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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向生命施愛

第六章 向生命施愛

這麼說,他們不會再回來了永遠就剩下我們這些人了?
總指揮部來電,命令我今晚作好準備,明天一早帶三台挖掘機參加唐家山堰塞湖搶險戰鬥。不能陪你採訪了。陳游標一邊接著手機,一邊匆匆地走到我跟前,抱歉地前來與我告別。
我第一次見陳游標是他帶著搶救隊伍來到災區十多天後。那天深夜,我從他助手那裡知道他這一天要從汶川映秀鎮回成都。夜11時左右,我們在成都的一家飯店終於見上面。老鄉,你太辛苦了!我握著這位江蘇老鄉的手,不由自主地打量起這位深得災區人民傳頌的英雄:中等個頭,四方臉龐,板寸頭髮,結實身材,一身戎裝,袖子上還有醒目的紅十字標記。災區現在很多地方只有軍隊和醫療隊才能進得去。我是江蘇紅十字會副會長,同時又是受抗震救災指揮部統一指揮和領導的民間搶險突擊隊隊長,所以這身打扮……陳游標向我表示抱歉,今天不能接受你採訪了,因為明天我還要到綿陽九洲體育館為災民贈送—萬台收音機。貨剛從南京發來,我必須現在到火車站去取。如果方便我們明天到捐贈現場見面,如何?…好的。我忙說。此刻的陳游標太忙了已經在抗震救災最前線連續幹了十多個晝夜。我看到他的助手一次又一次地催他吃藥,助手悄悄告訴我:陳總已經接連三天高燒不斷,身上都起濕疹了……
當時,衛生院非常混亂,門診樓已成了危房,傷員們躺在院子里,不停地呻|吟。更要命的是,不少醫療設備都被砸壞了,就是沒壞的也無法使用,因為沒電了。從那天起,我就和衛生院的七名醫生一起,每天忙著給受傷的鄉民們包紮、換藥、消炎、輸液什麼的。很快,鄉政府就派人把那六位傷員轉移到了衛生院。在衛生院里,有四十名重傷員,其中有三十多名危重傷員需要手術。作為醫生,我知道多拖延一天對傷員們意味著什麼,可我們無能為力。有時候,他們實在難受得忍不住,就會說:杜老師,給我看看。杜老師,給我看看。那時候,我心裏就像刀絞似的。
天氣一熱,每遲埋一天,都可能對災區的安傘帶宋威脅,所以上級要求我們必須在兩天之內埋葬上千具遇難者遺體。任務雖然很重,但我們仍然不放棄每一個細緻的步驟——對所有遇難者都要做好整潔遺體、認真消毒、規範入地、標明墓碑……戰士如此說。
這不是太麻煩了?而且遇難者遺體可能已經腐爛,還容易引起疫情?
陳游標的事迹很具典型性。但陳游標不代表此次大災中的兩百萬志願者的全部。
第二次聽說陳游標的名字,是在從汶川通向都江堰的道上走過來的一群災民口裡,他們約有幾十人,已經走了兩天,並且很快被安頓在一個良好的居住地。他們告訴我:我們的命,是那個叫陳游標的江蘇人救的,他帶著大吊車、挖掘機才把我們從垮塌的樓板下救出來……
這就是我居離臨下所看到的現在的北川縣城。
幾歲了?
在我們那裡,大夥都稱醫生為老師。我對那人講:你放心吧,我不會扔下你們不管的。
此時,恐怖仍在繼續——隨著大地的震動,一塊塊石頭從我們頭上、身邊、腳下帶著風聲飛過。我丈夫背著我的媽媽,一邊艱難地往上爬,一邊對著後面的人喊往左,往右,蹲下……因為走慣了山路,平時我們只需半小時就可以爬上山頂,但是這次,大家扶老攜幼,竟然用了四個小時。直到驚魂未定地坐在山頂上,我才發現自己的左腿被山上的飛石擦傷了,整條褲腿都已被鮮血染紅。鞋子也跑丟了一隻,身上的衣服到處是洞。
無處不在的他……
那是爭分奪秒的戰鬥。那是生與死的搏殺。在餘震不斷、飛石隨時可能從天而降的山道上,陳游標一手拿著喇叭,一手不停地指揮自己的機械隊伍搬石開路。他隨行率領的炮頭機此刻發揮了超常作用,將一塊塊攔在部隊和搶救人員面前的巨石鑿碎,再由後面的挖掘機推走,使得道路暢通。每掀掉一塊巨石、鑿開一段道路,搶救的隊伍不由歡呼和急行軍一程。而這個時候,成百上千的救援部隊、公安幹警和醫生及志願者往裡走,又有成百上千的災民們從山裡往外走,造成狹窄的山路常常堵塞,通行十分緩慢。緩慢的結果,一是耽誤救援,二是在山體旁的部隊和行人又面臨隨時可能的餘震與山體滑坡的襲擊。時間就是生命。這個時候,陳游標便義務當起了交通總管。他不顧個人安危,不停地穿梭在各種車輛和滾石之間指揮著來往的人流與車流,一站就是三四個小時。
不一會兒工夫,大約四十多人從四面八方趕到了山頂。大家不論是否相識,不論過去彼此之間有什麼矛盾,一見面,就相互擁抱,繼而摸出手機,開始聯繫自己的親人。由於手機沒有信號,大家便開始商量,是不是向北川縣城方向逃命。但是,大家定睛一看,原本美麗的北川縣城仍然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有經驗的老人說:那裡肯定也出事了。聽了這話,我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我讀大學的兒子幾天前才回到縣城,正住在親戚家中,準備參加公務員考試;我的兩個姐姐也住在北川縣城;我的女兒在桂溪鄉郵政所上班……但大家又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要想逃出大山活命,最好前往綿陽,北川縣城不行,就走擂鼓鎮。
高尚的生命是永遠不會消亡的。它們存在於宇宙之中,化作天幕上的繁星以另一方式閃耀著光芒。
這天夜裡,我們在擂鼓鎮的公路邊坐了下來。從北川縣城逃出的人,一群又一群的經過這裏。從他們的口中,我們知道縣城裡死了很多人。因為惦記兒子和姐姐,我幾次想衝進縣城,都被丈夫拉了回來。
突然,我感覺自己被人提了起來,接著又被放在地上。伴隨著一聲悶響,我睜開眼睛:原來,就在地震開始的瞬間,我丈夫從茅房裡跑了出來,連腰帶都沒來得及系,就提著我和我的母親往外跑。
命大!真是命大呀!我輕輕地朝小雨薰的媽媽說道,然後更用力地摟了摟小雨薰。
綿陽醫院的醫務工作者在地震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沒有離開過自己的戰鬥崗位,相反比平時努力十倍地搶救每一個生命,直到地震兩個月後的7月中旬,多數人還沒有正經休息過完整的一個星期天。而正是他們的無私與獻身,重災區綿陽才有了更多的人幸運地活了下來。
那一天晚上我要回成都接受新的任務,臨離開映秀時,對我的員工講,把所有吃的、用的聚在一起,等孩子們下山後都給他們,不能讓餓了好幾天的孩子再挨餓。陳游標說。而他的員工告訴我,陳游標其實當時還把準備給他的隊伍留作買油和生活費的十幾萬元現金也交給了當地災民,希望他們能夠照顧好從山上下來的孩子和其他災民。
何止是第一支到達的隊伍,我們還是在全國共青團系統中捐贈第一筆特殊團費、第一批麻|醉|葯品,同對也是第一支救援服務隊和第一支心理治療服務隊,在團組織中創造了五個第一呢。談到這些榮譽,邵連民曬得黑紅黑紅的臉上流露出自豪的笑容。
北川銀行女職員龔天秀性格潑辣、開朗,平時像男人一樣行事果斷。在大震中,她失去了丈夫,自己的腿也被壓斷了。但為了見到兒子,她在最緊要的關頭下定決心,鋸腿自救。綿陽本地記者曾記錄下了龔天秀為了娃兒,自己鋸腿的整個心理歷程——
死傷的人多不多啊?
這是我在災區聽到的晟具悲情的一個場景的敘述。這也是讓我感到中國人在此次大地震中對生命尊重的一個例證。
四十五分鐘后,當陳游標的6號機械手,輕輕移動一塊斷殘的樓板,幾位解放軍官兵迅速俯身將一位渾身是血的女學生從廢墟里托起時,全場一片歡呼:還活著!活著——
天突然黑了,我倒在地上,只能聽見房屋倒塌、山體崩裂的聲音。
陳游標理應在此次抗震救災中感到驕傲。他到達映秀鎮后,一方面協助前線指揮部迅速投入清理廢墟和掩埋遇難者遺體的工作,同時為在場的救援及醫療隊平整戰地醫院地址、開闢後勤保證供應基地的停車場和運送傷員的直升機坪等。只要哪裡用得著,他就帶著機械隊伍往哪裡沖,真是一支名副其實的抗震救災突擊隊。成都軍區的一名高級指揮官當著我的面直誇陳游標。
北川農民朱桂翠,地震發生時,她家的房屋瞬間倒塌。當朱桂翠在驚恐中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家所在的四崖山和相隔一公里的唐家山幾乎挪到了一起。與之同樣令這位農家婦女驚恐不已的是:在流經家門口的湔江里,突然冒出了一座新山……
不知道救援人員為什麼會撤離,為什麼會看著活人被埋而不救,我扯著嗓子拚命喊,在喊啞后喝水,繼續喊,沒有人理睬我。看著一根根被咬斷的木條,想著幾天來忍受的痛苦和煎熬,我絕望到了極點。
我的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心想:兒子,我總算實現了你老爸的遺願;老公,我見到你寶貝兒子了!
傍晚的時候,大部分傷員都在親人的攙扶下,轉移到了兩公裡外的新街。在我身邊,只剩下五位重傷員,還有他們幾個家人。這幾位受重傷的,一個是鎖骨骨折導致血氣胸,一個是顱腦外傷,兩個腿骨骨折,還有一個被砸掉了四個腳趾。
德陽幹部告訴我,在金花鎮,有個村子在震前有十八條狗,山區農家都有養狗的習慣,主要是為了防賊。地震時,這些狗可真成了英雄,它們是最先投入搶救生命的戰鬥的。因為當時地處深山的金花鎮,一時得不到外援,搶救主要是靠自救。狗便成了最先沖向廢墟救主人的戰鬥員。狗通人陛,且嗅覺好,這是公認的。所以在地震掩埋大量人員時,忠誠于主人的狗崽們毫不猶豫地沖在最前頭,金花鎮某村第一時間被救的幾十名被埋者,無一例外是被狗憑嗅覺找到具體酌被掩埋地點后救出的。這個村的狗成了當地十里八鄉家喻戶曉的英雄。但後來上面規定,為防止疫情發生,牲畜必須屠殺掉。這事有些殘酷,但為了更多倖存者的生命安全,屠殺牲畜是必須的。正在村民們為這事犯愁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口,突然18號的那一天,全村十八條狗無一例外地消失了,而且消失得影跡全無。村民們為此號啕大哭了好幾天,公安人員多次派出專員搜索,全無結果。有人說,這些狗都被村民們藏了起來。村民們出面作證,說根本沒有的事。有人說這些狗跑到山裡去了。於是當地官員命令部隊和公安人員上山搜查,但幾天下來仍無一點信息。幾十天過去了,這些狗到底到哪兒去了,至今仍然是個謎。
狗其實比人更靈敏,而且也極有感情。我們只能這樣推測:它們以自己的方式,或早已消滅了自己的生命……要不然不可能逃得過我們拉網式的搜索的。當地一名公安局長這樣說。
醫生杜四海獨身守護生命孤島的傳奇也讓我感慨萬千。杜四海自己是位殘疾人,可為了別人的生命,他表現出了比健全人更健全的心境和行為,他的事迹也在當地傳為佳話。
於是,幹部和群眾們重新將一堆堆廢墟進行搜索。其實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按說孩子的斷胳膊應該在挖出她的地方找,可偏偏在那個地方找不著,周圍四五平方米的廢墟堆里就是不見斷落的小胳膊。
陳游標,你如此無私無畏、傾力奉獻,到底為什麼?
在北川中學的搶救現場,陳游標整整戰鬥了十五個小時,親手救出當時活著的學生十一名,背出遇難者遺體達四十多具。
溫總理滿意地笑了。
從中午喊到天黑,還不見江山搬來救兵。再喊他,他也不應了。我不知道,這個時候的救援力量,大都集中在北川中學,根本顧不上營救縣城裡被埋的零散居民。江山搬不來救兵,又怕我們失望,就一個人待在廢墟外面,不敢做聲。
還沒有最後定下,有幾個方案,正等國務院批呢。
同志們,汶川的這次大地震,使我們四川的父老鄉親們損失慘重,胡總書記已經作了重要批示,溫家寶總理現在已經到了災區。所以我們要全力以赴,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開足馬力趕到災區救人!現在,我領大家一起唱首歌——就唱團結就是力量吧!通過公司的無線電話,陳游標開始領唱這支節奏強勁的歌陸,作為志願突擊隊的出征戰歌。
又是個陰雨天氣。一路上雨霧迷漫,似乎老天有意布下幾分悲切讓我們重新回味大震帶來的那分痛楚。
在一堆廢墟里,陳游標聽到深埋在樓板下的是位女性。他立即調來吊車,同時指揮幾位解放軍戰士,與他一起輕手輕腳地撬開阻礙物——需要格外的小心,不說隨時發生的餘震,單憑在這種險惡的情況下救人,就得有專業本領。經過兩個小時的緊張搶救,被埋近一百小時的37歲的北川茶廠女工尚翠蘭成功得救了!這位幸運的女職工,她在大震時躲到了床底下,陳游標救她出來時,身上竟然沒有一點傷。被救的那一刻,將其抱出廢墟的陳游標給她連餵了三口礦泉水。不想尚翠蘭猛地搶過礦泉水瓶,要自己喝個痛快。陳游標連忙一把奪過來,說你現在不能這樣喝,要不胃就可能壞了。尚翠蘭明白地點點頭,朝陳游標感激地笑了笑。
救命恩人!謝謝你了!我們一輩子忘不了你!逃生的災民們這樣感激他。
真是人心難測!陰陽兩重天呵!
你叫付么名字?
