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四月
第九章
哈特指了指自己沒受傷的那邊肩膀。
請他們吃飯的人是全國工會的一位首腦。他從新澤西飛來,就是要和曼克維茨談一談。先前在工會總部的一個會議室里,他遞給曼克維茨一根雪茄——在那兒,請勿吸煙的要求形同虛設——然後對他說,最好能讓那個聯邦和州的聯合調查停下來,這事不僅要做到自己不吃虧,而且還要越快越好。
哈特走上前去,正待要抬腳踢門,突然又停下了,頭偏向一邊。他示意劉易斯退後。「等一等,」他用口型說。隨即他從一個柜子上抽出一個抽屜,朝門砸去,門咔嚓一聲開了。
哈特把劉易斯叫過來。兩人一起上了陽台,朝第一間卧室靠過去,在窗戶邊停下。幾扇窗子都是關著的,裏面拉上了帘子,似乎也被什麼傢具頂上了。落地窗,在幾扇窗子的另一頭,也拉上了帘子。
曼克維茨看著他的眼睛。「沒有什麼是你應該要知道的,帕特。也許那是一個火災。911——誰知道是什麼呢?一次撞彎了保險杠的小車禍。一樁入室盜竊。一隻跑到地下室的浣熊。」
那人頓了一下,似乎不願意人家在這樣的場合里稱呼他的職位。曼克維茨看出來了,他不樂意人家這麼稱呼他。
劉易斯按捺不住了,但哈特卻不著急。終於,他下定決心了。「你鑽到那邊的玻璃門那兒去。我在這兒,踢開這扇窗,設法推開裏面的柜子或桌子什麼的。然後我就開槍。你注意了,等我槍一響,你也打幾槍。」
他們發現屋子裡堆滿了亂七八糟的古董、土裡土氣的圖畫、柜子上和籃子里堆滿了去年秋天的雜誌和書。但沒有人。
浴室的門關著。
見鬼,這兩個小妞在說什麼呢?
「見鬼,怎麼了?」
哈特沒有想那麼多。他只是感到一種強烈的滿足感,用汽車略施小計,得手了。其實,殺掉兩個人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幹掉打中他一槍的蜜雪兒和那個差點打中他一槍的女警察也不會有多少樂趣。不會,他之所以現在有一種近乎于性快|感的愉悅,那僅僅是因為他乾的這單活眼看就要結束了。只不過兩具血肉模糊的女屍碰巧是結局而已,對他來說,這種滿足感不亞於用精細的鋼絲絨給做好的櫥櫃的漆面做最後一次擦拭,或者是給與他共度良宵的女士做好的煎蛋上撒下最後一把香料。
「離此西北方向大約兩個小時的車程。」那警察壓低了聲音。「那個案子的律師在那兒有個度假屋。」
一股臭氣撲面而來。他們的眼睛被刺得生疼,兩人都咳嗽起來。
搜還是不搜?他最後終於拿定主意:「我想我們還是搜一下吧。」
「表面上看,是她丈夫的電話撥了個911。打到了郡里。我們對所有在玩這個案子的人都實行了通訊監控。」
「那個丈夫,後來又打回來,說是撥錯號了。」
終於,曼克維茨走煩了,停下了腳步。他問道,「什麼事,警探?」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曼克維茨心裏在琢磨。計算機,當然少不了。什麼隱私權,操。他也不是不知道。「一個電話。一個911電話。接著說。」曼
九九藏書克維茨看著牆上笑容可掬的迪恩·馬丁。他們一邊等著餐前開胃小菜,一邊碰了碰杯,喝著巴巴萊斯科,一種有點辣味的葡萄酒,產於義大利的皮埃蒙特。蒜香麵包片和沙拉來了。請客的那位商人把餐巾塞進衣領,看上去挺彆扭的,但倒是很管用,曼克維茨對於管用的東西是從不反對的。
斯坦利·曼克維茨跟妻子一起在密爾沃基的一家義大利餐廳吃飯,這地方的小牛肉號稱是城裡最好的。但這種肉曼克維茨和妻子卻並不喜歡吃。只是有個商人請他們吃飯,湊個三人組合,他們就同意來這兒了。
卧室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交叉火力。」
