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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黑色悲壯 9、浴火重生,「病人背死人」的奇迹

第三章 黑色悲壯

在中國古代文化中,唐詩宋詞佔有特殊地位,而在唐詩宋詞中,李白、杜甫的詩最為耀眼奪目。李白、杜甫的詩中,寫三峽的詩又是所創作的詩歌中最為經典的。杜甫寫巴渝的詩歌有470餘首,占他一生創作詩歌的三分之一,足見這位詩聖對巴渝文化的厚愛。人稱詩仙的李白詩歌中,最為流傳的當數早發白帝城了——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詩仙的這首白帝城歌,將三峽的江山之美、之險,寫得熠熠生輝,驚心動魄!
從重慶成為直轄市的那一天起,可以說既是機遇,更是挑戰。重慶直轄市的發展是國家和民族所賦予這個大城市大鄉村的共和國第四直轄市的一項歷史性任務,那便是要努力把重慶建設成為長江上游的經濟中心。尤其按照西部大開發以線串點、以點帶面、重點推進的要求,重慶在實施西部大開發戰略中有條件也應該走在前面,發揮更大的作用,爭取更大的作為江澤民語!
黨中央和全國人民給予重慶如此重託。
然而重慶的作為在哪裡?從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開始的中國改革開放大潮,如洶湧的長江之水,大有千里江陵一日還之勢。作為共和國的第四直轄市,此時的重慶經濟發展比其他3個直轄市晚了許多年。與沿海的一些中等城市相比,少說也有10年的差距。在重慶成為直轄市前的1996年,全市國內生產總值才1179億元。而這個時候的深圳已達萬億元,就連青島、大連、蘇州、寧波等非直轄市的小弟弟們的國內生產總值也均接近或超過了重慶水平。
共和國的第四直轄市慚愧啊!
而讓直轄市領導者感到汗顏和緊張的是,此刻的重慶在剛剛歡度建市的喜慶后,主城區約有100多萬下崗大軍正在醞釀一場向政府討工作、要飯吃的大動作……
這就是直轄后的重慶所面臨的極端困境!
自古中外的城市,皆是以工業發展和實力來作為衡量它是否進步的標準。假如一個城市沒有了工業的支撐,這個城市就不能成其為城市;假如沒有一個巨大的工業經濟支撐著這個城市,那這樣的城市無論如何也完不成從一般城市過渡到現代化大都市的過程。
重慶曾在近代中國歷史上有過輝煌的歲月,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它有過強大的工業實力。開埠之初,重慶的經濟實力是以它的航行和商業著稱,那時的重慶挾富饒的西南之門戶和長江上游運輸之要道,成為中國當時屈指可數的強盛之都。尤其是國民政府從南京遷都此地后,重慶工業更是一度達到舉國之首的水平。新中國成立后,重慶的工業同樣有過舉足輕重的地位,特別是三線建設時期,重慶作為國家六大重工業基地之一的榮耀歲月至今讓老重慶人沾沾自喜。
那時候,我們重慶的工業真是龜兒子的硬氣呵!造槍造炮還造大輪船!那時代的軍丁企業帶給老子重慶人的只有一個字:牛!當時的重慶真的很牛。
可是,隨著國家改革開放迅猛發展的大潮在全國各地洶湧奔騰,電慶似乎成為一個漸漸被人遺忘的角落,昔日進門都要登記、查問冉三的那些軍工企業不是轉行,就是關並停產……
虧損、下滑、倒閉、破產……正當像深圳和沿海眾多城市爭相比雄稱天下的20世紀八九十年代,重慶市領導和市民們整天聽到最多的就是這8個關鍵詞。
我從大學畢業后就一直在重慶工作,後來調到四川省政府當領導,前二三十年並不感到重慶多麼落後,可到了20世紀八九十年代,像成都市這樣的小弟弟也是一天一個樣,遠遠地把重慶甩在了後面,更不用說廣州上海那些現代化城市了。1997年6月18日重慶直轄市正式掛牌,我再從省里回到這兒任職,有機會仔細地看看這個曾經與之相伴了二十幾年的城市時,我才猛然發現重慶被飛速發展的時代甩得太遠了!直轄市第一任市長蒲海清談起10年前的重慶光景時,感慨萬下:白天你走在大街上感覺還是五六十年代時的樣子,晚上再看看這個城市,簡直就是一個小縣城,連片像樣的燈光都見不著。有一次我到一個企業檢査工作,卜崗:人把我圍住了。工人們情緒非常激動地要跟我這個市長對話,他們舉著牌子呼著口號,要比我這個市長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工作做。重慶是個老工業城市,文革以後的一二十年裡,它落後了,新的產業又沒上來,原來一些名噪一時的企業紛紛倒閉或者縮小規模,下崗職工成批成批的。那天我到一個地方,工人們反映說他們現在連基本生活都非常困難,我當時聽了特別的衝動,拳頭捶在桌子卜.咚咚響。圍在我身邊的很多丁人愣了,繼而反問我你這個市長發啥子脾氣?你不給我們飯吃你還惱怒?我說我不是衝著你們來的,我是恨不得打天呀!可我的拳頭夠不上天嘛!如果夠得上,我說我真想把天打個窟窿!我是一市之長,我心疼我的百姓過著這種生活!自己也沒長三頭六臂啊……
一市之長的蒲海清當時的內心如此悲愴,市民們心頭的感覺更不用說了。
昔日輝煌的重慶落後了,榮耀了數十年的重慶工業更是一片蕭條加凄涼的景象。計劃經濟體制下曾經名噪一時的著名企業變成了關門和職工鬧事、要飯吃最多的重災戶,佔全市工業產值總量比例過半的300多家國有大中型企業中嚴重資不抵債、產品缺乏競爭力的近三分之一,整個重慶的工業企業虧損面超過50!1996年,全重慶的工業總效益是虧損!嚴重的虧損!一個沒有工業的城市算什麼城市,一個工業巨大虧損的城市算什麼現代化城市,一個不能靠強大工業效益支撐的城市又怎麼可能叫得上直轄市!
電慶呵重慶,你的落後的工業效益讓3000多萬新直轄市人汗顏!
新誕生的直轄市面臨如此困境,中央不相信,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不相信,沉浸在建立直轄市熱情中的重慶人民更不相信,原來自己一向感到驕傲的江山竟然如此破落了,破落得男人們連幹活的地方都找不到。
眼淚與悲憤的火焰絞動著痛苦的心。
於是,山城顫抖了,川江嗚泣了……新直轄市的領導們心如泰山壓著,沉重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怎麼辦?出路只有一條:改革!
改革國有企業的舊體制,開拓工業發展的新思路!