一個失去妻子和女兒的男子,說什麼也不願把死去的妻子和女兒交出來。他說他已經不想活了—一房子沒了,妻子和女兒沒了,我活著幹啥?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死字。他認為只有與妻子和女兒一起升天,才是最好的結果。幹部前來動員,說破了嘴皮仍然動不了那兩具遺體。
我剖析了一下自己的內心想法—原來,我還有一種特彆強烈的意識是,相信這座死城還活著——當然是活在另一個我們看不到的世界。在那個地獄的世界里,肯定非常熱鬧,那些曾經是我們的親人的死魂們都在奔忙著做自己的事……他們也在開始建設自己的家園?
陳游標衝到一個又一個廢墟堆里,用他那隻救命的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尋覓著可能還活著的生命。
這天我老婆做了件事兒,我挺佩服她的。她早上到鄉政府後,主動提出把我們家兩個藥店價值七萬元的藥品捐獻出來,集中到衛生院管理使用。這事兒,她也沒跟我商量,但我覺得她做得對,她這樣做我挺自豪的。
楊大嬸望著村口的路喃喃地說:全村老少的性命哩,咋就是一個謝字呢,保佑好人一生平安吧!聽說他們明天就要從鎮上走了,咱們去送送他們吧。
第一隻犬是個功臣,它相繼救了七個村民。最後因為防疫,結果村民們不得不含淚為其送行……村民們告訴我,在地震前夕,一向溫順的小狗突然叼著主人的褲腿拚命往外拉,那天它的叫聲特別凄厲,所以驚動了眾鄉親。正是它的奇異的叫聲,讓當時在家怵息的四十二位村民在大震時幸免於難。我家的小狗叫小花花。12號中午我從北川曲山鎮上回來,小花花看我躺在床上要午休,便不停地叫。當時我8歲的兒子也在睡覺,所以小花花一叫,我老婆就將它趕出屋子。但在屋子外的小花花叫得更厲害。我很生氣,從床上起來,朝它嚷嚷,不許它再叫了。哪知小花花躥到屋裡,叼著我的褲腿就往外拉。我感到納悶。這狗今天咋了?我一看小花花,竟然發現它在流淚。我趕緊跟著它出了屋子,這時兒子也從屋裡出來了。但小花花還是叫個不停,結果把鄰居都驚醒了,當時有人還很不高興。可也有一位60多歲的老伯不這麼看,他沉著臉說:這種事情我小的時候聽說過,看來要有天災降臨了。老伯這麼一說,村裡的人都著慌了。也怪,這時村上所有的狗都叫個不停。我看到狗崽們這麼異常,便向眾鄉親喊道:趕快通知大家,都從屋內出來,可能要地震了!一會兒工夫,全村在家的七十六人中,有四十二人慌忙跑到了屋外。也有一些人死活不相信我的話,還說我們犯神經病了。就在這工夫,天突然暗了下來,像剛出窯的瓦一樣的顏色。地底下也發出轟隆的聲音,隨即地面也跟著發顫,我們還沒明白過來,村裡的房屋一溜煙全部倒了……那些沒有從屋子裡撤出的人,全部被埋在了下面。我們全嚇壞了,只有小花花汪汪汪地叫個不停,而且在廢墟上奔跑。後來我們明白了,它是告訴我們有人被埋在廢墟里。於是我們跟著小花花,到處挖掘搶救倖存者,先後共救出七位村民。小花花真是立了大功。13日下午,解放軍組成的救援隊到達后,要求所有倖存村民撤至安全地帶。我們四十九人被安排在五十公裡外的綿陽市九洲體育館安置點,小花花也跟了過來。途中,鄉親們爭著搶著抱小花花。剛到安置點時,由於道路被毀等原因,大夥每頓領取到的食品都只能勉強填飽肚子。但是,每位村民都寧願自己少吃一些,也要省下來給小花花。可是到了5月19日,公安幹警來找我們,說為了防疫,必須抓走小花花。村民們一聽就急了,但沒有辦法,這是命令,必須執行。大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民警將小花花帶走。當時全村四十九位鄉親排成隊,出來為小花花送行,情景非常感人。小花花也懂事似地流著淚與我們告別……小花花的主人這樣向我敘述道。
你們先去把家屬穩住了。這裏我來!說著,連長慢慢弓下身子,輕輕將自己的雙手插|進那具已經不成形的遺體底部,然後緩緩托起,又一步一步輕輕地走出廢墟,向旁邊的那頂當作臨時停屍房的帳篷走去。
在傷者不停的呻|吟聲中,我度過了地震后的第一個夜晚。
陳總,縣城內的情況還要慘烈得多!您是拆遷專家,救援樓板下的被埋群眾有經驗,想請你帶部分機械隊伍立即開進北川縣城去。16日,解放軍某部首長前來向陳游標求援。
我恨死了老天!它不長眼!
何雨薰。
肯定沒有人再來救我們了,我們不給自己建個家園以後住什麼呀?
看到這生命的燦爛一笑,我感到無比幸福。陳游標事後對我這樣說。
雨霧籠罩下的北川死城https://read.99csw.com,真的徹底死沉在那裡。像個墳墓,特別巨大的墳墓。沒有修飾的墳墓,成片廢墟組成的巨大墳墓,大大小小廢墟組成的大大小小的墳墓群……
它可以顯示一個國家和民族的文明進步程度。
某學校教學樓的垮塌現場,一名孩子被瞬間倒下的水泥樓板壓斷了脖子……當救援隊員將她抬出現場的時候,頭顱突然掉下,嚇得許多人一陣恐慌,躲至三丈之外。可是這個學生的班主任,毫不膽怯地上前去抱起掉在地上的頭顱,然後給孩子重新按在脖頸上面。為了能讓前來認屍的家長看個完整,這位教師守在首體分開的學生身邊整整一個雨夜……
別廢話。沒看到那麼多孩子埋在裏面嗎?我們要以命救命!明白嗎?平時待人總笑呵呵的陳游標突然一聲吼道,隨即又衝到了廢墟上。
是這樣嗎?我問懷中的小雨薰。
具有豐富經驗的陳游標為了讓車隊能一抵達目的地就迅速有效地投入搶險救災,他從半道上改乘飛機,於13日中午先到達成都。然後從朋友那裡借了一輛小車,馬不停蹄地先到了兩所醫院,在那裡他看到了數不清的傷員……了不得!了不得啊!陳游標的心一陣一陣地痛,他知道災情比自己想得要嚴重得多。
進不得,進不得了,千萬別往裡走了!從北川方向走出來的逃生者驚恐地告訴陳游標,裏面的路塌了,城埋了,進不去!
我特意為他寫了一篇長文,發表在《光明日報》。中央領導同志看后,作出批示,讓媒體重點宣傳他。
那一刻,陳游標格外激動,他向總理彙報:我是靠黨的政策致富起來的,沒有黨的改革開放,就沒有我。現在災區的人民受了難,我盡一份力是應該的。
它們的生命同樣非常高尚。
搶救現場,以命救命
其實我知道這項集體掩埋遇難者遺體的工作是帶有半秘密性的,但卻始終是在專家和相關人員的指導下嚴格按照要求進行的。在北川和映秀等地,我們現在已經可以看到那幾處整齊劃一的遇難者集體墓地,它不再瀰漫著濃濃的藥水味了,它的新土上已經開始長出嫩嫩的青草……相信在更長一些時間后,這裏將是青草和野花並盛的綠地。
劉華清跟我說,我們使勁喊,外面的人也不會聽見,我們恐怕要死在裏面了。我覺得自己不能死,就說要死你死,我是要出去的。已經排不出尿了,我就用一塊磚塊砸破自己已經麻木的右腿,喝血,繼續喊。嗓子啞了,就再砸,再喝,再喊。我絕對不能死在廢墟裏面。
有人告訴我,曾經有個女學生被抬出廢墟時,褲子已經被撕碎而不能掩體了。只見一個年輕的小戰士立即脫下自己的迷彩服,然後認認真真地給這個女學生穿上,像對待自己的妹妹一樣……
呵,北川,我真不知如何的割捨你!曾經有過這樣的強烈願望:無數次我設想過一個人在夜色降臨的時候,留在你的身邊,與你一起度過一個夜晚。想在這夜晚感受一下人們所說你是死城的景象與景意。設想在這樣的夜晚,我還能傾聽到因大災失去生命的那些同胞的呼救與吶喊,傾聽他們為什麼沒能逃脫地震的劫難,傾聽他們在劫難降臨的那一刻和之後所經歷的死亡之苦,傾聽他們與親人生死離別的悲痛心情,傾聽他們在漫長的黑暗中等待救助的心境,傾聽他們走向另一個世界后的種種痛楚與無奈,甚至還想傾聽他們在另一個世界對活著的人有什麼交代與期待……
這支由十二名醫務工作者,兩名媒體記者,一名後勤人員以及領隊邵連民等十六勇士組成的隊伍,帶著河北人民的囑託,帶著廣大河北青年志願者的問候,扛著河北志願者的旗幟趕到遵道鎮黃金村的時候,是5月15日17時,當時天還沒黑,受災場面的慘烈使隊員們震驚了。成片的廢墟上,一具具血肉模糊的遇難者遺體和散落各地的殘肢斷臂構成了一幅地獄般的畫面。一些老鄉的手被砸爛了,五根手指分都分不開;有的腿被砸平了,成了一張肉片;有的孩子眼睛里流的是血,哭都哭不出來……老鄉們的目光是空洞的、恐懼的,神情緊張、焦慮,心思很重,整個村子瀰漫著一種慘烈、恐怖的氣氛,這種氣氛把隊員們都傳染了,一個個顯得高度緊張。
這是發生在德陽的事。有個鎮叫金花鎮,是綿竹和什邡交界的一個小鎮,位於紅白鎮和漢旺鎮中間,是龍門山斷裂帶上的小鎮,也是重災區。第一次赴災區採訪時我就路過那裡。當時看到路邊有不少解放軍在幫助災區百姓搭房子,便想去採訪—下,結果—下車就被當地百姓團團圍住,後來才知道他們是金花鎮金山村的。我們村裡死了幾十個人。還不算多。但金花鎮中心小學死的娃兒多,共死了一百八十多個。一位村幹部拉住我,指了指我身後的那座大山,說,你看到那塊塌方了吧——它原來是我們這兒的一個旅遊景點,裏面是個仙女洞,每天有遊客。光工作人員就有三十八個,可地震那天,全都被掩埋在裏面……
臨別北川的最後兩個多小時里,陳游標帶領他的志願機械救援隊,為遇難的孩子們挖了三十四個坑……
朱濤搖搖頭:沒啥怕的。或者說根本顧不上怕。我們一來這裏,就看到到處是廢墟下的遇難者,幾天來只有一個念頭:能多救一條生命就是最大的幸福和光榮,能多挖出一具遇難者的遺體就是對生者的一個交代,沒有別的想法。一天到晚累得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所以也就不想怕不怕的。
第二天,我正在距唐家山堰塞湖不遠的擂鼓鎮採訪,這一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突然從我們的頭頂響起隆隆的聲音,抬頭一看,是紅色的大型直升機正吊著挖掘機向唐家山堰塞湖方向飛去。那幾日,前線特別緊張,人們都知道如果不及時將大型挖掘機械運至唐家山,一場比地震更可怕的堰塞湖水泄災難隨時可能發生……正在此時,我的手機響了。
天!我們剛走出院子,回頭一看,院子里已經多了一條一米多寬的縫。我眼看著院子里的兩把鋤頭掉進了縫隙。片刻之後,那條縫隙又合上了,兩把鋤頭徹底消失。看到這一切,我再也不敢回頭,拚命地往山上逃。
就在我還沒回過神的時候,恐懼再次襲來:地面又開始顫抖,我腳下的山體又開始裂縫。情急之下,我一把抱住了一棵大樹。天!我剛剛抱住大樹,一條一米多寬的裂縫就出現在我的腳下,我剛剛將腳從縫隙中取出,縫隙就合上了!很幸運,我沒有被裂縫吞下。但是,我的鄰居的一個親戚掉下了縫隙,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了……
爬了幾步后,我被消防戰士背出了廢墟。一大群人迅速把我圍住,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聲音撲面而來:媽媽!那是我的兒子王濤的聲音啊。
現場的場面無法用文字描述,也不可能用攝像鏡頭記錄。只有我們的連長同志一個人在那裡用雙手和幾塊布條,幫著遇難者從頭到腳進行最後的一次關懷——三個小時后,這位連長從帳篷里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是血跡。我想吐、吐——他只說了一句,便當場癱倒在地……
(特別聲明:本書得到了汶川地震災區多方的支持與幫助,尤其是四川省作家協會和四川省各新聞媒體朋友的支持,謹致謝忱,並向被參考部分新聞材料、提供新聞照片的作者表示謝意。)
從災區回來的人,都會有一個同感,那就是對生命的重新認識。
我突然覺得非常害怕,就喊老公的名字,開始時他還答應,不到半小時后,就不再有回應了。雖然平時在家裡我說了算,但我的膽子非常小,從不敢一個人睡覺。我說,老公,你是不是睡著了,再不醒我就咬你了。他沒答應我,我就咬了他一口。我心裏清楚,老公已經死了,我這樣說,只是在給自己壯膽。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在廢墟的上方,有一個碗口大的窟窿,通過這個窟窿,可以看到縱橫交錯的水泥板。右腿開始疼了疼痛難忍。
第二天,我父母和親戚們帶著我兒子,沿著解放軍翻山越嶺走出來的一條小路走了。我讓老婆跟他們一起走,她不肯,非要留下來陪我。那時候,我好感動。後來,我老婆就留在衛生院幫著配藥。也就在這一天,整個茶坪鄉鎮上的兩千多名滯留人員全部離開,只有政府工作人員、醫護人員和傷員仍在留寺。
北川中學的搶救現場從14日起,已經很少見到生還者,成批成批的花季少女和少年被救援隊員抬到操場,一個挨一個地擺在那裡,由於離別生命的那一刻經受的各色各樣襲擊而死亡的孩子們的表情與面容各不一樣,令人心痛至極。遇難孩子的遺體又一時沒有可能迅速處理。而就在這時,不知是誰想到了一個辦法,他們找來孩子們丟失在廢墟里的書本或作業本,然後一個挨一個地將孩子們的臉蓋住……搶救現場的戰士們後來告訴我,說現場至少有幾個不知姓名的人一直守在那些永不再說話的孩子們身邊,隨時準備拾起掉落的書本,重新蓋在死者的臉上。餘震隨時而來,風也刮來,遮在孩子們臉上的書本不時被吹落或震落,但很快又有人上前輕輕地拾起書本,重新給永遠安眠的孩子蓋住他們的一張張痛苦的臉……
另一隻犬的主人是位60多歲的老太太。她說她的命是小犬給的。當時地震后,我被壓在樓板下面,動彈不得。我的愛犬沒事,但它看我出不來,就很著急,不停地叫著。可當時城裡大亂,要救的人很多。有幾個救援隊員想救我,但苦於沒有機械設備,他們搬不開壓在我身上的水泥板,只好暫時放棄了對我的救援。這樣我的小狗狗就很著急,但它通人性,幾乎寸步不離開我。到第三天了,我在水泥板底下沒吃沒喝的,快支撐不住了,尤其是口渴,難受極了。我覺得自己不是餓死也得渴死了。14號下午了,我渴得快睡著了,突然我發現嘴邊濕潤潤的,睜開眼睛一看:是我的小狗狗在用舌頭舔我的嘴,我頓時感到一股透心的甘露一樣的濕潤……從那一刻起,我只要感覺支撐不住了;就喊一聲過來,小狗狗就過來伸出舌頭在我嘴上舔上幾下……一直到15號,消防隊員開著吊車,把我從樓板底下救了出來。我的小狗狗成了我的救命愛犬。之後幾天,我天天抱著小狗狗,像親人_樣,日夜不分離。可是就在18號晚,居委會的一名幹部動員我把小狗狗交出來,說是為了防疫。我說啥也不肯,那幹部沒有辦法也就走了。當晚我一直把小狗狗抱在懷裡,怕有人來偷走它。但是後來我睡著了,等醒來一看,小狗狗沒有了。我到處找,一直找了幾天,就是找不著。最後竟然在我的一件舊衣服下面發現了,可小狗狗早已沒有了氣……它是自己餓死的,它怕我傷心,就這樣尋了短見。你說這犬是不是跟人一樣,它不僅救了我的命,而且還為我分憂。我現在每天只能看這張照片過日子……老人說著拿出一張震前她與小狗狗在一起玩耍的彩色照片。離開老人後我感到有些遺憾,因為那天沒有帶照相機。然而老人與犬的故事則一直刻在我心裏。
啥時候批下來?
