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我們可以稱他為偉人
第三章
1980年5月中旬的一天,江陰縣直機關召開黨員大會選舉出席即將召開的中共江陰縣第五屆代表大會的代表時,發生了一件曾在中共江陰縣委和江蘇省黨史上十分罕見和震驚的事:身為江陰縣委書記和中共江蘇省省委委員、業績卓然的全國老典型吳仁寶,竟然落選了!
「你們聽著:主食供應要放開,小菜副食多花樣,葷素搭配得合理,茶水點心送田頭……」吳仁寶拉長嗓門在食堂內外不停吩咐著。
田野上的工廠該是個什麼樣?顯然吳仁寶想的絕不是那些「乒乓亂響」的作坊式小廠,這回他要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工廠夢!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甘心自覺自愿去接受這樣的命運選擇,即便是偉大的人物。但吳仁寶做到了,他以一個共產黨員期待「為民造福」的寬闊胸懷和崇高追求,完成了他從一個普通農民到時代偉人的人格升華和心路歷程的轉變。
學先進、趕先進,新中國五十多年歲月里有過無數次這樣的運動和高潮。但吳仁寶與眾不同之處或者說他的偉大之處,就在於他注重從實際出發、堅持與時俱進的創新和創造。在全國性的「農業學大寨」熱潮中,吳仁寶帶領華西走的是一條既求艱苦奮鬥,又講規劃目標之路。為「十五年將華西建設成為社會主義新農村」的目標,吳仁寶身先士卒,與全村幹部群眾以實幹拚命乾的精神,提前八年實現。「做煞大隊」換來的是土地平整、道路寬暢、白牆青瓦的新農村和聞名全國的「畝產超噸糧」先進典型。
到六十年代末,華西村依靠一個「小五金」廠和一台小磨坊,便積累了100多萬固定資產和100多萬現金存款。而此時的華西村村民們也全部搬進了大隊統一蓋建的新瓦房,並且家家有存款。從這時候起,外村姑娘嫁華西村甚至小夥子「倒插門」來華西的風潮一直延至今日……
「從那年起,每年我們華西村黨員幹部都得在村民面前『簽字畫押』一次。正是這種豁出去的拚命精神,使黨員幹部的責任心、事業心獲得了極大發揮與激勵,華西因此也有了一年更比一年好的直線上進的局面。」吳仁寶說這話時,一腔慷慨和激|情。
今天的華西村每年產值以100個億的速度在遞增。可在八十年代時,「億元村」對中國農民們來說,如夢裡的天堂一般。天津大邱庄的禹作敏之所以牛氣衝天,就因為那會兒他村裡的產值已達3002萬元(1983年),比在全國早出名的華西村高出一倍多的年產值。「億元村」的目標,對一個僅有千把人的華西村而言,近似一座高不可攀的泰山。吳仁寶不愧是一頭永不知倦的拓荒牛,他的每一次發力都讓人驚駭:三年實現「億元村」,而且是「三化三園」的「億元村」,即綠化、美化、凈化和遠看華西像林園、近看華西像公園、細看華西農民生活在幸福樂園——這是吳仁寶當時給華西村描繪的藍圖,它浸滲著這位一輩子與農民滾打在一起的老共產黨人始終如一的作風:不僅追求物質文明,更追求精神文明;既要好看,又要實惠。而這也正是農民們擁護又歡迎的理想家園。
「我現在經常對人說,自己為什麼七八十歲了還沒有完全退休,就是因為以前犯過三個錯誤:教條主義、形式主義和官僚主義。這三個主義在我們新中國建設的幾十年裡,經常有人犯,我也不例外。所以總想在自己身體允許和有能力改正錯誤的時間里多補點回來,多干點有利於老百姓的事。」今年「五一」長假期間,已從華西村「一把手」退位至「總辦」主任的吳仁寶在華西接受我採訪時說到此處,又一轉話鋒:「教條主義、形式主義和官僚主義是實事求是的最大敵人,我為什麼總說千難萬難,實事求是最難?