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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別天堂/Out of Paradise

再別天堂/Out of Paradise

「就是因為我在意,我才會回來。」
「對,那封信!」我接著說,又感到另一陣刺骨的悲痛:「她今晚寫好準備偷偷丟進郵堆里的那封信,就是我朝思暮想的迴音,我原本明天早上就可以收到它,現在卻永遠看不到了,也永遠不會再從她那裡得到隻字片語,這輩子或下輩子都別想了。我不會把它全歸咎於你,你跟我一樣不知道她剛好在這裏,但你謊稱她家人搬家的事,我卻不會原諒你。」
我激動地說出心底的話,此時出租馬車已在路旁等著我上車。
他竟然認為這種模稜兩可的說詞不是謊言!我咬著嘴唇,無言的轉過身,帶著新的恨意與鄙視,搭車回到我蒙特街的居所。沒錯,它不全是謊言,但這樣半真半假的話正是最卑劣的謊言,真不知拉菲茲還能再怎麼墮落!在此之前,我們彼此間還存有某種信任和尊重——雖然只是竊賊與竊賊之間的默契——但現在是全毀了。拉菲茲欺騙了我,他完全毀掉我的生活,拉菲茲對我所做的一切,一如我加諸在她身上的種種傷害。
拉菲茲再度挽起我的手臂,我們已經靠近花園官邸區的高街入口,而我實在是太悲傷了,無法阻止他再繼續解釋,原本我是不打算給他機會說話的。
我粗魯地回答說,我根本不想知道也不在乎。
「我大概猜得到。」他的語氣幾乎跟我同樣沉重。
我多麼希望能讓全世界的人看到、聽到他向我敘述這些秘密勾當時的神采,聞聞他最愛的蘇利文雪茄。不管是他的外表或言語,都不可能令人聯想到他的醜行,做為一個旁觀者,我從未聽過拉菲茲講過粗鄙的話,他不會亂賭咒,在我記憶中,也從未講過一句髒話。拉菲茲永遠打扮光鮮,就像正要赴宴一般,但不是像常人酒足飯飽后的那種模樣。他那頭柔軟的鬈髮,雖然比別人長些,但長度永遠適中,就算在這樣的年紀,還是烏黑的像墨汁,而他那表情豐富的臉龐,至今仍光滑油亮,找不出多少皺紋。他的賊窩也是散亂而很有品味,有雕飾精細的書架、上好的老橡木櫥櫃,牆上還隨意掛著瓦特西和羅西提斯的畫作。
「但是我了解它的樓面布局,而你不了解。這樣吧,」我補充說:「我只帶你熟悉地形,不分你半點收穫。」
「好了,好了,小夥子,這裏面並沒有什麼欺騙的詭計,」他告訴我,「我已經儘力引開追兵,好讓你脫身,可是你沒聽從我的勸告。」
「這麼糟嗎?」他叫著,表情是既驚訝又失望。
「我看不出她有這麼做的必要,」我老實的回答,同時情緒也跟著低落下來。
「她已經把我那些不起眼的禮物退還回來,而且沒有交代隻字片語。」我說,「這樣也算是一種迴音吧。」
「為什麼?」
對拉菲茲來說,帶有一張舞會或倫敦當季的任何娛樂節目門票,絕非湊巧。
我已經完全忘記拉菲茲,我忘了此刻對他無可饒恕的怨恨,忘了他賞臉移開手前我還被搗著嘴巴。我的世界只剩下那個女孩,我的眼中和心裏再也容不下其他事情。她並沒有聽見或看見我們,也沒有左張右望,只是徑自走向大廳另一頭的一張橡木小桌。在桌子上,有個人專用的寄信箱,她俯身用燭光照耀著探看數次,裏面空空如也。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吧——」我回答他,「拉菲茲,如果你不介意,我們能不能不談這事?」
