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印第安捨身崖
第六章
「請你站起來,約翰。到警車這兒來。醫院里的人都在為你擔心。我們要把你送回去。」他又用哄小孩的語氣說:「你不想回家嗎?回去吃餡餅,喝牛奶?」警察站在胡魯貝克身後,把手電筒光照到他空著的雙手和泛著藍光的禿頭上。
一名警察朝前走了幾步,停在安全的距離之外。「你是說,有人打你了?你受傷了嗎?讓我們看看你的身份證,好嗎?」
歐文拿不定主意。他想給她們留下一句暗語,說客人正在朝西走,但先不要對任何人說這件事。……但是,這樣說很可能會引起旅店管理員的疑心,他還可能會傳錯了話。
「謝謝你,先生。你這麼一說,我真想回去了。我挺想家的。」胡魯貝克轉過身來,友善地咧嘴一笑,一面慢慢伸過手去和警察握手。
但最不利的證據是邁克·胡魯貝克本人:一個高大、可怕的男子,比這女孩的個子大一倍——而且被抓獲的時候褲子還沒穿上——控方律師得意地指出這一點。事件過後邁克·胡魯貝克變得語無倫次,嘴裏嘀嘀咕咕地罵粗話。這就使邁克更沒有勝訴的希望了。律師知道邁克這樣出庭準會惹亂子,便承認他犯了性攻擊罪,然後將他保釋出來,條件是先退學,再住進他家附近的州立病院,接受為性暴力者設立的心理治療。
胡魯貝克艱難地邁腿下車。警察們小心翼翼地走過來。一個警察悄聲說:「嗬,他高得像座山。」
歐文·艾奇森把他的卡車停在二三六號公路旁邊,他找到一個已經關門的加油站,從那裡掛電話到馬斯丹旅店。旅店管理員說,艾奇森太太和她妹妹去過電話,說她們要再耽擱一陣才去。現在還沒到旅店。
「耽擱?她們說原因了嗎?」
兩個警察互望了一眼,不知該怎樣對付這種局面。更糟的是,胡魯貝克竟哭喊起來:「我真——倒楣呀,什麼都被他拿走了。他用石頭砸我的腦袋。看我的手!」他伸出擦傷的手掌。「誰能救救我呀?」
狗娘養的密探,胡魯貝克想。他有禮貌地問:「你們是聯邦政府的特務嗎?」
邁克嚇得拚命吼叫,用力拽門把手。他在屋裡亂摸,找不著電燈。他衝到窗九*九*藏*書前,扯下窗帘,要砸破玻璃從離地四十英尺的窗口跳到下邊的草坪上。這時他看到屋裡還有一個人。他在另一兩次聚會時見過她。這是一年級的一個胖女孩,圓臉,鬃發剪得極短,腳脖子很粗,肥手腕上戴著一堆手鐲。女孩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床上,裙子撩到了腰際。她沒穿內褲,手裡還捏著一隻酒杯。裏面有喝剩的桔汁和伏特加酒。她顯然曾經清醒過來,嘔吐一陣之後又昏睡起來。
第一學期邁克·胡魯貝克常顯得不安,也不怎麼和人來往,但他成績還不錯,特別是美國歷史方面的兩門課,成績尤為突出。然而到了感恩節和聖誕節之間,他變得越來越焦躁了。他很難集中思想,似乎對最簡單的事情都作不出決定——比如先做哪門功課,什麼時候去吃飯,先刷牙還是先撒尿等等。他坐在房裡朝窗外呆望,一望就是幾個小時。
「我得用功呀!」他訴苦地說。
「求求你,把槍放下,年輕人。」受傷的警察流著淚,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現在還好,沒出什麼大錯,誰也沒有真正受到傷害。」
他在汽車周圍沒找到胡魯貝克從這裏向何方前進的任何蹤跡。他終於注意到車后的自行車架,但立即排除了胡魯貝克會偷一輛自行車逃跑的念頭。在公路上大搖大擺地騎自行車逃跑,誰會這麼傻呢?不過仔細想想看……邁克·胡魯貝克有他自己的瘋人邏輯。偷自行車?為什麼不可能呢?