就是因為我們在基層工作的同志,要想從實際出發,為百姓干點實事時,不斷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比如說在『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也不要資本主義read.99csw•com的苗』的年代,我們華西村為了改善和增強集體經濟,偷偷摸摸搞了個『小五金』廠。那時華西已經是全國有名的農村先進典型了,我們辦『小五金』廠在當時是絕不允許的事,屬於割資本主義尾巴的範圍。但我們為了讓百姓過得日子好一點,就把辦『小五金』廠當作頭等重要的副業來抓,後來每年為村上創利幾十萬元,那時候一個生產大隊有幾十萬元收入,絕對算富裕了!可這麼好的事,領導來了我們只能趕緊關門,參觀的人一走又機器隆隆響起。後來露了馬腳,我只好跟領導這樣彙報『這是響應上級指示精神,搞兩條腿走路』。上面的人信這呀!他一信我們就可以繼續干,華西村就這樣慢慢有了較強的集體經濟。」
吳仁寶從「縣官」的寶座上又回到華西村當起了農民。
南京。雨花台。細雨蒙蒙中,一百多位神情肅穆、列隊整齊的農民,緊握拳頭,面對革命先烈紀念碑,個個莊嚴宣誓:「蒼天在上,大地作證,我們華西人要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決心苦戰3年,目標1億……」儘管雨水打濕了每一個宣誓人的臉,但人們還是認出了領頭宣誓的那個年長者,他就是吳仁寶。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1975年,雖然鄧小平的「全面整頓」使各條戰線如久旱中迎來一陣春雨,但「文革」所形成的只講「階級鬥爭」、不抓生產和發展的政治空氣,在當時的農業戰線也還極其嚴重。吳仁寶想實現「誓改江陰面貌」的雄心十分困難。「建設新面貌,縣委是關鍵;不怕群眾不願干,就怕縣委不敢幹;不怕農業上不去,就怕領導幹部下不去;不怕基層幹部不團結,就怕縣委班子思想不統一。」面對重重壓力,吳仁寶在縣委常委會上用樸實而熾熱的語言,感動和激勵著縣委一班人。「干社會主義,就要拿出真變化。」吳仁寶結合江陰實際,提出三項「大跨步」。在這一系列措施中,其中有一項最能體現吳仁寶作為基層領導幹部的實幹作風,他要求縣機關幹部改變以往坐辦公室的作風,實行「三三制」,即三分之一人員到基層或農村,三分之一人員深入一線調查研究,三分之一人員留守機關處理日常事務。如此一來,整個江陰縣機關和基層單位的幹部,精神面貌和工作幹勁為之一新,全縣各項工作呈現生機勃勃、熱火朝天的景象,江陰的各項發展由此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突飛猛進階段。從1975年至1980年吳仁寶任縣委書記的五年裡,江陰縣的工農業生產總值整整翻了一番多。江陰本先進,昔尚不逮今,今日沸騰謀建大寨縣,苟欲描摹語言良難尋。我聞此訊心躍然,不勝欣喜望南天,仁寶同志江陰眾,英雄業績維仔肩。更思舉國數千縣,孰不能如江陰焉?
「攀遠親」、「搞聯營」、「借他力」、「尋遠航」……那歲月,吳仁寶既像樂隊的總指揮,又如親自上陣演奏的大提琴手,忽而掀動百舸爭流的奔騰旋律,忽而譜奏綠色田野的春天童話,令人目不暇接,陶醉又沉迷——跳出「村門」進「城門」,闖出「國門」富「村門」,借腦袋生財,租梯子上樓,綁大船遠航……這一招一術,無不顯示著吳仁寶解放思想、開拓進取的膽識與氣度。這期間,由華西村創出的諸如「星期天工程師」、「教授下鄉走親戚」等媒體新名詞也不斷在人們的耳邊響起。而所有這一切,都是吳仁寶這位農民改革家一手譜寫的「造廠」樂章中那些閃耀著光芒的精彩音符……
