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死者的幽魂
第六章
「哦,唔,以為我會告訴你嗎?別做夢。」
「我做不到。」
「你是律師?」
「不,好像不是。他要去波里斯頓,想乘火車離開,我猜想。」
是的,邁克正在趕往嶺上鎮。
電話里沉默了一會。他聽見她大聲說,「是歐文來的電話。」她們怎麼啦?從電話里他聽見滾滾雷聲。莉絲在電話里說,她和波霞留下來壘沙袋。「湖壩里的水漫出來了。我們得保住房子。」
他停頓了一下。「我不追他了,莉絲。我馬上回家。」
「你們還好吧?」
海克和愛米爾爬上那輛破舊的Chevy雪弗蘭車。海克發動汽車,冒著暴雨開上三一五號公路,腳踏油門,心裏想著那筆數目不大的獎金。
他們的對話總這樣進行著。
海克打完電話,歐文打電話到馬斯丹旅店,驚奇地發現莉絲和波霞還沒到達旅館。他皺著眉頭,給家裡掛了個電話。鈴響三聲之後,莉絲接了電話。
歐文點點頭。「不收你一分錢。」
那嬌小的金髮女人急匆匆說完這番話,給自己倒了一點白蘭地,又對川頓·海克說:「他不許我出去找人。你要是親眼見到他就知道了,哪敢反抗呀!哦,上帝。」
「你願意去農場幹活嗎?」科勒激動得心直跳。
「是他說的?」
科勒醫生像是遭到電擊一般。「你的意思是,」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興奮,輕聲地說,「你正在演變?」
像庫普斯頓醫院一樣,馬斯丹也是一所州立醫院,院里只有幾間死氣沉沉,毫無趣味的活動室。然而科勒卻用偷梁換柱的手段,為參加自己醫療項目的病員弄到一個大套房。套房並不豪華,外邊的風灌得進來,很冷,房間漆成了令人心緒不寧的奶綠色。然而,科勒醫生將這個大套房取名為「社交治療所」,他的目的是通過治療讓病人逐步返回正常社會。這是個特殊的所在,這裏的病人是與醫院里病情較嚴重的其他病人分開的,光是這種特殊待遇就使能夠進入這個治療所的病員有一種自豪感。治療所還向他們提供開發智力的遊藝器具、書籍、藝術活動設施和材料,甚至包括被醫院明文九九藏書禁止的危險品——鉛筆。醫生鼓勵病人表現自己的藝術天賦,治療所的牆壁上滿是病員們創作的圖畫、詩歌。
「我要是拿那把椅子砸你,你的腦子就會成為一片完全的空白。不過這樣做的缺點是,你的小命也丟了。」
「他開走了我的車。是一輛米色的客貨車,一九八九年出產的。他向我道歉了至少十次。真古怪。他向我要車鑰匙,我當然得給他。他坐到方向盤後邊,把車開走了。一開始就沒開上車道,後來總算上了公路。我那輛車算是毀了。」
「該睡覺了。熄燈。晚安,大夫。」
「莉絲,我得告訴你……他殺了人。」
「海克,你順著這條公路去波里斯頓。如果你先抓到他,那當然好。即使沒抓到,我們還可以跟醫院打官司討回那筆錢。我來接這個案子。」
霓虹燈廣告在黑雲翻滾的夜空中緩緩旋轉。
「邁克,誰是夏娃?」
「說實話,是的。他們很可能會在波里斯頓抓到他。可是剛才我不得不打電話跟他們通消息,不能再讓誰受害了。」
「你說『我要跑到藍制服們前面』,那是什麼意思?」
邁克,你這個「演變」了的病人,現在到底在哪裡?
