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年終之日
第四章
「他去夏威夷了,為桑切斯案出庭作證。就算動用雄貓戰鬥機,也無法在槍手開槍前把他找回來。」
帕克想了想,「身份」應該是指尚未查明身份的歹徒。
「你還在做文件鑒定的工作,還在電話簿黃頁里登了廣告,而且還弄了一個網站。很漂亮。我喜歡網頁上的藍色背景。」
帕克在發抖——不是因為天氣寒冷,而是想到這兩人可能帶來的麻煩。他想到了「無名氏」兄妹,他想到了今晚的跨年夜大餐,想到了前妻。他剛要啟齒,想叫瘦竹竿凱奇和目光犀利的盧卡斯立刻滾蛋,但她搶先一步,突兀地說:「是這樣的。這個身份——」
「不是,只有那個男的是。」
「不想!」斯蒂菲尖叫一聲。
「啊?」
盧卡斯皺著眉,目光在凱奇和帕克身上來回打轉。
「當年他也是東區主任的人選之一。沒錯,沒錯,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凱奇似乎沒有聽到帕克的話,徑自說著,「可惜他拒絕了。」
專心……
這時他發現,作者——無論是否真是傑弗遜本人——用的是鋼筆,這一點可以從筆尖撕裂紙纖維后墨水滲入的特點得出判斷。許多偽造人認為所有古文件都是用鵝毛筆書寫的,因此他們只用鵝毛筆造假。事實上,一八〇〇年時,鋼筆已經極為盛行,傑弗遜寫信時很可能是用鋼筆書寫的。
「兩三百個吧?」
「那個女人,」羅比問,「她佩槍了嗎?」
「爸爸,我們餓了。」羅比站在地下室的樓梯頂端喊道。
「哦,無名氏。那是我給孩子取的綽號。」
「聽收音機。我不看電視的。」
「對,你從來不看電視。」凱奇對盧卡斯說,「他說電視是『不毛之地』。他喜歡看書。文字是帕克的專長,是他的領域。你以前跟我說過,你女兒酷愛讀書。現在還是那樣嗎?」
「哦,她真漂亮。」
帕克回到地下室書房,這時只有他一人,不知不覺將眼前這封信想成Q1。在FBI任職期間,按照文件鑒定程序的規定,必須將可疑文件命名為Q。真跡的文件與筆跡樣本——也稱做「已知」——按照規定要將其命名為「K」。過去他總將有問題的遺囑和合約稱為Q,但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這樣做了。警方辦案的思維模式已經闖進他的生活,他心中泛起了漣漪。這幾乎與瓊的突然造訪一樣令他苦惱。
「我們無所謂,」凱奇替兩人回答,「嘿,我上次看見你……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們去參加吉米的……嗯,他的那個,在第九街。」
「被她拔掉了。」
下午https://read•99csw•com一點十五分
「不,是蘇斯博士的兒童書。」帕克很納悶,她怎麼會知道他畢業於弗吉尼亞大學,「凱奇,很抱歉,我實在沒辦法幫你們。」
「雖說如此,」凱奇說,「不過你的技術並沒生鏽,對吧,帕克?」
我想把它帶在身邊,希望她們的笑顏能支持我度過這灰暗的時光。
「這些你都告訴過她,她已經說過了。」帕克以刻薄的語氣說。
爸爸,給我講講船夫的故事吧。
他語氣堅定地說:「我現在是一名民間文件鑒定師。」
「什麼?」她問。
「這樣的話,我猜她是佩槍的。」
「地鐵槍手,」帕克說,「你們想談的是槍擊案。」
「你們覺得我還能幫什麼忙?我已經退休了。」
「斯蒂菲把手柄藏起來了。」
