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心中默念著：先是船夫，現在又來了瓊……陳年舊事怎麼專門挑今天來找麻煩。唉，算了。反正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天。

兩人走向後門。

眾議員問：「傑瑞，你該不會真的想付錢了事吧？」

他想甩上門，動作做了一半卻又放棄了，因為想到轟然的甩門聲會破壞兄妹倆的好心情。

但這時帕克看見瓊的手伸出皮包，拿出一沓紙。

「亮出盾牌，戴上頭盔，」羅比背誦出來，「如果天黑，就把電燈打開。」

「他有。」擁有法學碩士、法學博士頭銜的傑弗里斯平靜地說。

「我確定。你們盡全力去逮捕歹徒就是了。市政府會準備現金的。」

「沒錯。」

「死了，」朋友回答，「沒錯，他死了。」

帕克的視線停留在後院的樹叢上。

「不行，我們絕不能付錢了事，」拉尼爾說，「而是應該採取強硬手段，在恐怖分子面前必須堅定立場。我們應該——」

答話的人是盧卡斯。她立即說道：「我們正在找秘密線人，也找了局裡的人，看有沒有誰能與境內外的恐怖組織取得聯繫。到目前為止還沒什麼收穫。據我判斷，這個案子沒有恐怖活動的跡象，犯案手法是教科書上典型的圖利犯罪。除此之外，我請幾名探員比對了以前的幾起勒索案件，希望有跡可循。我們也正在研究特區或特區員工過去兩年接到的恐嚇。目前為止還沒看出相似的地方。」

自打教育局醜聞曝光后，肯尼迪還以為不會有比那更糟的情況了呢。

「上帝啊。」傑弗里斯邊說邊看表。

「為什麼？」他問。

肯尼迪看了一眼備忘錄，上面標註著今晚在國家廣場即將舉行跨年夜煙火晚會，他將攜妻子克萊爾一起出席，坐在貴賓看台上。眾議員保羅·拉尼爾和特區財政部門的國會要員屆時也將一同出席。

肯尼迪接著說：「你們真的認為他會再次作案？」

他感覺被人一拳重重打在肚子上。

「聖誕節過得開心嗎？」她問。

「媽媽，你去哪兒了？」羅比皺著眉頭說。

「你確定這個人是鐵射案的主謀？」

有時，命運真會捉弄人。

肯尼迪站起身，將椅子往後推，走向窗口，望著窗外褐色的草坪與枯葉斑駁的樹木。過去幾周，北弗吉尼亞州的氣溫出奇的高。據氣象預報稱，今晚將降下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但眼下空氣仍然濕暖，正在腐爛發酵的植物氣息飄入室內，令人有些心煩意亂。馬路對面有一個公園，公園的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個現代風格的巨型深色雕像，這顏色總讓肯尼迪聯想到肝臟。

肯尼迪瞟了盧卡斯一眼。盧卡斯說：「這一點的確值得考慮。就像防洪的閘門，一旦打開，其他歹徒會爭相效仿。一對勒索的歹徒低頭，別的勒索案就會紛至沓來。」

「什麼？」他愣住了。

「那條有這麼長。」羅比說著終於露出了笑容，伸出自己的雙臂，儘力張開。

「這種見解對我們沒什麼幫助。」

他關上門，讓門發出令人安心的咔嚓聲，然後鎖好，掛上門鏈，彷彿想將裹挾著壞消息的風關在門外。他眼皮都沒抬，就將文件摺疊起來，走進書房，將文件塞進書桌抽屜。他來回踱了幾分鐘，然後上了樓，將頭探進羅比的房間。兄妹倆正咯咯地笑著，互相扔著模型飛機襲擊對方。

「因為我想要一個完整的家。」

「在這裏。」羅比拍拍自己的頭，然後舉起左臂擺出騎士的姿勢。

眾議員保羅·拉尼爾與市長握握手，然後對FBI探員作了自我介紹，完全無視傑弗里斯的存在。

儘管華盛頓特區具有部分自治權，但最近國會掌握了市政府的錢包，撥款給市政府支用時，就像家長給愛亂花錢的小孩發零用錢。特別是最近教育局官員貪污建設款項的醜聞曝光之後，拉尼爾對待肯尼迪的態度更像是稽查員面對賬簿一樣。