「去農場?」
「你們可以在三一五號公路上找到他,」女人說。
「是歐文?你在哪兒?」
胡魯貝克說完就閉上嘴,以後好幾天再沒開過口。
「他會順著三一五公路去波里斯頓。」
「待在屋子裡,鎖上門。十五分鐘之內我就能趕到……莉絲?」
「朝西?他真的改變方向了!」
科勒費了兩個星期的時間苦口婆心地勸說邁克去農場幹活——比炮製那些必要的報批文件還要費事。在馬斯丹醫院,邁克·胡魯貝克是受到最嚴格控制的病人,因為他是根據精神健康法第四〇三條被送進來的。不過只須略施小計就可以騙過負責審批的官僚機構。科勒醫生準備的一厚疊報批材料中把他稱作「第458-94號病人」,而不是「邁克·胡魯貝克」。再說,醫院E區早就人滿為患,那裡的負責人巴不得多調走幾個病員。於是,胡魯貝克順九_九_藏_書利地通過了審批,調到了醫院農場。分配給他的都是簡單活計。農場生產奶製品,供應醫院,有剩餘就送到附近市場上去賣。起初邁克對工頭們存有疑心,但他從沒因驚恐而犯病。他按時上班,常是最後一個下班。邁克逐漸習慣了自己的工作,唯一使人覺得他和別的農場工人不同的地方,是他常用刷欄杆的白漆塗改牛身上的白斑,因為他感到有的斑點不好看,甚至讓人害怕。
精神病醫生科勒清楚地記起第一次遇到那位病人的情景。如果科勒是弗蘭肯斯坦,那病人就要扮演弗蘭肯斯坦創造的怪物。四個月前,也就是在印第安捨身崖案件審訊完畢,邁克·胡魯貝克住進馬斯丹醫院后一個星期,科勒醫生出於一種古怪的、也是職業的好奇心,走進馬斯丹醫院里陰森森的、戒備森嚴的E區病房,去看望那個身材高大、弓腰駝背的胡魯貝克。病人抬眼透過濃黑的眉毛瞪著醫生。
「可醫院的人肯定不會這麼認為。」
「克勞夫頓的一個女人。」
「我們該怎麼辦?」
「真的?」
像當初對安妮醫生表示親近一樣,邁克·胡魯貝克又在用拐彎抹角的方式表達他內心深處的感情。這一次他想說的是,他的生活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他當著醫生的面哭泣起來——不是害怕,而是傷心。「我真替它們難過。」等慢慢平靜下來,他說:「當個農場工人大概很苦,不過也許對我很合適。」
「可憐的牛,它們再不像原來那樣了。這對它們有好處,也有壞處。它們的眼變了。你還聽不懂嗎?」
「參加勞動小組,醫院組織的。」
兩個月前的一天,又冷,又潮。邁克在馬斯丹醫院里一個封閉的操場上散步。他從鐵柵欄望出去,看到醫院擁有的那座荒涼、泥濘的農場。像多數精神分裂病人一樣,邁克常壓抑著自己的感情。可那一天他忽然被那凄蒼的景象所觸動,竟哭泣起來。「我可憐那些牛,」後來他告訴科勒醫生。「它們的眼變了。它們要受苦了。上帝應當拯救它們。」
「好吧,我和愛米爾從這兒朝南邊走。https://read.99csw•com他開的是一輛米色客貨兩用車,對吧?」
「眼變了?邁克,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海克又瞧了一眼女人墊著一張紙巾遞給他的小骷髏。
海克和歐文向那女人道別,又回到風雨之中。他們順著車道返回了公路。
「莉絲,你在那兒幹什麼?」
歐文瞥了一眼海克,見他陰沉著臉,步履艱難地跋涉著。
「他只拉斷了一根電話線,」歐文說。他拿起電話聽筒。「我已經接上了。」
歐文·艾奇森從院子里回到海克和那女人站著談話的小客廳。
他聽見她舒了一口氣。「謝謝,親愛的。」
不過,當工頭告訴他不要用白漆塗牛的時候,他立即面帶愧色地聽從了。
海克望了電話一眼。再也沒法不報告了,他想。胡魯貝克已經殺了一個女人,另一個女人受過他威脅。海克意識到,如果當初他在猜出胡魯貝克朝西跑的意圖之後就立即給海弗山打電話,那麼,胡魯貝克在到達克勞夫頓那棟住宅之前可能就會被抓獲。海克像所有的執法人員一樣,如果自己的失誤導致他人受傷害,那悔恨的感覺常會頑強地留在記憶中,使入夜不成寐。那被害的女人從此就會留在海克的記憶里。
「為什麼?」
「我們挺好,可汽車陷在車道上開不動了。我們沒法把車弄出來,也叫不到拖車。你在福里德雷克幹什麼?」
邁克·胡魯貝克一輩子沒掙過一分錢,現在忽然賺到了工資,每小時三塊八毛美元。他和朋友們一道在醫院食堂用餐,然後幫忙洗碗碟。他正在寫一首歌詠內戰時期「布爾溪戰役」的長詩。他是科勒的妄想症治療小組中的一個不可缺少的病員。當然,在科勒呈送本州精神健康局的醫療方案申請報告中,邁克·胡魯貝克被列舉為最突出的例證。
