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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四月 第十七章

卷一 四月

第十七章

「這不是北方樹林。不一樣。我們這是在威斯康辛州,一個州立公園裡。只能靠邏輯了。」
「哪兒?」
男孩轉過身去。卧室的門關上了。
「我聽說了。」
他站在那裡,收起槍。把劉易斯叫了過來。
「好嘞。」
這麼說,可能是有人剛見過這名字,便隨口編出來的。格雷厄姆的手心出汗了。
「你做這個就能賺大錢了?」
格雷厄姆拿起座機。打了個電話。
「乖乖,」劉易斯說,「摔得不輕。」他竭力朝溝谷的深處張望。「腿摔斷了,我敢打賭。流了很多血。」
格雷厄姆·博伊德從沙發上站起身,走過安娜的身邊。安娜沒再織東西了,正在看一本很大的編織樣品圖片集——她喜歡編織各種衣物,從中她會感到安寧和快樂。格雷厄姆走進廚房。他瞥了一眼妻子年少時的一張照片,她正騎在一匹馬上,後來她就是騎著這匹馬在威斯康辛中部地區馬術障礙賽上贏得了勝利,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她弓著身子,臉頰貼在馬脖子上,手拍著馬,眼睛卻在看著別的地方,也許是在看別的競爭對手吧。
「我不記得了。好像是比林斯。」
「是這樣,布琳今晚出去辦事了。去了蒙戴克湖。」
約伊與他對視了一會兒,那冷冷的目光讓格雷厄姆的脊背感到一陣發涼。隨後,約伊轉過身去,跺著腳,上了樓梯。
又是一聲呼喊,喊的什麼聽不清楚。
耶穌啊。
順著懸崖邊緣看下去,他們可以看見在昏暗的月光下有一個石坎,在下面二十英尺的地方,石坎位於一個陡峭的石壁底部。其中一個女人,也許是兩個人,曾摔在那個地方。石坎上有一根四英尺長的樹枝——就是從他們身邊的這棵樹上斷開的。樹枝周圍有一片鮮亮的血跡,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現在?不在。他大概六點鐘的時候就回家了,一般都是七點。」
「我對你說過——我在碼頭那邊搞建築。三十層高的大樓,我走那鐵架,就跟走人行道似的。」
「就這麼著,她變得瘋瘋癲癲的。然後就開始找她的床。找她和我爺爺睡過的那張床。那床好多年前就被扔掉了。可她卻覺得就在屋子裡的什麼地方。於是就在家裡到處找。看她這樣,我挺難過的。read.99csw.com我就找到了一些有那張床的照片,給她把床整出來了。沒那麼好,但看上去挺像。我想這可以讓她開心幾個月了。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剛才跟我說話的那個警官說只是在例行公事。但感覺有點不對勁。」
他本想說「控制癖」的,但話到嘴邊又改口了。
「我打過電話,是另一個什麼警官接的。說是有個家庭糾紛。布琳正在處理。還提到兒童中心什麼的。」
哈特說,「有時做做吧。我做管道。沒耐心做油漆。電我是不沾邊的。」
哈特揚了揚眉毛。「不太好爬。」
劉易斯說,「我給我奶奶做過一張床。」
