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最兇猛的野獸
第二章
那女子卸下背包,放在案桌上,挨著那隻酒瓶。
「羅尼,覺得好些沒有?」
從打開的窗子吹進來一陣微風,科勒不由得信步走到戶外。已經十一月了,今晚天氣卻暖和得出奇。這使他想起在杜克大學醫學院就讀高年級時的一個秋夜,他從聯合航空公司波音七三七客機上走下來。那一年他經常往返于拉瓜地亞機場和羅利—杜拉姆機場之間。那一夜他從紐約度完感恩節回來。假期中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在曼哈頓的瑪瑞山精神病院度過的。接下來是星期五。他在父親的辦公室,聽他侃侃而談。老先生堅持要兒子學內科——甚至說,如果年輕人不按他的設想選擇專業,他就不出錢供他念書了。
阿達拉厲聲說:「不經過我同意不許泄露給任何人知道。」
可是波霞沒有坐。「不,謝謝。時候還早,咱們先處理那件事好不好?」
進屋之後,她把酒瓶放在一張木案桌上,在一樓匆匆巡視了一遍,沒有發現肥胖的野獾或是生性好奇的臭鼬。她站住不動,聽屋裡有什麼聲響。什麼也沒聽見。莉絲把水壺擺到火爐上,彎下腰來在裝咖啡和茶葉的櫥櫃中翻尋。剛摸到裝薔薇果茶的盒子,一個影子投到她身上。她站起身,驚訝地張著嘴,發現一雙淡褐色眼睛正審慎地望著自己。
「那麼他的臉色不會總是藍的,我的朋友。繩索割斷之後,他的臉就不會發青了。他媽的護理員連這點常識都不懂嗎?」
「至於用藥的時候……」助手傾身倚到桌前,拇指頭撐在一摞書上,指尖因用力而漲紅。
「咱們好好想一想吧,」阿達拉思索著。「他現在一定在遊盪……他在哪兒失蹤的?」
阿達拉感到臉上一陣燥熱。他壓低嗓門說:「說。」
「他,我,你。護士長。洛爾告訴她的。」
「『目前用藥物控制:氫化氯普馬嗪,每日3200毫克,分幾次口服。』真是按照這個處方處理的嗎,彼德?」
「讓我去吧?」
「誰發現的?」
「又是那條狗嗎?」莉絲望著歐文。
這幢房屋也很適合於鬧鬼。這是一棟深色的方形建築,面積之大,連十八世紀的一個子孫滿堂的大家庭住進來都顯得空蕩蕩的。房屋側面貼著粗糙的鱗狀棕色杉木板,已是飽經風霜的模樣。門框、窗框等處的裝飾面是深綠色。獨立戰爭時期這裏曾當過客棧,裏面隔成了許多小房間,由狹窄的走道相連。天花板上橫豎交叉著布滿蛀蟲眼孔的梁木。莉絲的父親說,牆上和房柱上的幾排指頭粗的小洞是義軍在房間里抗擊英軍時用滑膛槍射出的彈孔。
「四天了。嗯,算五天吧。」
「聽,」她說,「又響了一聲。」
「你是說,在娛樂室?……到底怎麼回事?」
恐懼感一發作,精神分裂病人就變得格外危險了。
阿達拉打開電燈,把外套扔到有鈕扣飾面的長沙發上。剛才助手去找他的時候,他正趴在結婚已經六年的妻子身上。他一骨碌從床上跳下,慌忙穿衣。現在他注意到自己忘記繫上褲帶,褲子滑在不算肥胖的肚皮下邊。他感到有些難堪,立即坐到辦公桌旁的椅子上。他盯著電話看了一會,好像在琢磨電話鈴為什麼不響。
「沒事。」
阿達拉抬頭看著他的助手:「從七所醫院里逃跑過?」沒等年輕醫生的回答——這問題也無法回答——他又埋首卷宗。
阿達拉吟哦一聲,這聲音在昏暗的辦公室迴響著。他用手托著腮,便又一次聞到妻子的體味。他真希望時光能倒轉一個小時,希望他從沒聽說過關於邁克·胡魯貝克這個人。
