糕——是最初的震驚呢,還是持續不斷的悲痛。兩者都是可怕的重負,我十分抱歉。
儘管太陽已冉冉升起,格雷迪仍需打開汽車的大燈照亮崎嶇、曲折的山路,駕車通過陰暗的樹林到達那個營地。最後他終於停下車子,凝視著從游泳池蒸騰出的怪誕的霧靄。霧靄在周圍散開。在暗淡的陽光下,營地側面陰暗的山脊上的那些松樹和槭樹顯露出身影,但是營地本身還是籠罩在霧靄中。格雷迪汽車上大燈的亮光可以穿過雖濃厚但幾乎是透明的霧氣。
「我要找克蘭中尉。」格雷迪說。
格雷迪心想:我會覺得事情永遠沒過去。
「我不想說。」
「但是假如你遵循我的建議……不,本。不要一直望著那個游泳池,看著我——那就對了,很好。如果你按照我建議的去做,在我能力之內我會盡一切努力,肯定會使你的全體警員和博斯沃什鎮議會理解你在走出陰影。面對這個問題,你已筋疲力盡,焦頭爛額。你所需要的是休息。關於你那方面的問題沒有什麼不名譽的。只要你不試圖掩蓋實際情況,只要你承認自己的困惑並努力改正,人們會諒解的。你過去是個很不錯的警察,你可以重新成為好警察。如果你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發誓會利用我擁有的全部影響力去彌補你的過失,那麼你會保留你的工作。」
格雷迪握住電話的勁頭如此之大,以至於手都在痙攣,他問道:「他們10人全部遇難?」
但是他的感覺麻木,他沒法干。
我原先打算不久以後帶你來這兒,我想你已作好準備。我認為你是可接受的,這地方將給你快樂。因此留下字條指點州警方帶你來此。
這局面令人痛苦,進退兩難。他需要進一步考慮。
「那麼是關於什麼的?」
「但願你們沒走,但願那天夜裡我沒決定工作得太晚,但願那次你們沒去看電影,但願那個酒鬼沒傷著你們,但願……」
「什麼?」
格雷迪又將雙手伸向他們,這次當他雙臂穿透他們時,他感到似乎穿透一片雲彩。感覺十分微妙,卻實實在在。奇事終於發生了,他們很快就——格雷迪覺得雙膝發虛。
他暗忖:我真的值得祝賀,我見到鬼魂而且不至於語無倫次。
格雷迪聽見屍袋拉鏈拉開的聲音,感到身上更加發冷。當那些護理工戴上橡皮手套時,他為了分散注意力,就凝視著游泳池中反光的藍色池水。他稍感舒適時,突然克蘭開口說話,進一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傑夫。」
格雷迪在游泳池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海倫緊靠他身邊坐著,輕輕地撫摸著他的手臂,那種美妙的感覺更加強烈。很快,很快他將能擁抱她。
格雷迪的大腦亂鬨哄的,胸口鼓脹,他便俯身在水槽上,擰開冷水龍頭,快速地用水;中洗他黏糊糊的臉。他搖搖晃晃地走下樓梯到廚房,在餐桌旁頹然坐下,剛開的電燈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心想,我需要——但是他的衝動卻被桌上的那一堆信封和郵購單子所抵消。昨晚當他回家時,他一面在口袋裡摸索房門鑰匙,一面本能地在戶外郵箱里取出他的郵件。他將郵件一把扔在廚房的桌子上,迫不及待地打開茶具櫃——那兒存放著他的波本酒。眼下他雙肘撐了下桌子,然後攤開信封和郵購單子,他的目光盯在一封有他地址的來信上——自從海倫和約翰去世后,海倫的親戚便中止信件往來了——這是他很少收到的來信中的一封。
格雷迪專註的目光沒有從那個金髮碧眼的小男孩的照片上移走,他喃喃地說:「什麼?」
格雷迪點點頭,站起身來,擦去眼淚,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摸了摸封著骨灰瓮的玻璃,然後離開了陵墓,並仔細鎖上身後的那道門。
「我為你擔憂。我曾打算不久以後帶你來這兒,我想你已作好準備。我認為你是可接受的,這地方將給你快樂。
但是如今他們都已身故,我和貝特西不願意再次孤獨。活夠了,真的活夠了。我一直在細心觀察你,本。我越來越為你擔心,我懷疑你每晚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才入睡。我知道你像貝特西和我一樣在傷害自己。然而我們足夠幸運找到了安慰,而我為你擔憂。
「今早的事與酒精無關。在上班時間之前我就來到此地,這樣我可以巡視一下周圍,並決定是否打算保留這地方。隨後一切把我卷了進去,我便失去知覺。就是被那邊的游泳池搞昏了。」
「這件事與那場車禍無關。」
「你們那個調度員解釋過了嗎?」克蘭顯得憂心忡忡。
格雷迪覺得寒氣透骨,他心想:我敢打個賭——那5對我不認識的夫婦,就是上周死於車禍的人。
「那麼關於營地你打算怎麼辦呢?」
這次當克蘭拉開門栓並把門打開時,格雷迪見到靠牆有一個燒柴的爐灶,旁邊還擺放了一溜裝食品的罐頭、盒子,擱架上另有壺、平底鍋、盤子以及其他器皿。
「傑里嗎?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幹啥——」
「為什麼不呢?」格雷迪皺起眉頭。
「爸爸,我想念你。」約翰說。
「那麼他們為啥如此重要?我不明白。」
克蘭說,「你認為會是誰?」
「恐怕這局面很困難,我正想——」
「我……」
陵墓外,7月的下午明亮、炎熱、潮濕。格雷迪不禁又回憶起一年前那個悶熱的可怕的下午,當時,他由朋友和一位神父陪著來到這裏,來安葬妻兒的骨灰瓮。他搖搖頭,理清思緒,遏制住他痛苦的情感,走進那輛黑白兩色的警察巡邏車,在車內他抓起一個雙向無線電微型電話。
儘管在下午的暑熱中,格雷迪仍感到不寒而慄:「我怎麼會知道?」
「我開車來這兒途中一直在想。」格雷迪的喉嚨發緊。「很明顯布賴恩·貝特西和在交通事故中遇難的那10個人,都把這營地看做庇護所——一個遠離世人的私人俱樂部,一個他們可以互相支持的環境優美的場所。在布賴恩的信中,他或許覺得他將營地讚揚得太過分了,我會失望——因為這個地方對我沒對那群人那樣重要。與此同時,那個營地很特別,它確實環境優美。因此他把它送給我。或許布賴恩因為他從未將我納入那個群體而感到內疚,或許他希望我開創自己的群體。誰知道呢?他處於精神緊張狀態,從整體上說他有點前言不搭后語。」
布賴恩在布賴恩簽名的下方,貝特西加上她自己的名字。
但是過去的主人很久以前就搬走了。
「說出來。」
「你的聲音聽起來可不太好呀。」
格雷迪伸手去拿身邊的那隻紙袋,走下那輛巡邏車。他打開鐵絲網柵欄的門鎖,微笑著進入營地。
他閉上眼睛,大口地呼氣。在那兒,「有同情心的朋友」組織在他們的忠告里強調說,悲傷中的人們不應該在酒精里尋求慰藉。布賴恩和貝特西同樣強調過那個忠告。格雷迪也曾注意到,在營地內沒有酒瓶和啤酒罐。不管是什麼原因導致那場謀殺式的自殺案,由喝醉酒引起的憤怒不會是其原因之一。
槍聲場面令他震驚,令他作嘔。他的朋友均臉朝下躺在水泥地上,在他們背後有幾張紅杉木輕便摺疊躺椅,他們的腦袋都朝向游泳池。腦袋成啥樣了呢——那是45口徑的子彈所造成的毀滅性的破壞:貝特西和布賴恩的耳後面,子彈射穿的傷口滿是黏稠、烏黑的血凝塊。在前額,在兩條眉毛之間靠近太陽穴的地方,子彈出口處的傷口形成了一個裂開的孔——從那兒飛出的鮮血、腦漿、骨頭和頭髮,散落在水泥地上。在血腥物上方有一群討厭的蒼蠅嗡嗡地圍著轉。那把45口徑的手槍就在布賴恩的右手附近。
「我肯定會弄清楚。」克蘭說。
當夕陽西墜之後,一輪滿月點亮了無邊的黑暗,照亮了歡慶的幽靈。
「哦?」
我依靠……我愛他們!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他們來到野外這地方?為什麼他們一直在森林中?山路不再有坡度,而且變直了,突然間將格雷迪從森林中帶到兩座山之間的一塊沐浴著陽光的高地,一道鋼絲網狀柵欄當中敞開著一扇大門,顯露出圍牆之內的一處寬闊營地:在左面有幾棟大小不一的煤渣磚砌成的房子,房子附近有一個野外燒烤宴專用的地坑,右面有個游泳池。
「很明顯,除了布賴恩和貝特西之外,還有更多的人使用過這地方,」
「主要問題在於如今我們得到一種解釋,」克蘭說,「布賴恩和貝特西準備了一個周末聯歡會,但是結果事與願違,它轉變成一個沉重壓抑的周末,而且……只剩下他們倆人孤零零地在營地那兒,布賴恩決定不能再繼續活下去。太多的悲傷,太多的見鬼事。因此他槍殺了妻子。出於我們知道的全部原因,他得到她的允許,然後他就……」
那人是本縣的驗屍官。他打手勢讓那個州警察停止拍照,「我看夠了。」他轉身對救護車的護理工說,「你們現在可以搬屍體了。」接著他轉向克蘭道,「只要你不反對。」
「在一起。」海倫說。
格雷迪有點退縮。那些數字意味著一宗謀殺性的自殺案件。「你說得對,」他的聲音低落,「我不願聽到這事。」
「你每次呼叫我都沒啥好事。是公眾調度信息嗎?為什麼?」
他後悔沒隨身帶上手電筒。當他移步穿行在霧中時,霧氣變得更濃。好像有些反常,太濃,太……
他進入那個昏暗的神龕,經過教堂座位,抓住壁爐上方的爐台,抬起他不信任的目光望著蠟燭上方,他的視線集中在他左方的那張照片上。
當他拿起電話時手有點發抖:「喂?」
「那就是為什麼我要來這裏的原因。我難道不是一直要求你讓我幫忙?告訴我你需要什麼。」
那持續不斷的嘟嘟聲使格雷迪變得緊張起來。他擦去淚水,振作精神對妻兒道別,努力站立起來,很不情願地離開陵墓,鎖上身後的那扇門——那是很重要的。海倫和約翰的身後之物需要保護,而且公墓的管理員就像格雷迪給屬下配置無線電尋呼器一樣有創意,安排每個悼念者都配上一把鑰匙,以便只有他們才具有進入陵墓的權利。
他們走出遊泳池區域,越過一片沙礫地帶,接著嘰嘎作響地走過那個燒烤野餐的地坑和兩張餐桌,隨後走向其中最大的一座煤渣磚房子。它有30英尺長,15英尺寬;一根鐵皮煙囪從最靠近的那堵牆上伸出來,與屋頂形成一個夾角;另外還有三扇蒙滿灰塵的窗戶。