然而,雖然我用最惡毒的話詛咒他,也非常不齒他的欺詐惡行,但在我內心也不得不承認,事情的發展是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他沒有要傷害我,他從未有一點傷害我的念頭。說實在的,那根本算不上什麼詭計。拉菲茲的理由確是理由,千真萬確他是說過龍馬丙這個爵位是新近頒授的,而將來可以繼承這個貴族身份的也只有亞力克·凱魯瑟。他已經給我夠多的暗示了,但我卻遲鈍的渾然不覺,而且他也不只一次勸阻我別跟他一起涉險,他如果明講了,我可能會拼老命阻止他。我不能昧著良心說拉菲茲沒有盡從我意地講求榮譽,以維繫我們之間的友誼。看來,我要求的似乎是一個超凡的聖人,能完全區分開動機與結果;但我,只是個凡人,在這件事上實在無法超然。
「我幾乎等於告訴你了,小兔寶,一次又一次。」
「我已無話可說了,」拉菲茲聳聳肩,「不管我有說謊沒說謊,我的目的都不在邀你加入這次行動,我只是想讓你毫無罪惡感地透露一些消息給我。但是,關於老海克特·凱魯瑟和龍馬丙爵士的事,確實無半點虛假,而且除了你,大概任何人都猜得到是怎麼回事。」
「幾百年也見不上一次,」我回答,「去年我在那棟華宅住了兩、三天,不過他們既沒問我一聲,也不招呼我,那個老怪物勢利的不得了。」帶著眼鏡的我不禁苦笑起來。
「是你自己告訴我,你寫信到鄉下給她的。」他又補充說。
我對這段在他房間度過的空檔,留有鮮活深刻的印象。當時我認為這件案子,應該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有幸提供重要情報的機會。我的眼睛不是盯著時鐘看,就是望著拉菲茲拒絕打開的酒櫃瞧。他也承認此刻的心情好像是恭逢某人的大駕。在這個行業中,拉菲茲算是世界級的頂尖高手,而對我這個生手而言,若不經一番恐懼的煎熬,便不算通過考驗。即使如此,在這節骨眼我也只能強自鎮靜,而且開始有點懷疑拉菲茲之所以突然找上我,可能是他早有腹案。
這樣的懇求方式,通常都是他想read.99csw.com說服我時使用的,所以,眼看著輪到他被招降,我不禁暗自竊喜。只是,拉菲茲是爽爽快快地笑著屈服,不像我,常常是勃然大怒接受。
「如果你告訴我實情,我會反應快一點,」我反駁他的話,「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你已經安全脫身,盡可大肆吹噓你這趟大冒險,你根本不在意我到底碰到了什麼事。」
「你說謊,」我小聲擠出一句話。
這聲輕喊,不帶痛恨,不帶輕蔑,而是一種直接發自內心的祈求,我即將止滅的男子氣概又被燃起,在她面前,我最後一次挺直腰桿。我轉身,並如她所願地離去,這完全是為了她,而非為我自己。離開時,我聽到信紙被撕裂的聲音,碎紙片片飄墜到地面上。
「我才不做那種事,」他回答說:「傢具雖然還是海克特·凱魯瑟的傢具,但這棟宅第已經屬於龍馬丙爵士,不信,你看這個。」
如果要我告訴你更多拉菲茲的故事,我想我得追述到早先我和他初識的時期,並補充現存記事中某些被刻意隱瞞的空白。雖然我這樣做,實際上也只能在巨大的空白中略補一二,但希望你們相信,我已儘力、忠實地揭露我這位朋友的底細。現在,真相已經傷害不到他了,我會描繪每一個細節,披露出事件的全貌。無可諱言,拉菲茲確是一個惡徒,掩飾事實對懷想他並沒有好處,然而在今天以前,我都替他儘力遮掩,略去令人憎惡的部分,只是強調其補救的行為。如今也許我又會重蹈覆轍,又會被不肖拉菲茲那種強過英雄豪傑的瀟洒魅力所蒙蔽,但至少,我決定不再有所保留,我將懇切地全盤說出那樁拉菲茲傷我最深的事件。
「可是到目前為止,我不是都幫了你很大的忙?」
「我只是要告訴你,我親愛的小兔寶,花園官邸區已經聽不見那個人的名字了。你不是告訴我你有一整年沒聽過那些人的消息了嗎?這就充分解釋了我們這樁小小的誤解了。我想的是那棟房子,而你在意的是房子裏面的人。」