怎麼改?中國的農村改革,鄧小平一句包產到戶和承包責任田,讓中國農民陳積了多年的糧食問題和生存問題很快得到妥善解決,有田種就有飯吃,有飯吃就不會天下大亂。可工廠企業就不那麼容易了。
蒲海清在重慶與四川沒有分家之前是省里的常務副省長,主抓工業。他在宜賓搞國企試點,做得很成功,受到中央的關注。這是因為這裡有個肖大胆,從1988年就開始在宜賓縣搞國企改革,肖大胆真名叫肖健康,是宜賓縣常務副縣長,後任縣長,又當縣委書記。這位年輕縣官憑著手中的實權,在宜賓縣掀起了一股消滅國有企業之風。他認為那些規模小、效益低、產品又沒有市場的國有企業的存在,就會對國家和百姓有極大害處,所以應當統統關門,或者乾脆全部私有化。他敢說敢幹,幾年間把縣裡的那些半死不活的國有企業基本上全都給消滅了。這在當時可是了不得的事,香港大公報上用顯赫的標題報道,說宜賓是中國第一個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縣。光明日報也發表文章稱宜賓從此要消滅國有企業。這事驚動了中央,有高層領導責問四川省。四川省領導就把這事交給了蒲海清,蒲海清一個電話把肖健康叫到成都問罪。肖健康便如此這般地跟蒲海清說:宜賓是個100多萬人的農業大縣,所謂的國有企業都是些五六十年代合作社和工商資本家改造過來的作坊式企業,如今幾十年過來了,除了能生產一些簡單的生活、生產資料產品外,基本上是以養人為主,完全不符合新形勢需要,所以他肖健康就來了一個狠招或關門砍掉,或轉制賣掉總之縣上不再背這塊負擔,一心一意帶領100多萬人民輕裝上陣奔四個現代化。
資本主義為什麼發展那麼快,其所有的奧秘,就是因為四個字:產權負債。產權,就是企業經營人、生產者得清楚自己與工廠與生產出的產品在產權上是什麼關係。產權不明確,企業管理者、經營者和生產者,就不可能有真正的主人翁意識和自覺行動。負債則是資本主義企業和經濟發展的基本定律,幾乎所有的資本主義國家的企業發展史,都是一部負債史。中國的儒家思想不求,也不講欠債經營,遏制了社會經濟與資本的發展。但你可以去査一查,無論是美國還是老牌資本主義國家的英國等歐洲國家,有哪一個、哪一家企業不是靠負債來發展自己的?鄧小平講了,一切人類先進的技術和先進的思想都可以為我所用。我們中國搞現代化建設,為什麼不能在經濟工作中把資本主義的產權和負債的先進理念為我所用呢?肖健康一番充滿激|情和新穎的理論,讓一向對新鮮事物格外敏感的蒲海清頓時茅塞頓開,於是兩人眉飛色舞了整整一個下午。
好,你在那兒好好試驗,如果確實對我們搞經濟建設和四個現代化有利,我本人第一個支持你。蒲海清告訴肖健康,他將向省委建議:宜賓的國企改革試點,將繼續搞。搞好了全省推廣,搞壞了,我們省里負責。至於你個人,我同樣要向省里建議:把你這個縣長保護起來,不管什麼情況,你的職務不能隨便動,必須由省里點頭。
1992年,鄧小平同志南方講話,講了三個有利於,我當時聽了簡直高興得跳起來。之後,我搞的宜賓那一套,得到了中央的肯定,江澤民同志有次在四川聽取我的彙報后,甚至題詞走宜賓之路。肖健康現在是重慶市安全生產監督局局長。他是重慶丁一部中少有的一個經濟理論專家和實踐探索者。回憶當年從宜賓到重慶工作的經歷,肖健康依然難抑心頭的那份激動從那時起,我的宜賓改革經驗在全國很多地方傳開,經常到外面去作報告。我到重慶作的第一場報告是1996年11月23口,當時重慶人都知道重慶馬上要改直轄市了,海清同志已經過來當代市長。重慶的國有企業改革已經在新的重慶市領導班子中開始醞釀。我來重慶作報告就娃這種背景。我當時講的就是要把國有企業全部變掉,這對重慶這樣的老工業基地的幹部們來說,簡直有點晴天霹靂的味道。報告會上,張德鄰書記很讚賞我,對蒲海清代市長說:這小子可以,調他過來。我就是這樣從此與重慶直轄市的命運捆在了一起……
既然兩位主要領導如此欣賞肖健康的理論和他在宜賓的實踐,因此,肖健康的命運後來多少與重慶國企改革的命運相關聯。重慶企業改革經歷的10年風雨尤其是前幾年,用悲壯來形容並不為過。
重慶直轄市一成立,市委、市政府做的幾件大事中,首當其衝的自然是國企改革問題。那時,重慶特鋼廠已經面臨最後時刻了。這個曾經為新中國立下汗馬功勞的鋼鐵廠已經無法過日子了,職工鬧事已經鬧到連中央都知道的地步。而像特鋼廠這樣的情況,在當時的重慶國有企業中,其情形都差不多。國有企業佔主導地位的重慶工業和重慶經濟,如果不把國有這一塊搞好和穩定了,重慶直轄市將面臨翻盤的可能,這巳經不是簡單的企業虧損或不虧損的問題,而是一個嚴亟的政治問題,一個嚴重的地區社會問題,一個影響中共髙層威信的政黨問題——成立重慶直轄市在一個時期內不是沒有爭議,這爭議是在中央從開發西部大戰略思路和中國未來發展的全局髙度做了大量工作后才得以順暢的。重慶新直轄市如果不能從根本上改變國有企業存在的問題.不能讓國有企業獲得新生,這將意味著影響中央成立重慶直轄市的決策威信和偉大戰略部署。
重慶人是深感這種責任的。
然而,國企到底如何改?虧損面那麼大,又沒有沿海地區有那麼多民營經濟、合資與外資企業支撐著社會生產力的整體發展,山城重慶雖然從軀殼上因直轄市的成立而變得光彩,其實當時的山城重慶仍然是一個非常封閉、非常落後、非常沒發展門道的地方,與沿海地區和其他3個直轄市相比,不是一般的落後,至少有10年甚至更長的距離。即使在西部,重慶是從四川省分出來的,當時的四川省會成都市,遠比重慶城市要漂亮和時尚得多。
不是沒有人在一旁準備看重慶人的笑話。這一點重慶人心裏是清楚的,而也許正因為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們格外慎重並嚴峻地對待著他們的國有企業改革這件事。讓黨中央少操心,讓廣大國有企業的職工能安穩下來,並有個好盼頭,這是重慶直轄市歷屆領導時刻掛在心上的一個工作準則和行動指南。
但有些話好說,實際操作起來問題卻非常複雜。從經濟學角度考慮,國有企業的問題是個虧損問題,既然是虧損就用關門和破產來解決不就完事了嗎?可重慶在成立直轄市之前就進行過5家國有企業的破產試點,結果並不理想,其實施的破產過程之長、障礙之多、成本之大,實屬罕見。說6了,當時的國有企業,在觀念上、方法上都還不成熟。無論從領導者到普通職工們所想所思的,仍然是計劃經濟時長期形成的生是國家人,死是國家鬼的觀念。直轄市成立后,重慶需要以全新的面貌出現在國人和世人面前,沒有經濟的大發展,大縣城的舊貌就改變不了,經濟上不去,長江上游經濟中心只能成為一種笑話。但幾乎超過609以匕的虧損面,又怎能讓年輕的直轄市承受呢?
改革必須進行!改革是唯一出路!即使要殺出一條血路,我們重慶的國企改革也不能拖全國的後腿。中央曾在1998年提出國企要在3年內實現扭虧為盈的目標,重慶一度向中央反映過希望多給他們一年時間。最後得到的答覆是:不!這就是說給重慶堵住了國企改革時間上的後路。所以不論是第一仟的市長蒲海清,還是第二任的市長包敘定,他們在位的大部分精力必須放在國企改革上,而第一任書記張德鄰、第二任書記賀國強也不得不為國企改革保駕護航。
重慶在中國足球比賽場上,曾經有一個詞風靡一時,那就是雄起兩字。這個詞是重慶人發明的。重慶直轄市成立之初,沒有哪一樣東兩是吋以在國人曲前耍威風的。於是重慶人看準了足球,並且將自己家門口的足球比賽演繹得風風火火、雷霆萬鈞,雄起就是他們叫出來並叫響全國的。當時我們重慶各行各業需要提高士氣,足球場上大家喊的雄起,正是這種士氣的表達!蒲海清向我闡述當時的情況。
重慶的國企中有一大部分是中小企業,這一部分企業有相當一部分又在三峽庫區。朱鎔基任總理時告訴重慶同志:要緊緊抓住庫區移民這一千載難逢的機遇,著力調整經濟結構、產業結構和產品結構,加大搬遷企業改革調整力度,不搬污染源、不搬虧損源、不搞重複建設。下決心關閉和淘汰不適合庫區生態環境的落後企業。重慶同志根據中央的峽移民政策和中央領導的指示,很好地利用了這一機遇,將一大批虧損的、無產業前景的、污染的庫區中小企業採取了就地關閉的做法,收到既安置了人員,又為當地經濟甩掉了包揪的效果。如萬州區是三峽移民的大區,全區有淹沒的丁礦企業370多戶,然而這些企業的經濟效益十分低下,虧損面達659。按照原來的思路,即使是搬遷和改制了,仍是一個巨大的負擔。萬州區政府在市委、市政府指導下,抓住有利的政策支持,及時調整了搬遷企業的思路,實行了以關閉和破產為主要形式的措施,使得庫區搬遷企業有了質的變化和新生的可能。最終實現關閉和破產企業面達607。以上,基本解決了國企的虧損面。像萬縣化學工業公司,以前是萬縣地區有名的虧損大戶,資產1.11億元,負債卻有2.5億元,資產負債率達2309搬遷前全面停產已有5年。萬州區借中央政策的東風,大胆對該企業實施破產工作,效果非常理想。而像這樣的做法,重慶在整個庫區先沿關閉破產的國有中小塑企業達1000多家,基本達到了預期目的。
在非庫區,重慶的國有改革則要艱巨得多,所付出的代價也相當昂貴。即便如此,市委、市政府依然從來沒有動搖過改革國企的決心。他們採取抓大放小等戰術,將國有大企業統抓在市裡統一部署改革,把那呰中小企業放權到區縣處理。這一招,同樣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剩下的市屬市管大企業的改革,則是一場場可以用驚心動魄來形容的戰役。在這些戰役中,重慶人和重慶企業經歷了生生死死、死而復生的一次次歷練與涅槃。
還是讓我們選擇幾個閃耀光芒的改革浪花來敘述吧。

9、浴火重生,「病人背死人」的奇迹

對,民偉同志,這位子確實非你莫屬了!這是王鴻舉同志的話。
哪兒動得了?
