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最兇猛的野獸
第三章
她匆忙走出門到車庫去,一邊默默祈禱,感謝天氣變化使她妹妹至少可以在這裏過夜。然而她忽又感到這是個壞兆頭,於是趕忙收回了剛才的禱告。隨後她開始在車庫裡尋找鐵鍬、膠帶和麻包。
波霞點點頭,「好吧。」
洛爾忽然意識到他們目前的處境。上帝啊,我們不是在醫院里,同伴們都不在身邊。沒有電話,也沒有準備好二百毫克苯巴比妥鎮靜劑的護士。洛爾害怕得雙腿發軟。胡魯貝克突然大叫一聲,向山坡上逃去,傑蘇普緊隨其後,洛爾卻站在那裡沒動。
「一般來說,我們應當將相當於原贈款數的一筆錢保留在戶頭中,直到事情了結。你不用擔憂,我們會勝訴。不過我們還得經過手續。」
「把他找回去,我們就保住了飯碗。」
「我們會聽到他的動靜的。像他那樣的大個子哪能不弄出點聲響來?上星期夢娜沒戴胸罩。是星期二。護士長讓她回去取。可她已經光著奶|子逛了好一陣。」
忽然間,歐文的喊聲打破了沉寂。他在喊莉絲。她吃了一驚,望著門口,又回頭看看自己的膝上,發現自己還是把那頭玩具熊捧在了懷裡。她驟然站起身,把熊放回枕頭旁。
洛爾厭煩地哼了一聲。「別瞎扯了,弗蘭克,做咱們的差事吧。」
「是你父親遺囑中的一個問題。」
波霞發現他倆在書房裡,倚在柚木立體聲音響柜上收聽,兩人都帶著憂鬱的神情。電台重新播出古典音樂,歐文關掉了收音機。
「那有什麼呢,把錢給他們好了。」
「那也許是只狗。」洛爾說。
「我也這麼想。」
「不小心出了個錯,」洛爾抱怨說,「誰又想得到他會這樣呢?」
「不能解僱我們?」傑蘇普不以為然地說。「別做夢了,老兄。你和我是四十歲以下的白人。只要對我們不滿意,就可以叫我們捲鋪蓋。」
「我本沒打算住在這兒。」
留下歐文在那裡整理文件,姐妹倆走上樓去。兩人又沉默起來,莉絲意識到,只有丈夫在場時,她倆才有話說。
「一百萬?」
傑蘇普沒等他,洛爾也只好跟著追趕在山路上跳蹦的那個巨大的藍白色妖魔。潮濕的山谷里回蕩著胡魯貝克的聲音,他喊的是——別開槍,別折磨我!
「我還得罵一遍:這個老頑固。」
「晚上還有好幾趟火車。」
再播送一遍:國家氣象局向馬斯丹、庫泊和馬西肯縣居民發出緊急風暴警告。風速將超過每小時八十英里,可能出現龍捲風,低洼地帶可能發生水患。馬斯丹河水位已超過警戒線,還將繼續升高至少三英尺,洪峰將在凌晨一至兩點到來。我們將隨時報導最新情況……
「最先受害的就是暖房,」莉絲說。她心想,暖房上方那棵五十英尺高的老橡樹如果倒下來,更不知會把暖房的玻璃屋頂砸成什麼樣。她看著身旁的磚牆,心不在焉地用手扶著一個石雕怪獸。那石獸伸出打卷的長舌張嘴獰笑著。「見鬼,」她輕聲罵道。
「他會……有辦法說服校方的,我敢肯定,」歐文說。「除非他不想和那家公司再打交道。」
洛爾趕上了傑蘇普,兩人肩並肩跑著。他們用橡皮警棍當砍刀,在樹叢中開路前進。傑蘇普喘著氣說:「老天,瞧這些石頭!他怎麼能在岩石上跑呢?」忽然間,洛爾想起胡魯貝克把鞋掛在脖子上站在九_九_藏_書醫院主樓後邊的樣子——他光著腳在沙石地上走來走去,嘴裏嘟嘟囔嚷像是在跟他的腳說話。那就是上個星期的事情。
「你發現我了,我要做一件讓人吃驚的事。晚安,女士們,我將看到你們死!」
波霞摸了一下玩具熊的鼻子,就退到門口,抱著兩隻胳膊。
「來啦。」莉絲回頭望著妹妹,說:「走的事再商量吧。」不等波霞開口表示反對,她就走出了房間。
除了一條泥污的短褲,胡魯貝克全身都光裸著。他的一張臉很古怪——臉色泛青,噘著嘴,眼光冷漠。「你冷嗎?」洛爾沙啞著嗓子問。