吉爾伯特·哈弗爾已經想好了，錢一到手，就去騎師俱樂部享用一頓真正的牛排大餐。菲力牛排，再加一瓶香檳。

她激動起來：「我明天十點過來，帶社工人員一起來。」

眾議員拉尼爾說：「我建議別付錢。我的意思是，我個人認為，很有可能歹徒一發現FBI開始接手此案，就會嚇得躲起來。」

「沒錯。」她說。

傑弗里斯說：「傑瑞，看來你必須要公開此事了。越快越好。」

「但管轄權在國會手上。」拉尼爾怒氣沖沖地說。

還得扯上其他人……

「為什麼選中這裏？」拉尼爾問，「為什麼是華盛頓特區？」

斯蒂菲誇張地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她最近經常用這種動作來回答大人的問題。

「拉尼爾，」肯尼迪對盧卡斯說，「是特區治理委員會的主席。」

「絕對不行。」

「這個嘛，」男孩開口說道，「我知道他已經死了，不過——」

「我們的禮物是漂浮曲棍球，今天早上我贏了羅比三場。」

「瓊，」他絕望地說，「你該不會——」

「你們知道嗎，有人恐嚇過肯尼迪市長，」傑弗里斯說，「意圖對摩斯不利。」

「兩千萬。」他陷入沉思。

「聖克魯瓦島。玩得很開心。喂，放鬆點兒，天啊，你幹嗎這麼冷冰冰的……我只是路過這裏，來打個招呼而已。」

「看來有這個可能。」女探員說。

「中午十二點〇〇，」他沉思著，心想為何勒索信的作者要用二十四小時制。這種寫法只有歐洲人或軍方才會使用，「我們還有兩個小時。」

「不擔心，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肯尼迪隱隱有些怒氣。

哦，瓊……像這樣漫不經心的疏忽——隨意轉移責難的目標——會讓孩子感覺像被人打了一記耳光那rｅａd.９9csｗ.ｃｏm樣糟糕。儘管十分不滿，但他仍然保持了沉默。「切勿讓子女看見父母爭吵」，這也是一條準則。

「對。不然的話，就只能借錢，或者從其他地方東拼西湊。」

男孩名叫羅比，有一頭金髮，還遺傳了他母親的藍眼珠，身著紫色的艾祖德襯衫和褐色長褲，系著拉爾夫·勞倫牌腰帶。今天早上，他額頭上的鬈髮分向右邊。

哈弗爾看看手錶。該去安全屋了，還得打電話給直升機租賃公司。有很多事必須預先準備好。取走兩千萬美元的計劃必須周詳縝密，萬無一失，而拿到錢后逃逸的計劃也同樣如此。

鐵射案，肯尼迪想著，就是地鐵掃射案。FBI總是喜歡給案件取個簡短而響亮的名稱。他像熊一樣弓著腰坐在華麗的辦公桌前。他的辦公室裝飾成喬治王朝的風格，但卻位於與喬治王朝風格毫不搭調的特區市政廳里。他又把信看了一遍，然後抬頭望著坐在對面的兩個人。其中一位是身材苗條、容貌姣好的金髮女子，另一位是高瘦的銀髮男子。由於肯尼迪自己的頭髮日漸稀疏，所以他習慣用頭髮來分辨他人。

瓊直起身子：「我和理查德得走了，要去寵物店接埃爾莫和聖人。這兩隻小狗真可憐，整整一個星期都被關在狗籠里。」

肯尼迪搖了搖頭。真夠諷刺的——要解救特區，居然還得非常規地動用害市政府鬧出大丑聞的那筆款項。

「嘿！」哈弗爾大喊。

「不對，不對，那條魚有這麼長。」羅比高舉雙手，左右腳|交替著跳了起來。

「大概很長吧。」

拉尼爾接著對她說：「我沒想到你們居然贊成付錢。」

他問探員：「你們打算怎麼抓這個人？」

窗外暖得出奇的空氣里起了一陣微風，五片細細的褐色樹葉打著旋兒飄落到地面。

「這樣吧……」帕克氣喘吁吁地說。

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兄妹倆快步繞過拐角，跑向瓊。她面帶微笑，但帕克看得出來，他把兒女叫來的舉動讓她十分不滿。

「帕克，」她氣急敗壞地說，「這個社工是專業人士，不會胡亂髮問的。我必須得走了。元旦前夜寵物店會提前關門的。我那兩條可憐的小狗……嘿，別這樣，帕克，又不是世界末日。」