「沒有,先生。您要留什麼話嗎?」
「記不清了。局裡通知說,他不危險。」
「先生,讓我們看看證件。駕駛執照,什麼證件都行。」
「下車,年輕人。」
胡魯貝克啃著手指,低頭望著兩個警察。「你們沒法阻止我。我能成功。我要去做那件事,馬上就去!」他像是在宣戰,還把拳頭舉到了頭頂。
然而另一方面,有好幾個證人,包括女孩本人,聲稱願為邁克的罪行作證。另外,邁克曾經威脅過,或者惡狠狠地盯過許多同學,尤其是女同學。
胡魯貝克從受傷警察的槍套里取出手槍,扔到遠處。那警察蹲在地上,護著自已的手腕。
「特務?」一個警https://read.99csw.com察笑了一聲。「不是。我們只是警察。從甘德森來。」
「他搶走了我的錢包,把什麼都搶走了。」
邁克湊到跟前去看她。看到她的下體(平生第一次看見女人的這個部位),聞到酒和嘔吐物的氣味,他的驚恐發作了。他朝昏睡不醒的姑娘吼道:「你想幹什麼?」他一遍又一遍地撞門,響聲震動著整棟宿舍樓。外邊的走廊里傳來鬨笑聲。邁克倒在床上,喘不過氣來,一陣幽閉感使他恐懼得渾身每個毛孔都往外冒汗。過了一會,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後來他只記得兩個警衛無情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從床上拖起來。那女孩清醒過來,放下了裙子,在尖聲號哭。邁克的褲子開著口,陽物軟軟地吊在外邊,被褲子拉鏈蹭出了血。
「邁克哥們,你太用功了。來吧,我們在娛樂室里舉辦聯歡會。」
足跡消失了。歐文來到離二三六號公路二百碼處的一塊草地,通向一道岩石山嶺的豁口處,從那裡向南走可以很方便地到達鐵路運輸線。再往南是一個叫波里斯頓的城市,那裡有火車站和長途汽車站。
「好像不是這個名字,」一個警察對另一個小聲說,好像在嬰兒面前說話似的。
他當時的個頭已經像現在這樣高大,生著一頭捲髮,猿人似的兩道彎眉連在一起,一張圓盤臉,不笑的時候挺和藹,笑起來,倒顯得猙獰了。其實他多半是在感到尷尬時才笑,可在別人看來,那笑容里總透著惡意。他沒有朋友。
「誰?」
邁克好吃。他一天三頓都吃得很多,還時不時要來點零食。他通常總會答應人家的要求,如果他拒絕了別人,心裏就會擔憂得坐立不安:人家會怎麼想?人家會說我什麼?
「他們有一伙人,搶了我的錢包和手錶。」胡魯貝克鄭重地解釋說,「那個表是我母親送紿我的。你們要是巡邏得認真一點,也不至於出了這種事。」
證據是互相矛盾的。女孩的陰|部的確發現了三種不同的避孕套潤滑劑,但邁克被警察抓獲時並沒戴避孕套,屋裡也找不到任何避孕套。邁克的辯護律師說,女孩自己掏出了邁克的陽物,反誣他強|奸,以掩九-九-藏-書蓋她在半醉之後與好幾個男生亂搞的事實。
於是歐文說:「不留了,我直接給家裡掛電話吧。」
「喂,請出示你的證件。」
邁克·胡魯貝克什麼也記不得了。女孩說她害感冒,剛躺到床上,一睜眼就看見邁克掰開她的腿,不顧她的反抗和掙扎對她施行強|暴。叫來了警察,通知了家長。邁克當晚在監獄過夜,兩個看守提心弔膽地盯著他。邁克瞪著他們,叫他們到他房間去取來歷史書,不然就「宰了你們」。他們從沒遇見過這樣的犯人。
痛苦的回憶使胡魯貝克激動不已。在十一月里這個潮濕的夜晚,騎著自行車,以每小時二十英里的速度執著地沿著二三六號公路前進。胡魯貝克沉浸在回憶中,因而沒聽見那黑色警車悄悄跟了上來。警車離自行車後輪只有十英尺時他才覺察。車燈亮了,警報器也響了。
「我叫約翰·布思。」
胡魯貝克以勝利者的姿態望著他說:「哦,說得好,警察先生。可你正好說錯了。毎個人都受到傷害。每個人,每個人都受到了傷害!而且事情還沒有完結。」
「喔,太好啦。下樓玩去嘍!」
「也許吧,不過他的個頭真不小。」
邁克不知道他對那女孩干過什麼。他真不知道。他只知道有個女孩撒了謊,因為這個緣故,他上不成心愛的歷史課了。「她是混蛋!她撒謊!我要回去讀書,要當一個牧師。將來我要寫一本關於牧師的歷史書。他們經常操小男孩……」
警察也微笑著——對年輕人的友好姿態感到新奇——握住了胡魯貝克厚厚的手掌,這時才意識到,那瘋人可能會擰斷他的手腕。但後悔己經太遲,只聽卡嚓一聲骨頭斷了,警察尖叫著跪倒在地,手電筒滾落在身旁。另一個警察伸手摸槍,但胡魯貝克已經用偷來的那把柯爾特式手槍對準了他。
今晚看不到月亮,天上烏雲翻滾著。胡魯貝克騎著自行車搖搖晃晃地順著二三六號公路西行。他慢慢學會了駕馭這輛越野車,現在顯出信心十足的樣子。然而只要馬路前方或後方亮起了車燈,他就跳下車來,躺到樹叢下,等汽車開走再跳上自行車。他的牛後腿般粗壯的雙腿把車蹬得飛快。自read.99csw.com行車的變速齒輪打在最低檔,因為他不知道怎麼換檔。