洛爾沒再答話。他們默默地在寒冷的、令人窒息的坡谷中朝上又爬了三十碼,忽然聽到了什麼動靜。聲音很清楚,也許只是風吹在一個廢塑膠袋上發出的沙沙聲。可是這兒沒颱風。也許是一隻野鹿。可是野鹿不會在樹林裡邊走邊哼小曲。兩個護理員互望了一眼,又都察看著他們的武器——各人帶著一個毒氣筒,一根橡皮警棍。他們緊握警棍,繼續朝山坡上前進。
「還沒有,」傑蘇普說。「我真想給她下點迷|葯,等她一睡著就把她給幹了。」
「我沒說過分文不取。」歐文看著波霞。「我只是說我收費不高。可是對高質量的服務,總要出大價錢。」
「也許我收到過,可是,律師寄來的信裡邊如果沒有附上支票,你通常就會扔到一邊,對吧?」
必須?莉絲心裏想。誰下的命令?那個鬧彆扭的男朋友?「明天我送你去車站,一早就送。你上班最多耽擱一個小時。」
「他們不能為這件事解僱我們。我們哪知道他會耍花招呢?」
她丈夫笑了。
「什麼?」
「這麼說來,他是輸定了。」波霞笑著說。她舉起酒杯:「幹得漂亮,律師。」歐文和她碰了杯。波霞喝乾了杯中酒,讓歐文再續上一些。她對姐姐說:「我不會贊成這傢伙幹壞事的,莉絲。他怎麼對付別人,就可能怎麼對付你。」
邁克含糊不清地哼哼著什麼。
「莉絲,你對我該有起碼的信任。她是遺產受益人,他們一定會把複印件寄給她的。」
波霞望著歐文:「跟我說什麼?」
「那好,」傑蘇普低聲說。「你他媽別出聲!」
「我們該怎麼辦?」
護理員發出一聲尖銳、短暫的嚷叫。胡魯貝克興奮地看到,這叫聲驚起了一頭漂 亮的貓頭鷹。在山溝一藍光中,它奇異地閃著金黃色,從附近一棵橡樹飛起,在這巨 人頭頂上五英尺處掠過。
「你這個蠢貨,」胡魯貝克說。他又氣憤地喊道:「我沒法穿你的衣服。」他用 指頭戳著傑蘇普工裝上縫的標記:馬斯丹州立精神病院。「你有什麼用?」他又開始 唱道:「晚安,女士們,晚安,女士們,我將看到你們哭出聲……」
「怎麼啦?」莉絲問。
「這好像是在處罰咱們呢。」
「你們是平克頓偵探所的密探,狗東西。」
傑蘇普嘴裏嘗到血的味道。洛爾察看著彎曲的手指,他抬手抹去胳膊上的泥,卻驚駭地發現,那不是泥,而是足有一英尺長的一條蹭掉了皮的傷口。「這王八蛋,」他嗚咽著,「我得教訓那個王八蛋一頓。哎喲,我的血要流光了,我要死了……」他翻身坐起,輕按傷口,驚懼地觸摸到自己發燙的、九*九*藏*書濕漉漉的血肉。傑蘇普只能靜躺在泛著沼氣味道的污泥里,他胸口悶塞,小口喘著氣。過了好一陣,他才輕聲說道:「我想——」
「實際上」歐文解釋說,「遺產算是處理完了。轉讓手續、支付手續都辦得差不多了。我們還開一個戶頭,為了支付遺產執行費、律師事務所和會計師的費用。哦,還有一件小事。」他看了看莉絲:「你跟她說了嗎?」莉絲搖搖頭。
「求求你,邁克……」
「你是平克頓偵探所派來的,」胡魯貝克厲聲說。「平—克—頓。A組護理員先 生,我是一個『客』(克),你的胳膊也『磕』(克)破了。幹得好,可是你不應該追 我——我要去執行一柱死亡任務。」
波霞喝完香檳,把杯子擱在梳妝台上,臉上顯現迷惑的神情。
「我看,還是讓咱們的律師去辦吧。」波霞用黑髮帶把短髮綰到腦後,這樣她看起來竟奇迹般地像個六、七歲的小姑娘——正是當她長到那個年紀的時候,姐妹倆開始顯示出全然不同的秉性。從此兩人的差異越來越大,即使在今晚莉絲都能感覺到這個分道揚鑣的過程似乎仍然在繼續。
「這筆贈款有一千美元。」
「什麼問題?什麼地方弄錯了嗎?」波霞疑心地望著歐文。
「讓我們為……」莉絲注意到他倆都期待地盯著自己,便隨口說道:「為爸爸、媽媽乾杯。」
「不用擔心?」波霞說,「這可是一百萬呢!」