這是吳仁寶一生從未有過的一次大起大落——是在他入黨整40年時、官職最大、為黨的事業幹得最火熱、功績最大的時候出現的政治命運,剛毅的吳仁寶此刻真是欲哭無淚……無奈中的上級組織考慮到這種局面,決定調吳仁寶任地區農工部負責人,但吳仁寶請求道:「我來自華西,還是回華西。我是黨員,一生唯一的願望就是想為百read.99csw•com姓多干點實事,坐機關不太適合我。」面對一位不計名利的老共產黨員的誠懇請求,組織上最後答應了他。
「這個我們已經研究過了,你當江陰縣委書記,仍兼任華西村支部書記。陳永貴當了國務院副總理,不也還兼任昔陽縣委書記嘛!」瞧,又拿陳永貴說事。
這個日子是1985年8月19日。這一年吳仁寶58歲,一個名副其實的老共產黨員。在雨花台的那次雨中宣誓,心細的人會發現:流淌在這位老共產黨員臉上的,不僅有飛揚的雨水,更有兩行滾燙的熱淚……外界人一提起吳仁寶,只知道他是華西村的黨支部書記。其實吳仁寶還當過鄉官、縣官,只是他在當鄉官、縣官時從沒有丟過華西村支部書記這個職務。吳仁寶一生中最大的官職,是他在1975年4月至1980年5月這段時間里出任江陰縣縣委書記一職。
「億元村」——這是吳仁寶領著一百多名華西村人在南京雨花台前發出的誓言。選擇雨花台,就意味著吳仁寶下了「誓死不休」的決心。
現在吳仁寶的身份依然是農民。他的實職是村支部書記(這一職務在任縣委書記時一直保留著)。
「我的水平哪能同陳永貴同志比?再說,我也離不開華西……」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國的農村經歷了一場自新中國成立以來最為波瀾壯闊的偉大革命。在跨越三十年的土地集體耕作之後,農民重新獲得了種地的自由——分田到戶、包產到戶的承包責任制迅速在各地推開,成為那個時期「三農」工作的主要內容和改革標誌。面對全國性的農村改革形勢,以集體經濟壯大起來的華西村的路怎麼走,吳仁寶必須回答。
「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有句名言,叫做『發展是硬道理』。我怕農民群眾弄不太懂,就自創了兩句話,叫做『有條件不發展沒道理,沒有條件創造條件發展才是真道理。』我們華西就是靠這個精神一步步求發展的,走得還比較順。所以我總結了十八個字:大發展,小困難;小發展,大困難;不發展,最困難。現在胡錦濤提出科學發展觀。我的看法是:發展最科學,不發展最不科學。」瞧這位農民政治家出口成章的經典詞語,既樸實又充滿深刻的實踐思想!
為了把這個「真道理」轉化為農民們人人看得見、摸得著的幸福感覺,吳仁寶帶領華西人走過了「七十年代造田」、「八十年代造廠」、「九十年代造城」的三次革命性徵程。
「讓百姓幸福就是社會主義。讓百姓幸福就必須大發展。」這是吳仁寶擔任華西村支部書記幾十年來總結和遵循的一個「真道理」。
華西人有句「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的口頭語。早在七十年代進行「造田」戰鬥同時,吳仁寶已經摸索出了一套建設社會主義富裕新農村的經驗,即:單一的農業很難使農民們真正富裕起來,只有徹底解放農村生產力,走農村工業化道路,中國的農民、農村和農業才有出路。
1961年,華西村正式組建,當時稱大隊,下轄10個生產隊,人口667個,可耕面積841畝,人均欠債1500元。12個小自然村落,破破爛爛,茅草房,泥垛牆,羊腸小道彎彎曲曲,七高八低的田地落差數米……「高的像斗笠帽,低的像浴鍋塘。半月不雨苗枯黃,一場大雨白茫茫。」這是華西村當時的真實寫照。