「他一直很老實,直到今天才出了這樁事情。」格里姆不斷伸縮著嘴唇,像魚吐水似的,露出小巧整齊的牙齒。阿達拉看著心煩,便低頭去讀案卷。年輕的醫生繼續說:「他把腦袋剃成卡拉汗那樣的光頭。事先偷了一把剃刀。後來他把臉染成了藍色。撅斷了一隻筆,把墨水混在……」阿達拉轉過臉來望著格里姆,帶著既像氣憤又像困惑的神情。年輕人連忙說:「後來他鑽進冰庫待了一個小時。換了別人早就凍死了。等殯葬工來抬卡拉汗的屍體。胡魯貝克把屍首藏了起來,自己爬進了卡拉汗的屍袋。護理員們檢
read.99csw•com查屍袋時看到一具冰冷的藍色屍體,所以就……」「放過一場電影。」
「事情發生得太快,太突然了,」嚇得心驚膽顫的助手急忙說。「我們了解的情況太少。我正在搜集資料,再作發表。」
院長的薄唇中發出一聲乾笑,他吃椋地感覺到唇上還帶著妻子身體的味道,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藍色?真古怪。為什麼是藍色?」
「好像是。」波霞心不在焉地望著黑黝黝的湖面。
「說吧。全都說出來。」
像是從車道向房屋走來的腳步聲。
「你問逃走的邢個病人?叫邁克·胡魯貝克。458一94號。」
吃晚飯前,羅尼犯病了。他旁邊的一個病人用電動罐頭刀打開一個金槍魚罐頭,羅尼驚叫著逃出廚房,引起連鎖反應——好幾個病人都歇斯底里發作。科勒醫生終於維持住秩序,讓他們坐下來,跟他們一道吃飯。吃完飯,洗了碗碟,收拾好房間,做完遊戲,又經過詳細商量決定該看什麼電視節目。最後病人就著果汁吃藥片,或是喝下柑橘味道的氯普馬嗪。這就該睡覺了。
「唔,那麼董事會的人……」
「快九點了。」
「給我查明白。」
「歡迎,」歐文招呼一聲,站立起來親吻一下小姨子的臉頰。「我們都以為你不來了。」
那女子大約三十五歲年紀,臂上搭著一件黑茄克,穿一身寬鬆的白緞罩衫,一條閃亮的短裙,腳下是一雙系帶的低跟皮靴,肩上背著背包。
他起身引路,波霞朝姐姐瞥了一眼,跟著他走去。
「你好,莉絲。」
「是。」
那麼父親?莉絲有些說不清了。老勞伯歇也許沒有靈魂。他死在西思洛機場一間男廁所里,手紙供應器出了故障,他氣得用力一拽,就這麼斷了氣。
「放了一部驚險片。主角其實沒吃藥。是藥片。他假裝吃下去,後來又吐了出來。好像是哈里遜·福特主演的。電影放后好幾天,病人都學他的樣子搞鬼。我猜想誰都以為胡魯貝克不會那麼機靈,所以誰也沒認真盯住他。那部片子也許是尼克·諾特主演的。」
剩下的時間他得照料另五名病人,他們有的沒被雇作幫工,有的在休息——今天是星期天。科勒和這幾個年輕的男女病人分別進行心理治療談話,然後分派他們進行日常家務事。他們分成小組去做對正常人來說極為簡單的工作:削馬鈴薯,洗生菜,打掃門窗、洗手間,將垃圾分類處理,互相大聲朗讀。病人們有的低頭皺眉一本正經地完成了任務,有的咬嘴唇、揪眉毛,哭著喊著不肯干。但是最後都把事情做完了。
「沒有,當然沒有。」阿達拉走進醫院的時候,他正打算打電話到警察局。格里姆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指一直抖個不停。擔心自己會因焦慮造成迷走神經故障而暈厥。或是嚇得尿在老闆辦公室的地板上。
她丈夫的眼睛仍望著星空,問道:「怎麼了?」
「洛爾是一個。我想還有弗蘭克·傑蘇普。」
「電影?」