18日,前線指揮部又有人來向陳游標求助,希望他帶隊伍到震中的汶川縣映秀鎮參加更艱巨的搶救。
13日天剛亮,我在丈夫的強拉硬拽下,和聚集在擂鼓鎮的許多老百姓一起,向綿陽方向走去。
快躲開!躲開——!連長托著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走過的地方,原先圍觀的人紛紛退到了很遠的地方,人們恐懼這樣的遇難者遺體,因為確實太慘了!
你肯定她也……留在那裡了?我知道當地人不太願意說死字。
火炬手?我還以為是奧運會的火炬手呢!
老公王懷俊是縣科協主庸,在家裡是老幺。兒子王濤,是王家幾代人中唯一的大學生,老公對他的期望非常高。
此刻離大震的5月12日已經數天了,一般性的搜索很難發現生還者。陳游標憑著他的經驗,專門在那些倒塌的斷牆殘壁的裂縫間尋找。果不其煞,又一個微弱的救命聲音傳到他的耳朵里……
趕快轉移病人!我喊憲這句話時才發現,在場的五個醫護人員全是女性。電梯肯定不能用了,病人又處於全麻狀態,要將她毫髮無損地從十一樓抬到一樓,還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急之中,巡迴護士立即將患者的三位家屬叫進了手術室。這三個男士原本坐在手術室外等候,大樓開始搖晃時,家屬們都顯得很慌亂,他們出於本能準備逃走。可跑了幾步又反應過來了,手術室在十一樓,想跑也不一定能跑掉。更何況,手術室里還有他們的親人。經過商議,他們毅然決定留了下來。家屬得知我們的手術並沒有完成,開始不滿和擔憂。我只好一邊解釋這是為了病人的安全考慮,一邊請求他們幫忙,用手術床單把病人抬出去。走出手術室,我們才發現病人處於半裸狀態,慌亂中,我和其他兩名醫護人員又匆忙脫下身上消過毒的手術服,蓋在了病人身上。就這樣,三名男家屬和我們另外兩名醫護人員用床單抬著病人,麻醉師拿著氣囊輔助病人呼吸,利用緊急通道開始撤離。下樓的過程非常吃力,原本不寬的樓梯上,上上下下的人很多。能走的病人由家屬陪著往下走;行動不便或是病情較重的,由醫護人員攙扶著下樓;病情更重的,則由醫護人員或家屬抬著下樓。有一些醫護人員還在往上沖,新生兒、產婦、剛做了手術的病人、重症監護室內的病人,我佃在撤離時必須做到一個都不少。
請馬上給我提二十萬元現金!在一個儲蓄所,陳游標讓銀行職員從他卡上刷了一筆錢,然後背起裝錢的包,直奔都江堰……
終於他放開撲在妻子和女兒身上的身子,讓幹部和救援隊隊員將死去的妻子和女兒抬人已經準備好的棺材內,並且親自找出妻子和女兒沒有穿過的新衣服,讓娘倆在離開他的最後時刻,體體面面地留了一個遺照……
2008年4月,中華慈菩獎頒獎典禮在北京隆重舉行。陳游標作為中國首善,他的大愛和慈善事迹被中央各大媒體作了報道。4月下旬,北川縣教育局長尚勇和北川中學的領導得知陳游標的慈善事迹后,很受鼓舞,共同決定5月底到南京專門去拜訪—下這位感動中國的慈善家,希望陳游標能夠給北川貧困兒童捐贈兩百台電腦,讓孩子們可以觸摸到外面的世界。當他們把這個想法告訴孩子們時,孩子們高興得跳了起來。正當他們期盼可以有自己的電腦,可以看看外面精彩世界的時候,5月12日,一場突如其來的浩劫發生了北川縣教育局長尚勇不幸遇難,兩百台電腦成了這位貧困山區教育局長的最後心愿。
他們害怕我們,所以搬得遠遠的了。
好人!大好人!這是四川災民第一天認識陳游標,儘管他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卻記住了他的長相—平頭,胖乎乎的,一臉憨厚。
5月12日中午,我像往常一樣來到醫院。當天下午我有一台手術,為一位病人切除子宮肌瘤。病人今年40多歲,因為血色素偏低,術前三天已輸了血,準備是相當充分的。切除子宮肌瘤只是個小手術,過程應該很簡單,我相當自信。因為我們科當天的手術很多,所以我的手術被安排在骨外科的手術室進行。
游標啊,我們這邊發生大地震了!這時,成都一位朋友給陳游標打來電話。
第三次重返災區,有一件事令我久久不能平靜——那是關於幾隻犬的故事。
到了!北川縣城就在我們的腳下——
我是在這次抗震救災前線時從綿陽電視台的一名記者口中得知這事的。聽了非常難過,我當即決定,並讓綿陽電視台記者轉告北川的孩子們:尚局長雖然不在了,但是,他的心愿我一定會替他完成。叔叔永遠和你們在一起,快樂永遠和你們在一起!幾天後,陳游標如數將兩百台電腦送到正在重建家園的北川縣教育局。
救命也得注意自己的安全嘛!
遵道鎮一共十八個村。第二天,他們分為四個小組,第一個小組四個人進駐當地衛生院,配合當地醫護人員做一些醫務處理;另外三個小組十二個人,每人帶一些藥品,把十八個村逐個地走遍。我們的目標就是不管花多長時間,一定要把這十八個村挨家挨戶地走完,絕對不許留下一個死角或盲點。邵隊長堅定地說。
他是火炬手。你問問他怕不怕。貴州大學的任鈺檸讓我問站在我身後的一位小夥子。
目光空洞的楊老漢,孤零零地呆坐在黃金村村委會門口的飛來橫石上,57歲的他在地震中失去了老伴和年僅7歲的小孫女。悲傷的老漢渾然忘了自己被檁條砸斷的右臂,成群的蒼蠅覆蓋在已經化膿的傷口上,散發出陣陣惡臭,如不及時治療,造成壞死,整條右臂都可能保不住了,然而,身體的疼痛被巨大的自責掩蓋了。他欲哭無淚地望著那條被毀得不成樣子的村口大路,盼著在外地打工的兒子回來責罵他,哪怕是打死我這把沒用的老骨頭呢。
汶川地震帶來以前我們很少遇見的一大問題是:由於交通和通訊的阻斷,加之多數震區在偏遠的山區,大量的遇難者遺體不能在當時獲得家屬的認領。而夏季又加雨淋之後的遇難者遺體,一般只能存放兩至三天,數以萬計的遇難者遺體如果得不到及時的處置,時間越長,不僅對他們的家屬不好交代,更重要的還可能造成比地震更具毀滅性打擊的疫情的隨時泛濫。而中國人的傳統習慣告訴我們:死者必須儘可能地獲得家屬認領。可是時間並不允許,像汶川等多數地方的營救倖存者的戰鬥還在緊張地進行著,山區的村寨甚至在一個星期後連空降部隊都無法進入。遇難者遺體不可能再暴露在外面——一項特殊而必須儘早處置的事擺在了政府和各個戰區的救援隊伍面前。
你很恨地震奪去了你兩個親人的生命嗎?
天黑下來的時候,搬東西的聲音停止了。我朝外面大聲喊,為什麼不搬了?四周好像突然安靜了下來,沒人回應我。一位解放軍戰士甩進來兩瓶礦泉水后,他們的隊伍撤離了。
女孩點點頭,眼淚就出來了。
救援的工作量應該很大,聽他們焦急的聲音就可以判斷出來。解放read.99csw.com軍在外面不停地抬、搬,我就在裏面不停地咬木條。一個上午過去了。中午又過去了。天快黑的時候,除了後背還有一根木條咬不到外,其餘的幾根全咬斷了。
樓垮塌下去的時候,老公的手還一直護著我的頭。我們兩個一起掉進了一個夾縫。在夾縫裡,兩人分開了,他的頭對著我的腳,我側趴在他大腿上。我試著挪動了一下,發現自己的右腿被水泥板壓住了。
那就得重新開墓啟棺。
這是活著的人與死去的人之間的一次靈魂與肉體的告別與重合,它因此變得如此的壯烈與壯麗。世界上沒有什麼比這更悲慟與精彩。
在之後的採訪中,我因此也特別關注了志願者群體。沒有想到的是我認識了一位志願者大俠。他便是我的江蘇老鄉,被四川災區人民稱為第一志願者的陳游標。
其實,在災區採訪時,我聽到和看到這樣的事很多。我想以自己的方式向讀者報告,因為我覺得這樣的場景有些是不可能在新聞媒體上出現的,多數人也不可能聽到和看到另一種災情下的人類的表現,而其實從某種角度看,它比那些在廢墟中奮勇搶救生命的場面和義舉更加催人淚下和悲壯。
可是我沒有聽到。
第二天下午5時左右,在綿陽九洲體育館廣場上,我看到了陳游標正在為長長的災民隊伍發放他捐獻的熊貓牌收音機。看到災民們高興地打開收音機,聽著優美的音樂時那份開心的笑容,陳游標的臉上也露出了憨厚的微笑。他這次到災區已經捐了現金七百多萬,實物也有三百多萬了。要算上他帶的一百二十人的搶救隊伍和六十台大型機械在這裏乾的活,真可算得上慈善第—人了!綿陽抗震救災指擇部的一位工作人員感慨道。
大地終於平息下來,我家所在的這塊山坡沒有往下滑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稍微平靜一點的時候,丈夫就喊了一聲:走,趕快上山。說完,他就背著我的媽媽向山上走。我心裏仍很害怕,緊緊跟在丈夫後面,拽住他的衣角往前走。
沒說的。就出發!陳游標馬上在現場吩咐自己的機械隊伍留一部分在北川中學現場繼續幫助搜救和清理工作,自己則率十三輛挖掘機和吊車直奔北川縣城。
你們是到四川去的抗震救災車隊?走走,放行——所有關卡和收費站的工作人員,幾乎以同一種讚賞的目光為陳游標的車隊放行。
8歲。
還有一則也是有關犬的故事。
兄弟們,你們一定要迅速、科學、穩當地進行搶救,爭取每一分、每一秒時間!現在,全部進入現場——陳游標一聲命令,十幾台挖掘機、吊車,轟轟地駛向已成廢墟的中學現場。
我想不管是已經化為煙塵的靈魂,還是仍埋在廢墟沒有被挖出的遇難者,他們都會因我的踩踏而有所感覺。
15日早上,陳游標的志願救援機械隊伍抵達北川中學,這對現場主要靠雙手和簡易的棍棒工具參与搶救的百姓和解放軍官兵來說,是個巨大鼓舞。那些被埋學生的家長,紛紛跪倒在陳游標的跟前,懇求他快快用吊車和挖掘機搬掉壓在他們孩子身上的混凝土樓板……
生者與死者其實還是有許多相通的信息與感應的。要不然這個世界就不會再有人議論鬼說了。
就地處置——毫無疑問是唯一的選擇。
你以前干過這事?
下午5點左右,宮外孕患者的手術順利完成。5點20分左右,我推著我的病人進入了臨時手術室。這一次,主刀的是我們的主任醫師陸琳,我擔任這台手術的一助。約四十分鐘后,我們的手術成功完成,大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心頭猛地一緊,盯著小夥子問:真的?你焚過死屍?
餼火的那一瞬,你手不顫?