「你既沒有打電話來說你會晚來,也不告訴我們你要搭別人的便車。你說來就來,拿了錢就走?」
「莉絲。」
洛爾是猶他州人,那聲音使他想起郊狼被獸夾夾住后垂死的哀喚。「聲音更大了,」他毫無必要地說。弗蘭克·傑蘇普嚇得都不敢抱怨了。
「他不會傷人,」洛爾說,「我常跟他在一道。」
「弗蘭克,」洛爾喘噓噓地說,「我看有點不對頭,咱們應該——」
潮濕的空氣里傳來像是篝火又像是柴煙的氣息。洛爾把肥厚的手掌按在眼窩上試試自己是不是嚇得眼跳了。「我看這種活應該讓警察來干。」
兩個男子面前矗立著一座五十英尺高的坡谷,坡上黑色岩石林立,到處是糾纏的藤蔓和殘枝敗葉。樹叢上的露水蛇鱗般閃著光,他們的工裝都被露水沁出深藍的印痕,就像他們在精神病院里干雜活時一樣。
「學院對遺囑的附錄提出了起訴。」
「哦,斯圖,別把我丟下,」傑蘇普在泥里喊著。「我不想一個人死在這兒。」
「你收的律師費高嗎,歐文?」波霞問。
「什麼時候才合適呢?」
波霞搖搖頭,歐文又解釋說,老安德魯·勞伯歇去世時他把全部財產都交給了他的妻子。等到她去世,財產移交給女兒們,其中一小筆贈款付給父親的母校——麻省的一個私立學院。
洛爾再沒聽到傑蘇普說出心裏的想法,因為胡魯貝克跑到溝底來了。他小心地彎 下腰,把斯圖·洛爾推開,從他們倆腰裡奪過瓦斯罐,扔到樹叢深處。他突然轉身看 著洛爾。洛爾抬眼望著胡魯貝克那張不懷好意的臉,嚇得驚叫起來。
三隻酒杯碰到一起。
兩人都是大個子,又高又壯,都留著平頭。洛爾是金髮藍眼,弗蘭克·傑蘇是個棕色皮膚的義大利人。他們都很隨和,對他們照顧的男女病人既不恨,也不九九藏書愛。他們做的好壞也只是一份工作,在這個工次普遍低微的地區,他們的收入算是不差了。
洛爾手中的橡皮警棍舉了一會,隨後啪地一聲掉在泥里。然後洛爾就只記得自已 穿過叢林沒命地飛跑,他的勇氣像腳下的雜草樹枝一樣被踐踏得抬不起頭來。
「從來不高。至少為漂亮女人打官司是如此,我的受理協議里就這麼寫的。」莉絲站到兩人中間——一個是血緣上的至親骨肉,一個是法律上的終身伴侶——她摟著歐文的腰說:「看,他就是這麼個神通廣大的律師。」
傑蘇普喊道:「嗨,邁克先生!我的好病友!你好嗎?」
「波霞,」莉絲誠懇地說,「我感謝你。」
歐文笑了。「哦,他們要的不是那一千塊。他們要的是你父親原先允諾他們的一百萬美元。」
他們各自簽了十幾個名,就都變成了百萬富翁。
儘管父親從未與女兒們討論過「勞伯歇父子公司」的事情——他沒有兒子,「父子」公司不過是個名義——莉絲作為產業的女遺囑執行人,知道她父親是一個勤儉的生意人。小時候父親經常不在家,一心慘淡經營。可她從不知道父親辛苦一生到底賺到了多少錢,直到母親去世,財產傳給她和波霞——共有九百萬美元,再加上這棟房子,還有紐約第五街的一棟公寓樓,和里斯本郊外的一幢避暑別墅。
「你總不能坐兩個小時火車跑來,然後轉身就走吧?這太不近情理。」莉絲走到床前,伸手去拿熊,又改變了主意。她坐在繩絨花被單上。「波霞,我們五個月來沒怎麼說過話。今年夏天過後,我們差不多一直沒能好好談一談。」
「到了。」她走到波霞前邊,打開一扇門,裏面是一間小卧室。莉絲拉亮了屋裡的燈。「請看。」
洛爾舉起警棍。
歐文打量著這兩姐妹,皺起了眉頭。「你不打算待上幾天嗎?」
「你說的是今天晚上?可是現在都九點了,要走可也太晚了。」
莉絲的臉色變了。「我以為你能待上幾天呢。」
「在他去世前一年,」莉絲說,「學院開始收女生。這就夠糟的了。學校還通過了一項禁止性別歧視的決議。這些你一定都知道,波霞。」她轉向丈夫問道:「你沒把往來書信的複印件寄給她嗎?」
「這老頑固。」
「星期五我們剛接到通知,有人要告你們。」