他找到了郡電話簿,看了一下地圖。離蒙戴克湖最近的城鎮就是克勞森和石頭尖。克勞森那兒有個鎮警察所,石頭尖有個治安辦公室。他先試了試鎮警察所。沒人接,留言說有電話請打到市政廳去,打到市政廳后,又被轉到了語音信箱。石頭尖治安辦公室已經下班了,留言說,有緊急情況要麼打到郡警察局,要麼打到州警察局。
劉易斯看了看四周。「你覺得她們躲起來了嗎?」
電話響了。
「不見得,我看你是靠自然。」
這很適合我……
哈特正想問,「什麼叫靠自然?」突然一愣。一聲尖叫,女人的尖叫,順風傳來。是呼救的尖叫。她是不想發出聲音的,哈特聽得出來,但他還是聽出了那聲音中所透出的驚恐,甚至可能是絕望。有距離,但不遠,也就四分之一英里的樣子,走若利埃小道會有半英里遠,那正是他們要去的地方。
哈特加快了步伐。
他搖搖頭,說,「我正在和警長通話。」然後繼續通話,「湯姆,我們怎麼做?」
「警長在嗎?」
「沒事。回去睡覺。什麼事都沒有。」
「不對。出事了。」
「對,我想是做。」他笑了一下。
哈特說,「不。從未打過。」
他是鍛煉,還挺有規律——干他這一行需要力氣和耐力,但他所做的鍛煉多半就是舉重,而不是有氧運動。那對他沒用。哈特很少要去追個什麼人。同時他也認為,他不會被別人追,他這一生中,還從未碰到過這樣的事。他對劉易斯說,「我不怎麼跑步。」
中槍的手一陣疼痛襲來,哈特皺了一下眉。他不停地看著兩邊。「不抽。」他已經堅信,那兩個女人手裡沒有武器了,但他討厭那條該死的狗還是狼的,總在附近探頭探腦。人的行為是可以預測的。他研究過極端情況下人性的表現,還有那種情況下的較量,這讓他覺得舒暢,無論那有多麼危險。可動物的思維方式則完全不同。他又想九_九_藏_書起菲爾德曼家附近的那串爪印。
哈特不能肯定。不過他覺得不是這樣。他有個感覺,布琳有點像他。而他無論哪一天都處在運動狀態之中,總是在運動之中,無論危險有多大。就是不會躲起來。但他沒有把這個感覺告訴給劉易斯。「不,我不知道。她們會不停地走。還有,我剛才在那邊看到地上有些泥印。是她們的腳印。」
安娜問,「她在哪兒呢?我很擔心啊,格雷厄姆。」
短暫的停頓。「好像有點不正常,格雷厄姆。跟你說話的人是誰?」
劉易斯碰了碰哈特的手,指著一個地方。岔路口過去十五英尺的地方有一排黑糊糊的木欄杆,上面掛著一個牌子,上書:危險。後面就是一片幽深的黑暗,那兒就是懸崖直落溝谷的地方。「那棵樹,哈特。」
「謝謝您的來電,」留言里說的話很有禮貌,「再見。」
「她正忙著。不便打擾。穿上睡衣,睡覺去。把燈關上。」
安娜出現在門口,瞥見格雷厄姆正在那裡皺著眉頭。「怎麼了?」她輕聲說。
「快了。」
「木工是我的最愛。」
他們儘可能走得快一點,還時不時地跑幾步。
「她的電話。給了別人?不可能啊。」他有話可以跟安娜說,而無須擔心她會有什麼抵觸。每當碰到嚴肅的問題,他和布琳還有她的兒子都很難談得攏——見鬼,今晚就碰到了這個問題,顯然——不過他可以跟他的這位岳母談。「她是一個特別喜歡控制一切的人。」
不對。出事了。
沉默。「還沒回來?從那兒到你家四十分鐘。你們家在城北。頂多四十分鐘。我開過,半個小時就到了。」
憤怒還是直覺?