我聽說你們河北隊是第一支到達現場的共青團志願者隊伍?我問。
這裏還有人嗎?——
把範圍再擴大一倍!現場的一名幹部指揮道。於是十幾個幹部群眾包括老師又開始向更大的範圍內尋找,他們扒開一堆又一堆廢墟,沒有找到小胳膊,卻意外地發現了另一個同學的遺體和兩條斷腿……
許多記者和媒體似乎並沒有太多地把鏡頭移到一個特殊的領域——對遇難者遺體最後處理的細節上。也許是太多的搶救生命的現場太感人、太緊張和太驚心動魄了,也許是對遇難者遺體的最後處理不易被人知曉和難以採訪到。但這個問題引起了我的特別關注——所以我用特別的場景來向廣大讀者報告這樣的內容,原因之一是:我堅持認為這是體現民族精神的另一個輝煌點。
在災區,我聽到了太多親人與親人之間的那種感天動地的生死離別之情。有一張照片上一個中年男人為了讓亡妻能進殯儀館火化,他將已經死去的妻子用紅市包住臉,然後綁在自己身上,用摩托車馱著亡妻送她最後一程。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發生在空降兵的眼裡,所以部隊的一位新聞工作者攝下了這個鏡頭。
地震前,茶坪河的河水齊膝深。地震過後,河裡沒了水。
大山上除了森林就是滑坡,根本沒有路。丈夫和幾名好心的村民背著我的媽媽,其他的人就相互攙扶著前進。晚上11點,大家相互連拖帶拽,終於趕到了擂鼓鎮。
在地震過後一個多月的某一天,網上突然傳出一則消息,說北川城內有生命跡象。雖然後來沒有找出倖存者,但我仍然認為埋在廢墟里的—萬多北川人中,肯定還有人仍然活著,只是我們有限的能力沒有辦法去拯救他們而已——我們這些貌似很強大的生存者,其實有時很沒有能力。僅靠一個生命探測儀想完成對所有倖存者的判斷是非常有限和不準確的。生命在自然界千變萬化,誰也不敢說深埋于廢墟中幾十天後的生命就永遠不能復活。奇迹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還是一句老話:只是我們能力有限而已。
5月,對於四川的農民來說,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節,小春收割、大春播種都在這個時候完成。12日中午,我草草地吃了點剩飯,就拿上農具,站在院子里等待丈夫一起下田幹活。
叔叔,救我——突然,一個樓層的樓板底下傳來一聲微弱的呼救聲。
14日傍晚6時,陳游標的挖掘機車隊到達聚源中學。同時到達的解放軍某部指戰員,以及正靠雙手及木棍、鐵撬等輕便工具在現場搶救的群眾見了陳游標的挖掘機,無比激動。太好了!有挖掘機和吊車,就能把壓在孩子身上的樓板搬開了!
死靈魂們又開始兌話了。聲音似乎嗡嗡地在山間盤旋,並且化作團團氣流,從山底一直吹過來—帶來寒意與恐怖……
在北川縣城和映秀鎮,有關部門建立了幾處遇難者的集體墓地。這是地震七八天後必須做的一件大事。這樣的墓地需要在一塊相對安全的地方,它既不能再受餘震的威脅,更應當是讓那些不幸的遇難者的靈魂能永遠地駐足安眠之地。救援部隊承擔了這樣的任務。那些年輕的戰士們剛剛告別搶救生還者的緊張戰鬥,還沒有來得及喘一口氣,便穿上防護服,開始了搬運和安葬遇難者遺體的艱巨任務。然而他們沒有因為任務的艱巨而忽略對死者的每一個安置順序——先消毒清洗他們的遺體,儘可能完整地保留他們留給親人的最後一個遺容。而這樣的工作有時需要費很大的時間和精力,且不說尋找斷臂缺腿會耗時間、處置遺容的工作極端艱巨,光是現場每天十幾個小時在特殊氣味里工作,沒有堅強的意志和勇氣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支撐的。有個戰士告訴我:開始他把遇難者裝進屍袋,每次都需要很長時間,後來遇難者遺體太多了,就乾脆用雙手去抱遇難者遺體。這樣效率就高多了。他說他最多一天抱了四十多具遇難者遺體。
宏德,你們繼續在此搶救。我上北川!陳游標用拳頭向都江堰戰區的愛將揮了揮,然後驅車直奔仍與外界阻隔的北川……這一夜,陳游標沒合一眼。他指揮的三十輛大型機械化車隊,一路為幾千名向北川進發的解放軍官兵和部隊車隊掃石開路。
快快,這裡有人!吊車!吊車先過來!這時的陳游標一陣興奮,立馬命令自己的吊車操作手,小心翼翼地將—塊又一塊斷牆殘壁慢慢搬走,然後與幾位解放軍官兵輕輕撬開壓在孩子身上的阻礙物……小心!好,好——出來啦!又一個學生得救了!
從5月12號大震不到四小時,即帶隊伍出發支援災區的二十多天時間里,陳游標和他的抗震救災志願隊,南征北戰,屢建功勛,而他卻總共只睡了不足三十小時,五次回絕了醫生讓他火速回南京檢查身體的建議……
到了都江堰,到了聚源中學坍塌的現場,看到一排排從瓦礫里扒出來的學生遺體和家長們哭天喊地的悲慘場面,陳游標跟著大哭起來,哭得兩眼腫腫的,像是自己失去了親人一般。
他叫朱濤,貴州來的,是我們隊里的挖屍一號手。他很了不得!有人把一位靦腆的小夥子推到我面前。
從地震發生到13日早上,我已經十四五個小時沒進水了,不間斷地呼喊了一段時間后,嗓子就喊不出聲了。我伸手在四周亂摸,摸到了一團衛生紙,就用它接了尿喝下,然後又能出聲了,繼續喊。很怪,我在裏面喊破了嗓子,外面的人,點聽不到。但外面的人說話,我卻昕得一清二楚。我想,可能是一直在喊,嗓子沙啞,已經發不出平時那樣大的聲音的原故。
成都的樓房都搖晃得不得了!據說都江堰一帶已經死了很多人,震中在汶川一帶……
沒有人去教那些活著的孩子這個時候你應該做些什麼,也沒有人去教那些活著的孩子你怎麼面對離別你的那砦小夥伴,可是當大人們沒有辦法再在黑暗中進行搶救時,他們向操場上看去,卻都面露敬重——雨中,那些活著的孩子或用雨具,或用書包,也有用塑料布,更多的是用自己的衣服,在為一個個死去的小夥伴遮風擋雨……他們的臉上絲毫沒有恐懼,相反個個顯得那樣的堅定不移。
地震像一個惡魔,它不分手段,用最極端的殘忍方式來毀滅人的生命。
兒子沒來,但是遠處走來一支打著河北青年志願者抗震救災醫療服務隊旗幟的年輕人隊伍。他們中一位膚色白皙、戴著黑框眼鏡的小姑娘走上前來,輕輕安慰著他,默默地給他清理好傷口,並小心翼翼地包紮好,然後從背包里拿出一瓶葯,說:老大爺,記得每天吃三次,一次吃兩粒。如果還有什麼不舒服的,您就到村北頭的營地來找我們,我們是來幫助您的志願者。說完輕輕拍了拍楊老漢的肩膀,向村裡走去了。
現場的災情讓陳游標觸目驚心:淺層的遇難者已經被先期到達的學生家長和救援群眾抱了出來,遺體放在一邊的操場上叫人心寒。而樓板下壓著的學生在他每次指揮吊車或挖掘機移走樓板及斷牆殘壁時,又讓陳游標看后更加揪心:成堆成群的孩子們多數已經死亡,他們被斷牆殘壁壓得或斷肢腦開,或七竅出血——那早已凝固的血黑黑的,半掩半露地沾在孩子們的臉上、身上……其情景慘不忍睹。而這樣的情景下,現場搶救的膽小一點的人都不敢去搬運遇難者遺體。陳游標便毫不猶豫地躬下身子,伸出雙手,或將遇難的學生雙手抱起,或將遺體擱在肩上扛出廢墟……其中一個女學生的遺體一擱到陳游標的肩膀上,她的口中突然噴出一股污穢的血水,—下噴在陳游標的脖子上,順勢流進了他的內衣。
北川中學與縣城相距約兩公里。這段路程幾乎全被崩裂的山體掩埋,巨大的滾石封死了進城的道路。為了保證後續的救援隊伍和大型機械設備進得去,陳游標指揮他的鐵軍整整清理了一天一夜,終於將通往北川縣城的生命線徹底地打通了。
通向北川的路終於在陳游標的鐵軍和其他搶險友軍的一路拼殺下打通了!
那個晚上,我老婆在路邊為我父母和孩子撐著一把雨傘,坐了_一宿,也替我擔心了_一宿。她害怕河上游的水庫要是垮塌了,還不得把我淹死啊。晚上8點多,幾個人到河邊解手,聽到河道里有呻|吟聲。循著聲音,大象從漆黑的河道里抬回來一位腿骨骨折的老人。
有人嗎?
它因此也會讓所有活著的人感到一份安慰。
大家一起在觀望腳下幾百米之外的那片死城,沒有人再說話。
我的一個姐妹,她在賓館工作,長得非常漂亮。5月11日那天,她給我打電話,說第二天要上北川去,她的男友在北川縣城開了一家賓館,很有錢。第二天她搭了一個朋友的車子進去的,就再也沒有出來……綿陽市委禮賓局的小杜姑娘在飯桌上跟我說了這樣一件事。
陳總,只要你一句話:讓我們幹什麼吧?董事們見陳游標心急如焚地皺著眉頭,紛紛表態道。
我們是從都江堰市的虹口鎮向汶川的映秀鎮進發的。這一段山路,山體滑坡極其嚴重,一路上我們看到很多車輛被壓在大石頭底下,還有不少遇難駕駛員的遺體仍在車上沒搬走。而在我們之前,一些開路先鋒的挖掘施工隊伍也有非常嚴重的傷亡。當時的情況十分危險,可總指揮部下達了死命令,必須保證在最短時間內徹底打通這條生命通道。當時映秀鎮除了成千上萬的災民困在裏面,還有五六千名參加救援的解放軍官兵和各路幹部群眾,他們每天都得有後勤供應才能活下去和堅持戰鬥。同時防止疫情也到了關鍵時刻。在這種情況下,我便指揮自己的人馬立即投入鑿石挖路的戰鬥,雖然我們是志願隊,但在施工現場,我們一點也不比其他施工隊和部隊的官兵幹勁小。憑著經驗,我們負責的那些路殷挖掘得又快又好。通過連續四十八小時左右的苦戰,我們的隊伍先期到達映秀鎮。當軍委郭伯雄等首長帶著隊伍通過我們在岷江江邊鋪設的一條新路時,他高興地拍著我的肩膀誇我們非常了不起,非常專業!陳游標講起這段經歷,很是自豪,他說作為一支民間救援隊,能夠與大部隊並肩作戰,參与救援幾千人、甚至幾萬人的大戰役,並在其中發揮特殊作用,這是值得驕傲的事。
與北川有關的兩件事是我後來才聽陳游標說的。
有了行長的支持,我開始琢磨怎麼出去。在我的正上方,有一些搖搖欲墜的磚塊。這個太危險了,我開始動手清理。在清理過程中,不時有磚塊掉到我的身上,砸得生疼。每掉下一塊,我就撿開一塊,但不敢大動,怕萬一那些碎磚失去平衡,會全塌下來。但身體四周還遍布著裝修時用的長木條,橫七豎八的,在被救出時也可能礙事,我就用牙齒咬它們。早咬斷一根,就能早出去一會兒,找到我的娃。
沒有什麼聲音傳過來,但我相信現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於是我們的臉上都特別凝重,甚至有些恐怖。
某中學掩埋遇難者遺體的墓地上,幾十名軍人和當地政府工作人員正在忙碌著。有的將一具具遇難者遺體裝入黃色的口袋裡,進行最後一次消毒處理;有的則在揮動著鐵鍬挖掘墓穴,丈量著高度與寬度;有的則把遇難者身上尋找到的某一遺物珍藏下來,裝入固定的小包里,上百具遇難者遺體被一一埋入地下。
他點點頭:有五六具吧。
這不明擺著——老天已經讓你失去了兩位親人,現在它又不想讓你兩位親人有個完屍,它想讓你眼睜睜地看著她們爛掉……你就這樣甘心?