醫生緊盯著寬敞的停車場,裹緊了黑色外衣,卻抵擋不住那暴雨狂風。他打開背包,取出粗大的金屬注射器,往針管里灌了大量麻醉劑。他輕彈針管壁,讓小氣泡浮動最上邊,然後朝空中擠出一小注藥水,將氣泡排出。他伸直身軀,雨點打在他臉上。他又抬起頭來仰望頭https://read.99csw.com頂上不停地旋轉著的霓虹廣告。
邁克是妄想型病人,十分多疑。他不願沾「社交治療所」的邊。他坐在自己房間的角落,嘴裏自言自語,一邊滿腹狐疑地打量著醫生和別的病人。科勒卻毫不氣餒。他緊緊纏住這個年輕人不放。頭幾個月里他們天天見面,總是吵架。邁克又吼又嚷,他認為科勒也像其他人一樣,是個密探。醫生則不斷提出與邁克的幻想有關的問題,想用這個辦法軟化他。
「你在想那筆獎金吧?」
「我沒法找人幫忙,只能一個人待在家裡,因為離得最近的鄰居也在半英里之外。再說,你要是聽了廣播,就會知道這場風暴有多可怕。」
「他們在偷聽。有時候你心裏什麼都不要想,保持一片空白。你試過嗎?你知道那有多難?這是靜默修鍊的第一步。靜默修鍊又叫靜修。讓腦子成為一片空白。大夫,你試試看。」
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邁克·胡魯貝克正在朝嶺上鎮前進。訪問莉絲·艾奇森使科勒醫生得到雙重收穫。他更深入地探尋了邁克的妄想症的根源,也更多地了解了莉絲本人。莉絲顯然沒對他說實話。他極力推斷莉絲敘述印第安捨身崖事件時在哪些地方偏離了事實。但莉絲看起來像是一個有不少隱私的女人,她深藏著心思,壓抑著感情,所以科勒猜不出她究竟隱瞞了什麼。不過,科勒認為莉絲對他隱瞞的事情是相當重要的——很可能重要到足以促使邁克放棄目前這種虛幻但卻很安穩的生活,促使邁克深更半夜作如此艱險的旅行。
最後,在科勒的持續進攻加上大劑量的鎮靜葯的作用下,邁克頂不住了。他勉強同意加入科勒的治療項目。科勒把他介紹給其他病人,先是一對一會面,後來又讓他與各組病人集體見面。為了誘導邁克講出他的過去和他的幻想,科勒就用歷史書來賄賂他。馬斯丹沒有什麼歷史書,科勒得去福拉明頓醫院圖書館把書偷出來。
七月下旬,迪克·科勒醫生開始設法讓邁克·胡魯貝克進入社交治療所。科勒醫生選擇了這個年輕的病人,是因為他聰明,因為他有上進的願望,還因read•99csw•com為他殺過人。能夠使邁克·胡魯貝克這樣的病人「再社會化」(科勒不用「治愈」這個字眼),將為科勒的妄想症醫療術的成功提供最有力的證明。然而,除了爭取得到寶貴的醫療撥款,除了獲得本行業的榮譽,科勒還有一個動機:他看到了一個可以拯救這個受盡苦難的病人的機會。許多患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對自己的處境麻木不仁,但邁克·胡魯貝克卻不同,他的境況最悲慘。他還沒有病到麻木的程度,所以他能想像正常人的生活應當怎樣。他十分渴望過一種生活,但他實際上過著另一種生活——兩者之間的差距每天都在折磨他。科勒醫生正希望醫治這種類型的病人。
望著西邊天空的閃電,迪克·科勒醫生產生了一個聯想,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
「他問我離得最近的有火車站的城市在哪兒,我告訴他是波里斯頓。他問我怎麼走,又向我要了五十塊買火車票。」
「他正在朝我們家跑嗎?」
「你瘋了?」邁克喊道。「我會被牛踢死的。別出餿主意了!」
歐文如此慷慨,海克倒覺得不好意思,只是緊握了一下歐文的手。
歐文思索了一會。「依我看,那筆獎金還應該是你的。」
「我在福里德雷克。我給你打過電話,還以為你已經走了。一小時之前你就該住進旅館了。」
然而,使科勒醫生至為惋惜的是,胡魯貝克現在成了一個危險的逃犯。
閃電!瑪麗·雪萊筆下的博士不正是在這種情景下使他創造的怪物具有了生命嗎?
冒著滂沱大雨在等候他的是迪克·科勒醫生。這位醫生情願花自己根本出不起的數千美元來收買追捕者;情願費盡心思跟醫院里的各色人物周旋;情願不辭辛苦地追趕這個暴躁而又危險的病人,說服他回醫院——科勒為的是挽救邁克,挽救他這一生希望挽救的千百名其他精神病人。
「什麼?」
他又停頓了一會。「我馬上就回去。」
「邁克,你還好嗎?」科勒問道。
「我一直跟蹤著胡魯貝克朝西走。」
現在他只有一個想法——抓到那個傢伙。他給當地警察總監掛電話,報告了胡魯貝克偷車的情況和他可能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