「一個由失去孩子的父母組成的組織。這個組織認為,只有處在悲傷中的父母,才可以理解其他失去孩子的父母經受著怎樣的悲傷。因此那些悲傷的父母每月舉行一次聚會。他們通過訴說每個孩子怎樣死去的方法來開始聚會。通常有一個演講者、一個精神病專家或其他一些類型的專業工作者,他們推薦各種可以克服悲傷的方式。然後聚會變成一種討論。那些遭受痛苦時間最長的父母儘力幫助那些仍然不敢相信所發生變故的父母。如果你認為自己不能再忍受痛苦,還可以打電話給相關的人,跟你交談的人會盡其最大努力,鼓勵你不要屈服,不要絕望。他們提醒你關心自九-九-藏-書己的健康,不要依賴酒精或成天睡在床上,而是要注意飲食,要保持你的精力,要走出房子去散步,要找出實際的辦法充實你的時間,社團服務——就是那類事。」
「布賴恩留下的那張字條暗示你一直在酗酒。但他並非是惟一注意這個情況的人。我在晚上打電話給你時,有好多次你的聲音是——」
「我無法馬上作出解釋。」
「另一個明顯的情況是這封信有漏洞。布賴恩堅持說有必要將字條留在營地,送給你,但是他沒有解釋為什麼。當然,他說過想要你看看這地方。然而在你發現他是在遺囑里將營地送給你之後,你早已上山去看過營地了。對你而言沒有任何必要被迫去看屍體。」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滾出遊泳池!」格雷迪嚎叫道,他的嗓子幾近破裂。「你還有30秒時間!過後我立即打電話喊人來!我們會把你拖出來,並——」
「雖然這僅僅是一種預感,但也許會有一種模式。」
格雷迪轉過身來,艾達正對他怒目而視,她眼角滿是皺紋,目光中透出的惱怒令人困惑。雖然他在葬禮前後都儘力想要接近她。她卻迴避格雷油。在公墓里,格雷迪盡他最大努力用眼光跟她打招呼,但艾達故意將目光移開的倔強勁頭使他的努力受到挫折。
「沒有哪個時間比現在更好,眼下是快樂時辰。如果你無法快樂,至少撂下你的悲痛。就當是守喪好了。今天飲料的價格打對摺。」
但是格雷迪辨認出那潦草的字跡。他在過去經常收到的慰問卡上見過這種字跡。不僅在海倫和約翰去世后那些日子和星期里,而且在這痛苦的一年裡,他月月都收到寫有這樣字跡的慰問卡。那是激勵性的信息,綿綿不絕的同情。
克蘭考慮了一下,然後聳聳肩說:「我們已經做得夠多了,走吧。」
「我也這麼想。」格雷迪伸手到紙袋裡,掏出一瓶波本酒。旋開瓶蓋后,他環顧四周想找個玻璃杯,但未發現,他無奈地聳聳肩,舉起瓶子對著嘴唇。他腦袋朝後仰,覺得脖子長年累月的緊張感頓時消散。在白天的炎熱之後,傍晚變得令人欣慰地涼爽。他又將酒瓶斜舉到嘴唇處,心滿意足地大口喝酒。
使格雷迪驚奇的是隔壁那位婦女出來了,告訴他艾達去了哪兒。不過他的驚奇不是由於那位婦女嘮嘮叨叨地道出艾達的時間安排而引起的。真正使他驚奇的是艾達的目的地。他向鄰居道了謝,生怕她再提什麼問題,趕緊向她指點的方向駕車而去。
「……你認識那兩個受害者。」
貝特西向他喊道:「本,你想要一塊牛排嗎?」
「嗨,本。很高興你能做到這樣。」布賴恩說。
那並不使人驚訝。自從蘭利夫婦的兒子在越南喪生以來,他們已日漸衰老,他們的其他子女——如果有的話——也是30來歲40來歲,應該已各自有家庭。不會有什麼人住在舊宅。
當他最後將車停在艾達·羅思家門口時——在博斯沃什鎮的郊外一排拖車式活動房中,艾達·羅思住著其中一個不大的活動房——他敲了一陣薄薄的金屬門,卻無人回答。格雷迪尋思:當然無人在家,她要去找殯儀館承辦員,要看公墓,要籌備雙重葬禮;艾達要作許多安排,她處於頭昏腦漲的狀態中;但願我能及時來此幫幫她。
格雷迪迫不及待地按下其他號碼。他聽見電話里的蜂音,接著又是蜂音。
那個穿灰色制服的大塊頭插話說:「我做屍檢時就確認了這一點。」
「你剛才說你名叫什麼來著?」那男子要求道,「是格雷迪?你聲稱自己是啥鬼地方的警察局長——這是什麼鬼名堂?一個病態的玩笑?」
「我不願意重犯一個錯誤。如果你需要某個人談談心,就打電話給我。」
但是他所見的只是沉浸在一片死寂中的營地。
「是本嗎?」一個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很迷惑。
「不。如果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我很抱歉打擾了你。你告訴我的東西很重要,謝謝。」
「從頭做起,」克蘭說,「你先去看看屍體。我給你看你那位朋友布賴恩手裡緊攥著什麼東西,還有怎樣緊握那支55型手槍的。然後我們再交談。」
格雷迪坐在陵墓里,淚眼昏花地望著裝有他親愛的妻兒骨灰瓮的那個壁龕。
格雷迪感到肺部被抽空了,他拚命要吸入一些空氣。他的手摸索著伸向那把紅杉木椅子。但是在他感覺到它實實在在的堅固時,他的神志頓時崩潰,他的身體也支持不住了。
那些聲音使他感到迷惑:為什麼今天早晨他只能聽見游泳者的划水聲,卻聽不見他看到的——克蘭看不到——鬼魂的交談聲。
這是他一生中最美妙的傍晚。一會兒工夫,海倫的觸摸完全是堅實的了。格雷迪能夠擁抱她,緊緊摟住她,親吻她——還有約翰。
「我愛你,本。」海倫說。
「我指的是我說過的話。」
「但願你們能看見這些焰火,」格雷迪喃喃自語,「我不知道如何來形容……它們的色彩如此……」
格雷迪還沒來得及戴上答話機。他那副模樣好像不知道是否要讓電話鈴聲一直響下去。布賴恩和貝特西,海倫和約翰……他所想要的就是獨處,以便他能哀思。但是那個電話也許是他的辦公室打來的,也許非常重要。
艾達怒目而視,急忙轉頭朝一個女招待不假思索地說:「5號台還在等候那一大罐啤酒。」她對格雷迪繃著臉,手在按收銀機上的按鈕,「難過嗎?讓我告訴你一些事。布賴恩在他孩子死去以後,便把我關在門外。我們過去互相探訪,也一起消磨時間。但在我們倆之間的事情從來沒有一致過。在過去的10年裡,我們一直好像不是血緣親屬。就像——」艾達一副悻悻然的表情,「就像在我倆之間有某種隔閡。我不滿的是被迫感到像個陌生人。我盡我最大的可能對他友好,就我個人來說,布賴恩某種程度上很久以前已經死了。他對貝特西和他自己所乾的事是錯誤的。但也許是不幸中的大幸。」
當內心的驚呼發出共鳴時,他對著水泥地目瞪口呆。
不可能!他殘存的推理能力在尖叫。
格雷迪的心猛地一顫,他突然朝發出水花飛濺聲的方向跑去。
嗓音嘶啞的女調度員說:「布賴恩乾的。一把55型半自動手槍。」
「實驗室的工作人員已經撣去了腳印。」克蘭打開房門,格雷迪輕手輕腳地進入房內。沿著每堵牆壁都有一些帆布床,床上有幾隻睡袋。房間內還有兩張松木長餐桌、幾隻長凳、一些茶櫃以及一個燒木頭的爐子。
格雷迪的臉頰覺得麻木,好像他的臉色慘白,他的身體在搖晃,但隨後一直發抖,當時正好克蘭趕來了。格雷迪儘力不讓自己嗚咽起來。
格雷迪在顫抖。
「說吧,黛娜。」
「在游泳池那兒沒什麼東西?」
他所見的一切讓他殘存的理性無法動彈。在游泳池周圍區域聚集了一些人:六個小孩中包括布賴恩的那兩個雙胞胎女兒,12個成年人,其中10人格雷迪辨認不出,剩下兩人是布賴恩和貝特西。
「我不理解。」格雷迪俯身向前靠攏些,竭力不去理會奧比森的哀歌,避開那些工廠工人們沉默的緊盯著他的目光。
他心想:「內疚,是的,是內疚。那天夜晚假如我沒有工作得那麼遲,又會怎樣呢?假如我到家后和海倫以及約翰一起外出吃比薩餅、看一場電影,又會怎樣呢?那樣醉酒司機就不會撞上他倆的汽車了。他們會依然在世,而這全是我的過失——因為我決意要趕緊處理一大堆文件,而它們本來可以放到第二天早上處理,但是我沒有,我必須盡責,可就是因為那樣,我間接地害死了妻兒。」格雷迪心中的內疚無法示人,他羞於啟齒。深埋在他內心深處的痛苦,時刻在折磨著他,這份無法忍受的痛苦,令他發出無聲的悲鳴。
「我不會在身穿警服時喝酒。但請記住,我真的分擔你的悲傷。」
那所房子。
「帶我來此?為什麼?」
格雷迪愈加走近那些照片,全神貫注地看著那個戴眼鏡裝有假牙支架的金髮碧眼、活力四射的十歲男孩,這男孩的照片讓他如此痛苦地想起自己的兒子。雖然兩者不是絕對相似,但是它卻喚起了極為痛苦的回憶。
「你好,布賴恩。你好,貝特西。」
「我作為一個朋友跟你說這番話。你若繼續像現在這樣,就會丟掉你那份職業。我不斷聽到傳聞,你已臨近解僱。」
「你在浪費時間,我打算在這件事上跟你斗一斗。」
信來自布賴恩。信封上的郵戳是兩天前的,星期五。
他心情緊張地驅車離開墓地。「公眾服務調度」指的是:不管戴娜要告訴他什麼,內容都十分敏感,使得她不願讓人使用警方的波段監聽他們的對話,格雷迪會使用一個有線電話與她聯繫。他將汽車停在公墓對面的一個加油站之後,走進一個冷凍機邊上的售貨亭,將硬幣塞入電話機的槽孔,摁下幾個數碼。
那個游泳者向他走近,沒理睬他。
「你了解的噩夢比我所能想像到的更多。他們總共12個人,一個奉獻同情心的私人俱樂部。或許那就是布賴思精神失控的緣由。或許他殺了貝特西然後開槍自殺,就是因為他無法忍受更多的痛苦。」
格雷迪握緊拳頭,用氣得變硬的手掌用力朝游泳者的肩膀推過去。但是他的手掌——他哆嗦著——穿透了游泳者。
此刻還是那樣的濺水聲。格雷迪急忙從陰暗的神龕屋跑到夏天的烈日炫目的強光下,眼前所見把他嚇了一跳,這次和上次不同,他見到一個小夥子——18歲左右,留著棕色短髮,肌肉強健,戴一副游泳護目鏡並穿了一條臂部緊繃的游泳褲——正從游泳池這端有力地划水前進,水面泛起波紋,他動作靈活地朝著另一邊游去。他的速度令人吃驚,破浪前進的樣子便人著迷。
「可是你和羅思夫婦很親近。」
「我不明白。」
他心想,但是布賴恩和貝特西沒有照片擱在這兒。那些死於車禍的夫婦們,他們的照片也不在這兒。
艾達得不到它。
他盯著閃著微光的游泳池畔水泥地上的那些州警。那個驗屍官正在爬上他那輛警署的小型客車。救護車已經起步離去。
「看看那支槍。」
「是的。」克蘭緊鎖眉頭,神色更加焦慮,「要是你不介意。」
當格雷迪聽見從水池那邊傳來濺水聲時,他便走了回去。在濺水聲之後,隨即又傳來一個強有力的游泳者划水的聲音。
「年紀較大的孩子的照片,穿軍裝的那兩個小夥子戰死在越南,事情過去很多年了。」
