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四月
第十六章
「蹲下來,」布琳命令道。兩人俯下身子。布琳觀察著那個山樑和那條小道。天上現在沒有一絲雲彩,半個月亮投下了一片皎潔的月光,這光線打槍是足夠了。這麼遠的距離,霰彈槍可能是夠不著了,但哈特先前曾用格洛克手槍打過她。9毫米的子彈打到這裏來一點問題都沒有,他的槍法顯然很不錯。
「靠近科諾莎。」
見鬼,集中注意力。
「看見沒有?在右邊。」
「這兒是直上直下的吧?」蜜雪兒問。
不會鑽你褲子的,布琳心想,因為蜜雪兒穿的是條緊身的牛仔褲。
「你問我,這根本就不是什麼路。只是樹林少一點罷了。」
跟蹤她們的原來是一個長著四隻腳的傢伙,它正從一棵樹躥到另一棵樹。灰狼,她想。灰狼出來通常都是成群結隊的,布琳這樣認為。但這顯然是匹獨行狼。它是在跟蹤她們嗎?也許她剛才的那聲低號還沒有把它嚇倒。
「他們也許不會走那條路。會接著走這條若利埃小道。」
「你是故意開機的,我是說她的手機,是吧?」
無論她們現在想做什麼,都必須馬上做出選擇。那兩個人再過十到十五分鐘就會趕到這裏了。
「他信了你嗎?」
「哦。就在那裡呀。我沒看見有燈光。」
不過,他還是在翻來覆去地想著他們的談話。他覺得很有意思。
「我需要休息。」
那好像是一個狙擊手在匍匐前進,正待進入射擊位置。
幾年後,警察的工作真的讓她再次經歷了騎在半噸重的動物上縱橫馳騁的刺|激。
她覺得,破門進入護林站不應該是個問題。只要她們能到那座建筑前,即便是世界上最堅固的鎖也不能把她攔在外面。
她偷錢還是沒偷錢,盜毒還是沒盜毒,不關哈特的事。他只是在履行他與另一個男人之間的協議,那人要這個女人死。所以他,工匠,就得讓她死。他在殺死她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以防她躲閃,或拔出藏在身上的武器。
布琳不能肯定。只能像擲骰子一樣賭一把了。
「你常在城裡幹活嗎?」
「唷,你非得這麼做嗎?」
布琳低聲說,「我看這個地方還能爬。難是難了點,但還不至於不行。」
埃姆斯蒂德護林站2.2英里
「再走一會兒吧,」她笑著說,「咱們去掙一次休息的時間回來吧。」
那兒真有可用的電話和槍支彈藥嗎?
現在每走一步,她的臉都會發出一陣跳痛。她摸了摸臉,痛得倒https://read.99csw.com吸了一口涼氣,那疼痛已經蔓延到了腦袋和脖子。腫得也更厲害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發炎了。會留下一個可怕的傷疤嗎?想到整容的事,她居然笑了起來。你個愛虛榮的小女子。也許你得先專心想清楚該怎麼活下來,然後再去操心自己的容顏是否能在周六的晚上出得了廳堂。
布琳還在盯著下面的幽暗,她看見大約在腳下二十英尺處有一個窄窄的石坎;石坎下面是岩壁,又有五六十英尺高。
「運氣不好。我們有十幾條路可以走。他們只好賭了,結果賭贏了。快點。走!」兩個女人開始跑起來,儘管步履蹣跚,還得全速前進,直跑得氣喘吁吁。
這兒的飛鼠好多,蝙蝠無聲地在旁邊掠過,貓頭鷹的叫聲更加凄厲。有幾次她們聽到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之後,便傳來一聲垂死的尖叫,那是掠食動物的一次突襲得手了。
還真的沒有。
「它會順著你的褲子爬進來的。」
他們小心地走了過去。哈特不太情願地把正在想著的布琳的事擱在一邊,來到那個指示牌前。
快、快、快……
「你是密爾沃基人,我也是。那我怎麼以前從沒跟你一起干過活呢?」
這時,那個畜生一動不動地站住了,回過頭去。接著一轉眼就不見了。
「城南。」
就像那句老話所說的一樣,人之將死,往事鬧心。
「沒有,肯定是關閉了。」
「瞧。那兒。」
一隻田鼠或老鼠,布琳告訴她。「沒事的。」
「不多,不。那樣安全些。」
「那兩個女人走的是哪條路呢?」
「哈特?」
兩人的姓不一樣。布琳仍然還用她娘家的姓,對此他倒並不感到意外。