「當然知道，」凱奇說，「而且很快會有更多人知道。這種事情，想瞞也瞞不了多久。這種勒索信就像生了翅膀，信不信由你。」

盧卡斯探員開口道：「可是，歹徒在犯案之前，一定想到了FBI會介入。」

普通的匿名恐嚇，肯尼迪憤憤不平地想。

帕克望向半英畝大的後院。他家位於華盛頓特區以西二十英里的一處老住宅區里，房子周圍多半是草坪和花叢，但後院長滿了連翹、葛藤和常春藤，過去一年來，他一直想把這裏修剪一下。沒錯，眯起眼睛一看，有些植物的確頗具人形。

出現在黑人區的白人。

「運氣。」肯尼迪語帶懷疑。他心想，她是個漂亮的女人——肯尼迪與妻子結婚三十七年來從未動過出軌的念頭——他很清楚所謂的美麗，其實大多與口眼的表情和姿態有關，而不是天生的面部結構。自從瑪格麗特·盧卡斯進入他的辦公室直到現在，她的面部表情還未曾有過片刻的緩和。沒有微笑，沒有同情。她嚴肅地說：「有幾成把握，我們也拿不準。」

「姿勢不錯。我的也準備好了。」帕克模仿兒子的動作。

不對，帕克心想，是你想把他們當成收藏品。幾年前，她喜歡蓄養的是馬。然後改養血統純正的金牌威瑪獵犬。之後是古董，也一度喜歡住在富人區——她和理查德從歐克頓搬到克利夫頓，再搬到麥克萊恩，然後又搬到亞歷山德里亞。「不斷升級嘛。」她曾經這樣說。只不過帕克很清楚，她每次搬家后總是因為交不到朋友，便開始對房子和附近的鄰居感到厭倦。帕克想到，頻繁搬家會讓孩子沒有生根的機會，這會對他們造成莫大的傷害。

華盛頓特區的市長是傑拉爾德·肯尼迪。他的確是民主黨人，但跟肯尼迪家族毫無瓜葛。此時，他正低頭凝視著辦公桌上的一張紙。

「我是無所謂，但要替孩子們著想。下周再說吧。你有沒有考慮過，好好的一個假期，卻冒出一個陌生人對他們問東問西，他們會怎麼想？這太荒唐了。他們想見的人是你。」

「嗯，你好。」帕克猶豫了一下后說。

帕克·金凱德愣了一下。他正在清洗鐵制煎盤，聽到這句話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瓊……明天可是假日啊。」帕克無法想象社工願意犧牲元旦假期，但繼而一想，理查德一定走了一點關係。

她才不想再生一個，帕克明白。儘管她很享受當孕婦的滋味——懷孕期間是她容貌最美的時候——但照顧嬰兒的工作卻讓她心力交瘁。一個人如果在心理上一直以自己為中心，就不適合生兒育女。

「四年前。」羅比回答。

斯蒂菲說：「哦，我收到了一個足球，還有新的馬里奧兄弟，還有整套的『酷狗寶貝』——」

經驗告訴他，無論孩子問什麼問題，絕對不要警覺起來——至少不能表現出警覺的神色。因此他一面用紙巾把手擦乾，一面低下頭對兒子微笑。

「可惜管錢的人是我們，」拉尼爾怒氣上涌，「我不會批准的。」

目前為止，只知道這個喪心病狂的傢伙打算在四點開槍，之後還會繼續開槍殺人。

「如果付錢的話，你們是不是難以插手？」肯尼迪問，「會不會使逮捕他ｈｔtps://ｒｅaｄ.99csｗ.ｃｏｍ的難度增加？」

他朝女子背後望了一下，看見停在車道上的米黃色凱迪拉克並沒有熄火，這才鬆了一口氣。理查德正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華爾街日報》。

「看起來有點嚇人，」帕克承認，「很恐怖。不過你也知道，船夫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不願為了降低兒子的恐懼感，而對他說明：你其實是被亂七八糟的樹叢嚇著了，沒什麼好怕的。他想盡量為羅比製造出與船夫事件的距離感。

盧卡斯探員對首席助理傑弗里斯說：「那幾起恐嚇案我都查過了，我認為跟掃射案無關，只是有人打公用電話騷擾他，屬於普通的匿名恐嚇，沒有提到錢，也沒有提出任何要求。」

「不對，那條有這麼長。」帕克誇張地擠眉弄眼。

為什麼非要挑今天？

羅比跑到廚房的一邊，舉起一手，然後跑回來舉起另一手：「有這麼長才對！」

他擔心被孩子們聽到，便壓低了聲音：「從羅比和斯蒂菲出生那天起，你對他們就不聞不問。」他用力拍了一下文件，怒氣上涌，「你到底有沒有把他們放在心上？這件事對他們會有什麼影響，你想過沒有？」