「我去懸崖邊看看。我會弄出點響動,看她們會不會有動靜。」
這裡是我的天下。你不屬於這裏。你看到的東西可能並不存在,而你沒看見的東西則可能會出現在你的身後。
尺量二次,板裁一回。
「沒事。我上個星期戒煙了。」他做了個深呼吸。「是這樣,一個多月以前就已經戒了,可上個星期又抽了一根。然後就再沒抽了。可這玩意兒你戒是戒不掉的啊。你抽煙嗎?」
「她們下不去,也上不來了,傷成那樣,肯定不行了。沒準那兒有個山洞。就在那個石坎的後面。她們想躲到那裡面去。」
「是同一個人在叫嗎?」
「我見誰滅誰。先上面一槍,再下面一槍。」劉易斯咧嘴一笑。「我會閉嘴。」
哈特說,「什麼叫把床『整』出來了,做就是做,又不是鋪床疊被。」
他呼吸沉重起來,他靠在了另一棵樹上。兩人的眼睛相遇,對笑了一下。哈特說,「我有好多read.99csw•com年沒這麼跑過了。我還以為我的身體不錯呢。真是。」
「床?行了,咱們接著趕路吧。」他們又上路了。「你怎麼會給她做床呢?」
「不知道是不是又在玩什麼把戲,」哈特低聲說,「你繞到右邊去。那邊的那片灌木。」
「是有可能的,可那也不是州警該管的事呀。」
他舉著槍,槍口朝前,朝那個牌子走過去。他檢查了一下樹枝折斷的地方,隨即朝懸崖下邊看去。他什麼人也沒看見。便拿出手電筒,一束電光朝夜色中射去。
蒙斯警官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我說,格雷厄姆。事情是這樣,那個打911電話的傢伙先前又打了回來,說是弄錯了。布琳當時正準備回來。時間是七點,七點半的樣子。」
「我說,咱們追過去吧,」劉易斯說,「就像是打獵。你跟蹤一個受傷的獵物,直到你把它找到。不管怎麼著,你得找到它。我先下。」
「你沒事吧?」
「不管怎麼說,我干這行還是挺不錯的。我做的事。見鬼,你也聽說了。你查過,對吧?大家都知道。」
「埃里克,我是格雷厄姆。」
終於他看到了:懸崖邊上的那棵樹上有一個樹枝折斷了。你可以看到樹皮剝落後露出的白木。
「那可不行。健身房對咱們劉易斯家的人來說不算什麼。我是做建築工的。在加斯頓公司工作,就是湖邊的那個塔。」
哈特覺得劉易斯的眼睛在看著他,像是也想問問他家的情況,可又想起他說過他兄弟的事,還有他父母已經雙亡。
他聳了聳肩。「替別人幹活的事我可做不來。成天坐在那裡的事我也做不好。只有那種需要動手做的事我才做得好。有那種不動手做事手就癢的基因。」
「喂?」
「你幹嗎要幹這一行啊,坎普?你本來可以領取有工會保障的收入呀。」
「不知道。」
「咦,我們辦公室沒這人呀。你別掛……」一陣捂住的對話聲。
「約伊,」格雷厄姆沒好氣地說,「回去。」
「我這就派人到那邊去。我說,別緊張。可能是她的車壞了,手機信號沒收到。」
「蒙斯警官。」
「出什麼事了?」一個聲音在問:是約伊。
格雷厄姆把對埃里克·蒙斯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那人好像沒把他說的話都告訴給警長,想到這他有點惱火。「那個警官的名字叫比林斯。」
「格雷厄姆,我是湯姆·戴爾。埃里克剛才給我電話了。我們跟州警那邊核實了一下。他們沒有人接到過從蒙戴克湖打過去的電https://read.99csw•com話。克勞森、石頭尖,甚至遠到亨德森,我都查了。」
劉易斯清脆地笑了一聲。那聲音一開始曾讓哈特很惱火。現在他已經不在意了。劉易斯說,「你是最後的莫希幹人。那個電影挺震撼的……你打獵吧,我敢打賭。」
「真的。你呢?」
格雷厄姆揉了揉眼睛。布琳五點鐘起床。他是五點半起的床。
「你做傢具?」
劉易斯悄無聲息地貓著腰越過小路,溜到一片灌木叢的後面。哈特見他佔據了有利地形,控制住了這塊地方,便朝前面摸過去,身子也壓得低低的。腦袋不停地前後轉動著。
「我說,她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呢。」