你想動重特?你以為它真是死人了?大錯特錯。別說12200名註冊職工,就是廠里的一塊破銅爛鐵你要敢輕易把它扔了,先死的是你個龜兒子!咱特鋼的一磚一瓦是你能動得了的?那是咱共和國的基石之一,它的功勞和苦勞都是百分之百的含金量!敵人的導彈和大炮都打不|穿用咱重特生產的鋼板和艦艇,你想靠啥子改制能讓我們死去?老子不跟你拚命就不是重特人!
重鋼本廠動得了?你還沒有動哪一塊,有人便直起嗓門告訴你:老子這兒是當年張之洞辦洋務時就有的中國鋼鐵第一!你不知道?那給你來上上課:我們重鋼是中國最早的鋼鐵廠,它的前身是漢陽鋼鐵廠,成立於890年,滿清時期就是國有企業了。當年的漢陽鋼鐵廠,是張之洞從歐洲的工業發源地德國引進的主體設備。因為鋼廠用的是大冶的鐵礦,萍鄉的煤,所以後來又改稱為漢冶萍公司。1938年武漢淪陷前,經蔣介石的手諭,才落戶到重慶,取名10工廠,它是國民政府的國有,打日本鬼子的槍炮和裝甲武器多數是我們造的。在解放戰爭時期,是我們廠的地下黨組織了著名的三,二三大罷工。解放前夕,又是我們廠的地下黨用生命保護了鋼廠的設備沒被國民黨政府搬到台灣。新中國的第一條鐵路~成渝鐵路所用的鋼軌,全是我們廠出的。在共和國初期建設中,我們重鋼與鞍鋼、太原鋼廠齊名,成為中國鋼鐵三雄。即使在改革開放年代,我們重鋼也有過輝煌的歷史。是我們在計劃經濟條件下,第一個在行業中把超產的部分鋼材作為商品上了市場進行銷售;是我們第一批進行補償貿易;是我們因技術改造需要第一個在國內發行企業債券……重鋼是中國最早的國有企業,也是共和國國有企業的傑出代表。怎麼,你們想把這樣的功臣毀滅?門兒都沒有!鋼鐵人要麼不幹,要干就視死如歸。
第六招是經濟運營賬,我不管你採取什麼招術,在全集團公司的統一規則下,所有部門和子公司,你必須保證記住一件事:不做賠本生意,誰虧誰負責!
第二招:調整機構,裁減臃員。這事最難,但再難也得舉刀往下砍。國有企業之所以不堪重負,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人浮於事。市場經濟講究的是效益,機構臃腫、人浮於事是計劃經濟條件下積累的問題,現在必須決斷處理。於是重組后的特鋼公司,光廠級、處級幹部就精減了11人,減幅達52.7%;科級幹部精減281人,減幅也達46.8%。另有24個機構被撤銷編製。
這陣勢,膽子小一點的肯定被嚇得屁滾尿流了。可朱治平面不改色地靜觀著現場,突然只見他跳上一個包裝台,奮力舉起兩瓶酒,啪啪地砸在了地上,酒水頓時灑了一地。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經過6年的發展,如今,詩仙太白巳經從一個瀕臨倒閉的小廠,發展成了年銷售收人達4億的集團公司,累計上繳財政2個多億,成為重慶工業50強。
朱治平是個極具挑戰能力的共產黨人。他意識到,要救活企業,首先要從加強管理人手,凝聚人心、鼓舞士氣。上任第二天,他就連夜制定管理規範,堵塞偷酒竊料之風。同時,朱治平又組織職工到五糧液、茅台等酒廠參觀,讓他們看看真正的企業是什麼樣,真正的企業職工是什麼樣。職工們回來后,感慨萬千: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人家乾的是人事,我們千的連賊都不如。賊還知不吃窩邊草呢!朱治平順勢開展了企業破產了我該怎麼辦,企業發展我該怎麼辦的主題演講比賽,讓職工看到希望,教育職工怎樣做企業的主人。
說起詩仙太白,其歷史可不淺。1917年秋,當時的萬州大富翁鮑念榮是個實業資本家,他遠赴瀘州,花巨資買下了具有400年歷史的最古老的溫永勝酒坊的兩個酒窖國窖的窖泥母糟,順江而下在自己的家鄉辦起了酒坊。這就是詩仙太白酒廠的前身。因唐代詩仙李白流放夜郎,滯于萬縣西岩,把酒吟詩弈棋,尤其鍾情于萬縣的大麴酒,後人為紀念李白,遂取名詩仙太白,這便是詩仙太白的歷史源頭。
戰局已布定,各路兵將也上任,誓在背水一戰的唐民偉正欲辭別1999年的最後一個月的時候,那天他剛出席完重鋼集團的職代會,端起中午的飯碗想美美填一下肚子時,秘書告訴他:市委辦公廳來電,立即到市府開會。
這一年的國慶,十里鋼城,一片酒香……
恥辱!地獄!不死亡就不能新生!唐民偉從重特回來的路上,內心只有這幾個詞彙在心頭如峽江之滔,洶湧地衝擊著他的胸膛。於是隨後有了他的六大施政方案——
政府已經決定了,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領導還向朱治平交了底,只要能將職工穩定下來,詩仙太白立即改製為私營企業,政府出點錢都可以。
唐民偉端起茶杯,飲了一口水,說重鋼下一步的改革和整合也剛剛開始,尤其是我們所要進行的薄板技改項目的立項,希望中央支持,具體地講,就是希望中央對我們重鋼集團債轉股問題網開一面,這樣會有利於減輕我們的一些壓力……唐民偉說這話時,想到的是前些日子他向國家經貿委負責人提出這個問題時,得到的回答令他非常失望,而薄板技改立項和債轉股對進鋼的生與死卻影響巨大。現在他要借上級讓他重鋼與特鋼的拉郎配提些要求與條件了。
是禍是福我不敢斷言,但禍兮福所依。調你這位大員去重鋼扭虧脫閑,也算是我們四川省委、省政府對兄弟的重慶市人民的一份情誼,相信你一定不負眾望!張中偉省長緊握唐民偉的手,眼裡充滿了寄託。
這個一這個我們一起川面向中央作彙報,爭取國務院的支持。我想問題不會太大,因為此次黨的十五屆四中全會精神中最主要的就是關於國有企業的改制問題,你們的想法和做法符合中央意見。王市長態度明確而堅定。
今天這個位置專門是給你留的。王鴻舉用手重重地按住他的肩膀。
對,就是病人背死人!這回輪到市長王鴻舉站了起來。只見他神色凝重地盯著有些激動的唐民偉,然後輕輕地將其按在座位,帶著兒分懇切而又堅決的語氣道:民偉同志,這就是中國特色,這就是我們重慶這個新直轄市國有老企業能否闖出鬼門關所必須邁出的決定性一步!現實情況確實是有些逼你所難,但我們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重鋼和特鋼畢競都是鋼鐵企業,在業務和技術上比較接近。特鋼死亡在所難免,重鋼則不同,雖然也有些虧損,但它船大,尤其是你民偉同志上任兩個多月來巳經出現了不少新的景象。如果我們再利用好相關的政策,再加上中央和市委、市政府幫助你們一起想些辦法,重鋼與特鋼的兼并,一定會讓病人背死人背出個新重鋼來!這一點我們市委、市政府充分相信老唐你和重鋼人!
第三招:推進技改,爭取立項。這是新特鋼生存和可持續發展的希望所在。新特鋼的汽車線和摩托車及特殊鋼材生產線的技改項目,經努力得到國家批准,總投資9.3億元,這坷以說是一個不小的偉大勝利。
重特?特鋼公司那邊又出啥子大亊了?唐民偉雖然冋重慶才兩個多月小兄弟特鋼公司那邊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些,於是便自言自語道:不就是快破產了嘛!叫我去開會幹啥子?