盧卡斯繼續說：「按照標準調查程序，我派探員核查了今天早上停在市政廳周圍的每一輛車的車牌，也調查了杜邦環島附近的車輛。另外還搜索了環城公路附近的交錢地點以及周邊的所有旅館、公寓、貨倉和民房。」

「過聖誕節的時候，你沒給我們打電話。」斯蒂菲說。

上午十點整

「嗯，收到了，」斯蒂菲說，「謝謝。」小女孩禮貌地致謝。可惜，她對身穿選美服裝的芭比娃娃興趣索然。畢竟，八歲的斯蒂菲不可能與當年八歲的瓊品味相同。

「我實在不想讓你星期一從法院傳票員手裡收到這個。」

「帕克，我要他們，非要不可，別跟我爭了。我們可以私下調解。」

傑弗里斯點了點頭，這顯而易見。

「翅膀？」肯尼迪說。他不欣賞這種比喻。此刻更加慶幸主持偵辦本案的人是盧卡斯。他問她：「假如我們付了錢，你打算怎麼追查？」

「不過，外界還不知道這個吧？」肯尼迪朝勒索信點了點頭。

「等一等，」眾議員說，「少安毋躁，別操之過急。」

盧卡斯再次逐一說明案情線索。拉尼爾仍維持站姿，那身布克兄弟西裝上的三粒紐扣全都綳得緊緊的。

「僅憑出生證明來說而已。」過去四年，帕克擁有全部監護權。

「所有可行的解決方案我都會加以考慮。」

門口站著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她滿面春風，耳環在削短的頭髮下蕩來蕩去。她的金髮被陽光曬得比平常更接近金色——羅比的發色與她的相近，而斯蒂菲的頭髮則比較接近帕克的棕色——全身的古銅色肌膚曬得無可挑剔。

「歌劇是一種戲劇，就是演員通過唱歌來講故事。」帕克對孩子們解釋道。

為什麼選中這座城市？

路過的人是兩名三十幾歲的男子，他們跑向哈弗爾。其中一人俯身測量他的脈搏，另一個人呆立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大攤的鮮血。

「只是來跟孩子們談談。」

這時盧卡斯看著凱奇。凱奇回答：「我們認為，除非你付錢，或者有線人主動提供確切的線索指向掘墓者的下落，否則我們無法在下午四點前阻止他。因為我們的線索不夠多。」盧卡斯補充說：「我不是建議你付錢。剛才只是在預計不付錢的後果。」

他喝完咖啡，目不轉睛地盯著市政廳門前的區域。

帕克陪羅比在房間里玩了一會兒捉迷藏，然後將兒子摟進懷裡，搔他的癢，逗得他笑個不停。

拉尼爾露出質疑的神色：「你難道不擔心外人會怎麼看？」

盧卡斯回答：「我們不清楚。」

「根據他對子彈的描述，」女子說，「他說子彈上了色，對吧？事實的確如此。我們確定這封信是歹徒寫的。」

在肯尼迪看來，另一位探員似乎只是聳了聳肩。「我是凱奇。」三人互相握手致意。

「嘿，帕克。我們剛從杜勒斯機場回來。」她擁抱了帕克一下。

「明天就要過新年了，今天不準轟炸對方。」帕克說。

最上面一張印著「申請更換兒童監護權」。

「我覺得還要長一些。」帕克將雙臂再張開一點，「和我們在布拉多克湖釣的那條魚一樣長嗎？」

「目前為止，」肯尼迪說，「沒有線索。我們對他一無所知。」

肯尼迪再次細讀恐嚇信。奇怪的是，像這種殺人如麻的狂徒，字跡居然如此娟秀。他對盧卡斯說：「好吧。現在的問題是，我究竟應不應該付錢？」

「天啊，你學會和別人辯論了。好吧，我承認，也許我以前不適合，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不過是嫁給郡政府的一個公務員。根據《華盛頓郵報》的報道，這個公務員去年收受賄賂，險些遭到起訴。理查德在當地政府內部的小圈子裡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同時也是在他們婚姻的最後一年裡，瓊的外遇對象。

卡車的前擋泥板徑直將哈弗爾頂到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車身上。司機趕緊跳下車，震驚地望著眼前的情景：「這得怪你自己沒看路，可不是我的錯！」然後他四下看看，這才發現是自己闖了紅燈，「哦，上帝啊。」他看見兩個人從拐角處跑來，心中激烈地鬥爭了片刻。最後還是恐慌的情緒佔了上風。他匆匆跳上卡車，用力踩下油門，迅速倒車，拐彎消失了。

