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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印第安捨身崖 第七章

第二部 印第安捨身崖

第七章

「有人給我通情報,」科勒說,臉上並沒有笑容。「給我說說當時的情形。」
「媽的!」他把一個啤酒罐扔到牆上,又跑去往壁爐里添了三根木柴。洛爾回到沙發上,咔地關了電視——科勒相信這是讓步的信號。
「沒了。」洛爾答得太快,科勒便用冷靜的、毫不讓步的目光來填補這一段沉默,護理員終於泄氣地說:「還有絆索的事。」
停了好半天,那人才說:「是你呀。想著你可能會來。下雨了嗎?聽說要來一場他媽的大風暴。」
洛爾關上電視的音響開關。「他們抓到他了嗎?」洛爾問,眼睛望著電話。其實要是抓到了人他早該從電話里知道了。
「那女人叫什麼名字?」
「我怎麼會知道?」
走到車道上,她聽見了汽車聲。
那女人回到車裡。哦,她真美。胡魯貝克不知自己更愛哪一個:母親呢還是女兒。那輛四輪傳動貨車上了公路,一會兒又轉到二三六號公路西邊一百碼處的一條馬路上,消失了。
洛爾轉述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他問我感覺怎麼樣;胡魯貝克朝哪個方向跑了。「說真的,他不大高興。是我們最初出了岔子,那傢伙才會溜走。」
科勒說:「弗蘭克·傑蘇普跟我說過胡魯貝克吃藥的事。」
外面的停車場發出銀色亮光,又變成白色。胡魯貝克走到油污的窗前往外看。一輛亮閃閃的藍色貨車開進了停車場。車門打開,駕車人走了出來。是個漂亮女人,一頭柔軟的金髮。她在充氣泵旁邊的電話亭上貼了一張教會明晚舉辦拍賣的廣告。
「我對阿達拉和格里姆說了這件事,他們要我發誓對誰都不說。哦,耶穌……我怎麼這麼倒楣吶!」
「弗蘭克不清楚邁克·胡魯貝克耍花招不吃藥有多久。他說胡魯貝克有兩天沒吃藥。」
「弗蘭克不是都告訴你了嗎?你不是已經找過他了嗎?」
「比原來高多了。」排水渠里的水已經升到六英寸高。
他走到加油站的店門前,朝里觀望。「機靈點,」他對自己耳語說。「走後門。」他希望裏面會有一台引擎。他自己能把引擎裝到那輛綠車裡嗎?也許直接把它插|進引擎座里就行了。
「弗蘭克知道這件事?我還以為他不知道吶。噢,也許我跟他提過。」
愛米爾在二三六號公路上嗅到胡魯貝克的氣味,大致沿read.99csw.com著自行車走過的路線朝前小跑。海克不再縮短愛米爾的牽索,因為胡魯貝克不會在一覽無遺的公路上設置獸夾。確定那瘋人真是沿著公路西行之後,海克把愛米爾叫回了卡車。胡魯貝克騎著車每小時可以前進十五至二十英里,海克常停下車來讓愛米爾確認他們沒有離開胡魯貝克逃跑的路線。愛米爾這樣優秀的追蹤犬可以嗅到騎自行車的人留下的氣味——尤其在今夜這樣潮濕的空氣中。
科勒醫生只好說實話:「弗蘭克做完手術正在恢復。他要到明天才能醒過來。」
「我不知道。阿達拉也不讓我們說信的事。」
「說呀,斯圖,說。」
「說漏嘴我就得丟掉飯碗。操!你幹嘛跟我過不去呢?」
「你今晚看到胡魯貝克的時候,他說了些什麼?」
「我必須知道這件事,斯圖。我是他的醫生。了解這件事是我的職責。」
然而如果地方警察抓到胡魯貝克,阿達拉當然就不會付給海克那一萬塊錢了。
「那封信呢?」
「去吧。」