她眼中似乎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帕克懷疑對方是不是認為他想挫挫她的銳氣。如果她真的這樣想,未免多心了。這一雙兒女能夠接觸到的唯一和FBI有關的事物,就是在朋友家過夜時偷看電視劇《X檔案》。他希望他家能一直保持這個狀態。
帕克想起這個縮寫,代表「外勤處副主任探員」,主任探員則稱為SAC。這是昔日生活中的一部分,但他已經將其塵封在記憶中很多年了。
帕克想說:對於一名女警察來說,她是很漂亮。但他沒有說出口。
盧卡斯說:「凱奇告訴我,六年前你是文件鑒定組的組長,是全國最棒的文件鑒定師。」
「沒錯。」羅比附和。
「你相信運氣嗎?」凱奇說,「他居然在去取那兩千萬的路上,被送貨卡車撞死了。」
「我剛才快贏了,結果她就把它搶走藏了起來。」
「這些都沒用。」
「因為槍手只接受開槍殺人的指示,」盧卡斯說,「那筆錢跟他沒有關係。是典型的左右手分工作戰策略。」盧卡斯很驚訝帕克居然想不到這一點,「主謀事先命令槍手,除非接到進一步指示,否則就一直按時出擊。如此一來,警方在與主謀正面交鋒時就會投鼠忌器,不會直接將其擊斃。如果我們逮到了主謀,主謀也能以此作為談判的籌碼,以交出槍手來減輕自己的罪名。」
「聽了。」
他們難道事先商量好了?一個扮演好心的警察,另一個假裝對眼前的狀況困惑不解?可是看起來又不太像。他心中的那個《單親家長指南》里還有一條重要規則:「對雙人搭檔組合要有所防範。」他警覺起來。
「鐵射案,」盧卡斯說,「是『地鐵掃射案』的簡稱,二十三人死read.99csw.com亡,三十七人受傷,其中六名兒童傷勢嚴重,另外——」
「——我們希望你能幫一把,」凱奇立刻把話接了過來,「看看勒索信,給我們解釋一下。你肯定能發現別人看不出來的東西。說不定能找出這人住過的地方,或許能查出槍手的下一個目標。」
「你好,帕克。你可真是個百年難見的客人啊!哦,我有點語無倫次。總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盧卡斯揚起顏色很淡的眉毛。
他身後的門開了。
「羅比。」
「下一次是四點。」盧卡斯提醒道。
「什麼事?」
帕克沒有回答。他走出門口,關上門後轉過身,上下打量陪同凱奇前來的女子。她三十多歲,面龐窄小,皮膚光滑,膚色蒼白,與瓊那身拚命曬出來的古銅色截然不同。她的目光並沒有落在帕克臉上。門邊窗戶上掛著蕾絲窗帘,她透過窗戶看著羅比跑上樓,然後才將注意力轉回帕克身上,伸出健壯的手臂,手指修長,堅定有力地與帕克握手:「我是瑪格麗特·盧卡斯,特區的ASAC。」
他說:「那個男人是我以前的同事。」
他關掉收音機。
舐犢情深的帕克心中發出警報。他回答說:「不介意的話,可以在門外商量嗎?孩子們……」
「他叫什麼名字?」盧卡斯問。
「這裏很不錯,」凱奇也仰望天空說,「空氣很新鮮。我跟琳達也該搬個家,也許該到羅頓郡買一塊地。帕克,你看新聞了嗎?」
凱奇看著兩人登上樓梯,才說:「其實算不上是朋友吧,帕克?」
「所以,」凱奇說,「我們非抓到他不可。我指的是槍手。」
墨水滲透的狀態能透露出許多信息:可以判斷出紙張的材質,也能判斷出書寫的年代。隨著時光流逝,墨水滲入紙張的程度越來越深。此處的羽狀滲痕能表明距今的年代——至少有兩百年。但他像往常一樣,只將這條線索當做參考,因為仿造羽狀滲痕有很多種手法,這並不鮮見。
「——和他的搭檔,那個槍手,策劃了這個勒索案。槍手攜帶自動武器每隔四小時就對人群掃射,從今天下午四點開始,除非市政府拿錢出來,否則這個行動就不會停止。市長同意支付贖金,並且派我們去約定地點付錢,不過『身份』一直沒有現身。為什麼呢,因為他死了。」
墨水滲入紙張產生的羽狀滲痕呢?