「恐怕他們還不能來這兒。」布賴恩說。
雖然格雷迪希望在出殯時成為一個抬靈柩的人,但是艾達沒有邀請他。
「我聽說的另一件事——不是來自他,而是從小酒館里顧客閑聊中得知——就是他與一個承包商策劃在那裡修建一個游泳池,幾座房屋,一個能進行野外燒烤的地坑,和……第二年當建設竣工時,他邀請我去那兒見識那個宏偉的營地。
「那個營地!布賴恩的律師跟我談起遺囑!我那活該見鬼的弟弟如此自憐,把那個小酒館搞得一塌糊塗還不夠;從他開槍自殺以來,我一直拚命維持小酒館的收支平衡才沒讓他的債權人接管那地方,這還不夠。不,我得弄明白到底為啥——他把我繼承下來的小酒館抵押出去,而你得到的森林中的營地卻是付清款子的,免費而利索!我不知道你怎樣欺詐他。我無法想像你如何利用死去的妻兒愚弄他,誘使他送給你營地。但是你可以拿此做賭注。只要我沒斷氣,我會在法庭上跟你鬥爭到底。布賴恩發過誓要照顧我老天作證,我一定要他信守諾言。你不應該得到任何東西!他的孿生女兒去世時,你根本不在場。你沒有在那裡幫過他的忙,你是後來者。可以料想,只要我沒斷氣,那麼我將擁有那個營地。我會把那些房子都毀掉,把游泳池填平,用鹽把一切都覆蓋起來。但是見鬼,我需要錢。所以相反的是我要讓那份遺囑作廢並且賣掉那個地方!我將得到我該得的錢!你得不到任何東西!」
格雷迪知道他已經超出艾達的耐心所能忍受的限度,他搜索枯腸想出最後一個也許能解決他迷惑的問題:「你是否知道誰是那個山谷的主人,或者為什麼布賴恩突然感到非買它不可?」
不過有種可能必須考慮到——你可能不易被這個地方所接受。我不能預言。作為明證,我的姐姐沒有被接受,別的人也沒有被接受。因此我要仔細地選擇。我那些在周四死去的朋友,是少有的能夠理解此地所提供慰藉的人。
「當然,那就是屍體所在之處。」克蘭伸出手指梳理了一下他那沙黃色的短髮,「沒有其他東西。在游泳池我沒發現什麼反常的事物。」
「我的妻子和兒子,他們身在何處?」
「事實是……」
格雷迪放下電話,離開那堵牆,走過廚房。他又走向那瓶波本酒。
他擦去臉上的淚水,挺直腰板,思慮片刻下了決心。波本酒尚未發揮作用,他仍然能夠毫不含糊地交談。不管這個電話有關什麼事,當他還有能力時,也許能夠應付。
「不,我不是指……我指的是你那個死於越南的兄弟。」
格雷迪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他振作精神使自己站立起來。
「是布賴恩一手策劃的。」克蘭說。
「我遇到了麻煩,」他告訴他們,他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我看見鬼魂,我酗酒過度,快要丟掉工作了。我大腦也不行了,得了,嗨,不久前我還神志不清過。」
「是的,」他嘆息道,「我明白了。」那支口徑45手槍的槍栓退回到底,突出在撞針的後面。格雷迪知道,一支口徑45的手槍要呈現那種狀態,只有當槍柄中的那個彈夾是空的才能做到。「布賴思沒有填滿彈夾,他只裝入兩顆子彈。」
克蘭聳聳肩道:「有可能。他告訴你,想叫你去看看那個營地,是因為它……」克蘭一根手指朝下指著那封信。「『很特別,令人慰藉。』但他拒絕告訴你怎樣特別,怎樣令人慰藉。他還說擔心也許給你的東西滿足不了你的期待。」
他給死去的妻子和10歲的兒子選擇了火葬方式,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在此前已經給活活燒死——有個醉酒的司機造成一場慘烈的車禍——但更大程度上,一想到將心愛的妻兒放進棺材、放進壁龕、放進陵墓中,任由遺體腐爛,他就無法忍受。還有更糟糕的,是葬在野外公墓地面之下,但在那兒雨水或冬天的嚴寒會讓他感到畏懼——因為那樣他會覺得妻兒不舒服,即便格雷迪腦中殘存的理性承認,他強烈思念的親人現已亡故,如何下葬實在無傷大雅——因為死者是感覺不出什麼的。
「那麼你看出什麼來了?」克蘭問道。
格雷迪坐在他對面凝神沉思。
「你不知道。」
「親愛的本」,信開頭了,格雷迪靠醉酒維持的睡眠是被噩夢驚醒的,此刻一個更可怕的噩夢在等著他。當格雷迪讀起他那位很棒的、慷慨大方的、鐵哥們兒似的朋友——他已不在人世——的來信時九*九*藏*書,不禁瑟瑟發抖。
「好朋友,比你所認為的更好。本,你在愚弄你自己。你聲稱自己的問題不會幹擾工作,你錯了。我不是僅僅指酒精,你的精神已緊張到了崩潰的邊緣。你看上去老是心煩意亂,精神難於集中——人人都注意到你這個現象。我幫忙的最好辦法就是給予你這個忠告:休假一個月,接受一些心理諮詢,去一家戒酒診所,洗心革面,接受現實。你的妻子和兒子已去世。你得調整心態,盡更大努力對你失去親人的事實泰然處之,你就會找到安寧。」
克蘭自忖片刻,說:「最明顯的情況就是貝特西的簽名,證實她同意布賴恩的計劃。這不是謀殺式的自殺,而是雙雙自殺。貝特西剛好需要一點幫助,這就是全部事實。」
「關於……」
格雷迪放下酒瓶,站立起來離開游泳池,朝神龕屋走去。在房內點著蠟燭。他經過神龕屋裡的那排教堂座位,虔誠地審視爐台上方的那些照片,被悲痛擊垮的父母親們把照片就懸挂在那兒,那8個身亡孩子的令人心碎的照片。
「傑夫,正因為我的妻子和兒子已去世,所以我可以仍舊干這個職業。即便布賴恩和貝特西是我的朋友,我能夠做任何必要的事。我已作好配合的準備。」
「美滿,我們的生活是美滿的。不過沒有你們……我愛你們,我需要你們。我要用一切把你們換回來,為了我們三個人重新團聚。」
克蘭看上去很迷惑,他說:「馬上看?當然。我說『對早晨而言是一個可怕的開端』。我指的不是自己,而是你,本。我十分同情你。仁慈的上帝,我很驚奇你竟然一直等到拂曉之後。處於你的地位,我早就打電話給朋友了……我希望你要想到我會……馬上回電。」
「那地方?」艾達的聲音變粗了,「去那兒?我以前只去過那兒一次。但我覺得如此隔閡……如此不受歡迎……如此痛苦……相信我,我打定主意要記住去那地方的路。」
幻想停留在想像中直到它們被運用到一篇故事中有多長時間,是件令人驚奇的事情。時間退回到1970年,就在我從賓夕法尼亞州大學預科學校畢業之後,我和一位好友駕車去其位於匹茨堡附近的家中共度周末。在8月的一天下午,我們去了他父親的朋友築在山中的一處營地。它有一個游泳池,一個能進行野外燒烤的地坑,一座可以過夜睡覺的房子和……我至今仍能浮現出它栩栩如生的樣子:一個神龕。它包含的內容常常縈繞在我心中,直到22年後,我終於不得不將它寫下來。其主題又是悲傷——一個在馬特去世后我一再涉足的主題。《神龕》一文被恐怖作家協會提名為1992年最佳小說。
那個游泳者的腳印赫然不見了。
「我也愛你們倆,我十分想念你們,以至於——」格雷迪的嗓音嘶啞,他抽泣得更厲害。「真是太好了——」
格雷迪轉過身來,指點方位。
艾達對那幾個女招待分派更多的任務,然後將她嚴厲的目光轉向格雷迪,說:「我料想布賴恩一定是精神崩潰。我叮囑他說,他負擔不起第二份家當,但他不聽,他堅持要買下那個營地。因此儘管我對他發出警告,他還是把這個酒館當做——抵押品來使用。他相信銀行會貸款給他,他找到擁有那個山谷的主人,然後購買了那個鬼東西。那便是他與我產生隔閡的開端。
克蘭朝游泳池那邊望去,但沒有顯示任何反應。格雷迪會意地感到心情緊張,忙問:「傑夫,你注意到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嗎?」
「是呀,一個不錯的場所。」克蘭關上通往廚房的門,帶領格雷迪走向最後一座最小的房子。「這是惟一上鎖的房子。布賴恩把房子鑰匙放在他的汽車鑰匙圈裡,我是在他褲子口袋裡發現的。」
格雷迪十分震驚:「艾達,你的意思不是那樣。」
那個小夥子是個陌生人。
格雷迪審視著電話號碼。兩家父母的電話號碼都說明,他們住在博斯沃什和匹茲堡之間的區域。他按下蘭利住所的號碼。
「海倫,每當我回到家裡,房子給人的感覺是空蕩蕩的,我無法忍受。約翰,每當我走進你的房間,觸摸到你衣櫥中的衣服、聞到它們的氣味,我就覺得好像我的心快要四分五裂,好像就要死在那地方。我多麼想要你們倆跟我在一起,我……」
「任何時候都行。你想要什麼只管提出要求。」
「情況比這更糟。它不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本州警方在處理此事,但他們要求你到現場。」
尋呼機一直在響。格雷迪乾脆把它從佩槍皮帶上摘下來,扔在地板上,用鞋後跟重重地踩下去,他聽見破裂聲。
「我打賭一定會。」格雷迪舉起酒瓶,讓瓶口對著嘴唇。海倫撫摸著他的手臂,而且此刻的觸摸幾乎是實實在在的了。約翰已跳入水中。
不!格雷迪猶豫起來。淚水從他臉上淌下,一種壓制不住的衝動,讓他走向那所最小的房子。
可水池看起來沒有受到任何驚擾,而且如果有人跌進池中,那些州警不會顯得無動於衷。他們只是一直交談著,沒有注意到什麼。
「也許是。」格雷迪戰慄不已。
蘭利和貝克。
「是的,」格雷迪說,「終於在一起了。」
從他的配槍皮帶上的那隻尋呼器發出的嘟嘟信號聲,打擾了他的獨白。
另一方面,那些孩子——他們從未有機會來到這裏,在布賴恩建立神龕之前他們已身故。對於他們來說,擺出照片很有必要,正如照片有必要對於……
現在他明白了為什麼布賴思和貝特西會作出這種選擇。見到他們死去的孩子並且最終見到死去的夥伴時,他們感到多麼的孤單——只見到他們現身,卻不能跟他們在一起……
他心想,好了,我可以將它清理一下,可以應付那些回憶。最主要的還是我要保留布賴恩的贈予。
「究竟你為什麼想要……」
「一定是不平靜的一天。」克蘭說。
「不!」他嚎叫道,「我要觸摸你們。」
「和我們估計的一樣。」克蘭說。
「喂。」他的聲音彷彿從遠方傳來。「你終於回來了,你這個婊子養的,」艾達說,「我正想著你樂意知道,我的律師同意我的看法。我弟弟顯然精神失常,那份遺囑無效。」
克蘭躊躇了一下,說:「等一下。」他那邊發出一陣亂翻亂找的聲響,好像是在一份檔案里分類查閱。「詹寧斯,馬特森,蘭德爾,蘭利,貝克。」