有那麼嚴重?
北有鞍鋼,南有重鋼,這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時在中國鋼鐵行業里流行的一句話。幾十年過去了,重鋼人丟失了很久的曾經的榮耀。現在,他們又開始在夢想這句話,而這一次他們重新找回那份榮耀時,便永遠不想失去了!
2000年2月11日,春節剛過,朱治平瞞著極力反對他上任的妻子,出征詩仙太白。上任時真有九*九*藏*書些悲壯——兩名警察和一名醫生陪著朱治平,這是政府領導考慮朱治平的安全,特地做的安排。這陣勢在中國國有企業改革史上恐怕是獨―無二的。
唐民偉笑了:我不是經濟學家,怛搞經濟的不能沒有鋼鐵人的性格,沒有鋼鐵意志的人是辦不成大事的。
是朱治平的凜然氣勢,震撼了職工,職代會最終還是正常地召開了。朱治平當晚沒冋家,住進了招待所,而且一住就是半個月。這半個月中他沒回過家,天天在廠里處理當急要務。
特鋼出現今天的這種結局,是有多方面原因的。但近幾年,他們得到市委、市政府和冶金總局的關懷,現在的領導班子主要成員都是從邯鋼那邊過來的,能力和筲理水平都不錯,因此我建議,兼并后的重鋼集閉班子主要成員中,要有原來特鋼的領導人參加。
重鋼集團公司的虧損不是1999年才出現的。1998年賬面上的虧損額雖然只有2000萬元,但它是用重鋼集團公司1992年和1993年鋼材價格暴漲時沉積下來的最後一筆利潤填補后的數字。我坦率地告訴人家,據我了解,我們重鋼的真實家底是:從1994年開始,由於市場的低迷,當然也包括管理上的滑坡,重鋼每年的當期生產經營效益都是一個負數,即都是虧損狀態!如此積累下來,到今年底,我們重鋼的實際虧賬是2.37億元!集團高層幹部會議上,唐民偉向大家撕開了一直掩在重鋼這個曾經讓重慶人自豪的國有大企業臉面上的遮羞布,實事求是地公布了大家無法接受又必須接受的事實。
事實上,把唐民偉從四川省冶金工業廳的要職上弄回來,也是重慶市領導的一個蓄謀已久的動議。早在這年的6月初,重慶市領導委派了交工委副書記邊其善與唐民偉取得聯繫,約請老唐回重慶看看。
重鋼要實現一分錢的贏利,此刻顯得多麼悲壯!多麼意義非凡!
第五招有人說狠了一點,唐民偉等班子成員說,不這樣狠,重鋼和特鋼就不能真正實現浴火之煉。於是重組的當年,原特鋼的12200名在冊職工全部下崗,然後再按雙向選擇的原則,重新競爭上崗。最後,一線生產人數從原來的10000人,減少到4300人。光這一項,企業一年負擔減少多少?你算一算吧!
正是唐民偉這樣胸懷大志的逆流而動的人,才在一艘被產業和成本及市場拖得順水下滑並呈慣性的虧損巨輪面前保持著昂揚的鬥志。
這回看看可就看出名堂了,唐民偉後來的重鋼涅槃生涯由此開始,同志們,我先給大家談點心裡話:我是服從組織的分配才回來的,沒有多少思想顧慮,也沒有多少個人打算。當中共重慶市委和四川省委交換意見,點名要我回來的時候,我感到非常突然。主要原因是:第一,情況不明,離開公司快8年了,時過境遷,事態變化太大,怕不適應了。第二,年齡大了,人老了,幹不成氣候。第三,舉家都在成都,家裡人都不願過來。但是最後下調令時,我並沒有多的話講,我服從了。作為一個共產黨員,這是起碼的組織原則。不瞞大家說,我回來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自己過去在重鋼生活工作了28年,是重鋼養育了我。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重鋼現在處在閑難境地,我身為一名老重鋼人,顯然有個義不容辭、知難而進的問題……問到重鋼,我與班子的成員見面,大家當下有什麼緊迫的情況需要研究,有什麼緊迫的問題需要處理,大家非常明確地告訴我兩粧事:一是國慶之後尤錢發工資,怎麼辦?二是部分集體職丁正在醞釀聚眾上街鬧事,又該怎麼辦?是啊,怎麼辦?這兩樁事一件都不能小看啊!可我想,這兩件事都圍繞著一件事,那就是我們重鋼得找到飯呀!有了飯吃,發工資就不成問題了,職工也不會聚眾上街鬧事去嘛!重鋼要吃飯,到哪兒要飯吃呢?你們說這是唐民偉上任重鋼一把手后在第一次召集的各分廠和分公司及機關各部門、各系統黨委書記會議上的開場白,這開場白沒有半點客套——嚴峻的重鋼現實,已經容不得半點客套來對幹部群眾說了。
市委書記的話擲地有聲。唐民偉和重鋼人感到肩上擔子沉甸甸的。
重鋼人把唐民偉當做救星期盼,可他們知道這年頭又沒有救世主!
聽說那邊有上萬人上街堵路,整個交通都要被他們弄癱瘓了……
1999年的國慶,對年屆56歲的唐民偉來說,過得太異常、太倉促了——3天前,即9月28日,也就是北京剛剛召開的中共中央十五屆四中全會作出的中共中央關於國有企業改革和發展若干重大問題的決議發表第六天,身為四川省冶金工業廳副廳長的唐民偉,被一紙任命書,調回到曾經戰鬥工作了28年的重慶鋼鐵集團公司任董事長、黨委書記和總經理一職。
就這麼照干!幹不了的換人!
唐民偉?唐民偉算老幾?他敢動咱重特一根毫毛,老子就斷他三根肋骨!
接下來,詩仙太幻酒廠要不要破產,便成了困擾當時萬州區領導的一個棘手問題。據稱,到1999年底,詩仙太白酒廠已經負債1.28億元,負債率高達148.3%,嚴重資不抵偵。而詩仙太所面臨的問題遠不止資不抵債那麼簡單,不足千人的這一酒廠,文盲就有100多人。由於管理混亂,廠里偷盜成風,有的甚至將成品酒別在褲襠裡帶出廠,有個女工每次最多偷7瓶酒。有的用衣服浸,然後裝在塑料袋裡提出去。更有甚者,用塑料管把酒從生產車間直接引出廠去……這樣的國有企業,怕天下難找第二家。
賀國強書記為此作了熱情洋溢的批示;
但唐民偉還是去了,去了重特,去了那個讓他看了傷心又悲痛的地方:那廠區清冷敗落,煙囪不冒煙,爐膛沒紅火,車間不見人,有的只是滿院瘋長的雜草……
成本是第一競爭力,對我們黽鋼這樣的企業而言,這是一條真理!