這頓飯純屬社交性的,大家一邊吃著,一邊東扯西拉地聊著。那人還談起了包裝工隊、熊隊和巨人隊,但每每提起也都是一帶而過,因為他知道還有位女士在場。最後大家都發現,談來談去還是談去多爾郡或加勒比海度假是最有味道的話題。新澤西來的這位主把鳳尾魚粒遞給曼克維茨,但他婉拒了,還笑了笑,可心頭卻湧起一股惱怒,甚至是憤恨。曼克維茨心想,這位主要是去競選全國工會的領袖,他的競選肯定會翻船,就像那艘埃德蒙德·費茲傑羅號一樣。
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在哪兒?浴室,哈特心想。一定是。
曼克維茨咕噥了一聲,撇下警探一人在走廊里,徑直去了洗手間,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部預付費手機。
不可思議的聯手,不可思議的夜晚。
「什麼意思?『狀況』?這是華盛頓話,是黑話吧。」曼克維茨最近的心情很糟糕,所以難怪,說話總想帶點刺,可又沒有什麼鋒芒。
「沒人知道電話里都說了什麼。時間很短。後來似乎又撤消了。」
湖景路2號的二樓有五扇門,都關著。地毯是家得寶店裡賣的那種東方風格的,牆上的招貼畫,是從塔吉特還是沃爾瑪的一個三十英尺長的畫廊里買來的。
「操,是個套兒。」
哈特和劉易斯小心翼翼地移動著腳步,動作很慢,每扇門前都要停一下。他們終於發現了女人說話的聲音是從哪兒傳出來的了。劉易斯全神貫注。好的,感謝上帝,別出聲。
曼克維茨壓住了怒火,這雞|巴東西從紐瓦克飛來,就是為了傳這麼句話,像個大驚小怪的小學老師。他笑了笑,顯得好像很有信心似的,其實他一點都沒有。read•99csw•com
「有槍的時候幹嗎用刀?但我們得假定她們中的一個人有槍。」
劉易斯把嘴巴湊近哈特的耳朵,低聲問,「你的肩膀?」
侍者推薦的是意式煎小牛肉火腿卷、瑪莎拉燒小牛肉和波倫亞小牛肉配義大利細面。
門是頂到什麼東西了。
就在侍者稀里嘩啦地收走沙拉盤之際,曼克維茨注意到有一個人獨自走進了餐廳,沖女老闆略略擺了一下頭。此人年齡在三十七八歲左右,一頭咖喱色的短髮,面色從容,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性情溫和的霍比特人。他在東張西望地找人。餐廳里光線不足,但義大利味兒倒是很足。餐廳的老闆是個烏克蘭人,員工多是東歐人和阿拉伯人。他終於看到了曼克維茨。他很難被人漏掉,230磅的體重,一頭讓人驚羡的銀髮。
劉易斯雙腳撐著地毯,但門還是紋絲不動。「不行。頂死了。」
她耍了他,沒錯,但哈特很開心。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總是覺得,知道自己敵人的名字,是一件讓人挺振奮的事情。
他在想象著要是真被這化學製劑淋上了會怎樣。痛,難以忍受。
他從凱撒沙拉中叉了一片大葉萵苣,將葉子的一邊蘸了蘸沙拉醬,卻粘了太多的鳳尾魚粒。
就為了他往這個警察的匿名賬戶里塞的那些錢,此人不僅應該願意從那該死的跳板上跳下去,操,而且還會赤手空拳地殺死鯊魚。
「上!」
「保證,」新澤西來的人說,語氣很乾脆,就像他咬雪茄帽一樣。
那霍比特人不動聲色地說,「在肯尼沙良。」
曼克維茨點了份牛扒。他妻子挑了份三文魚。請他們吃飯的人要了份小牛肉塊。
「出了個狀況。」
他在想如何應戰才是最佳方案,那個女人拿著她那把格洛克是對著廳,還是對著窗?有沒有其他的武器、障礙、逃跑路線?——這無論是對這兩個女人九-九-藏-書而言,還是對哈特和劉易斯而言,都是要想到的。