樓上房間的門紛紛打開,有人喊叫,有人回應,警鈴就像發生了火災似的傳遍每一個房間,我耳朵中不時傳來在樓上迴廊奔跑及下樓的聲音,我不知道我為何要把鞋子穿上去,但我知道我已經準備甚至可以說是渴望走出去,徹底放棄自己。但不用說,你也知道是什麼或是誰阻止了我——我聽到她的名字。我聽到他們對著她呼喊著,好像她已經暈了過去,我認出那個讓我最深惡痛絕的聲音——亞力克·凱魯瑟,這隻蠢鈍、浪蕩至極的畜牲,正無恥地呼喊著她的名字;我聽到她微弱的回應,但不知說得是什麼,她在回答旁人嚴厲追問的問題,從接下來的問話,我知道她並沒有昏倒。
在我內心深處我確實相信他了,但我說不出口。
「如果只有前門上鎖,而且你所描述的上鎖法也是正確的,那我就可以像那個少爺一般輕輕鬆鬆地進入這棟宅第。」
「所以你現在已經正式被逐出天堂了,」拉菲茲宣布著,「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天堂,不然我早去逛它一逛了。好了,小夥子,如果他們不要你,在艾伯尼還有一處隨時接納你的地獄。」
「那是一個漏洞,」拉菲茲說。「女士們一定出去過了——希望她們累垮了。她們或許會比僕役們早些入睡,不過跟我們做這行的一樣,她們通常也受到失眠的詛咒。有一個人還沒回到家,我猜那是這棟房子的少爺,不過像他這種翩翩美男子,大概今天晚上不會回來了。」
「退回去,退回去,我們掉進陷阱了!」
「他在樓上嗎,小姐?你確定?」
「我認為你最好不要涉入,」當我們抵達另一個路口時,拉菲茲開口說:「我這次用不上你。」
那隻全英國最神乎其技的投球妙手,突然很敏捷地拍落在我的肩膀上。
「動作快一點!」她低聲喊著,並斷然指著陽台的方向。
「另一個亞力克·凱魯瑟,」我喃喃自語,想到那一家子中我最不喜歡的人。
他就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出現,實際上,事情也才沒過幾天,但我已覺得度日如年。然而我卻感到透過煙圈注視我的那個眼神,比起以往略微黯淡些。當他試探性地談到那件無法迴避的事情時,我真是鬆了口氣。
「門兒都沒有,」我強調,「你要我在一棟我用過餐的房子,一棟她停留有一個月之久的房子——不要說出口,拉菲茲,否則我馬上起身離去。」
「我們必須好好大吃一頓,慶祝這次特別的比賽。」他說,「這真是我畢生千載難逢的好成績,而你,小兔寶,你看起來似乎也很需要好好喝上一杯。我們就約在麗晶咖啡館碰面,八點整?我會先去訂位並挑瓶好酒的。」
我甚至無法對拉菲茲坦白,我只送過書給她。他又問我是否可以確定退還禮物的是她本人。這是他最後一個問題,因為我的答案夠清楚了。到現在我還不太明白,當他用手拍拍我的肩膀時,是深感遺憾還是倍覺解脫?
「不必了,也沒什麼好處。就算來得及把話說清楚,難道就能改變必須分手的事實嗎?說什麼都太晚了,我已經放棄她,而且準備要跟你大幹一票。」
「的確,你那時也許能幫上忙。但我還是很不願意這樣帶你闖進去,小兔寶,那實在沒有必要。」
「太好了,小兔寶,就這樣說定,如果魔鬼真的已經進入你的血液里,你也要保持清醒。等你抽夠了這根雪茄,我們最好就別再抽了,如果想儘快適應你的新職業的九*九*藏*書話,對於這類嗜好,你得學著收放自如。時間也剩下不多了,小兔寶,坦白說,我其實很高興你能陪我一起去。」
「我根本不管那是什麼舞會,」他回答說,「我只是需要找個洗手間換裝,脫掉那件太醒目的外套,不過我待會兒要去拿回來了。雖然這種事是司空見慣,但我也知道一旦回到現場,難保不會碰到認識的人,如果我根本不在意你,小兔寶,我就不必再冒險回來找你。」
我的雙手再次用力抓住他的臂膀。
拉菲茲在我的耳邊低語,同時將我拖向他早先預留好退路的窗戶,然而當他首先往外跳后,卻發出一聲尖叫阻止我跟進。