華西村的農村工業化道路便在這般悲壯的號角中吹響了戰鬥的進軍曲。
組織決定,沒轍。於是吳仁寶就從村支書,一躍成為專職縣委書記兼華西村支書。之後的五年零一個月里,吳仁寶以抓華西村的幹勁和經驗,堅持從實際出發和抱著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心愿,廢寢忘食地工作。他在復出的鄧小平向全黨提出「全面整頓」的精神鼓舞下,以真抓實幹的工作作風,上任縣委書記的第一年就提出要把江陰「一年建成大寨縣」,並用他特有的形象語言https://read.99csw.com把幾項奮鬥目標編成一首詩:「七十萬畝田成方,六萬山地換新裝,五業發展六畜旺,社會人人喜洋洋。」
就這樣,東邊的「學毛選積極分子」老阿婆那裡書聲朗朗,卻生產連連下降;西邊的華西村腳步咚咚,卻生產大豐收。於是不多久,來自全國各地參觀「學毛選典型」的人紛紛轉道上了華西村。這還了得!吃政治飯的人趕緊派隊伍杜絕前往華西村的人群,哪知根本不起作用。
現在我們到華西村參觀,早已看不到昔日吳仁寶他們改天換地留下的那些舊景了,其實當時他們幹得相當悲壯。有一首民謠曾在華西村四鄰流傳了很久:「做煞大隊無搭頭,干起活來累死人。有女不嫁華西去,寧願扔在河浜里。」
「分?!當然分有分的好處。可分與不分僅僅是個形式。中央政策的意圖很清楚,分田到戶為主要改革內容的承包責任制,其最終目的是讓農民富裕起來。這說明選擇什麼樣的道路並不重要,根本的一條,就是看我們共產黨領導下的農民們能不能過上富裕日子。我們華西村的集體經濟已經發展得相當好了,農民們都開始過好日子了,為什麼一定要分呢?華西村現在的頭等任務是要更大力度地解放生產力,讓大伙兒的生活更加富裕、全面富裕!這也是社會主義,是社會主義的根本目標!」吳仁寶的回答擲地有聲。
吳仁寶通過華西村第一個歷史發展的進程,深切地體會到:將一名共產黨人的使命和責任落到為百姓謀幸福之上是多麼的重要,而人民群眾對這種重要性的呼應,又使吳仁寶更加堅定了走實事求是和創新創造的發展之路。
「八十年代造廠」,是他這種不斷追求完美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53歲的年齡從縣委書記崗位上正常卸任,以後的日子頤養天年也屬情理之中。然而非正常「下台」的吳仁寶卻選擇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他重新回到了生他養他、並與村民並肩用汗水改變了舊貌的華西村。
那時吳仁寶想要做到這兩點,唯一的辦法就是帶領鄉親們改天換地。
一生耿直天真的葉聖陶先生哪知他所萬般欣賞的農民兄弟吳仁寶的「英雄業績」,卻在一些人眼裡並非如此,加之當時政治氣候的影響——我們曾都記得,隨著陳永貴為代表的一批農民典型和大寨旗幟的紛紛失色,或退出政治舞台,紅了幾十年的吳仁寶似乎也讓個別喜歡在某個政治氣候中撈稻草的人看到了機會,他們先是寫黑信說「華西是假典型」——華西假了吳仁寶還能真嗎?這種邏輯的推斷所造成的惡果極其可怕。而吳仁寶坦蕩無私的工作作風,又使一些「講實際」的幹部黨員也找到了「出出惡氣」的機會……
改天換地的戰鬥,是靠每一滴汗水沖刷和壘起的一種艱苦奮鬥。吳仁寶一生最佩服陳永貴這位農民兄弟,就是因為當時的大寨精神給了他和華西大隊一個改變村子舊貌的榜樣力量。
「不行不行,我是一個農民,文化水平低,怎麼能抓得了一個縣的工作嘛?」在上級領導告訴吳仁寶已經決定讓他出任縣委書記時,吳仁寶再三真誠地推辭。
縣委書記落選縣黨代會代表,更何況這個縣委書記此時還是黨的全國「十一」大代表呢!
