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墓者緩緩後退，進入人群；旋即不見蹤影。

哈弗爾拿著錄音機湊近話筒，按下播放鍵，發出電腦合成的人聲：「市政廳前面有個信封，就在《華盛頓郵報》販賣機底下，拿到后立刻拆信閱讀，裏面的內容和地鐵槍擊案有關。」之後，他掛斷電話，穿過馬路，將錄音機放在紙杯里，扔進了垃圾桶。

而現在，掘墓者手提購物袋站在這裏。

繼續做同樣的事情。

沒有人注意掘墓者，因為他與其他人一樣東張西望。

掘墓者走在人行道上，到處都是人，四處奔逃。有意思。

對方接聽后說：「這裡是市政廳警衛處。」

掘墓者也四下張望。大家皺起眉頭。他也皺起眉頭。

嗖、嗖、嗖。

哈弗爾走進咖啡店，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從這裏，報紙販賣機與市政廳的側門一覽無餘。他想確定是否有人來取信封——事實上的確如此，他連夾克還沒脫下，就有人過去把信取走了。他也想看一看誰會去向市長獻計獻策，另外，再看看記者會不會出現。

一個女服務員走到他的座位旁，他點了杯咖啡，雖然尚屬早餐時間，他還是點了牛排三明治，這是菜單上最貴的一道餐點。有何不可呢，他很快就要成為一個富有的人了。

眾人紛紛四下張望，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掘墓者長得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裹在深色手套里的手指也許粗壯，也許纖細；他的雙腳看上去很大，但也可能只是穿了大碼的鞋子而已。

他的手錶發出嗶的一聲。

掘墓者餓得很想喝濃湯，但他可以忽略飢餓的感覺。

沒有人認為槍手正朝著他們掃射，反而相信是後面有人跌倒，才引發了連鎖反應，像多米諾骨牌般朝扶梯下方傾倒，中彈者的手機、公文包、運動背包紛紛掉落，發出碰撞斷裂的聲響。

失去準頭的子彈打在金屬與地磚上，發出可怕的叮噹聲，響亮無比，而子彈命中目標時的聲音則柔和得多。

眉頭緊鎖。

他那也許粗壯的手上提著的袋子很重，足有十一磅，但等他回到汽車旅館時，重量將大大read.99csw.com減輕。

「對。」

「會變色。我在電視上見過。」

每逢這種日子，掘墓者都會想起妻子帕米拉。帕米拉不喜歡陰沉寒冷的天氣，所以她……咔嚓……她……她做什麼來著？想起來了，她總是會栽種鮮紅和明黃的花。

如果你瞥見他的雙眼，不會留心它的形狀或顏色，只會覺得他的眼神不太像真人。如果你在偷瞟掘墓者時被他發現，那麼他的眼睛很可能是你這輩子最後看見的東西。

掘墓者手提田野超市的購物袋，穿梭于往來的人流中——有成雙成對的情侶，有獨自行走的行人，也有全家老小。他繼續向前走，發現前方就是地鐵站。有人吩咐他在上午九點整到地鐵站來，而他一定會信守諾言。掘墓者從不遲到。

咔嚓。

短短几秒后，一百發子彈已經射完。

「哦，天啊，小心！上帝，這是怎麼回事，我受傷了！我快要掉下去了！」諸如此類的慘叫不絕於耳。

「你是最厲害的一個。」教導他的人去年對他說。你是……咔嚓、咔嚓……最厲害的一個。

他長得一如你我，也像木雕。他的臉有時蒼白得像清晨的天空，有時漆黑得像地獄的入口。

地鐵站的入口向下貫穿六十英尺，深不見底。有的乘客升上來，有的乘客降下去，看起來就像那幅畫。

在這個念頭的鼓舞下，他將信放回信封中，合上開口卻沒有封死，然後繼續在人行道上前行。哈弗爾弓著腰大步行走，目光低垂，希望藉此壓低六英尺二的身高。不過，這對他來說並非易事，因為他喜歡挺直腰桿，居九-九-藏-書高臨下地看人。

他身著一襲長長的黑色大衣，也可能是藏藍色。他走在華盛頓特區熙熙攘攘的街頭，卻沒有一個人留意他，因為此時正值早上的上班高峰時段。

諸如此類的慘叫此起彼伏。

年終之日，掘墓者來到華盛頓特區。

他向前望去，卻不是看著等待踏上自動扶梯的人潮。扶梯即將載著這些人下地獄。他不是在看成雙成對的情侶，也沒看打手機的男人，更沒有看在「超級美髮」連鎖店做了頭髮的女人——帕米拉以前總去那家店做頭髮，他也沒看全家老小。他將購物袋抱在胸前，和其他人一樣，好像袋子里滿是過節的禮物。他一手鉤著不明槍支的扳機，另一隻手放在購物袋外面，捧著旁人可能認為是在田野超市買的長條麵包，很適合與濃湯搭配，一起享用。然而裏面裝的卻是沉重的消音器，填裝了礦棉和橡膠緩衝隔板。