格雷迪轉身便走,不去理睬工廠工人尾隨的目光,離開了小酒館。當那扇網格門發出軋軋聲關上時,當他步履艱難地經過那些小噸位運貨卡車、走向他的巡邏車時,他聽見那些顧客打破沉默,私語聲響亮得足以淹沒另一首哀歌,這首歌是由巴迪·霍莉演唱的《我猜它不再有關係》。
他皺起眉頭。無線電尋呼器是他推薦給他所指揮的警察部隊的革新措施之一。畢竟他屬下的警官們要時常離開警車執行任務,或者只是坐進一家餐館喝杯咖啡作短暫休息,當他們離開裝配在警車上的無線電話時,他們需要了解總部是否正急於與他們聯絡。
當她猛地摔下電話,格雷迪的耳膜在悸動。
格雷迪頹然靠在吧台上哭泣,內心深處的情感噴發擠壓著他的喉頭,使他的雙肩抽搐著。
「你的調度員未跟你聯繫上,她開始著急,就和你所有的朋友聯繫。我得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你有許多朋友為你擔心,本。你為什麼不上班報到?」
格雷迪將手指扣在手槍扳機上。他的最後一絲痛苦告訴他:你的妻子和兒子並不是真的,別的人也不是真的。全都是你的幻覺。
在房內昏暗的光線下,那種靜寂令人窒息。石板地面一定使他的腳步發出迴音,正當橡木拼裝的牆壁好像要吸收他進門發出的雜音時,腳步聲又蓋過了雜音。他很不輕鬆地審視壁爐前那排教堂座位。他抬起緊張的目光望著壁爐架上方在美國國旗與燭台中間的那8個已身故的微笑著的孩子的照片。他的雙膝搖搖晃晃地走近那些照片,懷著敬畏,他撫摸著布賴恩和貝特西的花季雙胞胎女兒的相片。
格雷迪感到心臟快要蹦出體外。艾達以不罷休的勁頭譴責他利用對妻兒的悲傷,操縱布賴恩在遺囑中贈予他那個營地,這使他憤怒得渾身顫抖。他說:「好,艾達。不管你要幹什麼。」他渾身顫抖得更厲害了,「但要仔細聽著,因為有些東西你還沒意識到。在此之前,我原打算放棄那個營地,並轉讓給你。我相信你應該得到它。但你犯了個錯誤,你不應該提到……耶穌啊,不,我突然改變了主意。那個營地是我的。雖然我過去不想要,但是現在我想要了。原因就是為了對付你,艾達。由於你侮辱了我的妻兒,你該下地獄。要是你能再次將腳踏上那個營地,我也會下地獄。」
「你不願聽到的事。」那個嗓音低沉的女調度員說。
「那就是我說咱們得談談的原因。」克蘭咬咬嘴唇,「來吧,讓我們離開事發地點,到處走走。」
「一顆給貝特西,一顆給他自己,」克蘭說,「那麼給你什麼啟示呢?」
群山之中的那個山谷靜得使人感到壓抑,他輕輕拂去眉毛上的汗水,堅定地闊步走向那個游泳池,穿過木頭的大門走到池邊的水泥地上,布賴恩和貝特西的屍體一度躺過的那地方仍有白粉筆勾勒出的人形輪廓。在鮮血、骨頭和腦漿的遺迹上方仍有幾隻蒼蠅嗡嗡地飛來飛去。看見這些東西,格雷迪噁心得膽汁都要吐出來,隨後懷著憤慨的決心挺直了腰板。
他不知所措地回答了更多的問題,終於在1小時之後離開了圍欄內的營地。當時剛過下午5點,克蘭和手下人鎖上那幾座房子和該營地的大門,他們又在柵欄和大門之間封上一條黃顏色的標有「禁止入內——犯罪現場」的警戒帶。
「布賴恩仔細地考慮過這個陰謀。」格雷迪感到吃驚,「他崇拜槍支。他之所以沒有填滿彈夾,是因為他知道在開了第二槍后,那支槍會自動擊發。他自殺后,跌倒時手槍便從他手中落下。他不想讓發現他的人拾起一支填滿子彈的槍,這槍可能走火,也許會殺了拾槍的人。他竭力使這件事幹得乾淨利落。」
最後格雷迪將他哀悼的目光移向那張令人沉痛的照片——那個戴眼鏡的由於牙齒上裝有矯正架而微笑起來有點發窘的10歲男孩——他如此觸動格雷迪,使他想起自己如此深切懷念的兒子。
「我們得到一組數字,1—87和10—56。」
他們走到那座最大的煤渣磚房子跟前。
「相信我,我的祈禱與你同行。」
「當你的妻兒遇難時,我去參加葬禮。我曾到你的住處轉了一圈。不過在那以後……得了,我當時不知道該說啥,我對自己說我並不想打擾你。我當時猜想你寧願獨處。」
一時間他腦中突現各種自相矛盾的念頭,不知如何是好。他僵在那裡,渾身如同癱瘓一般。
眼淚從格雷迪的臉上淌下。
尋呼機變得沉默——很好。
這就是全部內容。而且含義太多。
「我也會。我能想到的其他惟一的理由,就是貝特西也許患有不治之症,他們一直隱瞞著這種病,因為他們不想讓朋友們操心。當疾病變得更為嚴重,當貝特西無法忍受病痛時,布賴恩——得到貝特西的允許后——就阻止這種痛苦,接下去因為布賴恩無法忍受缺了貝特西過日子的痛苦,他就……」
他們並未跟他打招呼。
格雷迪的心跳加速,他轉身離開神龕,匆匆趕回遊泳池。他害怕他孤單依舊,可一下子見到海倫和約翰在等著他,他的胸口痛得無法忍受。海倫伸出她的雙臂,約翰興奮得跳上跳下。
「你他媽的要賭啊,那就在法庭上見!」
他迅速抓起電話貼在耳邊說:「艾達,我聽夠了!不要再打電話給我!從現在起,讓你的律師去找我的律師談!」
當他們的胳膊和身體穿透他時,他覺得自己的手臂也穿透了他們。
其他房子里除了在爐子下面墊耐火磚之外,其餘部分都是用厚木板鋪的地板。可是這兒的地面卻用光滑的灰色石板鋪成。其他房子都是煤渣磚牆,這兒的牆壁卻用橡木條板拼鑲而成。這裏沒有爐灶,卻有一個美觀的石砌壁爐——壁爐架由起保護性作用的厚木板條做成,架子兩邊各插了一面美國國旗。鏡框內8個微笑的青少年的照片閃閃發光——有男有女——在國旗的上方排成一條直線。格雷迪估計那些青少年的年齡排序從6歲到19歲,而且其中一個男孩的形象——金髮碧眼,牙齒上戴著矯正架,儘管他在微笑,但因為戴著眼鏡,使他看上去有點發窘——使格雷迪痛苦地想起自己如此懷念的兒子。
一個念頭慢慢地冒了出來。它似乎從沉沉的黑暗中升起,掙扎著浮到表面。它從他紛亂的潛意識中冒出來,變成內心的聲音,重述著布賴恩寫的那封令人迷惑的信中的語句。
次日清晨很早的時候,就在4點鐘,格雷迪咳嗽發作,在床上掙扎。雖然酒精催他入眠,但當它的效果減少時,他過早地意識清醒,過早地面對他的生存,儘管他還不願面對。他的腦袋在突突地抽痛,雙膝在顫抖。他跌跌絆絆走進浴室,吞下幾片阿斯匹林,用手掌將水捧進他的口中,才發現還穿著他的制服——在他橫倒在床上之前,他尚未更換過衣服。
他盯著那輛警車。他的全體警員想知道他身在何處,他們肯定曾試圖與他取得聯繫。他必須讓他們知道他一切正常。更重要的是,他得為沒去辦公室上班、為沒有答覆他們的電話,找出一個可以接受的理由。他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處在多麼失控的狀態。
也許是,格雷迪琢磨道。也許你在這裏的時間夠長,就沒有必要掛上照片了。
格雷迪明白他想問啥:「我從未來過此地。實際上我也不知道還有這麼個地方。我身邊甚至帶著你通過我的辦公室轉發的方向說明,可我還是找不到進入的山路。」
現在他們兩人中的一個殺了另一個?而且在此之後,殺人犯又自殺了?格雷迪不禁脈搏加快,大腦發暈。他又問道:「是誰乾的事情……」
那座陵墓既寬敞又明亮,它用閃閃發光的大理石板材築成,用來安放棺材的壁龕隱藏其中。在側面的主要入口和那些高大寬敞的窗戶附近的一個凹室內,錚亮的方格玻璃使哀悼者的目光能透過那些小壁龕,看見裏面裝有他們親人骨灰的青銅骨灰瓮。塑料製成的青銅色字母和數字組成死者的姓名及其誕辰和卒日,粘貼在那些方格玻璃上。格雷迪關注的是其中兩塊窗格玻璃,還有玻璃背後的骨灰瓮,儘管淚水使他的視線模糊不清。
但如何下葬於他本人卻至關重要,因為它牽涉到他每周必做的例行儀式。每到周一下午,他都要駕車來到這座陵墓,坐在用玻璃框住骨灰瓮的那堵牆對面一張裝有軟墊的長凳上,跟海倫和約翰訴說前一周發生在他身上的事,訴說他如何祈禱他們過得快樂,而大多數時間是訴說自己如何思念他們。
格雷迪全神貫注。「那些名字和面孔對不上號,我沒遇見過其中任何人。至少沒給我足夠印象讓我記得他們read.99csw.com。」
格雷迪的目光往下看,好一陣沒開腔。「我不知道。如果他給我其他什麼東西——比方說一塊手錶——假如我不想被喚起回憶,我會把它扔掉嗎?或者我會把它當成珍愛之物?」
我愛你,本。我知道這話聽起來有點怪異,但它是真的。我愛你是因為我們是不幸中的同伴,因為你為人正派、品德良好,而且處於痛苦之中。也許我給你的禮物會減輕你的痛苦。當你讀到此信時,我和貝特西已經不再處於痛苦中了。但是在我們臨終時刻,我們會為你祈禱。但願你得到慰藉。上帝保佑你,我的朋友。
請寬恕我們的死亡帶給你的痛苦。但是我們的死很有必要。你得接受上面我所說的話。我們搶先一步了,我們很迫切。我要做的並非由於絕望。
他們正在談笑風生,而且這次甚至從格雷迪的汽車裡都能聽見他們的聲音,不僅有濺水聲而且還有說話聲,他們的歡笑聲,甚至還有燒烤坑裡從牛排上滴下油水濺到炭火的噼啪聲。
他揉揉前額。有個男人疲倦的聲音應道:「啥事?」
「我只是想你會樂意知道。」
上帝,哦,耶穌——格雷迪心想。
當他隨同妻兒走向游泳池時,布賴恩、貝特西和其餘的人都讚賞地點頭。
它使他夢牽魂繞。他時常考慮要賣掉它以便逃避由它喚起的記憶。然而,就像他不能處理海倫和約翰的遺物一樣,比如他們的衣物,海倫過去喜歡收集的紀念品大杯子,以及約翰一直醉心玩賞的電子遊戲機,格雷迪沒有自信心去處理掉舊居。回憶折磨著他,是的,但沒有回憶他活不下去。
就是克蘭說過的在越南戰死的那個英俊的小夥子。
「是傑夫吧?我的上帝,對不起!我本來不想大聲叫嚷,我想是因為……」
「好好想想。」
與此同時,游泳者穿過了格雷迪的身體——就像空氣細微的流動,一股冰涼的空氣。當格雷迪扭轉身子、不知所措地看著那個游泳者從他側面浮現出來時,他的胸部在旋轉,他感到他一直被支配著,被消耗著,隨後被拋棄掉。
他走下警車,在看清那道鐵絲網孔柵欄之前他幾乎是一頭撞上柵欄。摸出鑰匙開門后,他將大門推開。周圍一片死寂,氣氛如前一天一樣壓抑、沉悶,以致當他踏上沙礫地時發出的吱嘎吱嘎的響聲讓他心驚肉跳……寒冷的霧氣浸濕了他的衣服,在他裸|露的皮膚紋理上留下細細的水珠。
格雷迪感到一陣寒意,正如當那個游泳者沿著游泳池邊走來並穿過他身體時的感覺。