布琳走到欄杆邊。欄杆標志著懸崖的邊緣。她朝下面的山谷望了望,然後指著左邊說,「那下面。看見嗎?那個建築物?那就是那個護林站。」
他們繼續往前走。哈特在想著那個女警官的丈夫,娶了一個像布琳這樣的女人……他長得什麼樣?聲音低沉,似乎很精明,言談得體,沒有喝酒。他在琢磨著那個男人的話里有沒有留下點什麼線索,好讓他用來更有效地發現並幹掉布琳。
「我想他們並不是真的跟蹤我們過來的吧,」蜜雪兒嗚咽著說,聲音沙啞。聽上去很可憐。「怎麼回事呀?」
那地方不到一英里遠——如果能像烏鴉那樣飛直線的話——要穿越一個深谷,要步行通過這條小路,她們要走的路實際上要遠
九_九_藏_書得多:不止路牌所說的兩英里。小路會蜿蜓著,通向山頂湖、小樹林,最終到達護林站。
「我記得那兒有好幾個電銛。就是不知道還能不能用。那兒還有一個槍櫃,我想。但我們不能走那條路。」她朝那個路牌點了一下頭。「這路太長了。我們到不了那裡。」
他沒有回答。
「走吧,」布琳催促道。
她們繼續在小路上走著,目光所及,公園裡到處都是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著它通常是一塊無辜的凈土,遠不像這樣一個夜晚那樣的不堪。散落在各處的標示牌上記載著歷史和信息。這裏最讓人困擾的危險無非就是火災、陡坡和生態災害。
有一棵樹——一棵很大的橡樹——上面掛著一個標牌。也許是最大的或者最老的樹吧(遊客們就喜歡最字)。可在布琳看來,這隻是一個隱蔽之處。小道在這裏兜了個圈,穿過了一片片空地,人要是走在路上,就會完全暴露在追蹤者的視野之中。但不走小道,進入低地的灌木叢中,又太影響行進的速度了。
山頂湖1.1英里
「應該是往右邊去的。那邊有個護林站,離這就幾英里。」
「有什麼不對嗎?」
來到岔路口,她們停下了。這兒有個露天休息點,有長凳——沒電話,布琳馬上就注意到了。有一個垃圾桶,裏面是空的。這地方已經凌亂不堪,這全是拜威斯康辛州的嚴冬所賜。若利埃小道繼續往前延伸,在墨黑的夜色之中,向右下方拐去——方向東北。那條更小的路旁有一個路牌。
這條小道讓布琳想起了她最後一次騎馬時的情景——幾年前的一個春天。她喜歡騎著馬在洪堡附近的林中馬道上慢跑。好多年前,在她成為一名警官之前,她是一個業餘競技馬術障礙賽運動員,她很喜歡這項運動。實際上,就是在一次比賽上,她看到了密爾沃基騎警做的一個表演。這位當年只有十八歲的女孩,在與一個警官聊了一會兒之後,心中升起了一種嚮往,有意思的是,不是嚮往馬術中的盛裝舞步,而是嚮往警察的工作。
她覺得有點惱火了,今晚怎麼老是想過去的事情。她已經有好多年沒想到過凱斯了。格雷厄姆和約伊不斷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而她現在的唯一目標是要趕快到達安全地帶。
哈特看了一下黑莓手機上的GPS,又看了看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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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指剛才給布琳的丈夫格雷厄姆的那通電話。
「你看見了嗎?像它消失的這個樣子……」布琳的笑容不見了。「不……哦,不!」
現在,她意識到她是多麼地留戀騎馬,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重返馬鞍。
哈特聞言笑了笑。劉易斯也笑了。
她眯縫著眼睛看著那山樑。
「你覺得這為我們爭取了多少時間呀?」劉易斯問。
我也一樣,寶貝……
布琳抓住一把樺樹苗,探身看著下面的岩石。
布琳還隱約記得那個護林站,那地方曾在她參加的一次搜救行動中被用作中轉區。從那之後這兒就關閉了——是那年的冬天——但她還請楚地記得那個地方。
「不知道。」
「不!」