八點五十九分，掘墓者來到下行自動扶梯的最上面。扶梯上站滿了人，逐個消失在無底洞中。

「別讓任何人……」咔嚓。「別讓任何人看見你的臉。趕快轉移視線。記住了沒有？」

他一手伸進購物袋，用一根手指壓住手感舒適的扳機。這把槍也許是烏茲，也許是Mac10小型衝鋒槍，也可能是Intertech科技公司製造的手槍，但重量絕對是十一磅，裝了點二二口徑長步槍的子彈匣，共一百發。九*九*藏*書

那幅畫描繪的是地獄的入口。

他也許是胖子，也許是瘦子，外表一如你我。從來沒人留意掘墓者，而這正是他與眾不同的特質之一。

掘墓者放下購物袋。購物袋底下有個小洞，那裡是子彈射出的地方，發燙的黃銅彈殼則都留在袋子里。

他一面慢慢地走著，一面想著他投宿的汽車旅館。回到旅館后，他要重新裝上子彈，為消音器補充粗糙的礦棉。他要坐在舒適的椅子上，旁邊擺著一瓶水和一碗濃湯，坐著休息到下午，然後——如果教導他的人沒有留言讓他停手——他會再次穿上長長的黑色或藏藍色的大衣出門。

帕米拉說：「真嚇人，咱們走吧。」

掘墓者四處看著。因為大家都在看。

沒人留意掘墓者。

哈弗爾來到第四街與D街的交叉路口，在一株冬眠的楓樹旁停下腳步，打開手上的信封，最後瀏覽了一遍裏面的信文。

掘墓者來到這座城市。

一梭梭子彈激射而出，噝噝作響，擊中隨著扶梯下行的人流，中槍者應聲向前撲倒。嗖、嗖、嗖的槍聲被驚叫聲淹沒。

然而，注視地獄是件很痛苦的事。下面屍體成堆，越堆越高……有人還活著，不斷地蠕動掙扎，有人已經斷了氣，在扶梯底部越積越高的屍體堆下，有人拚命掙扎想爬出來。

因為他是……咔嚓……最厲害的一個。

有手提公文包、留著短髮的年輕女子，也有背著運動包、握著手機的年輕男人。

他來到地鐵站的入口。今天早晨烏雲密布，而且由於是冬季，整個華盛頓特區都籠罩在陰沉的天色中。

在十二月陰冷潮濕的空氣里，掘墓者平凡得一如你我。他走在冬日的街頭，瑟縮著肩膀，看起來與普通人別無二致。

他扣動扳機。

「一種蜥蜴。」

他擅長隱身。「你離開現場時，應該學學變色龍。」教導他九*九*藏*書的人這麼說過，「什麼是變色龍，你知道嗎？」

新奇的裝飾品，別緻的彩燈，流光溢彩。

他看著地鐵站，回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幅畫。他和帕米拉參觀一家博物館時，看見牆上掛著一幅古老的畫。

明天就是元旦，今天這樣的氣溫算是暖和的了，哈弗爾心想。空氣中瀰漫著秋天的味道，腐爛的落葉混雜著潮濕的柴煙味道。這種氣息喚起了他對童年時期家鄉的隱隱懷念，刺痛了他的心。他在拐角處的公用電話亭前停了下來，投幣后撥了一個號碼。

「快叫救護車，叫警察，警察，我的天啊！快救救這個女孩，救救這個女孩！她死了，哦，天啊！上帝，她的腿，看看她的腿！我的寶寶，我的寶寶……」

上午九點整。

地獄的入口。

哈弗爾認定這個點子計劃得天衣無縫。經過數月來的策劃，他早已料到了警方和FBI的各種反應以及他可以採取的對策。這是一場對弈。

今天是年終之日。掘墓者來到華盛頓特區。

有個男人不小心撞到了他，連忙微笑著說了聲「對不起」，但掘墓者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掘墓者從來不正眼看任何人，也不希望任何人正眼看他。

這裡是杜邦環島——金融中心，藝術之家，年輕人與追逐潮流者的聖地。不過，掘墓者知道這一點，只是因為教導他的人向他介紹過杜邦環島。

位於司法廣場一號的市政廳是一幢毫無特色的石質建築，安保措施漏洞百出。他走過大門口，停在報紙自動販賣機前，將信封偷偷塞進販賣機下方，然後緩緩轉身朝E街走去。

「快關掉，關掉電梯！哦，天啊！快點兒！快讓電梯停下來，有人被壓住了……」

我記住了。

他一邊想，一邊看著路邊的燈飾，看著……咔嚓……新年的裝飾品。看著廣告招貼畫上的胖娃娃和時光老人。

上午八點五十五分

多輛救護車趕赴杜邦環島，救援人員像採礦工人一樣掘開地鐵站觸目驚心的屍體堆，這時吉爾伯特·哈弗爾走向兩英裡外的市政廳。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