突然,我迅速而絕望地痛恨起眼前逼近的事。我不只是不願如此這般踏入那棟屋子——我血液中那股衝動已逐漸蒸發掉,恢復了判斷力——更讓我不安的是,我懷疑我們這樣一頭栽入這樁大案子只是一時興起。我魯莽地向拉菲茲坦白這些想法,不過我真是喜歡他,因為他很體貼的承認這些都是世界上最自然的感覺;而且他還向我坦承,早在幾個月前他就開始覬覦龍馬丙夫人的珠寶,在那次戲劇演出的頭場,他就坐在他們身後,而且猶豫了很久該不該採取行動;當時,他只剩下詳細的地形資料要搜集,而這部分也因為我難得的機緣而取得。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原來他手上還有一連串等著下手的華宅名單,只是每個計劃都尚缺臨門一腳,譬如,龐德街珠寶商那個案子,得找一個信得過的幫手;而眼前這事,最要緊的就是取得詳細的地形資料;接下來那樁計劃,則得等到禮拜三晚上,那位退休的檢察官照慣例早早上床后才能進行了。
「你,跟他們一樣,你,跟他們都一樣……」
「不要激動嘛,喝完咖啡和酒,再走也不遲。」拉菲茲笑著說,「來一根蘇利文吧,這是雪茄中的皇家極品。依我看,只有老凱魯瑟還住在那裡時,才值得你猶疑,不是嗎?」
「這才不是胡鬧,那屋子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知之甚詳,而且既然它已經易手換了主人,我更不需顧忌;再說,『我到過那裡』的另一層意義等同於『妙賊的一次機會』,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好了。」
「對,」我告訴他,「就這麼糟,都結束了。你以為會怎樣?」
「不過現在誰住在裏面呢,拉菲茲?如果凱魯瑟已經搬走,誰又能買下那棟華宅?而你又如何知道它仍然值得一探?」
他無聲無息把門關上,連扣上門栓也悄無聲息,好像它包了橡皮一樣。
我怎麼忍得住?那封信是寫給我的!我可以確信,就像我當場從她肩后探看一樣確信。她一向堅貞,沒有第二個人能讓她在這樣的深夜費心寫信並致贈玫瑰,這也是她唯一寫信給我的機會;沒有人會知道她寫了信,而且她體貼備至地欲以一朵取自她溫暖胸懷的紅玫瑰,減輕我該當承擔的斥責。然而,我做了什麼事?我變成一個擅闖私宅的竊賊。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發出呻|吟,她抬頭四望,而我身後的那雙手也及時按住我,讓我動彈不得。
我實在受不了了,只能再度沖向書房的窗戶。
然後我想起拉菲茲,真恨不得立刻把他殺死!無疑的,他已一路平安地回到艾伯尼。我的人生與他何干,是不是?沒關係,反正我們兩個之間是徹底完蛋了,一切都到此為止。這可恨的夜盜事件啊!我一定要跟他說清楚!我要叫輛車離開這裏,朝他那棟該死的房子開去,不過現在我先要設法逃離眼前的陷阱。然而,正打算往外沖的我趕緊停步,因為有人正在搜尋馬路和庭園間的灌木叢,一盞警用的照明燈在月桂樹間閃爍著,同時有個身著晚禮服的年輕男人在碎石車道指引他。我準備閃避這個年輕人,但就在我才退出碎石道時,他卻沖了過來——這人竟然是拉菲茲!
「不是那條路,不是那條路!」她痛苦地喊著,伸出手來拉著我,「往這裏,這裏。」
「我要跟你一塊去。」我邊說邊伸手拉住他。
「不是,我寄到她的鄉下老家,但不管她人在哪裡,這會兒也該回信了。」
接下來那難熬的幾天中,應該不會再有人怪我不看報紙上的新聞了,我細讀每一則可能牽涉到花園官邸珠寶案的消息,而那些報道讓我至感安慰。首先,它只是搶劫未遂,沒有損失任何東西,而且,曾與其中一名竊賊近身接觸的受害家屬,也無法具體描述竊賊的形貌,甚至在整個案子的偵辦中製造了更多的混淆。
「你有收到她的迴音嗎?」他繼續追問。
這是一段入口車道,藉由大門上射下的光線,可看到車道柔軟的碎石路已被來往的車輛犁出成形的軌痕,踩在上面,每一步都有示警之虞。拉菲茲用手臂攬著我,輕捷似豹子地慢慢通過這個危險地帶。