片刻的沉默。「比林斯是克勞森和那個州立公園之間的一條路的名字。」
「沒有。」
「加斯頓建築公司?就是那座高塔?在高速路旁邊的那個。現在玻璃都已經裝好了。我在水泥組幹活。那工作挺健身的。你是做手工活的?」
「哦,我干這個就是為錢。出大汗的工作,哪能賺到大錢哪?」
劉易斯說,「她知道自己一天天地老了,很煩。也許是老年痴呆症吧,我不知道。也許就是因為老了。她一年到頭圍著屋子唱聖誕頌歌。老是那樣。她開始喜歡弄各式各樣的裝飾,我媽前腳才拿走,她後腳又弄回去。」
「你好。有什麼事嗎?」
「設計?」
「在哪幹活?」
「再打她的電話又總是進了語音信箱,湯姆。我是非常擔心了。」
「都知道。所以我才找你呀。」
「那是什麼?」
「銀行、工資科。收款、保安……我干這行挺有天賦的。碼頭那邊有我很多的眼線。你呢,哈特?操,你是怎麼幹上這一行的呢?」
安娜本來是皺著眉頭的,聞言后笑了起來,好像早知道他要說什麼。「這就是我的女兒。你說對了。」
「你鍛煉嗎?」
該死。這孩子怎麼不聽他的話?他決定這一學年都不讓約伊再玩滑板了。
哈特仔細地聽了一會兒。再沒有人叫的聲音了,也沒有人說話的聲音。只有輕風,輕輕地吹拂著樹枝,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九九藏書,彷彿有無數的螃蟹在疾行。
「看……她們想爬下去。但沒爬成。」
劉易斯這時停了下來,手撐著腰,靠在了一棵樹上。
「多看著點。我不相信她。先前她們就有一個人假叫過一次,在湖邊,別忘了。沒準又是在吸引我們的注意力,想干一仗。沒準她們沒有槍。但她們有刀。」
十分鐘之後,兩人貓著腰,四下里掃視著周圍的綠樹,他們停下了腳步。前面的路變寬了,出現了另一條小路,岔向了左邊。岔路口上有一個木牌,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箭頭所指的一條路,哈特在GPS上看到過。路先向西,再向北,繞過一個小湖之後,到達一個護林站。那兒有兩條路通向公路。
「扯他媽的淡。真的?」
「你是什麼意思?」
片刻之後:「媽什麼時候回家?」這孩子,還沒有換上睡衣,他正站在樓梯頂上。
「我這就給警長打電話。他會打給你的。」
「你打過她電話了?」
「總賺得多些嘛。現在我母親也住進了養老院。由我的兄弟們,分擔著。我不能出的比他們少。」
格雷厄姆覺得他好像又聽到了電腦遊戲的聲音。他不能肯定。
今晚第一次,劉易斯看上去有點自信了。在這樣一個艱難的夜晚,哈特終於對他的這個同夥有點放心了,覺得他不會再壞事了。「去吧。避開那片落葉。」
他聽見約伊卧室的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了。抽水馬桶響了。
「做傢具多一些,」哈特說。
格雷厄姆掛上電話。他在廚房裡來回踱著步,看看地上新鋪的地磚,把一疊賬單拿出來整一整。帶兔耳天線的小電視頂上積了一層落塵,他在上面畫了一道痕。聽著樓上電腦遊戲的聲音。
「對。還有柜子。做這活讓人感覺很放鬆。」
劉易斯說,他好久沒打了,不過以前經常打。打得挺多。他挺喜歡的。「我覺得你也會喜歡的。你對這兒的路好像很熟。」
又是一陣沉默。「我們馬上就去那邊,格雷厄姆。」
「就像桌子、椅子?」
「簡單的。」
格雷厄姆一抬頭,見那孩子正站在樓梯中間。他一直在聽著。「媽出什麼事了?」
「對。聽說了。」
他們貓著腰,儘可能快地朝前走過去。
「這我知道。但那個警官說不是錯誤。而是家庭糾紛,他們要布琳去處理。她有可能會在那裡碰到什麼州警,城裡的警察嗎?」
「那麼比林斯是誰?」
操,警察局還會下班?
他注意到遠處,在溝谷的底部,有個建築,像是那個護林站。
「我們走。」
哈特示意劉易斯在他旁邊的灌木叢中蹲下。看了看四周。「看見什麼了嗎?」
格雷厄姆聞言只覺得身上一陣發涼。「埃里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