詩仙太白從此處於停產、半停產狀態,時達5年之久。如此一個老國企,成為了重慶區縣級國企改革中的一個重點企業。
這份五管齊下的報告很快引起吳邦國的重視,他作出原則同意、照此辦理的批示。不幾日,日理萬機的朱總理也對此作出批示。
重慶人對唐民偉回重鋼也特別關注,因為重鋼是重慶市管的第一大國有企業,且不說它的工業產值佔全市工業產值的十分之一比例的重要,問題是現在它是一個虧損大企業。如此~只大船不僅不能為新直轄市的工業發展使上前勁,相反拉倒勁,這讓重慶領導們苦不堪言。更為嚴重的還不在這兒,重鋼在職職工5萬餘人,還有2萬多集體了……合同工、臨時了……另加1萬多離退休人員,就是近10萬人,如果再加上職工家屬,這個數目還得增加一倍。重鋼地處重慶市主城區的大渡口,過去就有一句話叫做大渡口歇一口氣,整個山城就要抖二抖。意思是重鋼要出點什麼事,這整個重慶就會地動山搖這不,這些年,重鋼的小兄弟―重慶特鋼就是一個讓重慶領導們頭疼萬分的企業。重特規模比重鋼要小,一萬來職丁,可就這一萬來人的企業因為牛.產越來越接近死亡狀態,企業瀕臨倒閉,職丁不停地上街、到政府門口要飯吃,讓重慶的領導們既難受又難堪。想管又無能為力,幾個億的負債、上萬人的安置,年輕而貧窮的直轄市哪來這麼大力量?而且重特的事不僅在重慶本地鬧出名了,在中央領導那兒也是掛上名的。一個重特已經讓重慶直轄市不堪重負,如果重鋼再出現風雨飄搖,那年輕的直轄市真的要搖搖欲墜了……
重慶兩大鋼鐵巨人的重組兼并,讓重慶市領導格外關心。2000年元旦剛過,王鴻舉常務副市長帶著副市長吳家農和市政府及相關部門的一大幫人來到重鋼。
緊接著,https://read.99csw.com朱治平要求領導幹部帶頭戒腐、戒浮、戒煙、戒酒、戒賄、戒賭,並約法三章:領導在廠里就餐必須跟職工一樣到食堂排隊打飯,出差不準坐轎車、不準住賓館。十部像了樣,職工自然也開始精神振奮起來。
這哪像個酒廠!朱治平踏進廠區,看到的是長得比人還高的雜草,那雜草叢中的雞鴨悠閑地在曬太陽……一問,說都是職工自己養的。廠區內看不到兒個工人,卻見得到貼滿的標語和大字報。
唐民偉回重鋼的消息在當時的重慶鋼鐵集團乃至整個重慶都可謂是一條特大新聞。因為對重鋼而言,唐民偉的此次冋家意義很不一般,這一點重鋼人都知道:老唐1964年在重慶大學冶金系畢業后,就來到重鋼,從軋鋼廠的小技術員一直干到重鋼集團的第二把手集團第一副總經理兼總丁程師,因工作需要或有人私下傳說的一山不容二虎的原因,在1992年,這位風華正茂、前途無址又無限眷戀6鋼的唐民偉被調到四川省冶金工業廳,那年他才48歲,是仕途上最佳的年齡。況且那時全國的鋼材市場行情看漲,重鋼的日子也比較好過。而8年後的現今,重鋼不僅日子難過,而且可以說是極度的閑難。他老唐回家后粗粗從財務報表上了解了一下,從1999年這一年的年初開始,全重鋼月月虧損。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按訂單可安排的生產只能維持到當月的17日,也就是說全重鋼幾萬職丁將立馬沒有活干!沒有訂單,沒有活干,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幾萬人就要回家,意味著熱火朝天了幾十年的電鋼要關門了!可重鋼是國有企業,關門也得每月支付一億元以上的職工工資,還有設備折舊,其他各種必須支付的開支每月也在一億元以上……這樣的老闆怎麼當啊!
呵,浴火熾煉——煉出一個霞光滿天的新天地。
那才叫痛快!總理對我們重鋼太關心了!數年過去,唐民偉每每談及那次難忘的與總理的對話,總是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
詩仙太白酒廠在他的引領下,內提升管理水平,外力爭市場份額。同時,他還積極爭取到了將詩仙太白酒成為重慶市政府接待專用酒,大打直轄市招牌酒的經濟仗,取得明顯收效。
嗨,重鋼有這樣的領航人,3個字:有希望。
2000年5月20日,朱治平被任命為詩仙太白酒廠法人代表、董事長、總經理兼黨委書記。
王市長的目光坰炯,絲毫無玩笑之意。是這樣,民偉同志。重特的問題已經有些年了,他們的事這些年中央領導也沒少批示過,由於種種原因,原先準備的實施兼并計劃被無限期地拖了下來。中央對此已經很不滿意了。這回又出現這種情況,所以市委、市政府決定,對重特必須立即進行兼并計劃,這既是一項關係到眼下重慶能不能穩定下來的頭等政治大事,同時又是我們國企改革能不能往前推進的關鍵一役。重特的問題積累時間長,又是全市最大的虧損大戶,到今年6月底,累計虧損17億元,另有潛虧5.5億元,資產負債率達134%。目前仍拖欠職工集資款本息1.2億元,欠發全體職工工資也有四五個月了……他們的問題已經火燒眉毛!可重特的情況你也是清楚的。他們是個老企業,誕生於1934年,比我們在座的年齡都長,在抗日戰爭時期和新中國的建設中立過大功。七八十年代時,矜達到了35萬噸的年生產能力,是國家屈指可數的重點特殊鋼鐵基地之一。可這些年進人市場經濟后,由於他們的觀念滯后,管理水平跟不上,生產設備又陳舊,漸漸成了資不抵債的大虧損戶。我們直轄市底子本來就差,一直想解決他們的問題,可又感到無能為力。所以問題拖了又拖,這回再拖也說不過去了,弄不好將把我們整個重慶新直轄市給拖垮的。怎麼辦?這麼個虧損大戶誰來兼并?除了你們重鋼就沒有別人了……
東方欲曉時,新一天的重鋼到處都披滿了七彩的霞光,顯出少有的生機……
是嗎?唐民偉雙手拿著報表,兩眼盈著閃亮的晶瑩。他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喃喃地說了一聲:該喝酒慶賀。
這叫病人背死人!
好啊!僅憑這一條,你民偉同志就是髙風亮節!我個人是舉雙手贊成!王鴻舉伸過雙手,握住唐民偉的右手。
當前重鋼最重要的是凝聚力量,讓廣大幹部群眾了解我們的廠情,向大家講清楚,如果再而三地。這樣,損下去,重鋼倒閉和破產的可能性完全存在。現在全國上下都在進行企業改竿重組,國有企業同樣並非一定是國家養得起來的!只有大家提高對企業的向心力、凝聚力,從上到下一起努力,我們才能找到救世主!救世主是誰?是我們重鋼人自己!
民偉同志,我們雖然過去未曾謀面,但看到你的勁頭和魄力,我很高興。好好乾吧,我們全力支持你!王鴻舉市長伸過來的手掌和投過來的目光,都是異常的熾熱。
福勤,睡了沒有?你過來一趟。半夜,唐民偉突然心境有些急躁,便撥通了股份公司副總經理羅福勤家的電話。不一會兒,羅福勤敲開了唐民偉的房門。
不不,重特和我們本來就是親兄弟、親姐妹。我們一定會團結得像一個人一樣,把新重鋼建設好,為重慶直轄市建設做貢獻!
照理說,詩仙太白是個運氣不錯的國企,它沾了三峽庫區移民政策的實惠,同時又是直轄市國企改革的第一批關停並轉的企業,政策優勢佔了不少,包括與武漢北斗集團的這種兼并。然而,國企在改革中雖然有些措施做法是好的,但實施過程中的各種險情危情無法料及。北斗集團兼并詩仙太白酒廠后,職工發現養老保險費沒有如期繳納,合同規定的第二期1000萬元的資本金也沒有到位,而且北斗集團還在第一期注人的1000萬元中抽走了710萬元。北斗集團顯然是在違約。詩仙太白酒廠的職工因此紛紛上訪,並在廠內貼出標語追究違約責任,保護國有資產,維護職工利益,拯救太白酒廠。矛盾由此逐漸升級,甚至發展到最後,職丁動用武力,將北斗集團的代表趕出了酒廠。
朱治平以前一直在萬州區政府機關丁工作,當詩仙太白老總之前是萬州區財辦副主任。2000年,重慶國企改革進人攻堅階段。這年有一天,萬州區委書記聶衛國突然找到老朱,說區委已研究決定,讓他到詩仙太白酒廠出任政府工作組組長,任務是整頓該企業的問題。
唐民偉有動作了:43歲的郭德勇從規劃處處長的位置上被提拔到管生產的集團副總經理崗位;51歲的羅福勤,從經濟運行處處長的位置上被調任到主管營銷的副總經理崗位;44歲的丁貿公司經理陳亞雄被升任為銷售處處長,主抓營銷……唐民偉的理由是:提拔這些人,是因為他們懂行、實幹、為公、合群。當然,與之相反的另外一些幹部被調離原來的崗位,他們對唐民偉意見不小,那也沒有用。重鋼面臨生死關頭,再像過去照顧這人顧慮那人的口子一去不復返了!捃民偉明確告訴大家:誰想在重鋼混日子,沒有門了!除非我唐民偉不在這兒當家!從唐民偉所作的動作后擺出的這兒個強將陣勢,便可以看出他對市場的特別關注。市場和營銷是我們走出困境的第一要務。抓好市場,重鋼就能全盤皆活。可市場是要靠人、靠能人去爭取的。今天的市場是動態的,你把脈把好了,你就是主動的一方。它又是可開拓的,這要看你是否真正下了功夫,功夫到了,水到渠成。市場又是可擠占的,我們重鋼雖然與其他鋼廠比較有劣勢,但只要我們的措施得當,就能以弱勝強,擠一席之地。最關鍵的是,我們要突出自身的特色,找准市場定位。唐民偉也許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原來還是個非常具有戰略意識的鼓動家,他的經濟理論變成九九藏書鼓動口號時顯得非常有力量。你聽:領導幹部要抓一線,精兵強將要上一線,政策激勵要到一線,科技護航要保一線。有效益才有分配,沒有效益,不論功勞、苦勞、疲勞,一切都是徒勞……有人覺得,離開重鋼8年後的唐民偉在大機關沒內待,水平就是不一樣!