「我不知道。」
「他傷害運屍體的人了嗎?」阿達拉問。今晚的某個時候他得好好計算一下,由於病人的脫逃,會有多少人控告州政府。
她拿起空酒瓶朝屋裡走去,距離只有五十英尺。通向房屋的小路蜿蜒穿過氣味辛辣、修剪得整齊的黃楊木,和光禿的黑色丁香樹叢。她走過一方小水塘,水面飄著幾片睡蓮葉子。她低頭看見水中映出的自己,一層樓瀉出的黃色燈光照亮了她的臉。莉絲偶爾聽人形容她「相貌平常」,但她從來不認為這是貶義的評價。「平常」具有樸實和活力的含義,她認為那也是一種美。她對著水中映出的面龐再次整理了一下頭髮。一陣風吹亂了她的倒影,她繼續朝房屋走去。
莉絲又抬頭望著星空,心想母親倒適合當一個鬼魂。她去世才八個月,當時她坐在一把老式搖椅上,探頭俯視下邊的平台——就是莉絲和歐文現在坐的地方。老太太忽然把身體往前一探,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嘴裏說:「哦,那當然,」說完就平靜地死去了。
阿達拉插嘴說:「他是……?」
正說到這裏,天藍色支架上的蠟燭光閃爍了一下。
兩人消失在九九藏書通往城堡塔樓的狹小門廳,順著昏暗的過道走去,只聽得見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一陣隱約的嗚咽——那或許是223-81號病人在哀哭,或許是失修的牆壁縫裡鑽進來的風聲,這幢建築已經有百歲年紀了。阿達拉的辦公室是用這座醫院相同的赤色石料修成,因為他是院長,辦公室安裝了壁板。不過,因為這是一家州立醫院,壁板上的木紋是假的,壁板也已彎曲變形。這房間看起來像是一個專靠不正當手段營利的蹩腳律師的辦公室。
莉絲喉頭蠕動一下,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兩個女人對望一陣,都沒講話。莉絲首先撲過去抱住了那個比她年輕的女子,喊了一聲:「波霞。」
……根據本州精神健康法第四〇三條,病人須無限期住院……有幻覺(聽覺,非視覺)強烈的恐懼感發作時,病人可能會有分裂症暴力行為。病人的智力屬中等或中上等。……只對最抽象的概念有理解困難……認為自己受到迫害,被人監視。認為別人都恨他,在背後議論他有復讎和報恩意圖,常與重要故事或歷史事件相關,似為其幻覺之一部分……對婦女尤其懷有敵意……
他笑了。「你知道我對鬼魂有什麼看法嗎?我總認為鬼都光著身子,你說對吧?衣服是沒有靈魂的。」
「還有誰知道?誰知道他沒吃藥?」
格里姆用兩根長指甲敲出答答的聲響。「是一部驚險片。好像是主角假裝吃下了某種葯——」
「火車晚點,可總算是到了。」
「我說的是人們別後重逢的一種感覺,如果他們都認識某個已經去世的人。」
歐文搖搖頭,「那倒不會。」
「你們怎麼發現他沒吃藥的?」
莉絲問起一路乘車的情形。
「有一個護理員,」格里姆解釋說,一邊又像魚吐水似的努著嘴。「他在胡魯貝克的床鋪下發現了氯普馬嗪藥片。半小時以前。」
他走到裝卸平台旁邊一扇釘著鐵條的木門前停了下來。這個中年男子將一張磁卡插|進銀色的塑料箱中——這顏色在這幢近乎中世紀的古建筑前顯得很不協調。門打開了。門裡面六七個身穿白衫或藍工裝的男女望了他一眼,又都神色緊張地把眼光轉向別處。
「斯圖·洛爾。」
「布歇家的狗?已經關起來了。我跑步時看見的。也許是一隻鹿。」