「沒傷著骨頭。不像弗蘭克,他可倒了大楣。」
這就是勞伯歇家人之間肌膚相親的方式。
科勒醫生擦過護理員身邊走進一個小客廳。一張長沙發上鋪著兩條毯子,看起來像病床似的。這是一件很古怪的傢具——竹子床架,床墊上印著橘黃、棕色、黃色圓斑。這使科勒想起南太平洋的塔希堤島,他曾在那裡度蜜月。離婚之後他又去了塔希堤島上,前後相差三十三個月。在塔希堤的兩周是他在過去七年裡唯一的假期。
「還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嗎?」
「你好,斯圖。」
「誰知道管子里會冒出來什麼?」
兩個女人都幹得筋疲力盡。她們從親手築起的堤防後退一步,等待那雷聲。雷聲一直沒響。
「邁克到底說了些什麼?告訴我吧,斯圖。」
「阿達拉醫生就是這麼對我說的。這不關我的事,我是說……」洛爾顯得緊張起來,科勒注意到他的手揪著毛毯的緞子滾邊。「我剛才又說漏了嘴,是吧?真該死。」
「好吧。我們看見他了,就跟在後邊追。可天往裡黑。太他媽的黑了。他對那一帶一定很熟悉,所以他跳過那道山溝,我們卻掉進去了。」
汽車比自行車棒多了,也比自行車時髦多了。他騎得已經很九九藏書熟練,但騎車旅行太費勁。車子每顛一下,背包里沉重的鋼獸夾就撞在他腰上。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胡魯貝克想要一輛車。他相信自己能駕駛汽車。他已經騙過了護理員,教訓過了警察,甩掉了所有那些追趕他的狗密探們。
她們並肩朝住宅走去,像兩個下班的石油工人。莉絲忽然想摟著妹妹的肩膀,但她猶豫了一下。她可以想像那動作,卻拿不準會有怎樣的後果,這就足以使她打消原來的念頭了。莉絲回憶起假日里和親戚們挨臉、握手等儀式,回憶起父親的手掌打在屁股上的情景。
「咱們一起來。」
「咱們把暖房裡的玻璃窗貼完膠帶就離開這兒。」
「兩天?」洛爾搖搖頭。「他從哪兒聽說的?總有五天。」
電視熒幕下方顯示出一長條文字新聞,說龍捲風到達莫里斯頓城,已有兩人死亡。
科勒說沒有。「我想問你幾個問題,」科勒說。
「好吧。」
洛爾老老實實地回答說:「五天的藥片。每天三千二百毫克。今天應該是第六天。」
「我再也不能說什麼了。」
波霞說:「我們應當開一瓶香檳慶賀一下。」她把身子靠在鐵鍬上。
「有多少?」
科勒一動不動地用發紅的眼睛盯著洛爾。
汽車順著兩行松樹之間蜿蜒的車道急急地開來。車開到停車場,停了一會,又朝她開過來。她被車燈晃花了眼,看不清停在十幾碼遠處的是什麼車。
「他什麼時候給她寄的信?」
「告訴我,阿達拉究竟跟你說了什麼?」
「也許擋不住水。」
「我沒什麼可說的。」
但他還是幫她加了油。安妮醫生謝了他。胡魯貝克驕傲地爬進汽車,不用她提醒,自己扣上了安全帶。下次出門,安妮醫生讓他開著那輛灰色梅西迪斯車穿過院停車場,引起病友們的嫉妒,以及一些醫生、護士的興趣——和擔優。
洛爾壓低了嗓門,好像阿達拉也在場似的:「我們不是摔倒的。」
「我得保住自己的飯碗,這是最要緊的,我一年掙兩萬一,花兩萬一。我剛才對你說的話要叫阿達拉知道了非剝了我的皮不可。」
「不。」
「絆索?」
「他把氯普馬嗪藥片藏起來了,還是扔到馬桶里衝掉了?」
「阿達拉醫生跟你說什麼了?」