「對。」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打斷她的話,擔心被孩子們聽見。
那次其實是帕克·金凱德最後一次踏進FBI總部。當時他站在寬廣的庭院中,周圍是灰九*九*藏*書暗的石造大樓。那是兩年前七月的一天,天氣很熱。至今他仍偶爾接到電子郵件,稱讚他在吉米·黃的遺體告別儀式上的演講多麼動人。吉米以前是帕克的助理,首次出外勤任務就中彈殉職。
「兩三個吧。」羅比還想硬撐。
「求你了!」斯蒂菲附和道。
「小子,我們的問題在哪裡,你還不明白嗎?」凱奇繼續說,「我們和歹徒之間唯一的聯繫,也就是僅有的線索,只有那封勒索信。」
忘掉凱奇,忘掉盧卡斯。
「取自你母校校隊『瓦胡』的諧音嗎?」她問。
「那好幾年前的事了。」帕克回應。
凱奇聳聳肩,看著盧卡斯。她把名片遞給帕克,名片上的司法部標誌燙了金。帕克以前的名片也是這樣的,九磅的緊縮型切爾滕納姆字體。
凱奇說:「嗯嗯,當然,退休了。」
「帕克,不會再像上次那樣了,」凱奇輕聲說,「上次的事情絕對不會重演。」
「我只接商業文件,比如,鑒定某封信是真的出自肯尼迪總統之手還是偽造的。我不接刑事鑒定的案子。」
「讓PERT去辦好了。」
「她也是你以前的同事嗎?」兒子問。
「手機號碼在最下面……如果有問題想請教你,至少你不會介意我們打電話給你吧?」
「凱奇,說重點吧。」
帕克問:「為什麼不是『槍手』去取錢?」
「金凱德先生,我們需要你幫忙。」她的反應很快,帕克話音還未落她就已經開口了。
「可以吃烤芝士嗎?」
他看著信件,緩緩移動手上的放大鏡,發現字尾向上翹起,這是傑弗遜典型的筆法。
「那就快去吧,」帕克笑著說,「讓爸爸跟朋友談點事情。」
她的眼神多麼疲憊啊,帕克心想。她最多三十七歲。身材姣好,體形修長,肌肉健美,容貌秀麗。然而,她見過太多的……看看她那雙眼睛,有如藍灰色的石頭。那樣的眼睛,帕克最清楚不過了。
「嗯,我明明記得有。」
帕克仰起頭。
「我們一無所有,」盧卡斯語帶怒氣,「沒有線索。距離槍手瘋狂掃射人群只剩幾個小時。有幾個小孩被射中——」
他聽見孩子們下樓的腳步聲。兩人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前面的一個跳下最後三級台階,另一個也跟著躍下,發出更大的聲響。
羅比探了探頭正要走出門口,帕克連忙伸手向前,合上盧卡斯的夾克,遮九-九-藏-書住她腰間的大號手槍。她對這個動作不滿地皺起眉頭,帕克低聲解釋道:「我不想讓他看見你的槍。」
「我找到了!」她大叫。
「斯蒂菲,五秒鐘之內手柄會不會出現呢?五、四、三、二……」
帕克用眼角的餘光看見羅比出現在走廊上,旁邊是跟屁蟲斯蒂菲。小孩在家的時候,只要有客人登門,他們立刻就能發覺。這時,兄妹倆湊近門口,凝視著門外的凱奇與他身邊的女子。
帕克猶豫著:「好吧。」
「你看見槍了嗎?」帕克反問。
PERT指的是FBI的實物證據小組。
帕克驟然揮手要她停口:「我不得不請兩位離開了。祝你們好運。」
帕克問:「你怎麼不去找斯坦利?」
他伸手攬過兒子的肩膀:「嘿,無名氏。怎麼了?」
凱奇朝盧卡斯聳聳肩。
據報道,死亡人數已經增至二十四人。年僅四歲的拉韋爾·威廉斯因槍傷過重而不治身亡,她的母親也在掃射中受傷,目前情況危急——
「該我玩了! 」羅比大喊,轉身衝上樓去。