「不,真的。我什麼也不喝。」
是風把門吹開了,她想。
莉絲沒說話,只是望著那年輕女子的臉,和她那用黑色束髮帶系向腦後的金髮——跟莉絲頭髮的顏色完全一樣。波霞皺了皺眉頭,重複一遍剛才的問題。
科勒順著一層樓的過道走去,跟還沒睡覺的病人道晚安——他們正和在休息室看電視的夜班護理員聊天。
阿達拉在他那訓練有素的大腦中檢索著資料,在「精神病藥理學」類中搜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精神病行為主要靠抗病藥物控制。病人對氫化氯普馬嗪不會像服用麻醉劑那樣上癮,但驟然停葯會使胡魯貝克噁心、頭暈、出汗,並高度緊張,所有這些癥狀導致恐懼感的發作。
她朝他看了一眼。在越來越深的夜色中,只看見他的灰白色頭髮和棕黃色便褲。(這正好使他帶上了幾分鬼氣,她想。)「我知道世上沒有鬼魂,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舉起那瓶加州最好的「雪多乃」葡萄酒,給自己斟了一點。她一失手,酒瓶的瓶頸撞得玻璃杯「當」地響了一聲,他們倆都嚇了一跳。
「你說什麼?」
「更糟嗎,彼德?」羅納德·阿達拉大夫望著一張輪床,冷冷地問。「不會吧。不要說得那麼嚴重。」
「什麼都別作。」
阿達拉想,胡魯貝克還會失眠。那就是說,兩三天之內都會處於完全清醒的狀態——這時間足夠他到處闖禍了。
她再也沒聽到什麼神秘的響聲,精神便鬆弛下來。嶺上鎮是本州最安全的市鎮之一,是一座風景優美的村鎮,四周是樹木叢生的青山,田野一片翠綠,點綴著巨大的圓礫石,圈養著比賽用的良馬,放牧著成群的牛羊,像一幅別緻的風景畫。這個村鎮在最早的十三個州聯合之前就已經形成。三百年來,嶺上鎮的發展不是受經濟或思想因素的支配,
九*九*藏*書而是靠滿足鎮民們生活的方便而自然地發展起來。你可以買到切成小塊的披薩餅和冰凍優酪乳,可以租到旋轉耕耘機和錄影帶。然而不管怎麼說,嶺上鎮畢竟還是一個獨立的村鎮,男人們經營著土地——在土地上蓋房屋,出賣和租賃土地——婦女們看管孩子,掌廚。
「是仙后座,我敢肯定。」她把目光從星空移下來,遙望著那片廣闊的國家公園。在他們的莊院和公園之間,隔著一塊深色空間——那是隱約可見的新英格蘭湖。
嶺上鎮是個平安的村鎮,從沒有發生過有預謀的暴力犯罪事件。
莉絲在平台上待了一會。她吹熄蠟燭,拿在手裡,也朝房屋走去,鞋尖從草坪上帶起晶瑩露珠。在她頭頂上的夜空中,仙后星座逐漸變得黯淡,然後隱沒在一塊烏雲後邊。
「我挺好,」矮胖的青年冷冰冰地說。「好不好又怎麼樣?你到底想干點什麼?說實話。」
「是。」格里姆立即回答。
第二天,年輕的迪克·科勒對父親的盛情招待道了謝,就乘當晚的飛機回到學校。星期一學校開學,上午九點他到財務處申請了學生貸款,以資助自己繼續學習精神病學。
莉絲遲疑了一下。「稍坐一會好嗎?明天還有整整一天呢。」
在羅尼把身體移開時,迪克·科勒醫生能感覺到廉價的床墊彈簧在這個病人身下蹦蹦地彈起。病人一下子躲到床頭,好像科勒要對他圖謀不軌似的。羅尼閃動著眼睛,滿腹狐疑地打量六個月來一直在為他治病的這位大夫——同時也是他的父親、兄長、朋友和老師。他仔細觀察著醫生開始變得稀薄的捲髮、稜角分明的面孔和瘦窄的腰身。他好像在努力記憶科勒醫生的這些身體特徵,將來好向警察報告。
「迷信。」歐文說。