這個三明治的味道還可以。

「他們需要一個母親。」

盧卡斯回答：「局裡的技術專家會先在鈔票上動些手腳，裝上信號發射器。兩千萬美元起碼有兩百磅重。」她解釋道，「這可不是能輕易藏在汽車坐椅下面的東西。我們會盡量追查出歹徒藏匿的地點。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同時逮到歹徒和槍手掘ｈｔtｐs://reａｄ•９9ｃｓw•coｍ墓者。」

「好。」

羅比忽然又興奮起來：「今天晚上我們要吃大餐，接著看電視轉播的煙花，還要玩星球大戰版的強手棋。」

「但是你認為，如果不付錢，歹徒會繼續開槍。」

「是他先動手的！」斯蒂菲高聲告了個狀，然後繼續看她的書《草原小屋》。

「這話聽起來不大樂觀。」肯尼迪咕噥著。

「付錢。」肯尼迪說。

「這並不是個倉促的決定，」肯尼迪的語調很不客氣，「自從收到這封該死的信后，我就一直在考慮付錢。」他指著那封烈焰般的勒索信說。

「我們明天來剪掉那些小樹叢。」

「你們……你們去了哪裡？」

門鈴響起。他朝客廳看了一眼，兒子和女兒都沒有聽見。他走到門口，打開門。

「說吧，」帕克鼓勵他道，「告訴我你想知道什麼。」

「只有這一筆嗎？」

「摩斯是誰？」凱奇問。

猛衝過來的是一輛大型送貨卡車，司機正在看一張送貨單，完全沒有覺察到自己高速闖了紅燈。此時，司機抬頭一看，當即大驚失色。卡車的剎車發出凄厲的尖叫聲，車子卻仍朝哈弗爾直撞過去。司機驚叫道：「天啊，不！天啊——」

女探員點點頭：「我是瑪格麗特·盧卡斯。」

目前為止，已有二十三人死亡。

對肯尼迪而言，年輕的傑弗里斯代表著特區最善良的心。

「剛才那輛卡車，」站著的男子低聲說，「司機跑了！他溜掉了！」然後他問朋友，「他死了嗎？」

瓊朝停車的方向望去：「當然帶了。不過，禮物都在行李箱里。我今天只是順路過來看看你們，和你們的爸爸談些事情。明天再來看你們的時候，我會把禮物帶來的。」

或者假如沒接到勒索信，他們也許會出席。

船夫……他搖了搖頭。

「大概吧。」

「瓊，你的氣色不錯。」

「這麼說，明天就可以轟炸了？」羅比問。

片刻后，小女孩抱著一套嶄新的足球服跑了回來，遞給母親。

哈，帕克心想，小孩最會抓住機會了，他在心裏大笑。「看情況吧。」帕克說。

「爸爸，給我講講船夫的事吧。」

「孩子們每個星期跟你四天，周五和周末兩天跟我住。具體安排要根據理查德和我的計劃來定，因為我們倆最近經常旅行。這樣安排的話，你會有更多自由活動的時間。我覺得你一定會很願意——」

「斯蒂菲，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要——」

「什麼？」

肯尼迪看了傑弗里斯一眼。傑弗里斯考慮了片刻：「兩千萬？『機動支出』里有這筆預算。」他笑了笑，「不過得挪用教育局的準備金。各部門的賬戶中，只有這一筆錢可以自由挪用。」

「四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吧？」

「哦，不錯嘛。」瓊說，「理查德和我要去肯尼迪中心看歌劇。你們喜歡歌劇，對吧？」

「媽媽，你曬得真漂亮！」斯蒂菲邊說邊用辣妹演唱組合的姿勢甩甩頭髮。羅比像個小天使；斯蒂菲的臉形長而嚴肅，帕克希望她長到十二三歲時，男生會開始認為她很善於學習，因此對她敬而遠之。

「也許可以。」羅比說。對於參与高雅藝術活動，九歲的小孩能這樣回答已經算很不錯了。

一份FBI的附加說明就附在這張白紙上，標題是「附件為複印本，鐵射案，十二月三十一日」。

傑弗里斯扶了扶名牌鏡框，把信讀了一遍：「該死，難道他還想再干一次？」

特區的警察局局長來去匆匆。十幾個文字記者和攝影記者來到前門但被擋駕了，警衛請他們繞到側門進入，他們對此十分不滿。接著趕來的顯然是兩名FBI探員，一男一女。他們走進市政廳后，到現在還沒出來。FBI肯定已經插手了。這沒什麼，反正他早就料到了。