唐民偉是誰?是共產黨教育了30多年的老共產黨人。當他從市長的話中知道自己肩頭的重擔是想甩也甩不掉的時候,他便已下定決心挑起這份千斤重擔。共產黨員嘛,在黨的面前還能說什麼?
唐民偉的話在會議室內外久久回蕩。
然而改革僅是開始。朱治平帶領詩仙太白要走的路還長著呢!好在朱治平是個扭虧將軍,所以一路走來,他招招得勝。
第一招:調整班子,創新體制。這一點可以略去不說,但卻是最重要的一環,沒有好的領航人,即使再好的客觀條件,也會迷失航途。峽江之谷,天下最險,而這裏卻能輕舟漫流,是因為執掌船隻的舵手有超人的勇氣,超人的毅力和超人的智慧。
唐民偉的精神風采和重鋼人的扭虧為盈,給國家總理留下了深刻印象,因而有了不到一個月之後的國家經貿委下發的那份93號文件——關於重慶鋼鐵集團有限責任公司板帶生產線技術改造項目建議書的批複。這是唐民偉和重鋼人最想得到的,它是扭虧為盈后的重鋼人得以雄起的一個關鍵性項目,即324億元的板帶生產線技術改造項目的上馬。
朱總理:可喜可賀!
拒絕任職只是暫時的,這一點老朱也清楚。不幾日,又有其他領導找他談話:
關於唐民偉當時的真實心態,旁人其實並不十分清楚,他在重鋼千部會議上的就職演說多少還是帶有些鼓動式的。5年後,有記者問他到底是什麼原因促使他下決心挑起危難之中的重鋼這副擔子時,他才坦然地吐露心聲道其實在領導找我談話沿,我下定決心冋重鋼的真正原因還是我喜歡干企業。我的工作動力是六個字:責任、榮畨、興趣。第一是責任感,國家把企業交給了你,你是共產黨員,難道你沒有責任嗎?必須服從。第二是榮譽,我很看重榮譽感,但我的榮譽感很難和受益的朵香感挂鉤一我沒有獲得過什麼榮裨稱號,甚至連什麼車間、科室的先進都沒有當過。我的這個榮譽感是:你的思路、舉措、成果被人接受。講好一次話,開好一個會,與會者有響應,這就是榮譽。第三是興趣,我一向主張興趣是最大的動力。我兩次大的人生轉折都是逆潮流而動。1992年鋼材大漲價,市場好轉的時候,我調離紅火的企業,到清貧的機關。1999年9月又從穩定的政府機關到一個前途未卜的企業,這又是逆流而動我就是逆流而動的人……
精料方針——這真是太精確的戰略方針了!這冋輪到羅福勤激動了,他在筆記本上將精料方針4個字寫得大大的。與他再次抬起目光時,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唐民偉和新組建的重鋼班子每天都在苦思冥想。說是五管齊下,可真到了管下時,每一次管下時,都會讓你感覺驚心動魄,心驚肉跳。
事情這麼嚴重了?唐民偉吃驚不小。這些日子他一心埋頭在重鋼的樁樁頭痛的事務之中,沒想到市委、市政府還有比他更難的事。唉,重慶啊重慶,怎麼會……民偉,今天市委、市政府特地請你來,就是想先給你打個招呼,讓你有個思想準備!市長那只有力的手臂壓在唐民偉的肩膀上,一下打斷了他的思緒。啥?我有啥子思想準備?唐民偉感到唐突,兩眼茫然地看著王市長。
呵,浴火熾煉——煉出一道道如虹的金光大道。
我們初步從四個方面著手:一是抱住西瓜,二是貨比三家,三抓運輸方式的優化,四為運輸線路的優選……
唐總您想:我們重鋼的礦石和洗煤不都得靠國內、國外兩個市場進來嗎?都得需要巨額資金去支付供應商嗎?這看起來是劣勢,但如果把捤得好,我們在市場上可能就是那些礦石和洗煤企業及銷售商們的衣食父母,在貨源充足的時候,是他們求我們而不是我們求他們呀!這個時候,只要策略運用得當,我們就能進行低成本的採購,如此一來,就能使企業成本大幅降低,產品的銷售更有市場……羅福勤侃侃而談,唐民偉聽得眉飛色舞。
好!你們的這些方法我都贊同。我只提一點:所有採購原料必須按照精料方針進行。用高品位的礦石取代低品位的礦石,用優質煤取代劣質煤,這樣支付了同等運費后,原、燃材料就會出現質的提升,最直接的效果是:可以促進運輸成本的降低,更可以依靠精料的綜合技術經濟效益來實現我們對全集團企業的產能擴大、消耗降低!
重鋼的整體扭虧為盈,可不是件小事,它對重鋼自身和重慶的意義遠遠不在簡單的一個數字上,它標誌了重慶直轄市工業生產的一個裡程碑!
更新觀念,調整思路,精心設計,周密安排,步步為營,重點出擊,各個突破,左望右觀,上看下察,前行后動,內煉外助,高開低入,今殺明沖,你死我活……重鋼人在新世紀到來的2000年開年後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里,都在進行著從未如此緊張、如此激烈、如此壯麗的舉動和戰鬥。他們在為自己的命運而戰,為新重鋼而戰,為第四直轄市而戰!
說說。這回王市長倒是十分痛快,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隨即王鴻舉即席講話道新的一年日曆已經翻開。今年,是國企三年脫困攻堅的最後一年,重鋼集團在攻堅戰的最後一年裡承擔了新的使命,這對重鋼集團領導班子成員的黨性是一次嚴格的考驗,對重鋼集團全體職工的品質也是一次嚴格的考驗。老實說,像重特這樣一個在國際、國內都有一定知名度的國有企業,確實不能簡單地採取破產的辦法來解決所面臨的問題。如果我們的國有企業有了困難,出現了虧損,都搞破產,國民經濟就會土崩瓦解,共和國就會失去支撐。我想,從這個感情講,重鋼的同志對同一條根的特鋼的兄弟姐妹也不會置之不理和不管的。我希望你們成為真正的一家。只有你們真正成了一家,我們整個重慶直轄市才會安寧,才會有好日子過!
第四招:精幹主線,分離輔助。意思是把原先一線生產的單位強化起來,將後勤等輔助單位分離出去。所有分離出去的非鋼產業子公司全部實行斷皇糧,自負盈虧,獨立核算,自主經營。很清楚,按市場規律辦事,你有本事自己養活自己,沒本事就關門歇業,沒人再養你。
重鋼的生死,與年輕直轄市的前途息息相關!
這是總理對我們重鋼人的特別關懷!是黨和國家對我們重鋼人的特別關懷!唐民偉拿到這個批複文件,逢人便如此說。
唐總你就別客氣了!這位子非你莫屬……有人一語雙關地朝唐民偉擠擠眼,說。
我還要告訴大家一個其實已經客觀存在的嚴峻事實:重鋼現在的虧損不是幾千萬,而是2.37億元!這是我前些天讓財務處的同志認真仔細審計后決算出來的準確的數字。今年——1999年,還有兩個多月時間,我們要實現一個最基本的目標,那就是讓虧損的下坡狀態停下來!爭取哪怕是一分錢的贏利也是我們重鋼人的偉大勝利!
唯有背水一戰,扭轉虧損局面!唐民偉現在能想的只有這一條路,就是泰山壓頂,壓得粉身碎骨,他也只有這一條路。市委賀國強書記說得清清楚楚:2000年,重慶全市企業要實現扭虧為盈,你重鋼是重慶的老大,老大拖了後腿,重慶直轄市的日子怎麼過?冉說,至2000年,年輕的直轄市已經3歲了,還處在全市工業無贏利的虧損狀態,這臉面重慶人往哪兒摘?