「沒有。三點鐘時候我吃了一餐。李昨晚上在我那兒過夜,我們今天起得很晚。」
「說下去。」阿達拉扳弄著自己的手指頭,格里姆把一個破舊的白色卷宗夾放到院長面前。
「操,」阿達拉輕聲罵道。
科勒又打了一個大哈欠,心裏想著自己的家——離這裏半小時路程的一套公寓。這兒是鄉郊地區,他本可以買得起一間大宅第,但他寧肯為工作方便而犧牲住宅的寬敞。他不用修樹剪草,不用粉刷裝飾。他只希望有一塊安然獨處的小窩。
「沒關係。我們在鄉下都很隨便。喝點酒吧。」
科勒醫生伸腰打了一個大哈欠,他困得支持不住了。凌晨三點他就醒了,九點鐘來到這所恢復治療中心,一直待到現在。科勒帶領病人們做早飯、洗碗碟。十點鐘,他打發四個病人做些零工,和員工討論病患,以及調解病人之間的小糾紛。
「也許吧。」
「剛才你們在哪兒?我上樓沒找到你們。」
她們順著小路一前一後往平台走去,兩人都一聲不吭。
「沒有,我好像……」他中斷了話音,豎起一個手指,又點了點頭。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姿態表明他忽然緊張起來。
歐文轉向那年輕女人,他的臉在陰影中,莉絲看不見他的表情。「那好吧。咱們得去書房。」
他們在石板鋪成的平台上坐了一個鐘頭,葡萄酒和十一月里少有的好天氣溫暖了他們的身體。漁網支架上點著的一根蠟燭照亮了他們的臉龐,四周洋溢著樹葉腐敗時散出來成熟的甜絲絲氣味。半英里之內都沒有鄰居,可他倆談話時聲音極輕,好像耳語似的。
「我搭人家的便車過來的。我想,何必麻煩你們接呢?」
「那是鮑比·凱爾索。他跟你一樣大。他父親是個高個兒,禿頭,對吧?」
然而今晚他卻又回到恢復療養中心,爬上吱吱作響的樓梯,鑽進一間10×20英尺的小屋,裏面只有一張帆布床,一個梳妝台,和一面釘在牆上的鐵框鏡子。
「天啊,尤其不能讓董事會的人知道。」
「胡魯貝克,好像——」
「哦,我們在湖邊坐著呢。天氣有些反常,是吧?已經十一月了,今晚還這麼暖和。你吃飯了嗎?」
他們頭頂上的天空從鐵灰色轉為黑色。
「如果任何人……向工作人員,或是向報界泄露,就開除他。不許報警,不許發布新聞。把他們叫到這兒來。我們遇到了大麻煩。你https://read.99csw•com說是不是?現在就給我把那兩個護理員找來,馬上!」
所以,今晚當莉絲髮現裝著青綠色厚玻璃小格窗的廚房門大敞開著,她感到的不是擔憂而是不快。她停下腳步,手裡的酒瓶也不再擺動,靜止下來。昏暗的琥珀色燈光從屋門口延伸到莉絲腳下的草坪上,照出一個菱形光塊。
「二個男的。我記得他兒子是我的中學同學。他老在說起鮑比,好像他不用說出鮑比的姓我就該知道他是誰。」
診斷:偏執型精神分裂症……
阿達拉輕聲重複著這個地名,用手指緊緊按住卷宗,似乎一鬆手它就會在這個維多利亞式精神病院的辦公室飛出去,飛到黑呼呼的半空中。他的情緒舒緩了一點。「把屍體從停屍間拖到靈柩車上去的是哪個護理員?」
他走在布滿沙礫的車道上。每隔十五英尺就有一盞老式壁燈從凸凹不平的花崗岩牆壁上伸出,他從壁燈瀉下的一束束燈光中穿行,腳步在路面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從上方高處傳來一個女人凄慘的哀哭。他只知道那女人是223-81號病人,她在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某樁禍事而哭泣。