「能讓我用鋸子鋸嗎？」羅比趕緊問。

瓊正要說不用了。

「有多長，比給我看。」他張開雙臂，「有這麼長嗎？」

「瓊，我會跟你爭到底的，」他理直氣壯地說，「你心裏清楚。」

「只不過外面……有時候看起來有些像他。我是說，我向外看時，好像看得見他。」

「羅比，斯蒂菲！媽媽來了。」

帕克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通常情況下，如果與子女交談時涉及嚴肅的話題，他會遵守「視線保持水平狀態」的原則，蹲下與他們溝通。但如果話題觸及船夫，心理治療師曾建議帕克站著，表現出強壯且頗具保護能力的成人姿態，好讓兒子安心。而帕克·金凱德確實散發出一種安全感。剛滿四十歲的他身材高大，六英尺多一點，體格幾乎與大學時代不相上下。他沒有勤做有氧運動的習慣，也不常去健身房，但身材卻沒有因此而變形。這一點要歸功於兩個孩子，因為他常陪他們踢足球、打籃球或是參加飛盤錦標賽。全家人在星期天上午定期跑步。其實跑步的人只有帕克自己，他總要追著孩子們的腳踏車，繞著附近的小公園跑步。

「他們也是我的孩子……」她開口說。

「哦，」瓊對女兒說，「我們度假的地方很難打電話，簡直像吉利根島那麼荒涼，電話怎麼打都打不通。」她把羅比的頭髮揉亂了，「而且就算打得通，你們也不在家。」

吉爾伯特·哈弗爾走出巷子，拐進一條通往賓夕法尼亞大街的小路。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信號燈轉為綠色，於是他舉步繼續前行。突然，左邊鑽出一個深色的物體，朝他猛衝而來。他扭過頭一看，心想，可惡，他沒看見我！他沒看見我！他沒——

肯尼迪聽出了她話中的諷刺口氣，而拉尼爾依然置若罔聞。

「太好了！」羅比蹦蹦跳跳地走出廚房。明天有希望摸到電鋸，他立刻樂得忘了船夫的事。他跑上樓梯，帕克聽見兄妹兩人輕輕爭吵著應該玩哪一種任天堂遊戲。從聲音判斷，斯蒂菲贏了，隨後讓人忍不住跟著哼的馬里奧兄弟的音樂傳遍了整幢屋子。九九藏書

拉尼爾眾議員沒聽出肯尼迪話中帶刺，不過盧卡斯似乎領會到了。他接著說：「你給我講講目前的狀況吧。」

是回顧過去的一天……

「我知道，當然拿不準。」

「我們一起去看看好了。到你認為看見船夫的地方去瞧一瞧。」

「傑瑞，這簡直荒唐。」拉尼爾說，「就算他們逮捕了這幾個歹徒，下個月保證還會有人想干同樣的事。千萬別跟恐怖分子做交易。這是華盛頓特區的規定，你難道沒收到國務院的通報嗎？」

「哦，是他啊。」凱奇聳聳肩。

辦公室的門打開了，一位身穿雙排扣義大利西裝，戴著橢圓形眼鏡的年輕黑人走了進來。肯尼迪示意他靠近到辦公桌旁。

「他們是FBI探員。」肯尼迪補充說明道。

肯尼迪看著辦公桌上的黃銅時鐘。上午十點剛過。

「爸爸把你送我的襯衫拿去換了，」羅比說，「換成合身的尺寸。」

肯尼迪將信件的副本推向首席助理。

聽到母親答應明天要再送他們禮物，兩個孩子當即興高采烈地回了斯蒂菲的卧室。瓊顯然如釋重負，轉眼便收起了笑容。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現年三十九歲的她，只有在表情陰鬱時才最漂亮。她用指尖蹭了蹭門牙，檢查有沒有沾上口紅。帕克記得，瓊的這種習慣，早在兩人離婚之前就已經養成。「帕克，我本來沒必要這麼做的——」她邊說邊把手伸進寇琪皮包。

「誰願意到書房幫我的忙？」帕克大聲問。

「這話很好笑，小夥子。」

「我只是想提前跟你打個招呼，讓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送的禮物你們收到了嗎？」瓊問。