我聽不到她的回答,我猜她只是用手指向樓梯口,而後我的耳朵又傳來拍噠拍噠的各種腳步聲,赤腳的,穿著鞋子的,這些腳步聲重新引發我對自身安危所產生的恐懼,但很快這些談話聲、腳步聲便越過我的頭頂,越來越遠、越來越高,我遲疑著要不要趕快飛奔而出,同時我聽到另一個輕快的腳步聲逼近。在最深的絕望中,我衝出去面對那個保護我的人,不得已地正視這件我深感羞恥的事。
「那麼你現在就直說了吧!」
「你是說他不在了嗎?」
「那就我來帶你。」
「我親愛的小兔寶!」他誇張地喊著。「難道你不知道我為什麼回來嗎?」
我懷著沉痛、關懷及至今不變的忠誠寫下往事,同時也慢慢憶起他如何引我盲目陷入犯罪、誘惑的深淵,做出那樁「三月十五日事件」。你可以說那是個羞恥的任務,但相較於幾個禮拜后他玩弄我的那個壞把戲,它還算是有點良心的咧!那第二樁壞事,證明了兩個反社會分子的荒唐,而且或許早在幾年前就已人盡皆知了也說不定。當然,我有些私人理由必須對這件事保持緘默,因為這件事不只跟我有關係,對拉菲茲而言也是一大恥辱;但最重要的是,另外有一個朋友也被牽累其中,我珍視她的程度遠勝於拉菲茲,即使到現在,我也不願讓她的名字跟我們有所瓜葛而遭玷污。https://read.99csw.com
「你這小兔崽子,」他輕笑著,「不管你去不去,該你的就會給你。不過,說真格的,你難道不怕會想起那位姑娘?」
「我差一點就完蛋了,」他接著又說,「我已經跳過兩、三座圍籬,但是追我的傢伙跑起來像飛的一樣,他把我逼回大街,轉向高街,簡直就是順著點燈的路線,如果他勻得出一口氣來叫喚同伴的話,我早就被追上了。還好到轉角處我找到機會脫下外套,並翻到那張進去女皇廳的門票。」
「是他們的少爺。」
我們大約在還不到午夜一點前駕著小馬車抵達肯辛頓教堂,我們停得稍遠,沒有在通往廢墟的私人入口下車。原因除了拉菲茲天生不愛走直達的路外,也是因為我們被一個在女皇廳舉行的舞會阻斷去路,因為舞會人潮這時已蜂擁至凄清的街道上,那些人都是潛在的目擊證人。因此,拉菲茲帶我穿過小路走向教堂街,再穿過窄巷進入花園官邸——他竟然跟我一樣熟悉這棟大宅第!我們先停在對街觀察動靜,看到房子仍未完全熄燈,還有一些很微弱的光線穿越門縫,其中馬廄的光線最強,不過它位於離馬路較遠的地方。
我舔濕乾澀的嘴唇,打算對拉菲茲發出警語,不過他的耳朵跟我一樣尖銳,而且更勝一籌,當我轉頭時他已熄掉提燈,而後,我可感覺他的呼吸正吐向我的後頸。當下已經沒時間說什麼,更不要說來得及關上房門,當那個人拿著蠟燭緩緩下樓時,我們只能挨在門口屏息站著。
「屋頂高聳的那種,」我告訴他,「你一向很清楚那些花園官邸區的房子,不是嗎?」
「你有她的消息嗎?」他問。
我說不清楚我讀這些報道時內心的五味雜陳。我心中仍懷著一絲模糊的希望,直到今早我收到她退還了我給她的禮物后才破滅。它們只是一些書,因為她的長輩不准她隨便收受珠寶類的禮物;除了被退還的書之外,一個字都沒有,縱然我可以確定是由她親自打包的。
我們走到他在艾伯尼的家,雙雙在靠皮卡地里街邊的迴廊下停步,一根又一根地抽著雪茄。
我講得熱血沸騰,不過我這個朋友可不像平常那樣讚許我。我們沉默地穿過麗晶大街,我又伸手緊緊拉住他的袖子。
「前門沒裝,」我迅速回答這個問題。「我剛好知道,因為我有一次拿過大門的鑰匙——那次我們打算一起去看戲。」
她低語著,將我拉向一個樓梯底下的衣櫥,那裡面掛滿帽子和外套,她將我塞進去后,帶著啜泣關上櫥門。
我認為即使在那枝微弱的燭光下,她也應該看到我們了,但她只是勇敢地瞪著我們的方向不發一言,我們也絲毫未動,只剩下大廳的時鐘繼續不停走著,每一響滴答聲都如同重重的鼓聲擊向我們的耳膜,這樣的對峙持續約有一分鐘,宛如一場令人窒息的噩夢。突然,在前門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及警鈴,我們三個都同時被驚醒了。