「別叫!」胡魯貝克高聲叫道。「別瞎嚷嚷!」
「我說,不過是問一問,你把薩爾茨臭罵了一頓,是嗎?」
兩個女人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疊文件,有一百來頁紙,滿是卷形古體字母和「特此」、「有鑑於」等字眼。有宣誓書、收據、報稅單、轉讓證書、律師委託書等。歐文一本正經的樣子儼然是個律師,將文書一件件傳遞給各人,每簽署一份文件,他都要說一聲「手續完備」。他十分用力地蓋上自己的公證圖章,用MontBlanc「勃朗峰」名牌筆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處理下一個項目。波霞覺得他那種認真的樣子很好笑,總想取笑他。莉絲畢竟和他已經做了六年夫妻,對丈夫這種莊重拘謹的風格司空見慣。
「主,寬恕我吧,我有罪。」波霞譏諷地輕聲說,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父親以前經常虔敬地、滔滔不絕地談起他在麻省肯辛頓學院上學的情形。
他對小姨說:「我調查了九-九-藏-書一下學院雇的那個律師,發現他正在代表學院與一家公司談一項合同,他太太恰好在這家公司享有重要的股權。這是嚴重的『利益抵觸』,在法律上是一項重罪。我準備出四、五千美元跟他了結這樁案子。」
莉絲對波霞說:「他把這辦法說得像是一種法律技巧,在我看來,這是訛詐。」
「他寫信向院長通報贈款的變更,並解釋說——引用他的原話——他並不反對婦女和喜歡標新立異的人,他這麼做只是為了維護傳統。」
胡魯貝克望著斯圖·洛爾跑得沒了蹤影,便騎在傑蘇普身上,把他的頭捺進泥 里。護理員嘴裏嘗到泥和草的味道。他哭喊起來。
「那座玻璃暖房沒打地基,」他解釋說。「你父母把暖房直接蓋在了地面上。要是發了大水——」
波霞問出了什麼事。
「因為這腳印有十四英寸長,他還光著腳。這腳印還能是別人的嗎?別啰嗦了。」
莉絲陰沉著臉嘬了一口香檳。「我不想聽你再說這件事了。」
他們在黑呼呼的空中飛行。樹木岩石都倒著向上竄。他們倆一道尖叫著掉進了胡魯貝克輕輕跳過的一道深溝。兩個護理員在岩石和樹榦上碰撞著一路滾下去,重重地砸在溝底。洛爾感到大腿和胳膊一陣冰涼。他們一動不動地躺在一灘灰暗的濕泥里。
歐文淡淡一笑。
「我們本來就計劃把湖邊的壩築高一些,」莉絲說,「可我們原以為開春以前不會發洪水。」
洛爾停止喊叫,趁胡魯貝克驚魂未定,趕緊爬爬跌跌地朝後退。傑蘇普閉上眼 睛,嘴裏斷斷續續地嘟嚷著什麼。
莉絲轉向妹妹。「波霞,我們真的很需要你幫忙,可不可以請你……?」
「我們是商量過,我……我想我還是乘火車回去的好。我應當先告訴你一聲。」
「弗蘭克,等一等!」洛爾喊道。
還沒說完,兩個人就都飛起來了。
「哦,他們肯定會輸,」歐文有把握地說。「你父親患病期間經常服用『坡苛丹』,而且莉絲也時常待在家裡。他的確正是在這個期間寫下了遺囑附錄。這就是學院僱用的律師將要提出論據:你父親處於能力失常的狀況,並且是在另一方受益人之一的不當影響之下。」
莉絲欲言又止。歐文說,「你父親在遺囑後面加了一條附錄,把贈款降為一千元,以示抗議。」
「夢娜·卡布里爾。『盪|婦夢娜』,那個女護士。D區的。」
洛爾想到自己曾多次幫他洗澡,照顧他,開導他,頓時便感到應當由自己出頭跟他打交道。他邊朝前邊說:「嘿,邁克,你好。」
妹妹看看她憂愁的面孔,又轉臉看著歐文。
傑蘇普靠在一棵松樹上,煽動鼻翼嗅著松節油的氣味。「夢娜怎麼樣?你跟她睡了?」
「放了我,好嗎,邁克?」