「我說什麼?」洛爾氣呼呼地說。「你沒聽見嗎?我說,https://read.99csw.com你的病人也許沒吃藥,也許得了精神病,可是他機靈極了,居然讓我們中了埋伏。他差點把我們倆摔死。」護理員又打開電視,靠到沙發上,再也不說話了。
洛爾深吸了一口氣,說:「要我別說吃藥的事。對誰都不許說。他想知道胡魯貝克有沒有提起嶺上鎮那個女人。好像是胡魯貝克給她寫過一封信。」
「你感覺怎麼樣?」
科勒醫生選了一張高背椅坐下。護理員斯圖·洛爾穿的不再是那身藍色工裝,而是牛仔褲、T恤衫和一雙白襪子。沒穿鞋。他的胳膊上纏著繃帶,左眼發青,額頭和面頰的多處小擦傷塗著棕黃色碘酒。他坐在長沙發上,兩眼盯著沙發上的毛毯,似乎在納悶卧具怎麼跑到客廳來了。
科勒並不在意洛爾是否會丟掉飯碗。當他聽到自己的猜想被證實后,震驚得毛骨悚然。昨天,在邁克·胡魯貝克逃出前科勒曾去診視。邁克望著科勒的眼睛撒謊說他服用了氯普馬嗪。他說他把葯全吃下去了,劑量合適,效果很好。三千毫克!病人已經有五天故意不吃藥,還撒謊說吃過了。跟精神變態病人不同的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很少能用這樣精明的方式騙人。
「他說到死呀什麼的,說是要去執行什麼死亡使命。我不懂。也許他說的是葬禮,或者是墳地。我當時嚇壞了。」
迪克·科勒醫生從他的BMW汽車裡爬出來,走到那棟小屋前,在紗門上敲了幾下。沒有回答,但隱約聽得見屋裡電視機的響聲。他敲得更重了一點。
「我的天。」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阿達拉醫生要求保密。」
「我只待一會。」
川頓·海克一邊留意著公路前方有沒有自行車的后反光燈或是胡魯貝克的背影,一邊回想著他與迪克·科勒醫生相遇的情景。他想起當自己拒絕醫生給他那一筆錢的提議時,醫生顯出不高興的樣子。這更使海克覺得自己可能作出了錯誤的選擇。他常犯這種錯誤,不懂得選擇人人都看好的東西。假若他選了那樣東西,前妻姬艾和她父親就都會誇獎說:「做得真對,小夥子。」
「今晚你們見到他時,他都說了些什麼?我要知道他的原話。」
「阿達拉又不是上帝。」
莉絲架著胳膊,叉開雙腿站著,像女學生玩「停停走走」的遊戲。好長時間,她和開車的read•99csw•com人都沒動。她面對汽車,車燈亮著,引擎也響著。趁著尷尬的感覺還沒變成恐懼,她清清嗓子,迎著雪亮的光柱走去。
「我女朋友,今晚上來了。」斯圖·洛爾站在門口沒動。
「想得美!」
輪胎滾壓去年夏天她和歐文鋪在車道的白色小碎石上,但不知為什麼,她覺得車輪發出的聲音像是在碾碎白骨。
「他們拍賣紀念品嗎?」胡魯貝克輕聲說。「他們賣紀念——屁股嗎?牧師把手指戳進你的下邊嗎?」他望了一眼車內。前座上坐著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像是她女兒。「喲,你真俊。你的小奶頭上是不是戴著胸罩?知道嗎,百分之九十九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胯|下都長著大東西?牧師會把他的那條蛇塞進你身子里嗎?」
他望了一眼駕駛盤的下方,看到車鑰匙。他擰動鑰匙。什麼聲音也沒有。他想這輛車也許需要換電池,或是該加油了。他打開前蓋,發現這輛車缺的原來是一台引擎。叫哪個混蛋偷走了,他忿忿地想,一邊砰地關上了車蓋。