但正當他邊飲酒邊微笑邊等待之時,他所期待的奇迹並沒有發生。他不斷地四處張望,儘力保持平靜。海倫和約翰,他們身在何處?假設他們在這裏——他們一定在這裏!他大口喝下更多的波本酒,又說:「嗨,布賴恩?」
「什麼?」
格雷迪如此急速地大叫大嚷,以至於上氣不接下氣。他向背後摸索,抓住一把紅杉木椅子,斜身靠在上面。他的胸口不停地起伏著。當他的心跳加速,視力變得模糊時,他掙扎著保持身體平衡,緊盯著那個神奇的游泳者。
「我猜也是。」
「我能應對。你幹得不錯,傑夫。雖然我無法說我很快樂,但是你的理論概括足以讓我的大腦歇口氣了。我感激你的來電。」格雷迪很想尖叫。
當格雷迪跑出那所小房子的背光處,他感到眼睛被強烈的陽光所刺痛。
那群人在舉辦一個燒烤宴會,邊吃、邊談、邊笑,可四周環境不可思議地寂靜,他們的口中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不錯。」
格雷迪心煩意亂,帶著震驚之餘的麻木及悲傷引起的痛苦,他渾身哆嗦。當他駕車沿著蜿蜒的道路穿越朦朧的群山返回博斯沃什時,他用對講無線電話與他的辦公室取得聯繫。雖然他還要履行一個職責,但他不能讓那個職責妨礙其他職責。辦公室必須了解他身在何處。
格雷迪頓感躊躇。真的見鬼了?他先前未曾聽見有汽車駛進的聲音。他無法想像那個小夥子會步行穿過那條山路到達營地,脫下衣服換上泳裝,並跳入游泳池——除非他覺得自己屬於這兒,或者他吃准沒有人會來到這裏。
「只是在最近——去年年內。我在一次由『有同情心的朋友』組織舉行的聚會上遇見他們。」
「我祈求上帝,我永遠也不要經歷那種事。」
格雷迪既悲傷又迷惑:「這件事怎麼會把我牽連進去呢?你告訴我有關他的手,他手上握著某樣東西。」
格雷迪低聲說:「如果布賴恩留過字條,那就沒問題了。將他裝填那支55型手槍的方式來看,無疑他在制定一個仔細的計劃。也許與……」他不禁哆嗦了一下,「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貝特西事先同意。」
格雷迪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道:「我儘力克服。」雖然他擔任博斯沃什鎮的警察局長已有十年時間,但他卻很少見到槍殺案。畢竟博斯沃什是一個民風樸實的城鎮,暴力犯罪的情況不多。他視察過的屍體大部分是由車禍引起。由車禍他猛然想起那場讓他妻兒送命的交通事故,這讓他覺得痛上加痛:為他的朋友,為他的家人。
「好極了,很好。就那麼做。」
現在——我假定——你已見到它了,我需要告訴你的是:在我開車進城寄出此信之後,我順便要去見我的律師。
格雷迪尋思:就這樣嗎?這就是我需要做的一切?他從褲兜里摸出皮夾子,將它打開,把一直隨身攜帶的海倫和約翰的照片珍愛地撫摸一遍,然後從透明的塑料保護套中將它們抽出。在吻過照片后,他把它們放在爐台上。
樹葉刮過格雷迪汽車的側窗。第一個急轉時,格雷迪在後視鏡里瞅了一眼,看見那輛州警的汽車又堵住了那個入口。他立刻急轉方向盤,轉向左方。接下來前方和後面都一樣,他只見到密林。
有妻子和兒子與他廝守在一起,格雷迪一手握著左輪槍,另一隻手拿著酒瓶繼續飲酒。酒精使他睡眼惺忪。幽靈們的身影開始漸漸隱去……不久他必須做出選擇,他想知道結局。當波本酒帶來的昏沉麻木壓倒他時,哪種感覺更為沉重呢?是酒瓶首先從他手中墜落?抑或是那支左輪手槍?
格雷迪努力與她取得聯繫,去過她家,也去過小酒館,卻未能成功。那天早晨的炎熱和潮氣使他汗流浹背,這使他想起一年前的炎熱和潮氣,當時他來到同一個公墓,抱著他妻兒的骨灰瓮進入陵墓。當他剛要從壁龕處轉過身來並走回他的汽車那兒時,他覺得在他身後有人,一個惱怒的人,但他不知道他是如何感覺到的。很奇怪,他感覺到了那種惱怒,他僵在那裡,忽然艾達在他背後咆哮道:「你難道不能離開這個地方嗎?」
克蘭打量了他一下,答道:「用排除法。過了一會兒,我越想越覺得在這地方的可能性最大。」「為什麼是你?你怎麼會跑出來找我?」
「受害者的名字。我當時十分惶恐,沒把它們記下來。他們是誰?」
「謝謝。我真的對此表示感激,稍後我會跟你談。」
「將你帶來此地,」克蘭重複那張字條上的話。「那可以指不同的事情。來看屍體,來看這個圍牆內的營地。雖然我對布賴恩不太了解,但,在我印象中他並不殘忍。我想不出他為啥一定要你來瞧他乾的事,我尋思你……」
「他們都死於上周四。」
「出了什麼事?」克蘭問道。
「當然,」格雷迪說,「很對不起打擾你。我正想要……對不起,艾達。我之所以要來這兒,是為了告訴你,我深表同情。」
艾達根本不聽,又在吼叫著對一個女招待下令。
「你這是什麼意思?」
「見鬼!我不知道啥。」
「你能肯定?」
「很準確。」
「由於我未去報到,找一個我的下屬能接受的理由。一個不會影響他們對我看法的解釋。」
「它幾乎像……」格雷迪感到胸悶,「像教堂內的私人祈禱處。雖然沒有宗教器物,但給人的感覺大致相同。像神龕。那兩個孿生姐妹,我從前見過。我指的是見過照片。布賴恩和貝特西在皮夾子里有幾張照片。他們有幾次邀我過去一起吃飯時,將照片拿給我看。在他們的起居室內還有幾張加了鏡框的放大的照片。這兩姐妹是布賴恩和貝特西的女兒。」格雷迪感到心在收緊。「在匹茨堡附近海邊的一家遊樂場,襲來的巨浪讓她們命喪黃泉。布賴恩和貝特西永遠也不會寬恕自己,因為當時是他們讓女兒們在海灘上繼續騎馬。內疚——那是悲傷的父母受的另一種痛苦,許多的內疚。」
「他問我是否覺得有什麼不同、特別,有什麼能提醒我……有什麼使我靠近他死去的孩子的東西。我當時想了一下,然後環顧四周。我儘力去理解他話中的含義。我最後說『沒有』,還說這個營地看起來不錯。他當時正冒著銀行貸款的風險。如果他需要一個地方躲避起來,以撫平他失去孩子的悲痛,那都無所謂——儘管他冒著金融風險,他也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他又問我,『對於那個游泳池也無話可說嗎?』我告訴他除了他的孩子喜歡游泳外,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就那樣他結束了談話。那是他最後一次邀請我去那個地方,也是我們之間疏遠的真正開端。他建起了那些柵欄。不管他媽的當時我幫他照管這個酒館,就這樣我一直照管到現在。」
當格雷迪衝進游泳池大門時,他的嗓子快要撕裂了。那小夥子揮動手臂,雙腿蹬水,一路破浪穿越游泳池,從對面一頭又彈回來,藉助反衝力意志堅定地划著水。
格雷迪點了點頭,神情冷峻地說:「布賴恩槍殺貝特西后,又自殺。究竟他為什麼要——」
當傑夫·克蘭讀到那封信時,他皺起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他讀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他從辦公桌那兒身子往後靠,不禁長吁短嘆。
「現在還不需要,謝謝。我不餓,也許稍後。」
克蘭又將這些信息提供給他,補充完后,他很困惑。「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些信息。」
戴娜斷斷續續的回答使他大吃一驚:「公眾服務調度。」
「你是什麼意思?」
「見他媽的鬼我為啥不!布賴恩對待我就像對流浪者。我掙得了這個小酒館,我應該得到它。待他們打開遺囑——」艾達開始表情嚴厲地算計起來——「如果人間還有正義……布賴恩對我承諾過。儘管他疏遠我,他還是說要照顧我。這個小酒館是我的。而且我打賭你可以喝上一杯。」她按收銀機的手變得僵硬起來。
「噢,自從那兩個小孩身亡以來,你是否設想……有沒有可能這些照片中所有的孩子都死了?」
格雷迪正在那座陵墓里,突然他的無線電尋呼機發出的嘟嘟信號聲攪亂了他的啜泣。
又一場該死的交通事故!格雷迪心想,就像海倫和約翰遭遇的!「因此我憑著直覺,打了一些電話,」克蘭說,「打給死者親屬。我所獲悉的是布賴恩和貝特西躲開了,他們沒有去博斯沃什舉行的悲傷聚會。他們去了這兒附近的幾個城鎮。還記得那個營地,在最小的那所房子里,當時我在琢磨牆上那些照片嗎?你稱其為神龕。噢,我便產生一個念頭——因為照片中有兩張展示了布賴恩和貝特西的兩個死去的孩子,就可能存在一種模式,而且也許別的照片展示的也是死去的孩子。」
格雷迪迫使自己繼續往下說:「看來他們兩人當時坐在摺疊躺椅上,面對著游泳池。子彈的衝擊力把他們推出了椅子。」
「很明顯,否則他不會準備好那支手槍。」
格雷迪佩槍皮帶上的尋呼機發出短促尖利的叫聲,他根本不理睬。
(不過昨天他也做過,無論怎樣都沒有效果。如果格雷迪喊叫,那麼他斷定從自己口中發出的只能是尖叫。)快轉過身去,從游泳池絕望地逃走。狂亂地尋路穿討霧氣。回到那輛巡邏車那兒。
「艾達,我現在不想跟你爭吵。」格雷迪的腦袋在悸動。「我們可以讓法官裁決。」
是現在嗎?他琢磨著,他的心跳很激烈。現在……
格雷迪心煩意亂地拿起他的大檐帽,從酒吧的凳子上站起身來。警察的直覺使他停頓了一下:「艾達。」
那個職責與布賴恩·羅思的姐姐有關。格雷迪的妻兒之死——從參加「有同情心的朋友」組織的悲痛聚會中獲悉的那些規律——已教會他一些道理:你必須盡最大努力向他人表示安慰,同情就是美德。
格雷迪尋思,為什麼呀?昨晚傑夫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廂式貨車裡10人遇難,布賴恩沮喪的來由——均順理成章。布賴恩已經達到忍耐的極限。搞不清楚的是布賴恩堅持要我接觸這事,堅持要我開車到營地,堅持要我見到那些彈孔。
互打招呼的場面十分尷尬。
帶著不斷加劇的驚慌,他看見另一個影子——不,兩個——穿過柵欄後面的霧氣。好像是一個女子和一個小孩。
「你指的是好像你的無線電話出了毛病?或者是你必須離鎮去赴一個你曾向他們提過的約會?」