「快走!」她頓腳說著,「如果你曾經在乎過我就快走!」
接下來我們要對付的就是書房的房門。我拿著一盞小提燈和一瓶石油,而他則拿著萬用鑰匙和大型的螺旋鑽子,他瞥了一眼,決定放棄去動那把耶魯鎖,它位於門的上方,大約距把手有一尺高;至於那一連串的鎖孔,則與他眼睛同高,他很快地開始動手起來。這時大廳的時鐘又再度響起,這兩聲鐘鳴在沉靜的廳堂中回蕩著,而後,我們終於突破房門進入書房。
「是她救了我,不是你!」我說,「這就是這件事最殘酷的地方!」
然而我只是僵立在她面前,她的嚴厲讓我頑強起來,卯起脾氣不在乎任何結果;同時我又看見那封她寫的信,它早已被揉成一團。
我用一種莫名的驕傲說起她那部分的經過,因為他,我已永遠失去她了。轉上高街后,故事說完了,在一片靜默中,傳來女皇廳微弱的樂音。我招了一輛正經過的出租馬車,拉菲茲轉過身來。
「他們可能是一對兄弟,」拉菲茲介面說,本城所有的浪蕩子他打聽得一清二楚。「唉,小兔寶,我還是不確定我到底需不需要你?」
「不算清楚,小兔寶。」
「那棟房子很棒嗎?」拉菲茲問,看著銀煙盒上自己閃爍的面孔。
書房的門與在大廳右邊最下面那段樓梯正好成直角,以致我們不可能知道他是誰,除非那個人與我們采平行方向;不過由長裙沙沙的拖地響聲,我們判斷這個人一定是位女士,而且一身從劇院或舞會歸來的打扮,當那閃爍read.99csw.com的燭光進入我們的視線範圍時,我不知不覺地倒退,接著,就在來者近在咫尺的當頭,一隻手很迅速、堅定但輕巧地搗住我的嘴巴。
「你忘了還有那些內門跟保險盒。」
我一時僵在原地,看到他把一個警察推倒在地上,而後飛奔過草地,後面緊跟著另一名警察,第三個警察則朝著窗口跑來,此時我別無選擇的只能再次退回室內,而且在大廳中被迫與我失去的愛人面面相對。
他彎下腰撿起一封被丟棄的電報,撫平它;「龍馬丙爵士」,在微光中我讀出上面的鉛筆字。事實似乎無可置疑,我的朋友果然像拉菲茲所說的,已將這棟房子連帶傢具轉讓出去了。
「小兔寶,」他開口說,「現在說抱歉也無補於事,說抱歉只會侮辱了這件憾事。只是你要相信我,小兔寶,我敢向你發誓,我絕沒想到她會在那棟屋子裡。」
「你不回去看看回信是不是已經來了?」
是的,我曾從凱魯瑟先生的甥女那裡得知,老凱魯瑟在他那個時代算是號時髦人物,他精研過竊賊的技術,以求能靠自己防患於未然。我仍記得他們一樓的窗戶用什麼方法巧妙地上閂、上套窗,而所有朝內院房間的門又是加上什麼堅固的耶魯鎖,而且位置擺在不容易想到的地方,就算人在房間內都很難發現。原本在入睡前鎖緊所有門窗並收好所有鑰匙是僕人的職責,但是唯獨書房保險盒的鑰匙是由多疑的屋主親自保管,而且那個保險盒藏在極為隱密的地方,以致我從未靠自己發現過。但我還記得非常清楚,她曾經向我展示那個保險盒(她的心靈純真無瑕),笑著說即使只是一些小飾品,每晚她也會很慎重地把它們鎖進去。它就塞在書架末端的后牆內,裏面專門存放凱魯瑟夫人那些俗麗的首飾。不用說,龍馬丙一家人一定也會好好利用這個設計。既然已經人過境遷,我便毫不猶豫地告訴拉菲茲他想知道的情報,我甚至還在菜單背後畫了張一樓室內格局的草圖。
「沒錯,小兔寶,但老實說,今晚你就派不上用場了。」
「謝謝你,老弟。」拉菲茲讚歎地說著,「這些就是我想知道的事,小兔寶,好小子,今晚太棒了。」
「海克特·凱魯瑟!」拉菲茲喃喃重複著這個令人憎恨的名字,他的眼神冷酷地望向我,「我猜你不常看到他吧?」
「哈羅!」他對我喊著,「你也來參加這場舞會啊?想必你已經進去晃過了,是嗎?你最好來幫忙找找那個躲起來的人;沒事,警察大人,這位紳士也是由女皇廳過來的。」