波霞朝房間里一攤手,說:「很抱歉讓你辛辛苦苦做這些準備。也許下個星期我再來。也許兩個星期之後。我早點來,待一個白天。」
波霞邊點頭,邊觀看著新近裝修過的房間。莉絲花了一個月時間外出採購十幾趟,買來布、壁紙、傢具。她居然找到一張老式蓬頂床,和多年前波霞在這間房裡用的床一模一樣。她問波霞:「還記得『噗噗熊』嗎?」她的頭擺向一個破舊的玩具熊,那熊的玻璃眼珠出神地望著房間角落:在莉絲二十四小時前打掃過的地方,新結出九*九*藏*書了一個亮晶晶的蜘蛛網。
莉絲說,「我覺得我受到了侮辱。我根本不知道遺囑里有贈款學院這一條。你想,爸爸會跟我說這件事嗎?什麼『不當影響』,依我看,就該跟他們對簿公堂。」
「不會吧,誰要告我們?」
「現在我不回去不合適。李和我正在鬧彆扭。」
「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莉絲說。
「不,是我,弗蘭克。你該記得我,邁克。我是醫院的。這是斯圖,你也認得。我們是E區的A組護理員。老夥計,你認識我們。」他哈哈一笑。「你怎麼不|穿衣服呢?」
「你穿著衣服,是想搗鬼吧,混蛋?」胡魯貝克嘲諷地反駁。
「你問的是柯達拉的秘書?」斯圖·洛爾竊笑著說。「那傢伙該罵。我看以後咱們不能總那麼好說話。咱倆都不該出來干這種差事。咱們又不是警察。」
「要起風暴了,」他轉頭望著窗外。「馬斯丹河——是通向這個湖的河流之一。」
「哦,知道。我沒有。你呢?」
「如果不收錢,他就不會有多大神通。」
「噓——」傑蘇普突然發了個信號。洛爾猛地跳起來,聽到哈哈的笑聲,他狠揍了傑蘇普一拳。他們倆對打了一陣,樣子很兇猛,其實是想放鬆一下緊張的神經。他們又朝坡谷上走去。兩人都被這陰森森的環境嚇得毛骨悚然,倒不是害怕那逃跑的精神病人。兩人都認識邁克·胡魯貝克。病人被關進馬斯丹州立精神病院以來的四個月中,多數時候都由洛爾在監管。胡魯貝克有時很難對付——陰陽怪氣,挑挑揀揀,惹人生氣,可他還不像是個打鬧動武的人。即便如此,洛爾仍然說:「我想咱們還是別找了,去報警吧。」
歐文又倒了些墨艾特香檳酒。「當初你父親如果沒許諾贈款的事,也就不會有現在的麻煩。所以說,好心從來不會有好報。」
「關於財產遺贈的問題。」
「那你為什麼說他們打不贏這場官司呢?」
「保存好,別丟了。」莉絲警告她。
「誰?」
聽到這種教訓的口吻,波霞不滿地抿了抿嘴。莉絲道歉地望了她一眼,沒等她開口,歐文已經在桌上開了一瓶香檳,倒滿三杯。
「哦,她漂亮嗎?你常干她嗎?有沒有把她弄疼?告訴我,她的地址是哪兒?」
「我不是開玩笑,歐文。」
「你瞧這兒。我們怎麼能知道這是他的腳印呢?」
但是他們不喜歡今晚的這個差事。
莉絲走到樓梯口說:「波霞,過來。讓你看一樣東西。」
「波霞!」
「波霞,我會給你準備好複印件的。」
「我今晚真的必須回去。」
「我恐怕待不了多久。」
「當然是訛詐,」波霞說。「你認為這個律師會說服學院庭外和解?」
歐文將文件收集起來,分別整理成整齊的小包,各貼上黃色利貼自黏性便條紙,用他的方形字體標上文件的類別。
「莉絲,」歐文在急促地呼喚「快下來。」
「我絕不會跟別人說的,邁克。放了我吧。求求你。我家裡還有個老婆。」
「對不起,」胡魯貝克輕聲說著,彎下腰來。
月亮隱沒在雲層里,夜色更加黑暗,兩人感到像是處在一部恐怖電影的場景中。
可那不是狗。那是邁克·胡魯貝克渾厚的嗓音。通地一聲巨響,他站在兩個護理員前方二十英尺處的小路中央,一動不動,像一尊粗墩墩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