從墳墓的標誌上可以清晰地辨認出,有的遇難者是有名有姓的,有的則是無名墓—它的數量佔了三分之一之多。顯然,這個遇難群體是在地震非常嚴重的坍塌地。他們大多數是十六七日後被救援部隊用推土機和挖掘機從廢墟里清理出來的。
接下去的時間,我沒有按照通常的採訪習慣,而是很隨意地走進綿陽的百姓中間,讓他們同樣很隨意地向我介紹一些震中的故事,尤其是與生命相關的故事。我發現這種採訪的收穫其實也很大。他們都是當地人,有的是醫生,有的是新聞記者,有的是普通市民,還有的是種莊稼的農民……
一件是關於兩百台電腦的事。
2008年5月19日至9月20日三次往返于北京和汶川之間採訪與創作
歐國亮是誰?我問。
儘管這隻是一種解釋,但我寧願相信這話是真的,因為與人的生命相通的犬是懂得如何保全自己的生命尊嚴和不為難主人的意識的。
有人嗎?這裡有人嗎?陳游標手持喇叭,不停地行走在廢墟之間,只見他時而伏在斷殘的樓板上傾聽著廢墟底下的細微聲音,時而又使勁地在斷牆殘壁間有力喊著。
她們的臉紅了。其中一個說:開始還是挺怕的,後來慢慢就好了大家都在這麼于……
小胳膊最後終於找到了,是在十幾米外的一個樓板的夾縫裡找到的。有人估計當時樓板削斷了那位同學的胳膊后,正好被另一塊斷裂的樓板反彈出去了,所以才甩出了那麼遠。這已經是五個多小時以後的事了,現場負責人讓另外幾位婦女幫著那位遇難者的母親,用縫衣服的針線為她已經逝去的孩子縫上小胳膊……
因為我大學里學的法醫,到這裏后,前線各個地方都非常吃緊。指揮部根本顧不上給我們分配具體任務。我們先到了綿竹的廣濟鎮。到那裡后,見到到處是倒塌的房屋。我們請求當地的幹部分配任務,人家說你們既然是志願者,那就去山區看一看,如果發現還有倖存者,就趕緊救出來;如果碰到遇難者,就想法挖出來埋了。我們得了這樣一句話后,便到廣濟鎮附近的農村開始救援。一路上我們碰上了許多倒塌的房子。活著的老鄉們多數被轉移了,但那些被埋在廢墟里的遇難者卻沒有人管。於是我們幾個志願者就商量由我們來完成清理被埋遇難者的任務。當時大部隊都在城鎮和那些被埋人多的地方搶救,零星的救援還到不了山村。所以我們覺得這樣更適合於像我們這樣的志願者小分隊行動。工作就這樣開始了,我們努力地用最簡易的工具進行挖掘。最多一天,我挖出了十一具遇難者的遺體,後來我侗這個752志願者隊伍里的兄弟姐妹們就把挖屍一號手的稱號給了我…一朱濤有些不好意地說。
人類自有歷史以來,世界上發生過無數次劫難。不同時代,不同文明社會裡,對生命的處置很不一樣。過去西方社會的一些人九_九_藏_書權主義者經常指責我們中國人不講人權,似乎只有他們才最講人權。人權包含了對死者的尊重。一旦戰爭和災難光臨我們的時候,某些戴著有色眼鏡的西方人士出於他們的人權觀偏見,總在指責我們。然而在此次的汶川大地震中,西方人的聲調大有改變,原因是他們發現:中國人對生命的尊重其實不比他們差,甚至表現得更為突出。
你就別問了呀!哇——
大約走了十分鐘,我感覺危險小了一些,便鼓足勇氣,再次回頭。這時我才發現,在這座山上居住的八十四戶人家的房屋,幾乎全部滑到了山下,或者被泥石流掩埋。更可怕的是,平日里和四崖山隔著一條江的唐家山,已經移過來很多,兩座山幾平挨在了一起。從兩座山上滑下來的泥十,已經將湔江中的水徹底截斷了……
活著多好啊!這幾乎是經歷大震后的所有生還者的共同心聲。是啊,活著多好!活著,我們可以舒暢地呼吸,可以盡情地享受生活的甘美,可以想說就說、想做就做。這就是生命的惠義和生命的自由。但死者卻不能,他們只能在廢墟里等待活著的人對他們的處置,一切都是被動的,沒有選擇。
我真不想找了。實在讓人受不了!一位同是當母親的婦女刨著刨著,突然—下坐在地上痛哭起來,說啥也不願干這活了乙她的孩子雖然幸免於難,可她受不了眼前一幕幕悲慘的情景。
15日早上9點,行長江山再次向我通報,陝西渭南消防中隊的專業救援人員來了,帶著專業的救援工具……救援人員很快確定了我的方位,並利用他們的破拆工具緊張破拆。下午1點的時候,他們打通了一個大洞,並用手電筒簡查看了我被埋壓的情況。一名消防戰士對我說,你的右腿被水泥大樑壓住了,如果我們破拆大樑,恐怕會引起新的垮塌。請你再堅持—下,我們還在想辦法。到了下午4點,他們告訴我還在想辦法,可我覺得我必須出去,因為我已經在廢墟里待了三天三夜,而我的兒子至今生死不明,不能再等了。我朝一名消防戰士喊,給我拿把鋼鋸和剪刀來。那名消防戰士愣了一下訓我,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蠻,再等一會兒就出去了。我沒有理會他,繼續向江山喊叫。江山也以為我要自殺,我只好跟他解釋說,有一根木條頂著我的後背,鋼筋掛住了衣服,我要用剪子剪開衣服啊。這麼一說,剪刀和鋸條就很快遞了進來。我先用剪刀剪開了被鉤住的褲子和上衣,拿到鋸條后,又把後背上的木條鋸斷,然後吸了一口氣,朝昨晚沒有砸斷的右腿鋸了下去。—下、兩下……當鋸到骨頭時,鑽心的疼痛幾乎讓我暈厥。大約半個小時后,骨頭被完全鋸斷了。因為空間狹窄,筋和粘連著的皮肉沒能鋸開,我又用顫抖的右手握緊剪刀,朝最後羈絆我的肉筋剪了下去……
陳游標得知這些群眾都是曲山鎮幼兒園遇難孩子的家長,他們大多是從打工的成都趕回老家北川的。現在活潑可愛的心肝寶貝沒了;家長們唯一的安慰是想讓孩子們最後有個安身地。陳游標聽后很悲慟,他低著頭,發誓般地向孩子的家長們保證道:放心,我一定做得最好!
到底為什麼?還是防疫情?
出發!地震發生不到四個小時,陳游標率領的第一支民間救援機械隊伍就從南京出發了,並在安徽合肥與另一路出發的三十二輛大機械車隊會合,組成浩蕩的鐵甲雄兵,火速奔赴災區。
車子快到綿陽的時候,我們似乎才緩過神來。這傢伙,挺嚇人的!有人輕聲地嘀咕起來。
陳游標一聽,熱淚奪眶而出。但他沒有時間去慶賀這一勝利。這個學校的廢墟里還有無數孩子,其他地方倒塌的學校和居民樓里,還有更多、更多的生命急需有人去救!
不清楚。不知年底能不能定下來。
哪會呢!
什麼叫挖屍一號手?當時我沒有聽清挖屍是什麼,後來搞明白了原來是尋挖被埋遇難者的挖屍者。
這……應該可以吧!綿陽政府的朋友說。
陳總,快去換洗—下,會有危險的!現場的官兵和自己公司的同事忙將放置好遺體的陳游標拉住。
生命其實對每個人的重要性都是一樣的。不管他職務多高,財富多得數不清,但在面臨生命毀滅的那一瞬,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他們同樣是無助的。正是在這樣的無助面前,生命才有了平等。
大約一分多鍾后,劇烈的晃動停止了。
汶川大地震,留給了我們太多的痛苦與悲傷的記憶,同時抗震救災的偉大行動中又留給了我們太多的感動。這一切都是為了兩個字——生命。
這裏離最近的火葬場有一百多公里,而且山路不通,根本去不了。土葬是允許的,但上面有規定:土葬得挖2.5米深。但這裏都是山岩地,最深只能挖一米多。所以只有焚燒處置遇難者遺體……這是上面提出的處理遇難者遺體的辦法之一,允許的。
那頓飯我們沒有動什麼菜。大家都很悲痛。
多次往返于地震災區之後,我似乎患了一種脆弱的神經質:每每踏上災區的土地時,我的雙腿就會感覺特別的軟,尤其是踩踏在那些倒塌的樓群和村莊的廢墟上時,我總感覺自己的雙腿有些不聽使喚——敬軟的,像踩在霧裡雲里一般……後來我明白了,我明白自己的敏感的神經在發生作用:我的幻覺里怕自己的雙腿踩疼了那些仍在廢墟里沉默的遇難者的靈魂,怕自己的雙腿踩醒了那些長眠于廢墟中的遇難者痛苦的感覺……這種意識叫我不敢重新回到那些曾經被5.12大地震掩入地獄的人們遇難的地方。
她也是金花鎮中心小學的!我心頭一驚,便低聲問她。這時小雨薰的媽媽過來,摟著寶貝女兒開始跟我說:她們班上共二十六個娃兒,只有三個跑了出來,其他的全死了……
何作家,我現在已經到唐家山堰塞湖壩七啦。我和公司的三台挖掘機將參加這裏的戰鬥……你聽得見嗎?是陳游標來電!
我們是從貴州過來的,我們當時乘坐的那趟火車是752號列車,所以後來它成了我們志願隊的名稱。貴州大學的任小姐向我介紹道。
在災區的數次採訪中,尤其是第一次進入災區的時候,我遇見了大批不知其名的志願者,他們的精神深深地記錄在我的腦海之中。
兩天後,精神和病情好轉的楊老漢從鄰居楊大嬸的口中得知,那位小姑娘的隊伍已經離開了黃金村,走之前把村子里七十二個受傷的村民逐個進行了妥善的醫護處理,還抬走了三個重症的村民,其中包括他32歲的侄子楊東民。老漢的眼眶濕潤了,至今他也不知道這個保住了他一條胳膊的小女娃子叫什麼名字,我還沒來得及謝謝她哩!
在災區前線採訪,每天都有無數人向我講述無數感人的事。但卻難有許多場合同時聽到有人在講同一個人的故事,而我又在不同場合竟然多次見到了同一個英雄的身影,這不得不讓我對他產生一種特殊的敬意。
你真愛她們嗎?幹部們換了一種方式動員他。
顫啊!但為了防止災區的疫情出現,也是為了給遇難者一個尊嚴,我們必須這樣做。小夥子認真地補充道,我們對每一位焚屍者的處理都是非常認真的,先要徵得家屬的同意,如果沒有家屬在場,就必須有當地的幹部或群眾在場,再要留下死者的一些遺物,然後給死者照相,還要舉行簡單的儀式——這是我們志願者夥伴們自己增加的內容:集體念一段悼詞,然後將死者清洗乾淨,儘可能地整理好遺容。將其架在柴堆上后,還要進行消毒處理。在焚燒過程中,我們全體志願者都要跪下默默哀悼,一直等到遇難者遺體全部焚盡……最後一道手續,是大家再一點點撿出遇難者的骨灰,一部分埋葬用,一部分留下給家屬……
我跑到橋上時,地下那種雷聲剛好響過三聲,大地便開始搖晃起來。因為站不穩,我就坐在橋上,上身略往後仰,雙臂使勁撐住橋面,整個身體就隨著大橋晃來晃去。橋的另一端,是我姨父開的一家茶館。搖搖晃晃中,我眼瞅著兩層的茶館轟的—下掉進了茶坪河……我心裏想,但願茶館里沒人才好啊。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後來我才知道,茶館里有四個人掉下去了,全部遇難,其中就有我姨父。
人世間的一切事,皆因生命而產生光芒與輝煌,也皆因生命而流逝黑暗與罪惡。地震帶給人類的是瞬間產生的生命悲劇,而這個悲劇並非因為瞬間的死亡而永遠停留在悲痛的哭號與眼淚,它還會滋生為抗爭這種死亡而出現的另一種更加堅韌與不屈的生命力量。所有一切慘烈的死亡和英勇的搶救都在彰顯著人的生命的偉大和尊嚴。
14日凌晨4時左右,陳游標到達什邡和附近的幾個鎮,這裏的災情比都江堰要嚴重。7時左右,他駕車向北川飛奔,然而到了安縣的安昌鎮后,再也無法前行。巨大的山石,早已將公路阻塞,不時還能聽到看到從山坡上滾下的飛石砸在路上……
我害怕。過了一會兒,安靜的手術室里突然響起顫抖的聲音。我抬頭一看,說話的是器械護士,一個17歲的女實習生,雖然她戴著口罩,但眼睛里流露出的驚恐和無助仍讓我一陣陣心疼。其實她還是個孩子,如果換個崗位,也許早已尖叫著衝出了樓外,甚至會大哭著撲進父母的懷裡。可是因為她穿上了護士服,就必須留在手術室與病人共生死。不用怕,一定會沒事的。我一邊拉著器械護士的手安慰她,一邊不由地想起了冢中76歲的婆婆和8歲的兒子。我的家在十一樓,他們老的老、小的小,能及時跑出去嗎?下樓梯時不會摔著吧。直到這時,我才強烈意識到了地震的危險。在這樣巨大的自然災害面前,人的生命是極其脆弱的。越想越擔心,我不由地就說了一句:假如我有意外,請照顧好我的兒子。在場的麻醉師當即回應說:李姐,你放心,任何人有意外,我們都要照顧好對方的孩子。顯然,麻醉師也做好了繼續手術的思想準備。我們都準備留下,又都放心不下家人,所以才會那樣息息相通。
他告訴我這樣一件事:就在前一天,有三位剛剛從山上下來的學生家長,當他們得知自己的孩子遇難后,說什麼也要認一下自己的孩子。本來我們對每位人土者都是照一張照片的,但有的遇難者被埋的時間長,加上遇難時壓得不像樣,照片也看不出啥模樣,只能憑個大概。可家長要看一看自己的親生兒女。所以我們只能開墓啟棺——當然多數其實只是一個屍袋。但我們得尊重家屬,就得挖掘出來,讓家屬們做最後的辨認。有一位家長開始說不想再開棺了,但過了一天又非要我們把墳墓挖開。他說他不放心我們將他的女兒埋好了。第二天我們就帶他到墓地,當我們用了近兩個小時挖開他的女兒的墳墓,讓他看了安葬的情況后,他說他放心了,說沒有想到你們把我女兒安葬得那麼講究。我們告訴他:所有的死者的安葬是按統一標準,不會有任何粗枝大葉的。後來又來的另外六個家長就再也沒有要求開啟墳墓了。我覺得我們政府在這次對待遇難者遺體的處置上是非常人性化和標準化的,讓生者感到有種安慰,對死者也十分負責任,具體化了以人為本的思想。這位政府工作人員說。
一個中午婦女當胸打了陳游標一拳,然後突然瘋了似地奔跑起來,她的腿上不停地流著鮮血……陳游標的眼淚又一次浸濕了衣襟。
大家都有份,別著急。陳游標慶幸自己從銀行里及時提取現金的想法是對的。於是他開始向一路走來的那些需要幫助的災民發錢……一直發了長長几里路。
茶館掉進河裡之後,對面舊街上的房子就開始接二連三地垮塌。那會兒,到處是房屋倒塌的聲音——轟隆、轟隆……眨眼工夫,街上的房子幾乎都垮塌完了,塵煙四起。街上的人,還有橋上的人,驚呼聲不斷。
陳游標和他的隊伍在北川共戰鬥了三天三夜,救出生還者二十多名,挖出遇難者遺體兩百多具,為後續搶救隊伍掃清了交通阻礙,立下大功。而陳游標則說:在北川的日子里,我的心最痛,我和我的隊伍沒能救出更多的孩子和父老鄉親……
晤,也不全是……地方官員說得含糊,似乎他們也弄不太明白,上面的規定。我們地方公安局和政府已經基本上放棄那一塊的具體工作了,我們現在主要精力放在重建和落實新縣城的選址上。
13日,某山區小鎮的一所小學廢墟前的停屍處,一位從山上趕來的家長抱著已經僵硬的孩子身體,突然發現孩子少了_一隻小胳膊,便哭著沖剄廢墟里拚命刨挖,像尋找自己失落的生命一樣,很快她的十指淌血,又昏死在現場……
中午12點半左右,病人被推進了手術室。消毒、麻醉,一切準備都很順利。下午1點左右,我拿起手術刀,打開了病人的腹腔。仔細觀察之後,我發現了一點小麻煩。這位病人除了患有子宮肌瘤外,卵巢中還有一個腫瘤。於是,我首先採用了卵巢腫瘤剝除術,並進行了冰凍病理檢查。此時,已是2點了。接下來,我把病人的子宮動靜脈血管結紮好,準備進行最後的筋膜內子宮切除。然而,當我剛剛切到四分之三時,手術室突然停電了!