「記不起來了。好像說過我們穿著衣服他沒有穿之類,也許還說了別的什麼。我記不住了。我都嚇傻了。」
「那好,斯圖。要麼你幫我一回忙;要麼我給他們打幾個電話?」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斯圖。胡魯貝克是一顆定時炸彈。我看阿達拉並不了解這一點。也許他知道卻不當一回事。」科勒改用和緩的語氣說:「你比馬斯丹醫院的許多大夫都更了解邁克。你得幫我的忙。」
「她叫什麼名字,斯圖?」
是的,他下了決心,應該扔掉自行車。
「來吧,邁克。下車來。」
與拒絕科勒的提議這件事相比,使海克感到更不安的是另外的原因。如果他的真正目的是在胡魯貝克可能傷害任何人之前先抓到他,那他為什麼不直接給道恩·海弗山警長掛個電話,告訴他胡魯貝克已經改變逃跑的方向?海克現在到了甘德森,再過十分鐘就能到達克勞夫頓。這兩座城鎮里都有警察局,再怎麼樣也能派出幾名警察到公路上攔截。給海弗山打電話是最穩妥的做法,最有利於公眾的安全。
「絕對不行。那不安全,也不時髦。」
他走到加油站後門,砸碎門上的玻璃,伸手擰開門鎖。他走進店裡,轉了一圈,沒找到可以直接安裝到車裡的引擎。他很失望,不過門口貨https://read.99csw.com架上放的甜甜圈使他得到補償。他立刻吃了一整盒,又塞了一盒到背包裹。
「審判他時在場的一個女人。我清楚。阿達拉問胡魯貝克有沒有提起她。」
他騎了半個小時,離嶺上鎮只有二十英里了。這時他忽然想到應該開一輛汽車。這想法一鑽進腦子,就再也趕不走了。
「我進去坐幾分鐘行嗎?」
「藏起來了。被我們發現了。」
「他們不想把這件事傳出去。」
莉絲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嘩啦的響聲。風把車庫旁的一排鋁製海灘椅掀倒了。她告訴妹妹她要去把椅子收起來,便朝坡下走去。波霞繼續朝住宅里走。
「我還是得問。」
現在他得要一輛汽車。
「什麼女人?」
他停在一段長長的上坡路底部,走到一個窗子上滿是泥污的加油站前。他看到充氣泵旁邊停著一輛淺綠色舊車。車門沒鎖。胡魯貝克坐到司機座上,聞到機油和發霉的味道。他練習了一下開車。起先很緊張,慢慢放鬆下來,也想起了開車的知識。他把變速桿放到D檔——前進檔,又練習踩油門和煞車。
洛爾閉上嘴,眼睛盯著電視。
「你非得毀了我不可。我沒找回來你的病人,你就跟我過不去,是吧?」
「好像是莉絲什麼。等一等。莉絲·艾奇森,我想。」
「我們本來輕輕一跳就可以跳過那道山溝。可是胡魯貝克預先拉了一根絆索。他知道我們會跟上來,就拉了根魚線或者是拉鍾繩,把我們絆倒了。」
「沒有。」
科勒呆住了。「你說什麼?」
「提起了嗎?」
她們的馬其諾防線有四英尺高,遠處的一道閃電突然把它照得通亮。
他記起安妮醫生曾開車帶他和另幾個病人去一家書店,他能背誦有關美國公路交通事故的死亡統計數字,所以本不情願坐上車。那個女心理醫生讓他坐到前座。開到加油站時,她說:「邁克,幫我加上油,好嗎?」
門開了。他先聞到酒味,繼而是柴煙味,很濃的柴煙味。
在自責與不安的煎熬下,海克用左腳踩下油門,在夜色掩護下匆匆西行——正像他所追蹤的邁克·胡魯貝克一樣。想到這裏,他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