她繞到了香樹叢後邊朝車道望去。沒有汽車。
波霞說:「除非做起來相當麻煩。」
坐在她身旁的男子動了一下身子,把玻璃酒杯擱在桌上。「不確定。」
「還有,給我查出來他是怎麼從E區逃出來的。」
停服氫化氯普馬嗪之後,像胡魯貝克這樣的病人時而會憤怒狂躁,時而會殺人。
「把他們叫來這兒來。」阿達拉忘記了不體面的褲子,起身走到滿是污垢的窗前。窗子有半年沒洗刷過了。「你的責任是保密,」阿達拉嚴厲地說,「絕不許任何人把消息泄露出去,懂嗎?」
「有時候,」她慢慢悠悠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母親還在我們身邊?」
「在斯汀森。」
波霞像是笑了一聲,又像是只吸了一下鼻子。在到達平台之前,兩人再沒有說話。
「你搭誰的車回來的?」
歐文已經厭倦關於死者靈魂的話題,他呷了一口酒,對妻子說,星期三打算出差一趟,不知走之前她能不能幫他把西裝拿去洗好。「我要在外面待到星期天,所以如果——」
莉絲望著她的眼睛。「你有多久沒上我這兒來了。」
單一癥狀,妄想型自稱曾被十七家醫院收留,從其中的七家脫逃。尚待核實。
「沒有。他們說,他們追著他,可是他不見了。」
「嗯,臨時有幾件事,沒抽出時間給你們打電話,抱歉。」
「你感到不舒服嗎,羅尼?」
「還是迷信。」
阿達拉朝年輕的醫生一揮手:「跟我去辦公室。你們都上這兒來幹什麼?叫他們滾!你到我辦公室來,快。」
「他耍滑頭,沒吃藥。」
「他們追過他,我確定,」阿達拉飢諷地嘆了口氣,又低頭去看卷宗。他做一個讓格里姆安靜下來的手勢,開始閱讀關於邁克·胡魯貝克的報告:
「哦,那好。聽著,告訴洛爾,告訴他,再跟別人提起這件事,立刻就開除他。要絕對守口如瓶。等一等……」阿達拉想到一個令人擔憂的問題,問道:「停屍間在醫院的C區,胡魯貝克怎麼他媽的跑到那裡去的?」
「詳細情況還不大清楚。他長得像卡拉汗。」彼德·格里姆把頭髮散亂的腦袋朝門口一擺,意思是指停在裝卸平台上的那具屍首。「我們認為他——」
阿達拉對那個年輕人——他的助手說:「講吧,大夫。別兜圈。坐下來說。」
過去五十年來,她的父母已經在裝修上耗費了大量金錢,但不知為什麼這幢房屋的設施始終沒有完善地配置起來。供電線路只能負擔低瓦燈泡,今夜從平台上望去,那些亮著燈的波紋形窄窗像是黃疸病人的眼睛。莉絲心裏還想著母親,她說:「比如,在她去世前不久,她說,『我剛和你爸爸說過話,他說他很快就要回家來了。』這件事很古怪,那時候老頭子已經死了兩年。當然這隻是她的想像,但是對她來說,這種感覺是真實的。」
後來就出事了。
「那算什麼麻煩。」
「不,說做就做,」她笑著說。「像廣告里說的那樣。」
有read•99csw•com時病人會產生幻聽說,你刀子耍得真漂亮,到外邊去試試吧。
一個穿白衣,生著一頭神經質的黑髮和一張大嘴的年輕醫生趕緊走到他身旁,湊到他耳邊悄聲說:「情況比我們估計的更糟。」
「不要。」
格里姆解釋說,卡拉汗是自縊死的。「今天下午他們發現卡拉汗的時候,他的臉己經憋成了青藍色。」