「你根本不適合當母親。」帕克說。

「那就跟理查德生一個好了，反正你還年輕。」

他看了溫德爾·傑弗里斯一眼。首席助理收到了暗示，隨即向他走來。傑弗里斯臉上噴了須后水，全身的香水味不下二十種。市長低聲說：「傑弗里斯，看來咱們的壓力越來越大了，對不對？」

不對，那是你的天性。

「我心情很好，好極了。帕克，至於你的心情好不好，我就不清楚了。你的臉色真差。」

盧卡斯回答：「是教育局的告密者。目前由我保護。」

「如果你覺得自己是個好父親，那就讓社工跟孩子們談談。這對你來說毫無損失。」

「不，」他喃喃地說，「不要。」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驟然流失，恐慌感席捲全身。

肯尼迪心中暗笑：這個混賬甚至霸佔了我問自己的問題。

凱奇探員對拉尼爾說：「不，這件事的決策權完全在市政府手上。我來這裏之前特意請教了司法部長。」

目前為止，並無意外。

「鯊魚才有那麼長，」帕克大叫，「不對，是鯨魚，不對，是大烏賊。不對，我知道了，是長鬍鬚的瑪祖卡獸！」瑪祖卡獸是蘇斯博士筆下的動物，出自於《假如動物園歸我管》一書。羅比和斯蒂菲都喜歡看蘇斯博士的書。帕克給一對兒女取了「無名氏」的綽號，而這個綽號的靈感來自於《霍頓與無名氏》里的無名生物。這個童話故事是兄妹倆最喜歡的，甚至連小熊維尼也無法和它相提並論。

「可我連續進網四次呢！」羅比說，「有沒有給我們帶禮物？」

他心想，你說對了。對我來說，這就是世界末日。

為什麼非要選這個時機？為什麼選在特區？

「這位是溫德爾·傑弗里斯，」市長介紹道，「是我的首席助理。」

「沒有，」肯尼迪說，「沒人送來給我看。傑弗里斯，開始著手準備現款吧。盧卡斯探員……你負責把這個混賬抓出來。」

「我跟你們的爸爸說過，如果不合身可以拿去換，」瓊連忙說，「這是我對你們的一點心意。」

「沒錯。」帕克回答，之後便不再多言。「兒女沒問就不要多說。」這是帕克·金凱德的《單親家長指南》中的準則之一。這本書只存在於他的大腦里，但他每天都不忘參考一番。

盧卡斯說：「這次我們的對手是那種一心求財的心狠手辣的歹徒。他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有必要的話，殺的人越多越好。所以，想跟他談判是不可能的。」

「哇，」瓊說，「真漂亮。」她姿勢彆扭地拿著足球服，活像個小孩釣到一條魚卻猶豫著要不要留下來。

「沒錯。」

「改天理查德和我帶你們去看歌劇，好不好？」

「有什麼線索嗎？」首席助理傑弗里斯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並不是贊成。」

竟然怪在孩子頭上。瓊始終沒有明白這個道理：對這種年紀的孩子來說，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能責怪他們。如果大人做錯了事，就得責怪大人；如果孩子做錯了read.99csw.ｃom事，還應該歸咎於大人。

「看那幾叢小樹。」羅比說。

這位首席助理以敢於直言著稱，他的回答是：「傑瑞，球傳到你手上了。要是接不住的話，你和我都得完蛋。而且還得扯上其他人。」

「等一下。」斯蒂菲脫口而出。她轉身跑上樓梯。

桌燈照在勒索信上。肯尼迪覺得這張紙彷彿發出一道光芒，猶如一團白色火焰。

妹妹細數著禮物時，羅比插嘴說：「該我說了，我收到了一個『死星』，一個『千禧之鷹戰艦』，還有一大堆飛機模型。另外，還有一根薩米·索薩的球棒。我們還去看了《胡桃夾子》。」

「比你比的還要長！」帕克故意逗他，「更長更長。」

「不會的。」她說。片刻之後，她又問道：「一句話，你們到底付不付錢？」

肯尼迪心想，這下可好了，又多了一個人來湊熱鬧。

他轉回辦公桌前，看著黃銅時鐘，時間是十點二十五分。

肯尼迪打量著兩個FBI探員。凱奇來自第九街的FBI總部，盧卡斯則隸屬於華盛頓特區的FBI外勤處，頭銜是特別探員。她的上司到外地度假去了，因此偵辦地鐵掃射案的任務便落在她的頭上。凱奇年紀較大，似乎在FBI總部人脈很廣；而盧卡斯則年紀較輕，看上去多了一點憤世嫉俗，也更富活力。肯尼迪擔任特區市長至今已有三年，他所倚仗的既不是經驗也不是關係，而同樣是憤世嫉俗的觀念以及充沛的精力。他很慶幸本案由盧卡斯主持偵辦。