1999年12月30日,關於重鋼和重特的兼并工作專題會議,在王鴻舉副市長的主持下,再次召開。會上統一了兩個兼并廠的班子成員的思想九_九_藏_書認識,大家對新重鋼的前景充滿信心,尤其是對中央和市委、市政府的關心支持充滿感激之情,決心大幹一場,讓重鋼和特鋼獲得真正的新生。
同志們,我今天和志忠等來重鋼,有兩個目的:第一個是為了落實黨的十五屆四中全會精神,為即將召開的市委全委會作調查。第二是看望.重鋼的同志們。重鋼對我們重慶非常重要,道鋼資格老、規模大,有三個第一:資產總額第一,銷售收人第一,職丁―人數在市屬企業中第一。賀國強在列舉重鋼的幾大第一之後,轉而目光嚴峻地掃向在場的重鋼十部,說,重鋼在我印象中,1998年是個贏利企業,但後來財務報表證實,是虧損的,虧得不算多,2000多萬。可今年1至9月就虧了9000多萬元,這個局勢就非常嚴峻了!我希望重鋼在落實黨的十五屆四中全會精神的過程中,一定要把當前生產抓上去。生產上不去,別的就無從談起。民偉同志提出重鋼在今年最後兩個月當期止虧。市委對重鋼的要求是:明年不能鉞虧損帽子,要把虧損帽子甩掉!
什麼事那麼急?連飯都不讓吃……唐民偉還沒有見過這麼風風火火的事。
馬上通知職工來開會,告訴他們:要想有飯吃,就過來開會!老朱強壓心頭之火,對看守的一位幹部說。
此時,關心重鋼一分錢贏利的不僅僅是重鋼人,而幾乎是年輕直轄市的所有人。來渝4個月的市委書記賀國強來了。這位平時不易悚慨激昂的書記,在唐民偉上任的第七天,便與市委副書記劉志忠,還有市委辦公廳、市經委、市工交委及市勞動、財政、工商、稅務、金融等部門的領導來到重鋼。
朱治平和他的詩仙太白酒廠是重慶國企改革中的一個亮點,這亮點閃著淚光……
然而,已泊城樓底,何曾夜色闌。當重慶日報2000年1月8日報道重慶市鋼鐵航空母艦正式組建的消息傳出后,人們的懷疑聲自然而然地跟著就來了:病人背死人,能有啥子前途?唐民偉真有三頭六臂?別到時候死人沒背走,把病人也累死了呵!
國務院副總理吳邦國作了熱情洋溢的批示;
是啊讓2.37億元的虧損戶,去兼并一個3.59億元的更大虧損戶,這是什麼事嘛!唐民偉的嗓門有些放高了——這絕對不是為了他個人!
唐民偉處在長江和卨陵江的交匯之處,稍不留神,將被洶湧的巨瀾卷人江底……而重鋼人的命運與唐民偉的命運絲毫無異。
福勤啊,新年伊始,我心裏憂慮著如果集團公司在採購這一塊成本降不下來,我們要想實現全年扭虧目標是非常難的,所以想找你這個主管採購和銷售的副總商量商量,看看你有什麼新招。羅福勤屁股未坐定,唐民偉便開門見山道。
謝謝,謝謝王市長!唐民偉的眼裡盈著淚水,這位不易動情的老鋼鐵人,此時此刻太需要市委、市政府領導的支持和理解了,因為外人只知道此刻的重鋼是個虧損企業,其實他們並不知道此刻的重鋼巳經有2.37億元虧賬了!
對,老唐,這著棋也只有你才能下活它!非你莫屬!會場上終於有了幾分活躍氣氛。
唐民偉有些莫名其妙,尷尬地朝其他與會的各部門領導笑笑,說不好意思,這市長身邊的交椅哪輪得到我嘛!
聶衛國當時剛任萬州區委書記,了解詩仙太白的情況后,徵求區委其他同志的意見,有人推薦了朱治平:此人,曾先後將3個特困企業扭虧為盈,在萬州有扭虧將軍之稱。
誰也不鈴想到,這場病人背死人的重鋼與特鋼的兼并工作不僅沒有使原來就不堪重負的重鋼直不起腰來,反而成了一場生龍活虎的加油賽,在唐民偉為首的一班人手裡幹得轟轟烈烈,如火如荼。
不行不行,我身體不好,這副擔子我挑不起來,你還是另找人吧!朱治平敢在區委書記面前當場拒絕組織的任職,身體原因其實是一個借口,主要是他認為自己能力有限,對詩仙太白酒廠這樣的單位實無起死回生之力。可不,政府門口此時此刻還圍堵著許多詩仙太白的人,他們甚至喊著口號要政府給他們飯吃。職工連吃飯問題都要找政府,可想企業之爛!
還有更多比這更難聽的話灌到唐民偉和重鋼人的耳里。但此刻的唐民偉和重鋼人已經沒有時間去管這等風言風語了,他們需要用十倍的只爭朝夕去拼殺,甚至是用身子去炸碉堡。
那些日子里,唐民偉如同大決戰前的一名前線指揮官,時而前往市長辦公室討教,時而奔走在市府相關部門進行協調,而更多的是出現在重鋼的幹部與職工面前……從分廠到車間,從職丁食堂到機關科室,唐民偉時而仰天大笑,時而沉思不語,時而慷慨悲憤,時而聆耳傾聽。仰天大笑是面對一些向他和重鋼人投來的嘲諷;沉思不語是面對老職工老幹部們提出的一句句叩動心扉的疑問;慷慨悲憤是面對頻頻虧損而有些人仍麻木不仁;聆耳傾聽是面對技術部門和專家們制定的一項項拯救方案……
在重慶國有企業改革屮,浴火重生的企業何止重鋼一家,那些國企的老總們也都有與唐民偉類似的經歷。現任詩仙太白集團董事長的朱治平,便是其中之一。
說。
唐民偉的眉頭有呰舒展了細細講來聽聽……
這回朱治平自知話說過了頭,他到酒廠一看,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得多。
唐民偉:是。沒有比我們虧損更多的……但去年我們在中央和市委、市政府的關懷幫助下,全集團公司幹部職工奮力拚搏,一舉實現了扭虧為盈。
那天,安排唐民偉向總理彙報的時間是半小時,結果國家總理與重鋼總經理的一對一答,整整用去了一個多小時。
一分錢的贏利也是重鋼人的偉大勝利!這對曾經有過一年創造幾億利潤的重鋼來說,簡直聽起來有些可笑。然而在此時此刻,它勝過其他任何一句豪言壯語。因為生死關頭的重鋼,此時能實現一分錢的贏利,就意味著向死亡告別,開始出現生的希望!
也許這是句照顧情緒的話,卻激起了朱治平一身革命豪氣我就不相信國有企業搞不好。領導暗暗一笑:老朱的牛脾氣又犯了!你聽他說什麼呢搞不好我爬著回來!
放心,市長,我們一定把重特當做自己的親兄弟、親姐妹!
別的不說,光面對1999年賬面上出現的5.96億元這個虧損數字,光面對只有180萬噸年鋼產生產能力,要養活63000名全民職工、24000名集體職丁和32000名離退休職工……就是有三頭六臂也難以解決得了!
並且,2001年元旦剛過的第四天1月5日,國家總理來到了重慶,來到了重鋼人面前——朱鎔基總理:你們過去真是全國冶金行業第一虧損大戶?
好你個唐民偉,夠狠的啊!
對,成本就是第一競爭力嘛!
8年了,離開重鋼8年的老唐沒有想到自己的重鋼命運竟然會在這時候又落到了自己頭上……唉,老天就是這樣,人生初始從何處走出,其歸宿常常也在那裡結束。唐民偉臨離開成都時,對省長張中偉和省委副書記秦玉琴說了實話:廳里待了8年,真要離開,很是捨不得。56歲重返企業,實在心中無底啊!
嗯,要不市裡咋連飯都不讓您吃完就命令去開會嘛!