莉絲·艾奇森用修長、紅潤卻布滿皺紋的雙手漫不經心地梳理了一下金黃色短髮,可頭髮仍是不馴服地散亂著。這個已有四十歲年紀的女人舒展柔軟的腰肢,愜意地伸了個懶腰,看了一眼身後矗立的那幢殖民地時期建造的三層樓房。過了一陣,她說:「我提起母親,意思是……真不容易說清楚。」然而身為一名教授高雅的「女王英語」的教師,莉絲奉守這樣一個信條:不能因為說不清楚就不說。於是她又說:「我的意思是,母親是一種『存在』。」
他撩了一下耷拉到眼前的沙灰色頭髮,低頭俯視那具屍體,伸出一根細長的手指摸了一下死者帶稜角的肥下顎。死者身材高大,禿頭,右臂上有一處多年前刺的花紋,已經不大清晰了。粗壯的脖頸上有一圈發紅的淺色印痕。背部被凝固的血跡染成深色,面孔卻蒼白如紙。
「到外邊來吧,歐文在那兒。來喝點酒。」
莉絲嘆了口氣。整個夏天,這一帶的獸類啃吃掉的花卉價值二百美元,就在上個星期,野獸啃死了一棵漂亮的日本楓樹苗。她站起來,說:「我去嚇唬嚇唬它。」
阿達拉慢慢吐出一口氣。「他多久沒吃藥了?」
科勒的公寓套房坐落在山上,窗外白天是一片片樹林、田野,夜間是波里斯頓的萬家燈火。這真是科勒在瘋狂世界中的一座清醒的孤島。
「是那個大個子?他好像不是愛鬧事的。」
「我不說了。」她朝燭光點了點頭,兩人都笑了。「幾點了?」
「那是什麼?那邊?」女人指著一處星座,位置在他們莊院盡頭一片赤楊木、橡樹,間或還有白樺組成的樹林上方。
科勒脫掉西裝上衣,鬆開領帶,躺到帆布床上踢掉鞋子。他朝窗外望去,看到一片暗淡的星星,再往下可以看見西邊有一條烏雲將天空劃成兩半。要起風暴了。他聽說這場風暴來勢兇猛。他自己是喜歡下雨的,但他希望不要打雷,因為他的許多病人都怕雷。等他閉上眼睛之後,這個擔憂立即就消失了。他現在只想睡覺。他能感覺到瞌睡已經襲來,兩腿發酸。一個哈欠打出了冰涼的眼淚,不到一分鐘,他就入睡了。
「她是搭厄夫·凱爾索的車過來的,」莉絲說。她指著一張草坪椅說:「坐吧。我再開一瓶酒,咱們好好敘一敘。」
「我不行,我幹不了,大夫。我怕。」他像小孩受了冤屈似的抱怨著。忽然間他又變得理智起來,用正常的語氣說:「我最怕電動罐頭刀。」
「不不不,」他哀訴著。「罐頭刀。我受不了。你怎麼老是不懂呢?」
「唔——」彼德·格里姆再也說不出什麼了。
「天哪!」阿達拉喊道。「你該不會給警察局打電話吧?」
「廚房裡的?你不喜歡廚房裡的幹活?」
大家沉默下來,莉絲把眼光從妹妹轉向丈夫,又回過來望著妹妹。「不過……」
「是的,我想是這樣的。三克氫化氯普馬嗪。」
「不。反正我得再去打個電話。也許再燒點茶。你要什麼嗎?」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確回家找她來了。因為過了兩天媽就死了。」
「沒有沒有。」格里姆趕忙說。
「等等,那是什麼聲音?」莉絲驟然轉過頭來望著一叢丁香樹,那茂密的樹叢擋住了視線,使他們看不見房屋的後門。
兩人又沉默了好一陣。莉絲說:「我以為,……我猜想你到達之後會從車站打電話給我們。我們都以為你不來了。我撥電話給你,只聽到你的電話答錄機聲音。見到你真高興。」她聽見自己急沖沖地講了這一堆話,就尬尷地沉默下來。
阿達拉又讀了病人住院時醫生寫的報告:他的身高、體重、體能、健康狀況、攻擊性。醫生臉上仍帶著冷漠表情,心跳卻加快了。他感到恐懼,卻又懷著某種冷靜的佩服,在心裏感嘆道:這狗娘養的是一頭兇殘的野獸!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