吳仁寶和他的農民兄弟姐妹們的拼勁,是華西精神最初的核心內容。那會兒華西人的苦幹確實嚇退了不少本來已經準備嫁給華西村小夥子的外村姑娘。一時間,退婚的女子把華西村攪得人心惶惶。這是一向笑眯眯的吳仁寶所不曾料到的。在別出心裁的「尋開心」青年社員大會上,吳仁寶高揚起嗓門,說:「我不相信華西村的男青年找不到對象!今天我們改天換地的戰鬥確實比別人苦出幾倍,可明天我們華西村就會比別人好出幾倍。那時候,我們華西村就會有成群送上門的好姑娘!你們說是不是啊?」「是——」小夥子們被吳仁寶說得眉飛色舞。「現在我想鼓舞一下我們華西村的姑娘們,九九藏書你們幹活個個衝鋒陷陣,不甘落後。現在你們要拿出幹活的勁頭跟我們村上的好小夥子們去戀愛、去結婚!」吳仁寶的這句話把「尋開心」會引向了高潮……當下,「鐵姑娘隊」隊長趙毛妹「噌」地站起身,響亮地表態:「我要嫁給別村姑娘不要的那個……」說完,她漲紅著臉,瞥了一眼坐在旮旯的那位被外村姑娘退了婚的小夥子趙福元。趙毛妹後來真的與趙福元結為百年之好,證婚人自然是吳仁寶。趙毛妹非常了不起,她不僅以自己的行動在「做煞大隊」的關鍵時刻為村裡穩定了軍心,後來也成長為吳仁寶的得力助手,人稱「華西村的郭鳳蓮」。
「七十年代造田」完成的是農民們實現溫飽的革命。就是在這樣的一場農民們人人都明白如何走完的革命途中,吳仁寶也創造過許多「特色」。「造田」初始,吳仁寶就放言說:「這些年,幹部一動員大幹快上就說要讓大伙兒脫幾層皮、掉幾斤肉。我看哪,叫群眾脫皮掉肉的幹部一定不是好乾部。從今起,我們華西人在搞大幹快上時,不僅不能脫皮掉肉,而且還要長肉增膘!」天底下能有這等事?當然有。這就是現今老一代華西人給後代們經常講的「老書記辦食堂」的一則百聽不厭的故事——農忙來臨,支書吳仁寶忙著張羅的不是農田裡的播種與收割,而是那個「大食堂」。
面對貧窮,吳仁寶最真切的感受和最強烈的願望,就是要讓自己的兄弟姐妹不再面黃肌瘦,就是要把那些背井離鄉的孩子和婆婆嬸嬸們找回來暖和他們的手和腳……
華西村靠一根扁擔、兩個肩膀威震神州大地。那年大將軍許世友率領江蘇省幹部們到華西村開現場會,見身邊站著一位衣冠楚楚的農村大隊書記后,一把將其揪到吳仁寶面前,說:「你這個書記我看不要當了,瞧瞧人家吳仁寶,捋胳膊,光雙腳,手上的老繭銅錢厚。這樣的書記才能讓農民過上好日子嘛!」
「我……」吳仁寶想當場頂那「領導」,可靈機一動,他又恢復了平時一臉笑眯眯的神情說道:「毛主席不是說了『抓革命,促生產』嘛!我們華西就是一手抓革命一手促生產,再說我們的生產上去了,也是學習『毛選』后的結果呀!」
「我們認為行。你事業心強,魄力大,幹勁足。再說你也兼任多年縣委副書記,在負責一方面工作中抓得很好,組織上考察的結果,大家都覺得你能挑起新的擔子。再說,陳永貴不也是從一個農民、一個村支部書記,一直到現在任國務院副總理、中央政治局委員嘛!」領導舉例說。
「老吳,你要這麼說就對了!華西村的生產上去了,就是靠的學政治嘛!」那「領導」這回對吳仁寶頗為滿意。
有人說吳仁寶之所以成為中國農業戰線上的一個「不倒翁」,就因為他有一套能對付上面的手段。吳仁寶聽我口出此言時,爽朗地笑道:「我儘管很痛恨形式主義,但有時覺得形式主義還有點用。比如我們要干成自己想乾的一件事,當時的政策和形勢可能就不讓你干,怎麼辦?這個時候我就玩點『形式主義』了。這形式主義能對付官僚主義,因為官僚主義比較喜歡形式主義。」吳仁寶說到此處,笑眯眯地把嘴湊到我耳邊說,「給你講個故事,你不是就住在我們華西的金塔賓館嗎?華西的金塔現在有三座,我們還要造十幾座金塔。你們大城市來的人看了金塔一定會說這塔怎麼不土不洋呀!吳仁寶怎麼就這農民水平呀!我告訴你為什麼要造這不土不洋的東西。華西村發展到現在這規模,按照一般思路就得有非常氣派的行政大樓、業務大樓、綜合大樓什麼的。可我不搞那些。因為我們華西還是農民的華西,要有農村特色。農民對塔建築容易接受,一句話,喜歡塔。所以我就主張建塔,以塔代替各種大樓。你看到的金塔全是我設計的。造好后,大家的感覺就是有些不土不洋。我心裏偷偷笑,華西和我吳仁寶要的就是這不土不洋。