我把老婆拉到一邊,悄悄對她說:我得留在這兒,我是醫生,我待在這兒他們心裏會踏實些。你回家照顧好老人和孩子。
快走吧!有人催我。
18日,先後來了九架直升機,把傷員全都接走了,衛生院的大部分醫生也一起離開。鄉政府的人要求我和我老婆也一起撤離,我們想了想,還是決定留下來。因為解放軍仍在廢墟里救人,總得有醫生接應啊。最後,就剩下了我和張曉蘭醫生。
墓地與火葬場前的那一份尊嚴
5月12日地震發生時,我正在北川縣城的家中上網,突然房子搖了—嚇。就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房子又劇烈地抖動起來。老公沖我大喊:地震了!然後抓起一件睡裙蓋在我頭上,拉起我就往衛生間跑。地震在北川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朝老公嘟噥了一句,有病啊。但是,我們還沒跑進衛生間,樓就垮塌了。
嘿,我們是本家啊!我有些喜出望外。
既然你恨老天不長眼,為什麼還甘願讓老天欺負你的親人?
她這樣自述起驚心動魄的那一幕——
第二天一大早,我老婆讓她堂弟來接我。我老婆說,鄉衛生院那邊缺人,讓我去幫忙。她還跑去鄉政府找人,準備把那六個受重傷的人也轉到衛生院。臨走前,我對那六個重傷的人說:等著我,一會兒就來接你們。守了一夜,他們都很信任我,很放心地讓我走了。
陳游標在此次抗震救災中的英雄行為讓全世界都認識了他。
每逢有人要他講述地震那一刻的遇險情景時,杜四海都會這樣繪聲繪色地講一通——5月12日吃過午飯,五六個鄉民到我藥店里來買葯。我正給他們拿葯,地下突然傳來一陣打雷般的響聲——轟隆隆……接著,外邊就有人喊:地震了!地震了!我扔下手裡的葯,和那幾個人一起,跌跌撞撞地衝出門,跑到幾米外的東益橋上。
死城似乎永遠地隔絕了我們與數以千計的遇難者之間的交流機會。我因此感到痛苦與無助,甚至留下諸多的不甘。
看來那裡真的不能再讓活人待著了。我內心仍膽怯地附和道。
為什麼?連你們都去不了啦?我很不解地問。
兒子的離奇倖存讓我慶幸,可眾多親人的離去讓我更加悲傷。在九洲體育館的幾天時間里,我的腦子裡成天想的是地震時那山崩地裂的景象,是我遇難親人的身影……想起這些,我心裏就發怵、生痛。
張宏德,你們現在到什麼位置了?什麼,已經出重慶了!好,注意安全,全速前進!陳游標一邊抹著臉上的淚水,一邊繼續在遙控指揮著車隊,這邊的情況非常嚴峻。注意聽我的指揮:你們到達成都后,往都江堰開十五台挖掘機,在什邡留十台,綿陽留五台,其餘的全部到北川……聽明白了沒有?這幾個地方都十分緊急!汶川那邊我們—下進不去。所以先到情況最嚴重的北川,那裡的縣城被崩裂的山體掩埋了,路又被堵死。總理都急壞了!我們必鬚髮揮機械隊伍的優勢,幫助部隊和其化搶救隊伍快速清除山路上的阻塞。你們到了馬上通知我!
這都是死靈魂們的話。
我因此要以特別莊嚴的形式——向生命致敬!
5月12日發布了地震消息后,13日,我們河北團省委就已經開始啟動了緊急援助災區的預案,並於當日將三十萬元的特殊團費打入四川團省委的賬號,同時發動本地的一些青年企業家緊急捐贈了八十萬元的麻|醉|葯品火速運往災區。考慮到受災地區急需醫療救護,我們開始醞釀成立一支醫療志願者服務隊。從組織、召集、報到、到準備妥當,我們只用了一天時間,14日夜裡就準備趕赴災區。省委省政府,特別是胡春華書記高度重視,省委常委、副省長楊崇勇親自到機場送行。我們這支以醫務工作者、骨科和外科大夫為主的醫療志願者團隊,於15日凌晨到達成都,當天下午就到達了抗震救災的最前線,綿竹市遵道鎮黃金村。河北省青年志願者抗震救災醫療服務隊的領隊、河北團省委青年志願者行動指導中心主任邵連民同志,向我介紹著他們這支志願者團隊的基本情況。
以前見過死人嗎?你怕不怕?面對多數是80后的青年人,我不由得問起這樣的問題。
隔壁手術室的同事一邊焦急地呼喊著,一邊將病人向外轉移。當時我的心裏很矛盾,到底應該怎麼辦?轉移嗎?手術還沒做完,打開的腹腔有可能被感染;繼續手術?如果再次地震,不僅我們五個醫護叭員很危險,已全麻的病人更無力自救。猶豫中,我趕緊讓巡迴護士去找配合手術的護士長。
那天我發現記憶並不特別深的一件事:
抗震救災第一志願者的稱號,是四川災區人民給他的。這是因為他在汶川大地震的第一時間內,親自率一百二十人的民間搶救隊伍,帶著公司的六十台挖掘機、吊車等大型機械,日夜兼程奔赴災區,成為第一批參与搶救都江堰、汶川和北川等地遇難群眾及打通生命之路的英雄隊伍;他和他的志願隊伍從九_九_藏_書14號搶救了第一位生還者后,一直在災區義務參加搶救被埋災民和唐家山堰塞湖搶險及建設家園的緊張戰鬥。他親手救出十四位學生和群眾,肩上背過兩百多位遇難災民的遺體;他一路撒錢捐物達兩千多萬元,其中包括兩千三百頂帳篷、兩萬三千台收音機、一千台電視機、一千五百台電風扇和八千個書包……災民們感激地叫他大好人,溫家寶總理稱他是有良知,有感情,心系災區的企業家。
我不進北川縣城,可能不能到縣城附近的山上看看?我提出。
7月19日,這又是一個周六。兩個月前,我參与中國作家抗震救災前線採訪團,第一次到汶川地震災區。現在是第二次到災區了乙感覺與前次完全不同,我們第一次到災區時,整個災區的情況仍處在忙亂的狀態,雖然當時距5月12日已經過了一周,但大災造成的巨大傷亡所帶給災區群眾的悲慟,還深深地籠罩在四川大地。兩個月後的災區,我已經可以看到這裏的百姓正常的生活和正常的精神狀態,那些失去親人的同胞的臉上已經有了笑容,他們也不再無家可歸,而是住在由相關省市援建的漂亮的安置房內。孩子們可以有學上了,推遲一個月高考的學生也已經輕鬆地走過了獨木橋式的高考歷程。總之,除了個別地方外,災區已經基本恢復了正常。這讓我對災區的採訪和認識有了一種更恬靜的空間——對歷史和事件的規察與認識,非常需要這種恬靜。
當時我內心清楚,被壓住的右腿早已失去知覺,就算是被救出來,也保不住了。於是,我又摸到一個鋒利的水泥塊開始砸自己的右腿。這次不是砸開喝血,而是要把它砸斷,只有斷了才能出去。無論如何我要出去,至少要見到我的娃。砸著砸著,我失去了知覺……
天!我內心暗暗吃驚和感到不可思議。
第一時間,千里出征
對我的問話,沒有人回答。
第三次聽說陳游標的名字,是在成都青羊區災民安置點里,幾個正在購買生活日用品的災民告訴我,他們在地震之後,失去了家園,從死亡堆里逃出來後身無分文。是13號傍晚的那個雨夜,有個江蘇來的青年人,拎著一隻裝滿錢的大口袋,站在公路旁一邊對我們說,大家不要怕,政府和全國人民會幫助你們的,一邊給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災民每人發放一百、兩百元的現金。我們一路上有好幾千人,聽說他—下把幾十萬元現金全發光了。他叫陳游標……
豎在通往北川中學和北川縣城路頭的禁區牌子,醒目地警示來往的車子和行人。荷槍實彈的軍人把守著的哨卡,讓我們不得不放棄闖關的念頭。
真的?
地震過後,茶坪鄉就跟外邊失去了聯繫,通信中斷,路也不通,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從16日開始,謠言滿天飛,有人說,還有更大的地震,還有人說,要來洪水,也有人說,山要塌了……親戚朋友都勸我們趕緊離開。
就在這時,我突然聽見轟隆隆的聲音從山頂上傳來,一開始我以為是雷聲,可緊接著,大地開始晃動起來。
那麼多房子垮塌,肯定有人受傷。想到這裏,我就開始大聲喊,陳姐!趙老闆……他們都是我家藥店的左鄰右舍,我想知道,他們還在不在。沒想到,我喊的這幾個人,其實都站在橋上。那會兒心裏慌得不得了,也沒注意身邊是誰。也就在這時,我身邊不遠處的水泥橋面,裂開了一條五厘米寬的大縫。我一下子緊張起來,橋上有二三十個人,距水面有二十多米高,這橋要是垮塌了,橋上的人肯定就沒命了。幸好,橋沒垮塌。不過,離大橋不遠處,有座小橋垮塌了,傷了四五個人。
前些日子還有人說聽到過廢墟里有喊救命的聲音……當地朋友這樣冒了一句。他的話讓我毛骨悚然。
沒關係。你的任務重要!去吧,注意安全,讓醫生趕緊檢查一下身體……我心疼地看著年紀比我小一輪的猴弟遠去,高聲對他說。
剛掉下去的時候,我們兩個一直在本能地喊救命。喊了一會兒后,老公說有點不對勁兒,他想嘔吐,覺得自己快死了。我說不至於吧,我們才落下,我的腿被壓住了也沒感覺到疼,你怎麼會死,肯定是腦殼出問題了。
12日的夜晚是每個人的心都在寒戰的冰冷之夜。某學校操場上擺著越來越多遇難者的遺體,而在十幾米之外的廢墟現場,大人們都在拚命搶救那些不停地呼喊著救命的生命。沒有大人顧得上已經死去的孩子們,他們只能被暫時安放在操場的泥地上,與那些剛從驚恐中逃脫了死亡的活著的孩子們待在一起。
繼續往上爬,人群中不知誰再次發出號令。倖存的人們一起向四崖山頂部爬去。
陳游標信任地向大家點點頭:四川那邊的大地震都在山區,必定造成房屋的嚴重倒塌,搶險救人離不開大型挖掘機、推土機這類大型機械。我們公司有專業房屋拆遷隊伍,我想馬上組織一支機械隊伍火速趕過去!
老公說,真的,我真的快要死了。我聽他確實不是在開玩笑,就把手從他的背上摸過去,裏面濕漉漉的一大片。我想,老公可能受重傷了,說不定腦殼真的被砸壞了。
肯定不行。但怎麼又忍心讓他們永遠孤獨地留在這裏呢?
第三次見陳游標,是在電視鏡頭裡:5月30、31日,唐家山堰塞湖現場,以武警水電部隊為主的搶險施工隊伍里,我又看到了這位江蘇老鄉的身影,他身著迷彩服,像一位衝鋒陷陣的指揮員,一手叉在腰際,一手指揮著他的重型挖掘機,忙前跑后……
短短的幾分鐘時間,我經歷了人間和地獄,極度恐懼的我只有死死地抱住丈夫的腿,邊哭邊喊:老天,求你開開眼,給我們留條活路吧!
走了好,我們就可以清靜了,就可以過我們的天堂生活了!
是我小孫子。她跟我孫子是同班的。地震時,我孫兒反應快,先跑了出來。小雨薰就跟著他跑了出來。剛才那位向我介紹情況的村幹部這時很自豪地告訴我。
房屋在劇烈地搖晃,磚頭碎瓦不斷從房頂上掉下。80多歲的老母親已被嚇得不知所措,我拉起她就朝外面跑。可剛跑到門口,強烈的搖晃就使我們母女倆跌倒在地上。我扭頭一看,自家的房頂迎面向我撲過來。我將母親的頭緊緊裹在自己的胸膛下,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你們給我想盡一切辦法,火速往這邊趕!越快越好!陳游標離開都江堰,又向災情嚴重的綿陽、什邡方向前進,他要探明災情,以便讓自己的機械隊伍更有效地展開搶救。一路上,陳游標用手機不停地催促自己的那支正在趕路的救援車隊快速前進,自己則在巡視和觀察沿途的災情:太嚴重了,到處是倒塌的樓房,消失的鄉鎮,特別是整棟大樓垮塌的學校……
好,走吧!
不約而同,我們快步朝山下奔跑,不知有多快,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反正幾個人爭先恐後地直奔停在山下的車子。
我不知道隨行的朋友們在想什麼,我只是自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是痛苦?是悲慟?肯定是。也不全是。不全是又是包含著什麼呢?
他翻翻眼皮:不愛她們我幹啥天天守著她們?
到綿陽后,我向當地的官員提出要去北川縣那個死城走一趟。不行了,那裡誰都不讓去了!第二次採訪時,那些曾經答應過我的綿陽官員竟然一口拒絕我的請求。
可不!根本挖不出來!至少得挖幾十天才能把塌方挖盡。他們不死咋活法?村幹部說得很隨便,可我聽后心頭非常沉重。當時我有種感覺:對死人來說,在災區人的心目中已經很隨便了,或許他們見了太多太多的死人,所以有些麻木。但當時我卻被一位一直跟我採訪的小女孩吸引了,小女孩長得挺俊的。
嚴重不嚴重?陳游標的心一緊,問。
他們通過走訪和排查,以及對村子周邊散居住戶的詢問,了解當地的傷亡情況。當時這個村子里至少死了一千人,而且還有大批不同程度的傷員。邵隊長痛心地對我說。針對這一情況,服務隊迅速進行了整體評估,並據此制訂了相應的預案,確定留守該村,為還沒有得到必要救護和醫務處理的傷員進行醫療救助,並逐戶發放一些必須的藥品,同時將評估結果和第一階段的實施預案上報給團省委。
受傷的人挺多,可我手頭什麼東西都沒有,只好從他們各自的衣服上撕下一塊布,簡單包紮一下。碰到骨折的就找些木片、木棍兒固定—下。手忙腳亂的,也沒工夫想家裡人。後來有人說起小學的房子沒事兒,我才想起來兒子還在學校上學。我父母和老婆都在新街的家裡,那邊的房子好,估計沒什麼事兒,也就放心了。我沒擔心家裡人,可家人卻很擔心我。舊街這邊的房子不好,再加上我的右腿有殘疾,走路不方便,老婆認為我肯定被壓在房子里了。地震過後,她急急忙忙跑來找我,爬廢墟過死人,也忘了害怕。走到半路上,聽人說我正忙著救人,她終於女心了,就又回去照顧老人了。後來送過來的幾個人,都受了重傷,躺在地上不停地呻|吟,我卻幫不上他們大忙,心裏很難受。大概快5點的時候,我摸進掉了頂的藥店,想給傷者找點葯。剛撿了幾盒消炎藥、止痛藥,餘震又來了,嚇得我趕緊退了出來。
搶救現場一片歡呼。
人,活著的時候,是需要尊嚴的。用百姓的話說,就是面子。中國人幾千年來一直用獨特的面子來詮釋自己的人權思想。因此當某一個人在死了之後,那些活著的人會盡一切可能來滿足死者的面子,包括給他們體面的衣飾,與活著的時候一樣的生活方式——那些陪葬品就是寄託了生者對逝者的一種尊重。只有那些生前不被人們尊重的人,才會被拋屍荒野。
把腿弄斷後,我撲過去親了一下老公,流著淚跟他說,老公,對不起了,我不能陪你了,我要去找咱們的娃了。
我忍不住拉過小雨薰,一把將她摟在懷裡。片刻,我輕聲問她:你怎麼跑出來的?