值此傷感時刻我又憶起你的母親。儘管我不願為我摯愛的女兒增添心理負擔,但仍想請你幫我找出波莉和你母親的畫像,你是否記得?是母女同坐井邊由沙布魯先生繪製的那幅。我想把它帶在身邊,希望她們的笑顏能支持我度過這灰暗的時光。
「看見了。」
帕克轉身彎下腰:「你們倆不是要回房間做什麼事的嗎?非常重要的事……」
「啊,別忘了,我是最會創造奇迹的人!」然後他對盧卡斯說,「知道嗎,帕克不僅能鑒別出偽造的文件,他最擅長的是根據歹徒寫的東西,根據他們購買紙筆的地點,就能查出他們的下落。他是這一行的頂尖高手。」
「我沒有藏,」她高聲說,「沒有就是沒有!」
「有嗎?」小男孩咧開嘴,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他走上樓梯。
我已回到華盛頓卻被哀傷的陰霾籠罩,眼前浮現的總是波莉騎著馬在門廊中奔跑的景象……
斯坦利·劉易斯是現任FBI文件鑒定組的組長。帕克知道此人也是業內翹楚——幾年前他親自招攬劉易斯來FBI擔任鑒定師。他回憶起有天晚上,兩人一起喝啤酒,比賽模仿約翰·漢考克在《獨立宣言》上的筆跡,看誰偽造得更逼真。結果劉易斯贏了。read.99csw.com
她繼續說:「可以進去聊幾分鐘嗎?」
「好話是不怕重複的。」凱奇說。
「該死,帕克,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
盧卡斯的頭再次在兩人之間逡巡。但帕克沒有說明凱奇那句話的意思。他不想談及往事,他今天承受的往事已經夠多了。
凱奇衝著屋子裡孩子們所在的方向點了點頭:「他們長得真快。」
帕克伸展雙臂,仰頭活動肌肉。接著,他伸手打開收音機。國家公共電台又在播地鐵掃射案的新聞:
「我馬上就去廚房做飯。」
「我是想先耗盡你的力氣。」頭髮花白的凱奇說。
這位探員的樣子沒什麼變化,只是頭髮比幾年前多了幾縷銀絲,面容有些憔悴,看起來比以前高了點。帕克想起,凱奇正好比他大十五歲。兩人的生日都在六月,雙子座,一陰一陽。
盧卡斯的薄嘴唇抿得更緊了:「有必要的話,我們會去找他們的。另外,我們還從匡提科請了一位語言心理學家,也會派探員清查全國上下每家紙筆公司。只不過——」
帕克再次留意到盧卡斯的視線跟隨著正跑上二樓的羅比。
「再見。」帕克說完便轉身回去了。
「還不快上樓去……去、去,不然怪獸要把你們扛上去嘍。想惹怪獸出動嗎?想嗎?」
帕克關掉桌上那盞白亮的鑒定燈,將信件收回保險箱,在陰暗的書房裡站立片刻。只有角落裡舊沙發旁的一盞蒂凡尼的檯燈還亮著。
「沒有啊。」斯蒂菲說。
「的確如此,」帕克答道,「究竟是什麼事,凱奇?」
「爸爸,他們是誰啊?」
「謝謝你。」
他將心思轉回眼前這封信上,把放大鏡放在眼前。
帕克保持沉默。
可信度又加一分。
「對不起。也許換個時間還有商量,可是今天絕對不行。」如果這會兒被瓊發現他投身於調查工作,那麼後果將不堪設想。
帕克皺起眉頭說:「等等,手柄不是接了電線嗎?」
帕克語速飛快地對盧卡斯說:「扣上夾克的紐扣。」
他強迫自己不去思考內容,細心觀察筆尖劃過信紙的褶痕。他注意到,墨水沒有滲入褶溝里,表明這封信是先寫好之後再折起來的。他知道傑弗遜總統具有這種講求整潔的寫字癖好,絕不會用折過的紙張來寫信。文件的可信度再加一分……
他關上房門。羅比站在樓梯上。
「地板上有多少塊樂高積木?有多少個玩具?」
盧卡斯回答:「這件事很重要。我們需要你幫忙。」
「你剛才怎麼稱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