布賴恩!不!我不可能見到他!他戰戰兢兢地蠕動著想要站起來。他的視線模糊了一會兒,終於變清晰了。依然有潮濕感,但取代霧氣的是汗水,現在他皮膚黏糊糊的,他緊繃繃的制服粘在他身上。他竭力站起來,然後細察一番營地其他方面的情況。
艾達眼望一個女招待說:「8號台還要那些洋蔥圈。」
那個游泳者根本不理睬他,在水中翻騰,動作靈活地划水前進。
「蘭利和貝克,但你為什麼……」
「有許多人擔心你。」克蘭說。
「我們能發現的大概就這麼多了。上帝保佑他們。」格雷迪說。
「我將和她的醫生談談。」克蘭堅定地說。
如果在你讀到此信之前我們的屍體已被發現……如果我打算寫的那張字條——當我扳動手槍扳機時放在手裡的那張字條未能實現我的意圖……如果出了什麼差錯,不能請你來到此地……我想要你來此,並非要你看見裹著我們靈魂的軀殼,並非用我們有損尊嚴的殘肢碎肉來折磨你,而是讓你實實在在地看看這個地方。它很特別,本,它令人慰藉。
「別跟我玩花樣!」
「你的兄弟。」
「除非……」格雷迪說話有點困難。「假設我當時感到十分不快,以至於我根本不願去看布賴恩槍殺貝特西和自殺的地方。如果我根本不上營地去就把它賣了又怎麼樣呢?事實是我不想要營地。布賴恩估計到那種情況,因此他留下字條,以確保我去那兒。」
「你必須首先做點事。」
格雷迪頹然靠在牆上。「沒有。但我感激你的關心,知道有別人關心是好事。我想我能對付。再想一下,等等,有點事。」
「爸爸,游泳池裡的孩子玩得多麼開心。我可以去游一會兒嗎?」
一股腐爛的惡臭使格雷迪覺得鼻腔很難受。一道齊腰高的木頭柵欄將游泳池圍住,格雷迪跟隨克蘭穿過一個缺口,踏上一處與游泳池相連的水泥地。有位警官在水泥地上正忙著拍些照片,那個穿灰色制服的大塊頭在一旁對攝九九藏書影角度做出建議。其餘警察見到克蘭和格雷迪到達時,便散開為他們讓道,隨後格雷油看見了兩具屍體。
多麼漂亮,多麼富有朝氣。那麼快就命歸黃泉,上帝保佑她們。
克蘭點點頭。在後面的營地上,護理工們匆忙地抬起脹鼓鼓的屍袋放上一個輪床,接著推著它朝一輛救護車走去。
那是他第一次遇見的小夥子——死於越南的那個潛在的冠軍游泳選手。一直在水池中,遊了一圈又一圈。一對興高采烈的老夫妻——灰白頭髮、60來歲,不斷對他說些鼓勵性的話。
在游泳池邊,他挑了一張空椅子坐下來,伸出兩腿放鬆身體。時值傍晚,夕陽幾乎要落到群山背後去了。營地沐浴在令人撫慰的緋紅色光輝里。
兩天後艾達·羅思幫助格雷迪作出抉擇。不是她刻意所為。抉擇是在公墓那兒作出的。
「那還不是我所知的布賴恩策劃的惟一原因。」克蘭指著地下。
格雷迪決心要控制住情緒,他強迫自己重振職業習慣,儘力保持客觀態度。
然而他看上去不知怎麼有些面熟,令人不安。
然而此刻害怕已無關緊要,悲痛才起作用。他匆忙地又倒了一杯酒,這次少加了一些冰塊和水,他幾乎很快地喝下了那杯重新倒入的酒。布賴恩和貝特西,海倫和約翰——統統不存在了。
「我不明白。如果不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為什麼會更糟呢?」
「沒有。」
「當然。為什麼不呢?事實是來此涼快一下。」
親愛的本:
他們去世已有一年,雖然一年應該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但他還是不能相信時間流逝得如此之快。他依然極度痛苦,如同他得知死訊的那天一樣,痛苦得整個人都彷彿被抽空了。起初友人們還可以理解,但是在三個月後,尤其是過了半年之後,大多數朋友都失去耐心,至多是彬彬有禮地聽著,然後好心地勸說格雷迪有必要將往事淡忘掉,要適應失去妻兒的日子,重建他的生活。因此格雷迪藏起了自己的情感,假裝接受了忠告。他必須履行自己的社會角色,這讓他的思想負擔更加沉重。實際上,要是能明白三個月或半年乃至一年時間對自己毫無意義,任何人都會為之痛苦。他逐漸意識到這一點。
「看看你的制服。你一直在幹啥,在陰溝里睡覺?」
有時當一宗罪案提交給一個管轄區處理而嫌疑犯在別的管轄區內被捕時,克蘭和格雷迪便一起協作辦案。
當那個州警聽到格雷迪的名字時,他馬上立正說:「中尉正等著你呢。」為了給這麼一個大人物留下不平凡的工作效率的印象,那個州警將他的汽車從通往巷道的入口處倒退,好讓格雷迪自己的汽車駛入那條狹窄的通道。
電話無人接聽。
「我正想問問他是否留過言。我需要答案。」
格雷迪低頭凝視他的杯子。
「局長,我……」
格雷迪心想:那男孩肯定見到大門外我那輛巡邏車了。但如果他是屬於這兒的,為什麼不喊叫幾聲引起我的注意?如果他不屬於這兒,又為啥不從那條山路原路返回呢?在游泳池旁邊沒有任何衣服,那男孩在什麼地方脫的衣服?天哪!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皺起眉頭克制住驚奇,跑向游泳池。「嗨!」他大喊道,「你想幹啥?你沒有任何權利呆在這兒!這地方是我的!滾出遊泳池!離開——」
「我敢打賭。全都一樣,為什麼不嘗試一下?」
「我打電話是因為……你需要有人陪嗎?有沒有什麼辦法我可以幫幫你?」
就是那個在游泳池中有力地划水游泳的小夥子,他冰涼地穿過格雷迪的身體然後突然消失。
格雷迪接到的指令讓人迷惑。他不能去布賴恩和貝特西的家裡——他以為那兒就是血案發生的現場——相反卻要穿過博斯沃什郊區,進入該城西部的山區。賓夕法尼亞一帶的山一般不高,茂密的樹林環抱著那些山峰,原始的道路從山之間通向隱蔽的峽谷。要不是那輛本州警方的汽車堵住其中一個入口的話,處於混亂、迷茫狀態中的格雷迪真不知該走哪條山路了。格雷迪停下巡邏車時,一個州警扔掉了手中的香煙,用鞋子將它踩進沙礫中,眯著雙眼打量著他。
但是他要作何抉擇呢?格雷迪緊緊摟著海倫和約翰說:「你們或許想走。」
他瞥了一眼手錶——幾乎已是正午時分了。仁慈的主啊,我躺在這兒有……
「你一直說你是我的朋友。」
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記得起那天下午的事。
「我還沒想過……」那個男子沉重地呼吸。「在高中時那位教練曾說傑里將成為冠軍。我哥哥過去每天都進行訓練,至少3小時。他要是還活著,能拿奧運會金牌。」
「你沒有什麼不適吧?」克蘭碰碰格雷迪的胳膊。
前往布賴恩和貝特西曾經擁有的那家餐廳式小酒館只有5分鐘車程,在那兒格雷迪發現艾達·羅思正在嚴厲地吩咐幾個女招待做這做那,與此同時她自己看管著櫃檯後面的收銀機。
「要緊事嗎?是什麼事?」
他假裝接受那些「有同情心的朋友」給予的忠告。但是一到晚上,在深深的悲痛中,他越來越多地倚賴波本酒使他健忘。雖然酒精並不能真正消除他的記憶。酒精起到的全部作用就是讓記憶模糊,使記憶稍微可以忍受,讓他麻木到足以入眠的地步。一旦波本酒對他的損害達到了使他說話含糊的程度,他會戴上答話機,如果電話鈴響起,如果該信息是由他的辦公室發來的重要事務,他會使勁振作一下,拿起電話,說上幾句小心謹慎的話,努力掩蓋他是多麼的無能。如有必要,他會咕噥說他生了病,並命令他的屬下去應對緊急事務。只是在這些情況下格雷迪才會違背職業規則。不過正如他未能維修這所房子一樣,他知道而且害怕某天晚上他會出差錯,無意中讓外面的人知道他在其他方面也遭到失敗。
(然而昨天他已做過,而且他害怕那個游泳者會再次穿透他的身體。)快守住他所在之處,並大聲叫喊要他作出解釋。
格雷迪呻|吟著,淚水滴在信紙上,溶化了信末文字上的墨水,將他極其懷念的朋友的簽名弄得模糊不清。
「本。」
「我獲得幾個姓名,告訴我你是否熟悉。詹寧斯,馬特森,蘭德爾,蘭利,貝克。」
「那當然,傑夫,如果我需要的話,就指望它了。」
格雷迪蹣跚前行,突然意識到沒有一個物體可以看得清,可以對準走過去,他也許迷失了方向並在一個圈子裡團團轉。他覺得很迷茫。他冒險邁步向前,不久便停住腳步,因為他一頭撞上圍住游泳池的齊腰高的木頭柵欄。
「濺水聲。」格雷迪已跑到門口,「有人掉進水池裡。」
「你的兄弟曾是一位游泳選手嗎?一個嚴格意義上的游泳選手?」
「開槍自殺。」格雷迪長吁一聲。
「是哪家父母在越南失去了兒子?」
格雷迪眉頭緊鎖得太厲害了,以至於他的頭都疼起來了。他一邊按摩太陽穴,一邊設想子彈如何穿過貝特西的頭顱,然後又穿過布賴恩的頭顱。他打量了一下克蘭,說:「通常有人這麼干是由於婚姻問題,嫉妒心所致。其中一人有外遇。但就我所知,布賴恩和貝特西之間的關係是忠誠的。」
電話鈴聲又響了。偏偏又是……
「什麼模式?」
「你最好把這杯咖啡再搖勻一下。」他重新斟滿格雷迪喝的那個小茶杯。
「但你肯定知道一點。你知道怎麼去那地方。」
格雷迪最後一次停留是去找他的律師。艾達·羅思的律師已經跟他取得聯繫,艾達決心對那份遺囑爭辯一番,並斷定格雷迪沒有資格繼承那份財產。格雷迪非常鎮靜地聽見他的律師說:如果布賴恩在周密考慮自殺期間修正了他的遺囑,那麼他很明顯不是處在正常思維狀態中。布賴恩的律師顯然也同意那種觀點。他們一致認為格雷迪在與艾達的爭鬥中將會失敗,營地的歸屬權將不在格雷迪名下。
「你和羅思夫婦是朋友。我討厭要求你回答這類問題。你是否認為你可以……你願意……」
「耶穌啊,別告訴我鮑勃出了什麼事!」
「我猜想,」克蘭說,「那個燒烤地坑是夏天用的,這個是雨天用的。或者供秋天用,也可能供冬天用。」
懷著憤怒的心情,格雷迪轉身走過用白粉筆勾勒的輪廓。隨後他離開游泳池,沒有去看燒烤宴地坑,徑直走近那所可以過夜睡覺的煤渣磚房。儘管他有點神不守舍,但他隱約警覺到自己在重複那次克蘭中尉帶領他從一所房子到另一所房子的參觀順序。他瞅了一眼煤渣磚房的內部,目光掃過廚房間的那些爐灶,然後又走向那座最小的房子,也就是他在克蘭面前稱之為神龕的那座建築物。
那條山路更加傾斜向上,迫使格雷迪繞著之字形,樹枝刮過他的車頂和車窗,增加了他的焦慮。森林濃重的陰影使他產生設有陷阱的感覺。
格雷迪親吻了她,又喝下更多的波本酒,從手槍皮套里掏出左輪手槍。