這一天的重鋼紅樓會議室里,氣氛異常。因為大家心裏明白:重鋼和重特的兼并之戰真的要開始了!唐民偉代表重鋼班子全體成員向王市長一行作了5點表態,其口氣有點像出征前的誓詞。
會場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
我沒有嚇唬你,民偉同志。王鴻舉一臉嚴肅,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這回輪到唐民偉畚些緊張了,他按捺住性子,等候市長的下文:重特這個瀕臨破產的企業,由於長期資不抵債,鬧了好些年了。這回因為緩發了統籌外的養老金,從昨天開始就有一些職工上街堵國道……
歲末時分,一份由國務院赴渝工作組寫給時任副總理吳邦九*九*藏*書國和朱鎔基總理的報告被送到了兩位領導手中,這份以我們的建議為名的報告有以下5條內容:一、立即實施國務院已經批淮同意的重鋼兼并重特的計劃,核銷重特欠國家銀行的利息5.32億元。二、在此基礎上,完成重鋼、特鋼的資產重組,重組后的重鋼集團實施整體債轉股,初步核算共需債轉股額度44.3億元。其中,重鋼29.57億元,重特14.74億元。最大債權人工商銀行40.7億元。三、債轉股後進行清產核資,鑒於重特幾年來累汁虧損加上潛虧已達22.5億元,債轉股后仍不能從根本上扭虧為盈,建議債轉股後進行清產核資,核銷部分資產,沖銷呆賬。四、加大財政債券對重紺后的重鋼含重特技術改造項目的支持力度,主要淘汰落後設備,搞好產品結構調整,生產特鋼棒線材和重鋼熱軋、冷軋薄板等市場短缺產品。五、切實充實和加強企業領導班子建設,深人學習邯鋼,加強企業管理。
羅福勤翻開筆記本,便娓娓道來:重鋼的成本比別的鋼鐵企業大,這是我們的老問題,原因是我們重鋼不像其他鋼鐵企業,他們大多是建在礦山附近,或者在沿海城市和地區,運輸成本自然而然地比我們低。這是我們重鋼的天然不足。但我們應肖變劣勢為優勢。因為現在是市場經濟時代,既然是市場經濟,只要我們掌握好市場信息,善於分析和把握好市場的動態,並採取得當的措施,策略運用好,就有可能使被動的高成本轉為採購與銷售的相對低成木……
不不,我還是坐在一邊去。唐民偉覺得這不合適,起身要去換座位。
重鋼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著向市長表態、表決心,說得王鴻舉等市領導熱血沸騰,連聲道謝:謝謝,重慶人民謝謝你們!
戰得那麼波瀾壯闊,那麼風起雲湧,那麼上下一心,那麼步調一致,那麼精彩無比,那麼刻骨銘心一後來,人們看到和聽到的是:活著的活得更好了,死亡的重新站立了起來成為了新的活人!
1959年,詩仙太白被推薦為國慶十周年國宴用酒,4次蟬聯四川省名酒;1984年獲國家商業部優質產品金爵獎;1988年榮獲國家優質產品銀獎。雖然榮譽獲了一籮筐,詩仙太白仍逃不出它的歷史命運。因生產經營管理不善,酒廠舉步維艱。在三峽庫區工礦企業兼并浪潮中,1998年11月,主營飲料、生物製藥的武漢北斗集團,以承擔債務的方式兼并詩仙太白酒廠,並更名為北斗集團重慶太白酒業有限公司。
重鋼後來的路走得豪邁而瀟洒,直到今日,他們年年贏利過億元。2004年,成為重慶市市屬企業中第一家年銷售收人過百億元的企業。2006年,重鋼的銷售收入是24億元,為直轄市之前的1996年的252%的增長率。職工收人也比1996年增長了233%。
難為老唐了!市委、市政府領導得知這個情況后,向唐民偉打來電話安慰他。受命于危難之時的唐民偉沒有哈話可說,重鋼過去的一切榮耀巳經被別人沾走了,現在唐民偉當一把手了,沾上的卻是一個負債重重、揭不開鍋的爛攤子,真正的虧而大的爛攤子。
王市長,可我們重鋼自己也是個虧損戶啊!唐民偉終於明白了,明白之後他立即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沖市長說你清楚我們的賬,重鋼現在的虧損數是2.37個億哪!
好,我還有一個具體的請求……
2000年9月的最後一天,財務部負責人將集團公司的產銷成本賬送到唐民偉手裡唐總,特大喜訊,全集團公司在填補特鋼公司當年累計虧損的基礎上,贏利501萬元,提前三個月實現全年扭虧為盈的目標!
夜,又一個夜……重鋼人看到自己的新掌門人,每天在那個只有一張沙發、一張寫字檯、一台電視機的家裡,有盞小檯燈常常徹夜不熄。
在直轄市建市10周年前夕,我到重鋼採訪時,老領導唐民偉巳經離崗退休了,他的家人都在成都,即便如此,老唐仍經常回重鋼,過著普通重鋼人的生活。現在的重鋼一把手是董林,這位專家型出身的新董事長,更是一名管理能手,在以他為首的重鋼班子的領導下,今日重鋼人有了更加遠大的奮鬥目標。現在他們正在做兩件大事:一是在重慶長壽區建一個現代化的新重鋼;二是在西昌礦石基地建一個年生產鋼鐵墾達250萬噸的第二重鋼。幾年後,這兩個新重鋼建成時,它們的年生產鋼鐵能力為800萬噸。
重特那邊出大事了!秘書驚慌地報告道。
連鄉鎮企業都不如。幾個月後,有位重慶市副市長到酒廠視察,沒看完就氣走了。
擱下飯碗,唐民偉乘上小車直奔市委辦公廳。本來一個與自己沒多大關係的會議,他唐民偉並沒有放在心上,可當他走進會議室的那一刻突然意識到會議氣氛異常,主持會議的王鴻舉常務副市長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身旁的椅子上。民偉,你就坐在這兒。王市長帶著異樣的3光對唐民偉說。
我看當務之急是要解決5件事……這5件事中,抓訂單,回貨款,維持生產正常運轉是最重要的事。沒有訂單,就會全線停產,這對重鋼集團公司而言,無異於是一場災難!收不回貨款,就是無效生產,長此以往,可能出現崩潰的局面。還有,重鋼為什麼多年來持續虧損?就是在於採購這個源頭漏洞太大。礦石、煤炭的採購成本異乎尋常的高,與國內一般水平相比,我們的煉焦、煉鐵、鍊鋼、軋鋼等牛產環節費用沒有一樣不是比別人高,這怎麼可能有市場競爭力呢?
國務院總理朱鎔基也作了熱情洋溢的批示!
談談你的具體戰法!
唐民偉有些摸不著頭腦似的瞅著市長,臉色泛紅,半真半假地說市長,你可別嚇唬我啊!
破舊的車間里,被武漢北斗集團兼并了一年多的詩仙太白酒廠第一次職代會在此舉行,81名職工代表群情激憤,一致要求解除兼并合同。你們當官的沒一個好人!我看你也是個貪污犯!是貪污犯就馬上給我們滾!朱治平被職工團團圍住討要工資,亂嚷嚷的,還有人拿著刀子舞來舞去,聲稱拿不到工資就砍人。有人竟然還拿著炸藥包,聲稱要炸當官的,后被攔截,經查發現裡面包的是鹽。
而詩仙太白現今在重慶街頭,到處可見其宣傳廣告,特別是外地人一進入重慶地域,滿街跑的計程車上都是詩仙太白。但公元2000年前的詩仙太白可是一塌糊塗,讓萬州區領導頭疼不已。
特鋼除去中央的補貼專款和市裡的相關款項,還有3.59億元虧損額,比你們的數額大。市長說。
告訴你們,我不是貪污犯,我是共產黨員,真正的共產黨員!我今天既然來了,就不相信國有企業搞不好,就不相信詩仙太廣1搞不好!
那行。既然如此,我有些想法和要求……唐民偉在官場上修鍊了不少年,知道此時應該做些什麼。為了重鋼和特鋼六七萬職工的命運,他不想失去一些機會和可能。
當然,唐民偉還是黨委書記,黨委書記就得有動員和教育職工之本領,於是,在重鋼一邊進行市場和技術改造與改革的大動作的同時,轟轟烈烈的廠情教育、士氣鼓動在黨、團、工、群,甚至家屬和青少年中間,遍地開花,熱氣騰騰。那些曰子里,重鋼所在的大渡門區,到處可以聽到類似高唱英特納雄耐爾的戰鬥進行曲,其勢其聲,威壯無比,猶如山呼海嘯、驚濤駭浪……
病人背死人?
第一件事自然是與違約的武漢北斗集團解除兼并關係事宜。在事實面前,武漢北斗集團不得不同意退出了詩仙太白。
其實,此時的重鋼已經風雨飄搖了!只是還沒有像重特的職工們那樣開始高唱國際歌而已。然而,接過重鋼第一把交椅的唐民偉清楚:重鋼時下的景況只是多數職工還不是十分清楚,一旦知道底細,那重慶街頭的國際歌歌聲肯定會將山城震得心驚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