而九*九*藏*書且這不土不洋就是一個形式,專門對付那些官僚主義。現在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麼這樣做,如果當初我把塔建得特別洋氣,就會有領導指著鼻子問我搞那麼洋氣幹什麼?他們還會說華西是中國農村的先進典型,那麼洋氣就是脫離農民唄!反過來同樣道理,我把塔建得太土了,人家領導又會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吳仁寶和華西村再富也是農民,就是土。你說說,這難辦吧!所以我乾脆來個不土不洋——正好。哈哈……」吳仁寶說著自個先笑起來。一個典型的農民風格的智者。「話得說回來,一般情況下,領導們到下面來總是愛看點好的、聽點好聽的,於是下面就有人專門搞些迎合的東西和名堂了。所以說到底,除掉形式主義的根子還要靠下面,靠實事求是。」吳仁寶如此結論。
這是身居京城、與吳仁寶同鄉的中國語言大師葉聖陶老先生在報上見到江陰欣欣向榮變化時,「感極喜極」地給吳仁寶作了一首詩。老先生感慨萬千道:「我乃蘇州人,想蘇州人當同此興奮。即非蘇州人,亦必歡呼稱頌也。」
華西出名的時候正值「文革」時期。靠實幹和抓生產爭出的典型,在那會兒並不吃香。倒是一個由林彪老婆葉群抓的「學毛選」積極分子,一夜間像神話般傳遍了大江南北,因為這位種田的老阿婆能畫各種符號來談「學毛選」的體會。一時間,這位鄰近華西村的老阿婆成了萬眾瞻仰的人物。可人們上她那兒學到的卻是十分荒唐可笑的「早請示晚彙報」和「忠字舞」。種田出身的吳仁寶一看那些玩藝就憤憤地甩袖回到華西村,對自己村民們如此說:「早請示晚彙報和忠字舞出不了一棵好苗好秧。我們把生產搞上去就是用實際行動向毛主席獻忠心。」
南京雨花台前宣誓時那兩行淚水,是不是這位老共產黨人內心湧出的一絲委屈?還是其他什麼?吳仁寶從沒跟人說過此事,華西村人在這種不平中也獲得了一份欣慰,他們再一次看到老書記又意氣風發地回到了他們中間!
「搞建設,就得拿出革命先烈那種捨生取義、視死如歸的精神。從今起,我們每個黨員幹部都要以身家性命來押保華西三年內實現『三化三園億元村』的目標。拿筆來——」南京雨花台宣誓回村后,吳仁寶第一個在幹部責任保證書上重重寫下自己的名字。這不是一次普通的簽名,村裡的黨員幹部們知道:責任保證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在「億元村」的奮鬥中如果目標沒有實現,他們的家產將全部歸公!如此悲壯的農民革命啊!
「吳仁寶,你這麼搞是什麼用意?想用生產壓革命啊?」帽子滿天飛的年代,有人舉著這樣的高帽來壓吳仁寶。
從田園到工廠,中國農民夢求了五千余年的路程,現在吳仁寶欲一步跨越。
之後的二十年裡,吳仁寶這位老先進、老勞模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踩踏的每一個腳印,都體現了一位農民共產黨人的先進性。而他對中國農民的深厚感情、對中國農村和農業發展方向的真知灼見與成功探索,都幾乎可以用完美來形容。
農忙戰鬥打響前,吳仁寶特地指定58位姑娘稱了稱體重。大忙一過,竟然出現奇迹:有38位姑娘增了體重。現今姑娘增體重是件愁事,可那年代絕對是喜笑顏開的美事,更何況是在出力流汗的農忙季節!這就是吳仁寶為百姓創造幸福的細節之一。「辦食堂」曾經被當作一種「極左」行為進行過批判。可吳仁寶不這麼看,他看到的是農民們為了集體生產出大力流大汗,如果不能把身體搞好,哪來衝天幹勁?於是他力排眾議,辦起「農忙大食堂」。農民們高興呀!幹活有人管飯,自然心情舒暢。這心情一舒暢,啥苦啥累都不在話下,身體也就跟著長膘了!華西村的「農忙大食堂」一直辦到八十年代,後來「大食堂」就變成了大飯店、大賓館和各種風味小餐廳。現今村民不管男女老少,每人每年有3000多元補貼,可任意在這些地方免費就餐,這是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