在麗晶,我一股腦把我的煩惱全倒出來告訴他,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我這件事,我迫不及待的說出所有的經過,以致我們那一瓶正點的好酒沒有一下就被鯨吞而盡。他的憐惜之情溢於言表,對我而言,這遠甚於幾句世故的勸導。他希望我打一開始就告訴他這個複雜的情況,而既然我沒有,他現在也只能勸我應該徹頭徹尾放棄。這並不是因為我不能賺錢養活她或我有沒有能力賺乾淨錢的問題。我告訴拉菲茲說,她是一個孤兒,自小就是跟著一位貴族姑媽生活在鄉村,有時則到花園官邸區一個勢利的政客家中小住。我相信那位姑媽現在對我仍稍有同情,至於姑媽那位顯赫的哥哥,則是從一開頭就不把我放在眼裡。
「如果你讀過報紙,我就不須多費唇舌了;但既然你真的想知道,事實就是:老海克特·凱魯瑟榮列在英皇誕辰的敘爵名單中,而他選擇了『龍馬丙爵士』這個封號。」
拉菲茲擦亮一根火柴遞給我:
這時,她還沒認出我來,而且看來就快昏倒,我沖向前抱住她,我的觸摸讓她嚇醒過來,她很快的甩開我,喘著氣說:
吵人的時鐘滴答滴答響個不停,她挺起身站直,把蠟燭放在桌上,兩隻手握著她的信,憂鬱的臉上閃過一絲甜蜜而惹人憐愛的困惑,這讓我忍不住眼角泛著淚光。淚眼朦朧中,我看到她打開那尚未封緘的信封,再一次重讀她的信,彷彿她打算再做部分修改。不過現在再寫信,時間真的是太晚了,突然她由胸懷中掏出一朵玫瑰,並設法把它壓平放入信中,此時我忍不住大聲呻|吟。
「窗子鎖得緊不緊?」拉菲茲輕鬆地問起,遞上煙盒。
我雖已決心不再跟拉菲茲來往,但心中頗後悔做這個決定。想想,我已經喪失了我的愛情,賠上了我的榮譽,現在我還必須刻意疏遠他,他的社交對象一向可以彌補我的損失。雪上加霜的是我的財務狀況,我一直在等我的銀行發出破產通知。但說穿了,這並不是理由;事實是,我熱愛拉菲茲。不是因為我們曾經共患難,更不是因為那些不義的財富,完全是為著他這個人,他的樂觀、幽默、驚人的膽識和無以倫比的勇氣與內涵。但對於自己這樣渴望與他再次重修和好,我深感厭惡,於是仍堅持我當初那個衝動的決定。只是我的怒氣很快便消散了,當拉菲茲主動修好而前來找我時,我是十分高興的歡迎他,只差沒有大聲歡呼。
「我不知道,」拉菲茲說,「我只是認為,一個願意解救男人脫離險境的女人,也許還會進一步幫助他,避免他重蹈覆轍。」
我回答著,一馬當先穿過那條寬闊、偏僻而且深宅大院分據兩旁的馬路,好像我是哪一家的主人似的。我猜想拉菲茲可能還留在原地,因為我一直沒聽到他後面跟來的腳步聲;但當我在大門邊轉身時,發現他已站在我背後。
他在台階上小聲吩咐著,那束輕巧的萬能鎖叮噹微響,他挑了兩支后,彎腰九-九-藏-書開始試著開鎖,動作優雅的像個牙醫,試到第三支便成功進入大門了。當我們站在門毯上,他輕輕合上大門時,裏面的鍾敲起我熟悉的半點報時聲響,我忍不住嚇得抓起拉菲茲的袖子,這半小時的興奮都隨著鐘聲流逝了!在昏暗的光線中我慌亂地四處張望,帽架和那張橡木長臂靠椅都跟以前一模一樣,拉菲茲衝著我笑,打開大門要讓我脫逃。
此時,在他詭異的戲謔笑容下,我卻清晰讀到其中隱含的悲傷。
「你是不是寄到花園官邸去了?」
於是我們加入協尋,開始演出一出英勇而白搭的捕盜秀。後來,更多的警察抵達了,其中一位暴躁易怒的巡佐,給了我們手挽手一起離開現場的好借口——不過當然是拉菲茲將他的手伸向我的臂彎。一待走出那處令我蒙羞的所在,我便用力甩開他的手。
拉菲茲下一個要料理的事是讓百葉窗上的警鈴消音(使用一條取自帽架上的絲巾),同時先去打開窗帘和窗戶以便預留逃走的退路。幸運的是這是一個天氣穩定的夜晚,沒什麼風擾,而後他就開始向放在書架后的保險盒下手,我則站在門口把風。我大概在那裡站了二十分鐘左右,期間不斷聽到大廳吵人的鍾走聲,而身後那個溫柔的拉菲茲牙醫也唏唏唆唆不停整治著保險盒嘴,所以忽然聽到第三種聲響時,真把我嚇壞了,它是樓上迴廊一個小心細微的開門聲。