格雷迪心想,情況將會改變,沒問題,我必須變得更加易於被接受。
格雷迪迷惑地搖搖頭說:「但我發誓聽見了。」
但是游泳者不斷地划水,從近旁的池邊又反彈出去,還是朝著對面的池邊破浪前進。格雷迪不禁想起一位努力摘取奧運會金牌的運動員。
格雷迪驚呼起來,他驀地回過身來,卻又畏縮不前——因為他見到有影子出現在霧氣中,這影子是從那所設有鋪位的房子所在的方位到達這兒的。
「我為你擔心,本。」
「是的。我不願意讓你感到孤獨。」
「簡直是一場噩夢。」格雷迪說。
「或許再來點飲料會增加你的食慾。」
「艾達,」格雷迪說,「當有人跟你提這事時,你完全有權感到痛苦。你肯定會想『全是胡說八道,滾出去,讓我清靜』。但是你要知道我過去的感受與你相同,就是一年前當我的妻兒被害時的感受。你也知道我在談論到的事情方面是專家,因此跟你說這些並非空話。我能理解你的感覺。我真心實意地說,對於布賴恩和貝特西的事情我感到難過。」
「你這是什麼意思?」克蘭問道,「這兒沒有任何濺水聲,你只能看到你自己。無人掉進池中。」
糟糕,格雷迪心想。見鬼,見鬼,真見鬼!當他的悲痛綿綿不絕之時,他所有的朋友都跟他疏遠了,惟有布賴恩和貝特西夫婦還是他能依賴的朋友。
「你終於注意到了嗎?」格雷迪費力地離開那把紅杉木椅子。「你是否準備說明一下,你來這兒幹什麼?」
「這兩具屍體——」格雷迪努力理順紛亂的思路,「已開始腫脹。就算天氣炎熱,也不會這樣腫脹……除非……事情不是發生在今天。」
「很抱歉把你喚醒,」格雷迪說,「我強迫自己儘可能地多等一些時間,直到拂曉之後,等到打電話到你家之前。真的,我想到那時你該起床了。我要確定你將直接去辦公室,而不是去執行別的任務。我肯定你願意馬上看這封信。」
「但我會斗得更狠,」艾達說,「你不會有機會!」
當他進入廚房時,他接下來要幹什麼是毫無疑問的。每當他回到家裡總要做同樣的事,自從他的親人亡故以來,每個夜晚他都如此。他直接走向一個茶具櫃,取出一瓶威士忌酒,往一隻玻璃杯里倒上3英寸酒,加入冰塊和水,三大口飲下了大部分酒。
「想想那個神龕。」
此時他再次聽見那種驚人的濺水聲,便急速轉身朝著敞開的房門。他皺起眉頭,不由得回憶起上次他也是在這裏聽見濺水聲。
「當然啦。我指的也是我答應的。如果我需要跟你談談,我會打電話。」
「假如我聽到更多的消息,會再打來電話。」
此時一切都明朗。「謝謝你,布賴恩。」
格雷迪每周一次對陵墓的探訪成為一個秘密,亡故妻兒佔用的半小時已經悄悄列入他周一的作息時間表。有時他為妻兒帶來鮮花,有時是季節的象徵物:比如在萬聖節前夕帶來一個南瓜,在冬天帶來一個泡沫塑料做的雪球,在春天帶來一片槭樹葉子。但這一次,在七月四號后的周末,他帶來一面袖珍旗幟,而且抑制不住自己沙啞的嗓音,向海倫和約翰解說他所看到的禮花的燦爛輝煌——過去在獨立日那天,在有山坡和樹林的河邊公園裡,由本城舉辦的野餐會上,他們一家時常邊吃熱狗邊欣賞禮花。
「這正是我想要聽到的話。」
「喏,我是對的。死於那場車禍的夫婦中的每個人,在幾年前都失去了孩子。你對那個建築物的描述很正確——它是個神龕。根據親屬的要求,那些父母在壁爐上方掛出那些照片。他們點亮蠟燭,虔誠祈禱。他們——」
「我是格雷迪。黛娜,有什麼麻煩事?」他鬆開微型電話上的那個送話鍵鈕。
「難道你沒見我正忙著?」
格雷迪掛上電話。
「那麼為何你必須提問呢?」
隨後他意識到他得給他們時間。過了一會兒,他就能擁抱他們。他轉過身面對這他們。
格雷迪心想:也許是,也許不是。
那個營地又雲遮霧罩,這次是被格雷迪那輛巡邏車開進那條山路揚起的滾滾塵土所遮蔽。他停下汽車,等待煙塵散去,再次看到布賴恩和貝特西以及他們的孿生女兒和別的孩子,還有死於越南的那兩個小夥子和死於那場車禍的5對夫婦,他毫不驚奇。
「我名叫本傑明·格雷迪。我是博斯沃什的警察局長。這個鎮子在東面距離有大約40英里——」
實際上他盼望見到他們,他的希望沒有落空,他為此感激涕零。有些人在游泳池裡,有些人坐在水邊的紅杉木椅子上,其餘的人在燒烤坑裡烤著牛排。
布賴恩槍殺了貝特西?接著又自斃?不!為什麼?我需要他們。
電話鈴又響了。
他皺起眉頭說:「我正在途中,五分鐘后趕到。」
「我已告訴你,我從未來過這兒。」
「發現了屍體,」格雷迪說,「隨後打電話給你。」
格雷迪在顫抖。
此時她的目光咄咄逼人,令人不安:「婊子養的!」她罵道。憔悴的面孔,加上朝後梳的頭髮,使這女人更像一副骷髏。格雷迪不禁向後退縮,問道:「為什麼你那樣稱呼我,艾達?我沒幹過什麼與你作對的事。我懷念他倆,我來此向他們表示哀悼。你為啥——」
「我做屍檢時會查驗的。」那個驗屍官說。
突然電話鈴響起。他吃了一驚,轉身朝掛在後門邊那堵牆上的電話機走去。
「我失去了知覺。」
「嗨!」格雷迪竭力大叫。
「不!」他看見三個以上的影子——兩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從那個煙霧繚饒的廚房向此逼近。他蹣跚地退到一邊為她們讓路,結果發現自己此刻又面對另一個影子——這人是從神龕屋那個方位過來的。他身體內的推動力如此有力,以至於他無法停下腳步。他和影子終於會聚,而且他衝破了那個影子,感到一股無法忍受的寒氣。儘管霧氣十分濃厚,他努力看清了那個影子的面孔——是布賴恩·羅思!格雷迪的眼皮眨了眨。有小東西爬過他的眉毛,使他的皮膚發癢。是只蒼蠅,他意識到。他用手將它驅走,這才完全睜開眼睛。僵硬的太陽九-九-藏-書直端端地高懸在他頭頂。他背朝下躺在游泳池附近的沙礫上。
「我們會留下來,」海倫道,「因此你不用害怕。」
格雷迪又轉身望著燒烤坑那邊,俯身對布賴恩和貝特西說:「嗨,你們近來怎麼樣?見到你們真開心。」
克蘭從他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塑料袋,裏面裝有一張字條。
「我很感激,貝特西。」
格雷迪抓起信,把它撕開。
「什麼?」格雷迪無法相信克蘭的話,它似乎和在游泳池見到的鬼魂一樣不可思議,「耶穌啊,不!」
還有幾次停留,是去找布賴恩·羅思昔日的打獵夥伴。格雷迪本想也許有人能描述出,他們帶著布賴恩在這個地區打獵的那天他發生了什麼事。他原本希望他們也許會對於布賴恩突然決心買下這塊地皮的事作出解釋。
「謝謝,傑夫。我實在是太感激了。我答應,我將真的作出努力。」
「原指望布賴恩和貝特西昨天傍晚回家,」克蘭說,「當時布賴恩的姐姐打了電話,但無人接聽,她料想他們一定改變了計劃,準備在此過夜。但今早她再次打電話時,仍然無人接聽,一直等到今天上午,還不見布賴恩回來給他那家餐館開門,他姐姐著急了。因為這地方沒有安裝電話,所以她姐姐開車來到此地……」
格雷迪更加堅持不懈地大叫著:「回答我!停下來,見鬼!我是警察!你在侵犯私人領地!在我……之前滾出遊泳池——」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兒?」
「我意識到對你而言,談論這事有些困難。」克蘭說。
「絕對可以。你想做任何事都行,兒子。我和你媽在一旁觀看。」
他心想:是呀,一切進展都顯示對方接受了他。
一剎那間格雷迪感到呼吸困難,他將電話捏得更緊,問道:「是誰?」
克蘭揉揉他的後頸窩說:「你使我感到窘迫。」
當格雷迪坐在櫃檯前時,顧客們——大部分是工廠里的工人,在他們下班后通常要在此停留,喝上一兩杯啤酒——都眯著眼睛盯著他穿的警服。以前每當他進來向主人問好時,他通常都是下了班而且穿的是便服。對他而言穿上了制服使這次來訪帶有官方性質,那些眯著的眼睛打量著他,似乎要說話,而那些眼睛含有的憂鬱也暗示著有話要說——布賴恩和貝特西出了什麼事?格雷迪脫下他的警官大檐帽,希望自動唱機音樂盒中播放的羅伊·奧比森的《惟一的孤獨》歌聲不要那麼響——究竟是誰如此病態會選擇那種調子?——接著他審視艾達雖憔悴但意志堅定的模樣。
他用無線電話與辦公室聯繫,告訴調度員他要回家去。然後他神色嚴肅地開車,沿著落日餘暉下樹木夾道的大街,向著他曾和妻兒共享的一所平房驅車而去。
「我還記得。」
這次布賴恩和貝特西回過頭來望著他作了答覆。
在他身後克蘭說了句什麼話,但格雷迪沒注意。
克蘭關上那扇門,繼續朝隔壁另一座小一點的煤渣磚房子走去。
濺水聲來自游泳池。否則格雷迪不會那麼肯定,直到他匆匆跑出去,審視在游泳池附近的那些警察,結果意識到他弄錯了,沒有人掉進池中——然而濺水聲一直栩栩如生。
「這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無法告訴你們,我多麼懷念你們。我願意拿出一切將你們換回來,使我的生活像以前那樣美滿,一年前,在……」
艾達是布賴恩惟一的胞姐,她年約五十齣頭,但看上去卻有六十歲——一方面因為她的頭髮完全變成灰白色,而且她將頭髮往後梳成一個髮髻,這樣就突出了她前額和眼圈周圍的皺紋;另一方面也因為她持續不斷的焦慮使她如此之瘦,以致她的臉頰顯得凹陷;但多半因為她縮攏的嘴唇使她的表情經常顯得嚴厲。
電話鈴驟然響起。他抓起電話。
「告訴本·格雷迪,並將他帶來此地。」那張令人心驚膽戰的字條栩栩如生地喚起格雷迪的記憶,就如同當時,他痛苦的目光從那兩具屍體上移開,看到克蘭遞給他的用塑料袋封好的那張字條上的字時一樣生動。「告訴本·格雷迪,並將他帶來此地。」
「主啊!」克蘭嘆道。
可當他到達那輛巡邏車跟前,俯身準備抓起無線對講電話時,他的動作僵硬了——他聽見一輛汽車顛簸前進的聲音——它掙扎著開上那條崎嶇不平的山路。他轉過身來,看見那輛汽車是屬於州警方的,它從樹林里轉過方向然後停在他這輛汽車的旁邊。傑夫·克蘭走出汽車,表情嚴肅地向四周掃視一遍,面色憂鬱地徑直朝他走來。
他心想:「我應當轉身開車回到鎮里。這是瘋狂的行為,我來這裏幹什麼?」
穿著軍裝的一個小夥子。
快把住大門,直面那個游泳者。
「我很抱歉,不過我需要知道一些事。布賴恩在……貝特西所在的地方……你知不知道事情發生的地點?」