「知道,知道,」曼克維茨唯恐對方說漏嘴,便擺擺手打斷了他下面的話,免得他提到哈提根、里德、索姆及卡爾森律師事務所的名字。「怎麼回事?」曼克維茨的舉止不再顯得那麼怒氣沖沖,轉而被一種關切的態度而不是舉止所取代。
那個案子。那個大案。
「這你跟我說過。我不知道他們都一直查到那裡了。」
「我可以為你冒險,但可不願走跳板。」
可是,如果是這位警察的丈夫要來追蹤他的話,哈特得要想好一個對付他的計策。他會出手解決這個問題的。到時候也會有一種滿足感的,等他把這顆奪命的子彈射進她的身體之後,剛好可以配成一對。
「這麼說來,她們剛才就在林子里等著,看我們過去了,她們就往郡級路那邊跑,現在都已經跑了一半了。」
他們目光相遇。那人向後退去,退到了走廊里。曼克維茨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站起身來。「很快回來。」
曼克維茨順著幽暗的走廊,可以看到他的妻子正在和站在桌旁的一個高個兒、禿頂的男人開心地說著話。
「比如什麼,在這兒吃飯?」
那是個警察常用的詞兒。「你說什麼?」
槍聲震耳欲聾。哈特覺得劉易斯剛才的動作別那麼快就好了。這震耳欲聾的槍聲來得太突然,把哈特嚇了一跳;這時候要是後面有什麼人摸上來,他會一點都聽不到。
哈特擦擦眼睛,砰的一聲關上門,環視著卧室。「瞧,」他嘆了口氣說,「根本不是她們在說話。我們聽到的是這個。」他指了指電視。索尼電視機上的電源線綁在衣櫃的腿上,然後插在了牆壁上的插座上。哈特在砸門的時候,衣櫃被向內推開了三英寸,剛好扯下了電視機的插頭——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兩個女人停止了說話,卻仍可能藏身於屋內。
女人在說什麼怎麼著也聽不清,但有一點是清楚的,她們似乎並沒有意識到有人已經來到了她們的近旁。
他盯著那個霍比特說,「這麼說,先是一個報警電話,然後又不是了。」
這位勞工大佬向那個霍比特人走去,兩人一起朝包間那邊踱過去。包間今晚都是空的。他們順著長長的走廊走著,如果說那兒還有其他人,那也就是一些人像了,如迪恩·馬丁、法蘭克·辛納屈和詹姆斯·甘多菲尼,餐廳里的這些照片上用黑色粗筆書寫的簽名和背書看上去都差不多,不免令人生疑。read.99csw.com
「就跟催淚彈似的,操。」
「別做傻事,斯坦。」
「我來撞門。我進去后,馬上倒地,開槍掩護你。你從我身上跨過去,把她們幹掉。」
哈特屏住呼吸,啪嗒一聲打開浴室的燈。
「那律師……」
哈特又推了一下門——還是推不動——遂急忙對劉易斯說,「推,幫我。推,門被頂住了。」
劉易斯把手槍放進衣服口袋,又拿起了霰彈槍。「好吧。不過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吧,操。」他還在咳嗽。他們把衣櫃從門后拉開。哈特停了一下,注意到桌子底下塞著東西。是一堆衣服。沒錯,那警察在冰冷的湖水裡遊了泳,應該是要換衣服的。哈特搜了搜衣服。口袋都是空的。他又查看了一下襯衫的前襟,上面有姓名標牌,蝕刻的黑底白字。布琳·麥肯齊警官。
「她們有槍,你說是吧?」劉易斯瞥了一眼門。
這幾個詞兒用來形容曼克維茨的一生倒也是挺貼切的。
劉易斯站在門前。哈特指了指劉易斯戰鬥服上的口袋。劉易斯點點頭,放下霰彈槍,抽出了他的西格·紹爾手槍,這槍的聲音也很大,但不像溫切斯特霰彈槍那樣震耳欲聾。他裝上子彈,吧嗒一聲打開保險。
「好的,」曼克維茨說,「保證。」
裏面,說話聲還在繼續,顯得很放鬆。
「氨氣,」哈特說。
「也許吧,」但哈特還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她們是不是故意做出要往公路那邊逃的樣子,但實際上卻還藏在這屋子裡的什麼地方。他先前曾瞥過一眼樓下,這屋子有一個很大的地下室。