地震了!我來不及多想,立即沖向屋內。
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幫這位母親把她孩子的小胳膊找到!鎮上的一名幹部對現場搶救的幾十名幹部群眾這樣說。
第二件事是陳游標的事迹受到廣泛的宣傳后,北川中學的一個女同學看了非常感動,寫了一首題為《一個北川女孩對陳游標最後的話》的詩文,發在網上,結果廣為流傳。我在此錄下這詩——我在北川長大;不知道江蘇在哪;抱在你溫暖的手裡;我才知道江蘇四川是一家;你拂去壓在我身上的垮塌;原諒我無法給你一聲回話;生命的溫暖在悄悄地離我而去;我能聽出你焦急地把我向生的彼岸牽拉;不是我有意忽視你的牽拉;更不是我故意不聽你的話;你一刻沒有停息向我邁進的步伐;瞬息間你縮短了東部與西部的時差;只是廢墟截斷了我結著蓓蕾的枝丫;枯萎著疼痛著憔悴著我無法給你以成活的報答;靜靜地躺在你那寬厚的懷裡;我能做的就是讓你感到其實我很聽話;請你輕輕地放下我那已不屬於我的軀殼;別再用你的眼淚把你的歉意表達;有緣在最後的時刻獲得你的拯救;我要深深地感謝你給了我尊嚴的面紗;我不會忘記災難發生的那一剎;從遙遠的長江口你發出了同樣震級的驚詫;救人去,救人去,兄弟們集合吧;我們一起奔赴四川去搶救可憐的娃;讓六十輛忙碌的挖掘機停下手中的計劃;掉轉方向以統一的姿勢向西部開拔;你帶著你的一百二十名叔叔們還有你的愛心;開始了浩浩蕩蕩穿越半個中國的橫跨;從長江之尾逆行著長江的落差;你日夜兼程走進四川盆地搭起生的腳手架;衝進瓦礫與泥石里尋找著像我一樣的娃;把活的孩子洗洗乾淨重新放回他們快樂的年華;即使我無法走近那生的隊列里一起與他們玩耍;我至少明悟了啥是世界上最美的企業家;如果來生還有一次機會與你一起並肩;我願成為你手下的員工去善待更多不幸的娃;有記者問你走過廢墟可曾感到害怕;你說:怎麼會,那都是一些孩子啊;即使花朵凋謝了她們的花她們的芬芳依然會證明她們是天下最珍貴的奇葩;輕輕地將我放下;謝謝你將我的課本蓋上我的臉頰;讓它陪伴我走過我永不遞增的年華;我會永遠記住一個來自江蘇的最美企業家;
同為13日。某家屬宿舍樓倒塌現場。一位部隊連長正指揮一隊戰士將十多塊樓板移開,當最後一塊樓板被掀開之後,他們看到了慘不忍睹的一幕:一位男性遇難者的遺體被壓得面目全非,僅有七八厘米高,完全被壓扁、壓爛了!而這位遇難者的家屬就在離搶救現場僅十幾米的地方等待著認領……這麼個樣子咋讓家屬看呀?部隊官兵愣在現場不知如何是好。
對,誰讓他們不來管我們的!
第一次聽說陳游標的名字是在前線指揮部。一位副總指揮正焦急地等待通向災情最為嚴重的北川縣城的生命通道何時才能打通的消息時,前方向他報告:江蘇來的一名民間志願者帶領的機械隊伍先期到達,已經挖通和掃除了通向北川縣城的最主要的山體渭坡地段。
陳游標是江蘇黃浦再生資源利用有限公司的董事長。他在再生資源回收方面幹得頗有成績,公司的效益也很好。這位苦出身的農家孩子,懂得感恩,心地善良。他在過去的十年中,先後向貧困山區捐助各種善款達六個多億,去年一年就捐了1.82億元,被評為中國十大慈善家之一。由於陳游標對西部地區的特殊貢獻,有三十六個縣(市)授予他榮譽市民,十七個市縣政府聘他為高級經濟顧問。他的部分善款就捐在汶川、綿陽一帶的山區,因此當聽說那裡發生大地震后,陳游標立刻意識到災情可能帶來的毀滅性後果,並且馬上閃出一個念頭……
按理,這樣的遇難者遺體必須進行特別的處理:放進裝屍袋,直接或火他,或掩埋。但現在家屬還沒認領,所以必須保證遇難者儘可能的最後的那分尊嚴。這位連長知道自己的官兵也有人很懼怕罕見的遇難者遺體,便默默地獨自承擔起了為這位遇難者整容的任務。
江山聽到我的喊話了可說他搬不動水泥板,讓我先安心等著,然後甩進宋一瓶酸奶,說他馬上去找人救我。知道有行長在外面,我的心放寬了。喝了酸奶之後,我趴在老公的腿上,跟他說,老公,我們一定能出去找到娃的,放心吧,現在我要把你的腿當枕頭休息一會兒了。
老人這樣一直忙乎了三個多小時。旁人見了無不淚雨紛飛。
為什麼要焚屍呢?沒有火葬場?埋在地下不也行嗎?我提問。
它是我們人類最後所獲得的尊嚴,並將這些瞬間永恆地定格在中國的名字之下——
回到成都的陳游標一直在惦記這些孩子,當他知道山上下來的孩子平安無事後,才放下心。當晚,他與留守在成都的公司兩位工作人員一起到火車站提取從南京運來的—萬台收音機。第二天一早,他親自押運這批災民們十分需要的物品,到了綿陽九洲體育館,向渴望已久的災民們發放一台台嶄新的熊貓牌收音機。這一天,溫家寶總理正好來到九洲體育館,看著長長的領取收音機的災民隊伍,人民總理感動了,走過來握著陳游標的手,說:我聽說過你,知道你。你是個有良知、有感情,心系災區的企業家,我向你表示致敬。企業家都要像你一樣,既有經營觀念,還要有愛心,有靈魂,
上山看看吧!無奈,我們只能棄車朝山上跋涉。
小妹妹,拿著!陳游標上前將兩張百元的鈔票給了那女孩。當他轉過身去,發現已有一大幫人圍著他,看著那一雙雙恐懼未定、可憐又無奈的眼睛,陳游標心頭直難受——他知道他們都是剛剛死裡逃生的災民。
5月13日早上,當光線透過那個窟窿射進來的時候,我覺得不能再等死了,就開始喊,使勁地喊救命。我的呼救聲得到了廢墟中另一個人的回應。她叫劉華清,是住在五樓的一個銀行職工家屬。劉華清詢問了我的傷勢后,說不要總喊,要保持體力。我說不喊別人怎麼會知道我們被埋了,聽上面過來拖拉機了你也一起喊吧。可劉華清說,那不是拖拉機,是垮山的聲音。
5月14日,我終於在綿陽九洲體育館見到了我的兒子和女兒。兒子告訴我,地震時,他被拋了出去,飛過鄰居家的小兩層樓,落在了另一家的兩層樓樓頂。還沒籌他爬起來,就又被甩了出去。落地之前,恰好被縣武裝部的一位同志接住了,結果這名同志的腿斷了,他卻沒什麼大事。兒子還說,我家在縣城裡的十三名親人中,有六人遇難。
哈哈,他太神奇了!祝你成功!祝你再建奇迹——!在隆隆轟鳴的飛機下,我對著手機、對著大山、對著飛鷹、對著整個災區大聲喊著,并行了一個莊嚴的軍禮。
地震稍稍平息后,橋上的人都跑去找自己家裡人。很多人被垮塌的房屋砸死了,很多人受了傷。我來到藥店後邊的一塊空地上,吆喝人們把受傷的送到我這兒來。我這兒安全多了。
他不說話了。突然又號啕大哭起來。
做這項工作的,竟然是一些年輕的80后志願者,更令我對他們肅然起敬!
聽說活著的人已經拋棄了我們,他們在另一個地方建新的縣城了。
這在驚心動魄的搶救現場,似乎是個非常不起眼的場景,但它卻讓悲痛的現場平添幾分肅然。
河北作家李春雷講述的河北赴災區的一批志願者的故事,同樣令我感動——
24日早晨8時,在茶坪鄉救援的解放軍將廢墟清理完畢,再也沒有受傷的人送來,我們開始撤離。我和老婆,張曉蘭醫生,還有兩位解放軍,我們五個人,一人拄一根木棍兒,開始爬山往外走。自從12歲時受傷,腿部落下殘疾以後,我就再沒爬過山。可是,我們要走到有車的地方,必須翻過三座山。由於道路險峻,有的地方甚至要用繩索綁在身上爬懸崖。同路的解放軍擔心我出意外,一再提出要背著我,可我堅持要自己走。後來,在大家的一再勸說下,為了不拖撤離隊伍的後腿,我只好趴在了解放軍戰士的背上。
這是7月19、20日我到綿陽后了解的情況。我有些失望。
恩人!那邊好像還有聲音,你快去看看—家長們立即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九_九_藏_書陳游標和他的機械隊伍上,紛紛向他提供線索。
北川新縣城的地址定下沒有?
定格在搶救現場的最後尊嚴
好,現在開會專門研究如何抽調機械到災區。另外,找們是志願者隊伍,不能給災區及當地政府添任何麻煩,所有後勤保障全得由我們自己解決……作為董事長的陳游標,此時成為一支抗震救災突擊隊的總指揮。會議隨即決定:把原本準備調往北京執行商務拆遷任務的二十八台挖掘機立即轉調到災區,同時又從安徽建築工地上調出三十二台推土機、挖掘機等,組成六十輛機械設備的搶險救災志願隊。為了保證戰鬥力,有經驗的陳游標特意給每台設備配上兩名熟練操作手和必要的生活用品。
不是。是焚屍的點火者……有人插話道。
在哪兒上學?你們學校有沒有倒塌呀?
某山區小鎮的搶救現場的一個帳篷里,我見到了一個叫做752的志願隊。他們都是些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子和姑娘們。十幾個人,有貴州的,有甘肅的,也有重慶的,他們先後匯聚到了這個重災小鎮。
他叫陳游標,39歲的江蘇青年陳游標。
於是我們立即驅車前往北川。
是啊,我們是不是已經拋棄了他們?是不是該拋棄他們?是不是不該把新縣城搬到另一個地方,與這數以千計的死魂永遠相伴?
即使這樣,我們還得尊重家屬的意見。我們不能讓活著的人再留下遺憾。處置遇難者遺體的工作人員回答得非常肯定。
5月12日下午2時28分,四川省汶川大地震發生的那一刻,陳游標正在武漢主持公司董事會議。武漢也有明顯的震感。
下面是一位大地震時還在手術台上的醫生的自述——
14日早上,我終於聽到了救援部隊的聲音,而且聽見了江山在和他們交談。這支小隊伍應該是解放軍吧。解放軍通過和我簡單對話,很快就確定了我的方位。江山在外面鼓勵我,一定要堅持,再堅持一下,就能出來了。我還聽到了有幾個侄子在外面,他們一起用力抬廢墟上的水泥板。
首長好!首長辛苦了!官兵們這樣向他招呼。
沒問題!陳游標對部隊首長說。這時他的機械專業搶救隊伍,已經在災區一線聲名顯赫。
在鎮上中心小學上學。我們學校死了好多人……小女孩的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著,說起自己的學校時,明顯陰沉了下來。
然而正是這種失望,更讓我有種期待。北川和災區肯定會有外界更多不了解的事情,它正考驗著一個職業作家的能力,這能力就看我自己了。
我感到雙腿在發顫,全身開始有些寒意。瞬間,這種寒意越來越重,忍不住打戰起來。我看到與我同行的人都在打戰。
肯定的。小杜說,送她去的那個司機後來回到綿陽了。前些天見了他,他說12號中午他與我的那個小姐妹在一起吃飯。當時房子裏面有些熱,司機拎了一瓶啤酒從二樓下來獨自喝了起來,我的那個小姐妹和她的男朋友留在樓上。再後來就地震了,整個酒店垮塌了,司機撿了_一條命,我的小姐妹和她的男友埋在廢墟裏面再也沒有出來……現在還埋著。小杜最後補充了一句。
陳游標淡淡一笑,說:人是要有良心和愛心的。我是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精神鼓舞下成長起來的青年企業家,當年國家供我上的大學,後來開公司也是靠黨的政策,所以我始終認為我的財富不只屬於我個人的。當人民和國家有難時,我力所能及為災區人民作貢獻感到很幸福。
快點,快點,還有餘震。在下樓的過程中,我們不斷聽到這樣的喊叫聲,病人家屬也想儘快把病人轉移,整個場景非常混亂。抬著病人下樓,大約用了十分鐘,但我感覺走了很久很久。我們把病人抬到一樓時,她的家人從別人手中搶來一個氧氣瓶,給病人用上。不一會兒,麻醉師發現病人好像要清醒了,便趕緊去找擔架。此時我們才發現,醫院早已亂成了一鍋粥,根本找不到擔架之類的東西。十幾分鐘后,麻醉師終於找來輪椅,讓病人半坐半躺在上面。剛剛安放好病人,有位女醫生的丈夫來了。我們這才知道,整個城區都停了電,許多單位已停止工作,要求員_撤離到安全地帶。此時我才想起,撤離過程中,我只給老公打過一次電話,還沒打通。還有我的婆婆和兒子呢?他們現在會在哪兒呢?來不及容我多想,醫院已做出統一安排,要將病人轉移到綿州大劇院前面的空地上。到了綿州劇院門口,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穿著手術室里的衣服和拖鞋,戴著口罩和帽子滿大街跑。
壞了!那邊都是山區,而且城鎮都建在斷裂帶上!陳游標不由自主地從椅子上噌地站了起來,嘴裏自言自語地說,這回損失可能很慘重啊!