哈弗爾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鈔結了賬，穿上外套，戴好帽子。他走出咖啡店，來到人行道上，眼帘低垂著快步穿越街巷。地鐵的司法廣場站位於市政廳正下方，但他知道警方或聯邦調查局必定派了人在這裏看守，因此他朝賓夕法尼亞大街走去，想去那裡搭乘公交車到城市的東南區。

「的確不樂觀。沒有證人。即使有，也不怎麼可靠。辦這種案子，我們需要證人。」

盧卡斯回答：「沒有。我們查過VICAP，通知了特區警方，也找了匡提科的行為鑒定專家，甚至連費爾法克斯郡、威廉王子郡、蒙哥馬利郡的警方也都通知了，目前還沒找到確切的線索。」

眾議員沒理會肯尼迪的態度，繼續用政客慣用的完美男中音說：「這樣恐怕會向公眾釋放錯誤的信息——我們向恐怖分子下跪磕頭了。」

身軀龐大卻對自己的體形十分滿意的肯尼迪，用大手將勒索信在桌上推來推去。

「我！」羅比大叫。

「傑瑞，」拉尼爾尖刻地笑道，「你無權作出這種決策。」

「兩千萬。」拉尼爾沉思著。他掌管著特區預算的錢包。

「帕克，」她用理智的口吻說，「我現在生活穩定，情況也好轉了許多。我重新開始工作了，而且我也再婚了。」

「這個渾蛋錯字連篇。」傑弗里斯咕噥著，再次低下流線形的臉閱讀匿名信。他的視力很差，這是家族遺傳的毛病。溫德爾·傑弗里斯每次領到工資，都幾乎原封不動地用來供養母親與同母異父的兩個兄弟和兩個姐妹。他們都住在華盛頓東南地區。對於這個值得稱道的舉動，傑弗里斯從來沒有聲張過，只是將其藏在心底。同樣絕口不提的還包括父親的死因：他是在東三街買海洛因時被殺的。

「我明白。」肯尼迪站起來。

「你確定嗎？」盧卡斯問，似乎並不關心他的決定如何，只關心他的態度是否堅決。

「如果你有這種感覺，應該怎麼辦呢？」

沒有事先敲門，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一名年約六十歲、身穿灰色西裝的高大男子徑自走入。

要是你太太凌晨三點接起電話聽到「如果再繼續調查摩斯的案子，他會死得很慘，你也一樣」，你就不會認為這是稀鬆平常的事了。

「這樣……」拉尼爾攤開雙手，「豈不是前後矛盾？你不贊成付錢……卻又說歹徒會繼續開槍。」

看來瓊和理查德並不是從機場直接過來的，而是先去了律師事務所。

法院傳票員？

帕克一家住在弗吉尼亞州的費爾法克斯。廚房飄散著烹調節日大餐的香氣，裏面混雜著洋蔥、鼠尾草和迷迭香的氣息。男孩望著窗外，沉默不語。

「頭盔和盾牌準備好了嗎？」

但算不上太好。

「我知道。可是——」

他瞟了傑弗里斯一眼。傑弗里斯雖然年輕，但肯尼迪很看好他的政治前途，因為他見識卓越，反應敏捷。此刻，傑弗里斯英俊的臉上寫滿愁苦，肯尼迪知道兩人想的是同一個問題：為什麼要挑今天？

「孩子們在樓上——」他扭頭招呼他們。

「船夫？」他問九歲的兒子，「好啊。你想聽哪一段？」

父子兩人一同下樓進入他位於地下室的小書房。幾分鐘后，帕克聽見電子音樂聲又響了起來，看來斯蒂菲放下了文學，改攻計算機科學了，再次派遣百折不撓的馬里奧兄弟開始歷險之旅。

「加勒比海。爸爸沒告訴你們嗎？」她瞥了帕克一眼。他的確說過。瓊不明白的是，孩子們這樣問，不是因為不知道母親去哪裡度假，而是因為她沒有留在弗吉尼亞州和他們一起共度聖誕。

糟了，她買了聖誕禮物要送給我，可我卻沒準備什麼東西能送她。帕克飛快地轉動腦筋：有沒有額外買了還沒送出去的禮物？可以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