劉易斯貓著腰鑽到門那邊去了,蹲在那裡。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這邊望了望。哈特點點頭,隨即一腳踹在窗戶上,咔嚓一聲巨響,一個小柜子倒了。他朝後面一閃身,劉易斯那邊打破玻璃,向屋內打了三槍,打得窗帘直顫,玻璃嘩啦嘩啦直響,與此同時,哈特手裡的格洛克也掃出了四槍。他並不指望能打中什麼,但他知道這會壓制住他們的獵物,給他和劉易斯衝進去爭取時間。
那些玩家。在這個案子中……
劉易斯點點頭,抓緊霰彈槍,看了一眼保險。紅色的按鈕露出。
「對。所以沒有通知特警隊的任何人。我是唯一知情的人。記錄是有,但被壓下去了……我得問一下,斯坦,我是不是應該知道點什麼?」https://read.99csw.com
哈特點點頭。「我們有的是子彈。我們玩得起。然後我們就從門那兒衝進去。明白啦?」
曼克維茨碰巧注意到他的妻子正在朝他這邊看過來。主菜上來了。他回頭看著那個警察說,「我從一開始就告訴你,什麼事都不用擔心。這是我們的協定。你會受到全方位的保護。」
他心想,那人是不是見他離開了桌子,才過去的。
哈特想了一會兒,意識到兩個女人先前是趁他們被耽擱的時候,從這扇門逃到過道里去了,可這扇門到現在還是被頂住的,是被一個很大的柜子,現在終於看清楚了。他朝壁櫥做了個手勢。劉易斯拉開壁櫥門,照裏面就是一槍。
哈特向後退了一步,看了一眼劉易斯,他手持溫切斯特霰彈槍,槍口朝上,沖哈特點點頭。哈特隨即像做橄欖球的擒抱動作一樣,弓下身子,然後往前一衝,右肩撞在門上,他疼得往後一縮。門發出咔嚓一聲,鎖爆了,門撞開了,但卻只開了幾英寸。哈特大吃一驚,他的頭撞在橡木門板上,人向後踉蹌了幾步,差點給震暈過去。
他重新插入插頭。購物頻道正在播出。「女人的說話聲,」哈特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沒有音樂,只有聲音。這就是她們下的套兒,然後她們就從陽台的門出去,穿過另一間卧室。讓我們在這兒忙活,她們就趁機逃掉了。」
「耶穌啊,這是什麼呀?」
哈特環視了一下大廳,隨即朝卧室右邊的隔壁房間衝去,推門進屋,迅速地搜查了一下房間,裏面有一個法式雙扇玻璃門,通向外面的陽台。他一腳踢開門,朝外面瞅了瞅,又向左邊看了看。陽台有三十英尺長,兩個女人藏身的那間卧室也與這個陽台相通,也有一扇這樣的法式玻璃門進去的。陽台沒有通向外面的樓梯。她們還沒有從這兒逃走;人還在裏面。
曼克維茨餓了,也累了。他是當地一個工會——也許是密歇根湖西岸最重要的工會的頭兒。這個工會的成員大多是一些粗野而苛刻的工人,他們所受雇的那些公司的老闆同樣也很粗野而苛刻。
當然,這兒是要死人的。他的一生會因此而改變,他明白這個道理。比如說,這個警察的同事會全力以赴地追蹤殺她的兇手。他甚至覺得,她的親屬——丈夫、兄弟或者父親——說不定也會代行執法,如果當地的調查不力的話,不過他倒並不懷疑他們的調查力度。
兩人衝進門內,隨時做好射擊的準備。
好嘛,瞧瞧這。
心狠、手辣、狡猾的雞|巴東西們……
那警探不冷不熱地咧嘴一笑。他沖旁邊的一張照片點了點頭。「還不至於那麼糟糕。這可是辛納屈最喜歡的餐廳。」
「整個系統做了強化。」
兩個女人把一桶氨水放在門頂上,只要有人走進來,就會被淋到——說不定把眼睛都會弄瞎。幸虧門又自己合上了,在他們進門之前就把氨水桶給頂了下來,掉到了地板上。
哈特小心地擰了擰門柄。鎖著的。說話的聲音在繼續,全然沒有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