好在我丈夫當過兵,顯得特別冷靜。他一手抓住母親,一手撐著地向我吼道:莫喊了,如果今天真要死在這兒也沒得辦法!丈夫的吼聲鎮住了我,我只能用驚恐的目光注視著周圍的一切。
首先是那些已經有家屬認領的遇難者遺體的處置。因為巨大的不幸來得奕然,那些雖然明知與自己的親人已經生死兩個世界了,但活著的親人仍然不相信眼前的事實,他們不願意就這樣草草地處置親人—一有人甚至把遇難的親人背回家后,供在帳篷內幾天不願別人來打擾。
通往死城的道路是暢行的,但明顯見不上幾個人。偶爾有車子擦肩而過,都為警車和軍車,上面皆是穿著防護服的軍人和公安人員。這讓人馬上意識到死城依然有恐怖之感。
那天天氣不好,6點多天就快黑了。老婆見我還沒回家,就過來找我。一聽說老婆要我回家,那幾個受重傷的,都眼巴巴地盯著我,那眼神分明是不願意讓我走。其中一位傷者還說:杜老師,我平日都是找你看病的。言下之意,千萬不能扔下他們不管啊。
行,聽你的!董事們齊聲回答。從這一刻起,他們和陳游標的心便與災區人民緊緊地連在一起。
13日晚上,時時有餘震發生,不斷有磚頭水泥塊砸在我和老公身上。在一次餘震中,我的左腿又被壓住了。費力地把左腿拉出來后,我流著淚對老公說,是不是老天真的不讓我們見娃了?
對待這樣的遇難者最後怎麼辦呢,如果他們的家屬來辨認的話?我問。
你想象不出它曾經是那麼美麗。你也想象不出大震時那種慘烈。你更想象不出在這一巨大墳墓里依然掩埋了數千條生命……
說容易,做起來卻非常之難。這項特殊的艱難的任務給政府和救援隊伍帶來了不少的困難和麻煩。
陳游標用力將胳膊一甩,有些生氣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是爭分奪秒的時間!那麼多孩子已經在裏面壓了幾十個小時了!救命要緊!
大地震后的第三天,搶救工作正處在最緊張的七十二小時左右的時候,來自總指揮部的一項新的指示正在災區的各個搶救隊伍里悄然傳開與執行著——必須認真處置每一具遇難者遺體,確保對死者的尊重,以告慰那些遇難者家屬。
看不清了。有的連家屬都辨認不出來了。一位地方官員告訴我。
老公叫著我的小名說,龔老二,堅強一點,你很能幹的,這輩子我只求你一件事了,你一定要活著出去,把娃照顧好,讓他走正路,不然對不起王家的列祖列宗。
你們怕不怕?我問幾位姑娘。
好的,我們會全力以赴!請大家相信我!陳游標的心,深深地被遇難學生的家長們那一雙雙痛苦而焦慮的目光所灼痛,他淚水橫流地安慰他們一聲后,又貓著身子爬上廢墟……
這是中華民族在此次大地震中獲得的一份尊重。
雨,嘩嘩地下個不停。此時從成都到都江堰的一路上,儘是無家可歸的災民,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幾乎都是雙手空空、滿臉驚恐地在艱難地往成都方向逃奔。有的衣服上留著血跡,有的在路邊向人行乞要水喝。家全塌了,啥也沒有了。求求你給點吃的,等有錢了我再還你們……陳游標看到一位花季少女伸著雙手在向行人乞討,鼻子直酸。
說完這些話后,老公再三要我照顧好自己,說不能一起往前走了。
寶貝兒,媽媽願意隨你去。媽媽不想再活了媽媽就想這樣一直摟著你啊啊嗚嗚—那個母親與自己的孩子平躺在臨時停屍處,久久不起……
這個村上的狗特別多。因為我在採訪時,狗叫得特別響,總打斷我的記錄,村裡百姓就幾次幫我趕走這些狗崽。他們一邊還說:這些狗也是功臣,它們救了村裡不少人的命。當時我並沒有太在意這話。可是這第三次採訪又聽說當地幹部介紹金花鎮的事時,不由想起金山村的狗的事來。
6月1日上午,他從唐家壩現場打電話來,告訴已在北京的我:他的隊伍這一天隨大部隊從大壩上撤離,將奔赴新的地方參加清理災區城鎮的戰鬥。
19日這一天,剛剛在現場參加完全國性悼念默哀儀式的陳游標,突然見山坡上走來一位60多歲的老婆婆,他上前還沒有來得及詢問,那老婆婆就撲通一聲跪倒在他的面前,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腳,哭訴著告訴陳游標,她是山上跑下來的,山裡面有一所學校的一百個孩子,被困好幾天了,已經餓死了三個。我跑了七個多小時,求求你快去叫解放軍上山救孩子!老婆娑認定陳游標是個好人,非要他出面去找部隊領導。陳游標二話沒說,立即報告了正在這裏視察的軍委領導。當時一名上校軍官主動請纓,帶著七八個官兵,背上乾糧和礦泉水,火速向山裡進發。
下午4點左右,我們又按醫院統一安排,把病人陸續轉移回醫院前的廣場上。因為我的病人血色素比較低,地震前的手術又已進行了四分之三,我擔心她因為出血造成壞死,立即請示院領導,希望儘快將手術完成。當時,我們科還有一個宮外孕患者,不立即手術會有生命危險。力此,領導決定立即在門診大樓外的空曠處搭建一個臨時手術室,儘快進行手術。就這樣,我們科室的醫護人員在餘震不斷的情況下,毅然返回十二樓,拿出了手術必需的器械、消毒工具和衣物。然後將病人放上推車,在醫院門診大樓的一角做起了手術。
事後回想起來,我們等待護士長的時間是極其短暫的,也許只是一兩分鐘。但是當時感覺好長好長,樓道中慌亂的哭叫聲,手術室里可怕的安靜,器械護士無助的眼神,與對家人的擔憂交織在一起,讓人無法承受。
我家所住的山叫四崖山,有一千五百多米高(當地百姓都說相對高度,該山實際海拔二千一百米左右),平時山上鬱鬱蔥蔥,山下湔江緩緩流過。曲山鎮樓房坪村有八十四戶人家,房屋從山腳錯落而上,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我家的房子就在半山上,對於我們來說,平日上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睛。但是,此時通往山上的唯一一條小路,已經被滑下的山體掩埋,我們只能拉住山坡上的藤條往上爬。
陳游標是江蘇紅十字會副會長,為讓車隊在千里征途上暢通無阻,便及時向省紅十字會作了報告,在他的車隊上專門做了一個紅十字會搶救車隊的牌子。這招真管用。車隊從南京出發,途經武漢、重慶,千里跋涉,竟然一路綠燈。
13日中午,突然聽到了支行行長江山的說話聲,我—下子來了精神,清了清嗓子大聲喊:江山,我是龔天秀,快給我找點水喝!
站在縣城腳下,陳游標的眼淚嘩嘩直流:這裏已夷為平地,到處是山體掩埋的廢墟,而且現場的死屍味與各種消毒水味混雜在一起,整個城內的空氣和環境十分惡劣……他已經沒有時間去顧這些了,因為他看了看現場,除了幾千名解放軍官兵和一部分群眾外,所有的救援隊伍里還沒有—支專業搶救的機械隊伍,於是立即下定決心:必鬚髮揮機械優勢,爭取儘可能的搶救生還者。
這裡有活人!吊車快過來!這樣的時刻,陳游標就會興奮異常。
走吧!又有人催著。
他們走到哪裡,我們就跟到哪裡!
一夜過去了。在天亮的時候,我對自己說,今天無論如何要出去,再出不去的話,估計就要死在這裏了。
我正想看看丈夫傷著沒有,原本晴朗酌天突然黑了下來,周圍什麼也看不見了。驚慌中,我死死抱著丈夫的腿。在恍惚中,我聽見周圍房屋倒塌、山體崩裂、巨石滾落以及鄰居們的哭喊聲亂成了一片。大約過了一分鐘,天又亮了。眼前的情景讓我更加恐懼:山腳下的湔江中,突然出現一條口子,江水在瞬間消失;原本深陷於峽谷中的河道,剎那間冒出了_一座小山;山上很多地方也出現了裂縫,一些村民隨著房屋一塊掉進幾米寬的縫裡,接著裂縫—下子又合攏了;一塊塊房屋般大的巨石從山上飛一樣滾落,沖向房屋、樹木、田地、生靈……
可想而知,在這種破壞力面前,人是多麼的渺小和無助,老百姓受到了多麼大的傷害。邵隊長回憶著當時的情景,我們剛到,情況還不熟悉,當地的鎮黨委書記和鎮長都罹難了,現場比較混亂,當地的基層組織正忙於自救,根本就顧不上與我們溝通。我當即決定,要立即把搶救傷員、救死扶傷放在第一位。
下午6點左右,我終於可以離開醫院,去找兒子和婆婆。走出大門時,我發現醫院前的空地上,有二十多個年輕的護士,每個人懷中都抱著一個新生兒。她們身著粉紅色制服,顯得格外美麗。當時的場景讓人讚歎,讓人落淚,也讓人心酸……
大地震讓所有的生命顯得高尚。
我跟著歐國亮跑出來的。小雨薰說。
2點31分,護士長衝進了手術室。她一邊察看病人的情況,一邊焦急地說:不能在這裏做手術了,趕快關腹。通過護士長的神色,我意識到地震的程度比我意識到的要嚴重得多。於是,我決定臨時關閉腹腔,儘快將病人轉移到安全的地方。要冷靜,冷靜,作為主刀醫生,必須對病人負責。儘管情況緊急,我仍像平時做手術那樣有條不紊:縫扎,沖洗……兩分鐘后,我在刀口上縫完三大針,病人的腹腔完全關閉了。
但很快我意識到這種恬靜是表象的。其實災難對災區人民內心深處所造成的痛苦或許幾年、幾十年都難於抹去。
現在還在裏面?我轉身看著半山腰處一片坍塌的岩石處,心頭一陣緊縮,便問。
離開北川,陳游標接受了更艱巨的任務—打通震中映秀鎮的生命通道!也許這裏的山體滑坡、泥石流太多,也許是挖掘現場缺少專業技術。從都江堰通往地震中心——汶川映秀鎮的公路,在18日前,一直處在無法讓大部隊通過的時癱瘓、時半癱瘓的狀態,這讓抗震救災總指揮部十分著急。當時在映秀鎮仍停留著近萬名被困災民和傷員,周邊的許多鄉村還處在與外界杏無音信的隔絕之中。於是總指揮部得知陳游標的這支專業志願機械隊伍在前期的抗震救災中屢建戰功后,便請他從北川搶救現場抽調部分機械設備,支援映秀鎮。
江山是我從初中到大學的同學,他不會見死不救的。但我喊了半天後,江山才聽見,還把我當成了另一位女員工蘇學軍,勸我別著急。我能不急嗎?就罵了一句,我是龔天秀,要渴死了快給我整點水來。
咋回事哦,手術室的電怎麼可以停嘛!剛開始,我和同事都感覺非常惱火,手術也不得不停了下來。然而,大家的抱怨還沒結束,突然發現手術台在搖晃,已經全身麻醉的病人也不停地在動。在場的醫護人員猛然間全愣住了,到底發生了啥子事情?緊接著,晃動越來越厲害,然後又開始劇烈地上下晃動,手術器械不斷地跟著往下掉。手術治療櫃快立不住了,氧氣瓶直接倒在了地上,屋頂上的牆壁也開始大塊大塊地脫落。我們一邊扶著病床,防止病人被搖下來,一邊用無菌紗布遮住了病人的傷口,防止感染。麻醉師則立即抄起氣囊,不停地擠壓著,為病人進行輔助呼吸。與此網時,我們聽到隔壁手術室的同事在大喊:地震了先轉移病人!直到這個時候,我們才反應過來,發生地震了。
16日上午,來了一架直升機,接走了四名重傷員。下午直升機沒再來,到了晚上天氣變了,又颳風又下雨。傷員們的帳篷都很簡單,幾根木棍兒搭塊塑料布,風一吹就散架了。那時候傷員的情緒都低到了極點,我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絕望,他們認為沒人管他們了。風雨中,聽著傷員們無助的呻|吟聲,我流淚了,這是地震發生后,我第一次流淚。
十一個小時后,我們終於翻出大山,到達了安全地帶。
兩百多萬志願者,其實他們個個都是陳游標式的無名英雄。
一個孩子被斷裂的牆體鋼筋刺破了腹部,紛亂的五臟撤落在地。孩子的家長看到這一切后,立即昏死過去——這娃兒不是我的!我娃兒不是這樣的!家長瘋了,幾個小時癱在地上哭著不承認那是自己的孩子。70多歲的爺爺捧著孩子身匕一直戴著的寫有名字的胸徽,老淚縱橫地跪在地上,為自己的孫子,一樣一樣地撿著沾滿灰塵的五臟六腑,然後用布擦乾淨,再安進孫子的腹中。這是娃的,不能少了一點也不能少的……
恩人啊,求求你幫助我們給孩子挖個坑……正當陳游標聚集挖掘機、吊車隊伍準備離開北川、開赴汶川時,不知哪兒來的一群學生家長圍了上來,他們懇切地向陳游標提出這樣的請求。
唉,有什麼用!能怪他們嗎?這已經非常不容易了,一半人被救了,我們這些死魂也該心乎氣和了……
是。我們也去不了啦!只有少量的防化部隊駐紮在那裡,其他的人都一律不讓進去了。他們說得非常肯定。
什麼意思?他不明白。
在百里災區,像上面這樣的故事隨處可見、可聞。而這些故事匯聚在一起,它們所閃耀的則是同一種絢麗的光芒,這光芒便是向生命施愛。這樣的光芒你無論怎麼的誇張和描述,總不為過。因為當愛超越于所有世俗而向生命施放時,它所顯現的那種純潔與高尚,含有永恆的詩質。
此刻,手術室外,醫護人員已開始組織病人集體轉移,樓道內一片慌亂。電梯停了,病人們驚慌失措地衝下樓梯,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聲此起彼伏。而我們的手術室內,卻格外安靜,大家不知所措地站在手術台旁邊,彷彿外面的慌亂與我們全然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