「什麼組織……」
「再回憶一下。你為什麼認為他使你感到不受歡迎?」
「謝謝。」格雷迪舉起那隻冒著熱氣的杯子時,手不禁在顫抖。「這封信,傑夫。你作何理解?」
我已經思維失常。我正在精神崩潰。
克蘭打開房門時,格雷迪皺起眉頭。
格雷迪將車停在三輛本州警方的汽車後面——一輛救護車,一輛標有「屍檢人員」字樣的藍色小客車和一輛紅色的切諾基牌吉普車——格雷迪認出那是布賴恩和貝特西的車子。有幾名州警和兩名救護車護理工以及一個穿灰色制服的大塊頭男子,三三兩兩地站在游泳池邊,他們背對著格雷迪。但當格雷迪打開車門時,有一名州警轉過身來,審視了他一下,轉身又朝游泳池邊上瞥了一眼,然後再次打量格雷迪,接著神情陰鬱地向他走來。
廚房裡茶具櫃內的那瓶酒在招手示意。格雷迪用戰戰兢兢的手將酒倒出,大口吞下,一副愁眉苦臉、瑟瑟發抖的模樣。他已經記不清他如何駕車從那個營地穿越群山回到博斯沃什的經過。
「你看起來氣色不好。」克蘭站起來,伸手去拿一個盛咖啡的大杯子。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克蘭說,「但還沒法證明。他將這張字條留在手心,然後緊握住手槍的握柄。當那支55型手槍從他手中墜落時,字條便粘在他的手指上了。」
「我們檢查完布賴恩的營地后,駕車返回總部。我們一直在討論那場變故。有一個沒參与這次任務的屬下,聽我們提到布賴恩和貝特西·羅思,引起他的注意。他對我說,他聽說過這兩個名字。就在上周四,他參与調查的一起最嚴重的交通意外事故中,有10人遇難,全部在一輛廂式貨車內。一輛雙輪拖車的司機爆了一個輪胎,車子失去控制,撞上了他們。調查顯示,在廂式貨車內的遇難者都是前往山區去參加一個7月4日的慶祝活動的,就是去那個營地。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跟你談談的原因。那個營地屬於布賴恩和貝特西·羅思。」
「沒什麼特別的。」克蘭皺起眉頭,「除了想起在此發現他們屍體的過程。」
「我承認那地方看起來令人印象深刻。我估計布賴思想從失去兩個孩子的痛苦中走出來,重新面對孩子死後的生活。但是在他、貝特西和我以及他的幾個朋友——還有我那個他媽的不久后就變成前夫的丈夫——舉辦一次野外燒烤宴會之後,布賴恩便將我拽到一邊,指著樹林、游泳池、那幾座房子,問我……我記得他的嗓音低沉、壓抑,就像人們在教堂里交談那樣。
他心想:我失去了記憶力。然後傾斜酒瓶準備將波本酒倒進杯子。
與此同時,他又找到了另一個退縮的理由。因為在他前面那道柵欄的後面,有某樣東西從左到右經過:似乎像男子的身影。那個影子的移動使空氣在打旋。接著影子消失了,霧氣又開始停滯。
祝好!
「因為你已經捲入。」
格雷迪看著字條,不禁渾身戰慄。
克蘭的神色有些勉為其難:「恐怕沒有什麼好辦法處理此事。對不起,我不得不向你挑明,布賴恩留下一張字條。」
「這不是秘密,」艾達說,「你知道,整個鎮子都知道。我丈夫在八年前跟我離婚。因為我在婚後不斷地流產,所以沒有孩子,這使我衰老。我多麼怨恨他勾搭上的那個年輕女秘書。在那次夫妻財產分割中,我從貪婪的律師、從主管離婚案的那個見鬼的法官那兒所得的全部,就是季節變冷時我在裏面冷得發抖的那個東倒西歪的拖車式活動房。你感到難過嗎?得了,讓我立刻告訴你——正如我受到的傷害一樣——我一點也不難過。布賴恩擁有一切,而我一無所有!當他把我關在門外時……他能夠為我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對他自己開槍。現在這家小酒館屬於我了,我最終得到了補償。」
「我為你做出最後一次富有同情心的行動,就是給予你這個營地。我希望它將減輕你的痛苦,提供給你安慰和平靜。如果你真的易於被這地方所接受,如果你如我相信你的那樣敏感,你將會懂得我的意思。」
如今他豁然開朗,他只花了一會兒工夫便茅塞頓開:你必須獲得敏感,你必須變得——布賴恩在信中怎麼說的——易於被接受。每次你遇到他們,他們變得愈發真實,直到……
「心肝寶貝,你最好坐下,」海倫說。
(但是——)格雷迪又聽見另一次濺水聲——另外有人以跳水姿勢落入游泳池。
格雷迪大為疑惑,以至於他幾乎準確地重複說出艾達·羅思提起的布賴恩帶她來營地所說的話。「你感覺出有什麼不同的,特別的,提醒你想起……使你覺得貼近布賴恩和貝特西的東西?」
「我還需要他們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格雷迪說。
「休假一個月?但工作是我剩下的一切!」
「博斯沃什警方,」他說,「黛娜,是我。什麼事如此重要使得—一」
「當然。」
格雷迪點了點頭,答道:「是呀,緊張情緒一直……我想可以休息一下了。」
「什麼事?」
「很難解釋。」
「我一點不奇怪,他們並不……他們沒住過博斯沃什。他們都來自鄰近城鎮,在西面,在這兒與匹茨堡之間的地帶。」
「看看屍體?」
那封信上署名——「賓夕法尼亞州博斯沃什鎮,柏樹街112號,本傑明·格雷迪收」。接下去看,郵政編碼——是用黑墨水潦草地寫成,沒有回信地址。
格雷迪的目光放低投向水泥地,避免去看游泳池邊上那些黑色的血凝塊,和形成對照的先前屍體所在處用白粉筆畫出的輪廓圖。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武器上。
「我知道博斯沃什在什麼地方。你想幹什麼?如果這有關那場車禍,我沒有興趣再談那事了。你挑了一個不太方便的時間。我和妻子一直在儘力分類處理我父母的財產,還要處置他們的房產。」
因此格雷迪坐在他妻子和兒子的身邊,看著池邊那些月光下顯得怪誕的友伴,飲酒沉思,並對自己說他無法忍受再次與家人天各一方的痛苦。
他看見更多的細節:在壁爐上方的照片前面是一排教堂的靠背長凳,在壁爐架上放著陶瓷燭台,還有……他走近一些,當他辨認出照片中兩張微笑的面孔時,他感到不安——兩個可愛的女孩,長有小雀斑,紅頭髮,大約十三四歲——她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是雙胞姐妹。他隨後皺起眉頭,因為他注意到另一張照片是所有照片中年齡最大的男性,他們倆年約十八九歲,留著極短的髮式而且穿著軍裝。
「你那晚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關於那場車禍,關於布賴恩和貝特西的那些遇難的朋友……」
「……我需要幫忙,傑夫。」
恢復神志后,他儘力坐起來,緊張地窺視他周圍,期待著面對那些鬼魂。
「那正是我們希望你告訴我們的問題。」
「那算什麼朋友——」
格雷迪在營地入口處,將那根黃顏色的「禁止入內——犯罪現場」隔離帶子從鐵絲網孔柵欄上撕去。他用克蘭給他的鑰匙,打開大門的鎖,用力將大門推開,心情苦惱地走進營地。
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時間在延長。最後期限似乎也在自相矛盾地推遲。最後那個游泳者的體力開始漸漸不支。在疲倦地游完最後一圈后,那個小夥子緊緊抓住游泳池那一端的邊緣,作深呼吸,摸索著伸出手臂頂住池邊,蠕動著爬上水泥地面。他堅定地站立起來,身體上沾著的水往下滴落,沿著游泳池邊緣朝格雷迪慢吞吞地走來。
「那地方是……」艾達本來就緊皺的額頭皺得更深了。「他的避難所。他自築圍牆與外面隔絕。」她額頭上的皺紋愈發增多。「我還記得他什麼時候買下那個山谷,就在他的孩子去世五個月之後,那年的夏秋之交。當時正是打獵的季節,布賴恩的朋友們儘力花言巧語地勸說他。『來吧,讓我們打幾隻野兔,幾隻松雞,』他們對他說,『你不能成天光坐著。』他實際上是從卧室內被人拖出來的。」艾達繼續用她的左手剛勁地按著收銀機,用右手朝小酒吧的天花板上指了指,表示那兒曾是布賴恩和貝特西的住處。「因此布賴恩……他沒有精力……如果不是因為我幫忙,這個小酒吧他媽的早垮了……他拖著腳步走的。第二天他回來時,我無法相信他身上的變化。他渾身充滿活力,他說他找到了一塊地皮,他要買下來。他……瘋了?真是無法形容他的樣子。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說那個山谷的事,尋思要到那兒去,他絕對有必要擁有它。」
「是么?往下說,本。說出真相。」
「濺水聲?我沒有聽見任何……」
克蘭更大聲地說:「本?」
他終於用光了詞彙。他只能獃獃坐著,啜泣著,傻看著壁龕,傻看著他妻兒的名字,他們的生辰和卒日,想像著瓮中骨灰的模樣。
「現場情況表明他們當時沒有在爭吵,至少還沒有嚴重到使得布賴思憤怒到槍殺貝特西,然後意識到自己所干之事,開槍自殺的程度。」格雷迪的喉嚨擠緊。「當人們互相爭吵時,他們通常採取站立姿勢。但這兒的情況幾乎像是他們倆面對著游泳池坐在椅子上。然後布賴恩走去拿手槍,要麼就是他已經把槍握在他手裡了。但為啥?為啥他決意殺死她?而且如果貝特西知道布賴恩有槍,為啥她還會坐在哪兒?」
克蘭中尉約55歲,高個子,鼻樑挺拔,覯骨明顯。特里姆——克蘭的醫生曾囑咐他要減肥,格雷迪還記得此事。他留著沙黃色的朝後梳的短髮。
「傑夫。」
「有什麼事,本?」
「對不起,本。我不能做。我惟一能幫你忙的就是說出真相。」
「你是否辨認出別的什麼面孔了?」
「本?」
此時那個小夥子——他那肌肉發達的身體滴著水,他的短髮依附在低垂的腦袋上,他繃緊的形體突然下沉——頃刻間化為烏有。炎熱、潮濕的空氣似乎像起了一點漣漪。接著又在頃刻間,空氣又變得停滯靜止——那個游泳者卻無影無蹤。
克蘭鬆了口氣:「我記得。」
「布賴恩和貝特西·羅思。」
與此同時,房子里空蕩蕩的感覺使他頭疼,因為自從海倫和約翰去世以來他沒有維修過,因為他今年春天沒有像海倫那樣種些鮮花,因為房內缺乏生氣,落滿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