在犯下那件瘋狂的「三月十五日事件」前,我和她已經訂有婚約——當然,女方的親友只願承認是「據了解」。不過他們無法直接干涉,而我和她也只是基於禮貌不予反抗。我們相處的很好,只是我的一文不名是個問題。這也是那夜我會在賭輸牌局並亂簽空頭支票后,跟拉菲茲求援的遠因。那件事情發生后,我還偶爾見過她,不過我故意讓她認為我不願跟她分享我內心的想法,最後還去信說要結束跟她的一切關係。那個禮拜的記憶是如此清晰!那是一段絕無僅有的五月下旬,那段日子我甚至痛苦得無心細究報紙上的運動報道。拉菲茲在那場羅德球場舉行的板球比賽中,是唯一一位具有撐完全局實力的板球手,但我一直沒有前去觀賽。在跟約克夏隊的對抗賽里,拉菲茲獨得百分,也因為這件事,拉菲茲才會在回艾伯尼大廈的途中跑來找我。
「你大可不必自找麻煩啊!錯誤已經造成了,拉菲茲……拉菲茲,難道你真的不知道那女孩是誰嗎?」
一聽到這句話,我從他的煙盒上縮手了,我們的目光相遇,他的眼神中閃現著快樂和惡作劇的表情,這種大胆邪惡的光芒,在兩個月前毀滅了我,而且一次又一次地擺布我,直至事件落幕。然而這一次我決定拒絕它的魅力,我決心搬出鐵盾抵擋。拉菲茲根本不用把他的計劃說出口,光看那副微笑、那張熱切的臉,我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我以同等強烈的決心把座椅用力往後一推。
「聽起來好像是你回來救了我。」我忍不住應嘴,「但是你欺騙了我,你用計誘騙我進了那棟屋子——這不像是你會做的事,拉菲茲,我也絕對不會原諒你和你所做的一切。」
我是可以原諒拉菲茲這樣做——不然我下一刻就要大聲哭出來了!那個拿著蠟燭的女孩,那個深夜還穿著晚禮服的女孩,那個拿著信件的女孩,是此時此刻全天下我最不想碰到的女孩子——因為我正在這棟屋主看在她面子上才接納我的華宅中行竊哪!
「想又有什麼用?」我低吟著,「你也同意我放棄她算了。我很高興早在你告訴我之前,我就下定決心,而且已經在禮拜天寫信給她。現在都已經禮拜三了,她卻沒有捎回隻字片語,枯等她的回應實在讓我快發瘋了。」
「好吧,它算是那裡最闊氣豪華的一棟了,那個老混賬跟克雷嗇斯王一樣有錢,算是一座城市中的鄉村莊園。」
「所以你早就準備要去參加那場舞會?」我咆哮著。
他輕輕的搖響他腰間用鏈子系住的萬能鎖,那樣子就像一般誠實的老百姓帶著他們的鑰匙。
「我應該教你怎麼走路的,」他搖頭低語著。「你不該使用腳後跟。你就走路邊的草地吧,當成在走舷板。碎石路最吵人,而花床則會泄露行跡。等一等,我必須帶你通過這一段。」
「好吧!」我說,「關上大門。」
「你果然相當聰明,能注意到這種門裡面的暗鎖。」他邊把草圖放進錢包邊說,「我猜你大概已經不記得,前門是不是也裝有一個耶魯鎖?」
「先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是龍馬丙爵士。」拉菲茲講出答案后,把煙圈吐向天花板,「你看起來像是沒聽過他的大名。你讀報紙時大概只願屈就於板球和賽馬新聞吧!像你這樣是沒辦法了解時下這些貴族的動向的;至於其他兩個問題則不值得回答,你當然不知道我為何知道,我自然有這種本事,就是這樣。說實在的,龍馬丙爵士夫人擁有的鑽石,絕對不輸凱魯瑟夫人,而我們的好機會就在於,她收藏珠寶的地方正好跟凱魯瑟小姐一樣——當然,接下來就要看你肯不肯指點我那個藏寶的所在羅。」
「把鞋放進褲袋裡——這就是這種帆布鞋的美妙之處!」
每當拉菲茲在使什麼壞主意時,就會冒出這句話,我驚訝地望向他。我們的雪茄才點燃沒多久,但他已招手要買單了。抗議也沒用,沒一下,我們已經站在街上了。
「別胡鬧,小兔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