警察扔下槍。「老天!」
一道車燈的閃光使他驚懼起來。他看到田野另一邊有輛警車在緩緩地巡邏,車上的聚光燈照著一幢黑沉沉的農舍。燈光熄滅了,警車繼續朝東走,離他越來越遠。他放心了一點,邊騎邊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警察打交道的情景。
「他是那個人嗎?」警察問自己的同伴。
「滾回你的房間去!」母親含淚怒喝道。這個二十歲的男子,比母親的個子大一倍,竟像挨了打的小狗一樣乖乖地回自己的房間。
所以,在三月里一個陰沉的星期天,當邁克聽到有人敲自己的房門時,他覺得很驚訝。他好幾個星期沒洗澡,身上穿的襯衫和牛仔褲也有一個月沒洗了。誰也記不得他什麼時候打掃過房間。同房間的同學早就逃到女友宿舍里住了,這使邁克很高興,因為他敢肯定這個同學趁他熟睡時悄悄給他拍過照。他在桌上趴了兩個小時,閱讀T·S·艾略特的詩《普魯弗洛克的情歌》,味同嚼蠟。
「得了,來吧……來玩玩。你太辛苦了,哥們。來吃點什麼吧。」
「嘿,邁克。」
歐文發現了那輛舊汽車,慢慢繞車察看了一圈。他踢開了一個頭蓋骨,立即認出那是雪貂的頭骨。馬路上和路邊有一些腳印,有的看來是胡魯貝克的腳印,但被後來人的腳印踐踏得不清楚了。他也看到狗爪印,心裏猜測追蹤者是否也發現胡魯貝克在朝西走。但只有一條狗的爪印,而不是當初的三條狗。
邁克·胡魯貝克從書上讀到,這奇異的現象被不同的來源所證實,證人之一是伊利諾斯州的一個農民。一八六五年四月十五日那天這農夫在剛播種的玉米地里一抬頭,看見天上殷紅色的月亮,便虔敬地脫下了草帽,因為他知道,一千英里之外有個偉大的人物去世了。
胡魯貝克坐下來,背對警察們,低著頭。
「聽著,夥計,」另一個警察說,「這樣做對你沒好處。」
母親吃驚地笑道:「回學校?你說笑話吧?瞧瞧你都幹了些什麼?你知道你對那個女孩幹了什麼嗎?」
「還準備了吃的,來吧!」
邁克·胡魯貝克當時二十歲,因強|奸九九藏書罪被捕。
「你被搶劫了?」
於是邁克不情願地跟著那兩位同學順著走廊朝娛樂室走去,那裡傳來聯歡會的喧鬧聲。經過一間黑暗的卧室時,兩位低年級學生閃到一邊,讓邁克先走。他們驀地轉過身來把他推進卧室,砰地關上門,從外邊上了鎖。
「請過來,先生,你有身份證嗎?」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先生。請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和地址……」
亞伯拉罕·林肯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濃密頭髮中有一個可怕的傷口。他掙扎了幾個小時才死去。林肯死的那天晚上,美國東部天空中,雲層里升出一輪血紅色的月亮。
年輕人在紐約州北部一所私立大學讀書。學校在一個小城鎮里,盛夏時分這裏風景優美,但一年中的大多數時候天氣都像小鎮衰敗的經濟一樣死氣沉沉。
「漂亮,」他諷刺地一笑。「把槍扔掉,扔掉!」
「啊,上帝,啊,上帝,啊,上帝!」胡魯貝克驚呼,突發的恐懼感在他全身震蕩。擴音器里傳來刺耳的喊聲:「你!停下自行車,下來!」聚光燈照在胡魯貝克腦後。警察!他想。密探!聯邦調查局!胡魯貝克停下來,用腳支住車。警察們從巡邏車裡走過來。
但家裡沒人接電話。剛好錯過,他想。等會再往旅店打電話吧。
回家以後他有時清醒,有時糊塗。有一天,邁克對母親說,他要回學校去念書,「只讀歷史,不讀別的。」
六個月後他出了院,回到父母家中。
他常會央求母親:「求求你,讓我回去上學吧!」他保證好好學習,當個牧師,讓她高興。母親走了。母親再也不把他叫做我的小士兵了。
來訪者是住在學生宿舍的兩位低年級同學。邁克站在門口,滿腹狐疑地盯著他們。兩位同學滿臉堆笑地跟他寒暄,他直楞楞地瞪著他們,一言不發。
夜已經非常黑了,天上布滿烏雲,空氣也變得更加寒冷。他到十分必要時才使用手電筒,而且幾乎貼著地面打開開關,以免光線射得太遠,一旦發現線索,他便極慢極慢地前進,因為每個戰士都懂得,在獵人和被追獵者之間,後者總佔有更大的優勢。
一個警察走到胡魯貝克跟前。胡魯貝克晃著身子,傷心地哭著。
「去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