格雷厄姆……這個與她同床共眠的男人,這個與她共同生活的男人。不多見的名字。也不知道這名字是從哪兒來的?他很保守,還是很開放?信教嗎?靠什麼維生?哈特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他鬆了口氣,他覺得有趣。似乎也還有一點點不對勁。哈特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沒錯,鬆了口氣……但還好像帶有點別的情緒。
遠處,兩個人正沿若利埃小道快速運動著,朝她們這個方向直奔而來。距離還有半英里,正緊趕慢趕地過來了。毫無疑問,這兩人就是哈特和他的同夥,其中一人手裡提著把霰彈槍。小道在那片樹蔭底下拐了個彎,兩人隨即消失了。
她們看見了一個岔路口。又出現了一條路,比若利埃小道更窄,是往左邊去的,然後上山,再兜過一個懸崖,下到昏暗的谷底。布琳示意同伴跟上。蜜雪兒跟上來了,還不時朝後面看著,一隻手伸進外套的裏面,那把芝加哥餐刀就別在她的束腰帶上。確信那武器還沒有丟失,她似乎才放心了。
她們鑽進了一片矮林之中,那細細的樹榦,很詭異,就像是《魔戒》里的場面一樣。
爬,還是不爬?
「對。」通完電話之後,哈特就把電池拔了出來,這樣警方就沒法追蹤了。「我一直在等著。盡量把時間拖得久一點。這下子我們就讓他安心了。他就可以去睡覺了,一直到三四點鐘他醒來發現床還是空的時候,他才會擔心起來。那時候,這兩個女人早死了,而且埋了。」
劉易斯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喚醒。他警覺地四下里看了看。「什麼事?」
「我討厭高的地方,」蜚雪兒低聲說。
「那些地方正在建很多樓房。」
「很難說。」
「我
https://read•99csw.com們要爬嗎?」那位青年女子問,聲音在發顫。
布琳在向他開槍的時候,也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一個女工匠。
「是他們,」蜜雪兒低聲說,「他們是怎麼發現我們的?」
「也沒那麼遠。」
格雷厄姆有一次說發現她有摸下巴的習慣,總喜歡摸她那上翹的下巴下的那塊凹陷處。她聞言臉一紅,而他則一笑,然後低語道,「很性感。別不開心啦。」
如果她們能走到林地里去,去護林站就容易了,直接走過去就到了。
劉易斯突然停下了腳步。「瞧那兒,有個牌子還是什麼的。一個指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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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用說。」
布琳想了想。「我想他們會猜到我們要去護林站。」她盯著懸崖外黑糊糊的虛空,甚至還朝懸崖邊走了幾步。她在一個「危險」的牌子旁停了下來。朝下面望去。
那兒有東西在動,從一棵樹移動到另一棵樹。
她們順著小道,繞過一個彎,朝左邊拐去。布琳回頭看了看。後面的景物一覽無餘,她可以看到一百碼以外的一個地勢起伏的小山頂。
兩個女人繼續在一條遊客小道上走著,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一個人的手裡拄著一根紅木拐杖,另一人手裡提著一把長矛一樣的東西。兩人的口袋裡揣著各式刀具,臉上神色嚴峻。
這青年女子先前的溫順逐漸消失了。她就像個錯過了午睡的小孩一樣。布琳只好耐著性子跟她說,「走吧,蜜雪兒。我們走得越多,離家也就越近。我們在這不能停。」她們正處在一片空地上,月光下,一覽無遺。
他想,要是在菲爾德曼家的車道上把她再看清楚點就好了。漂亮是沒得說的,他還記得。棕色的頭髮,朝後披著。身材很好。對自己還不是很放縱。彷彿看到了她的眼睛。眉頭深鎖,他從灌木叢中站起來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看著他的。
小道拐向了右邊,方向朝東。她們從樹林里衝出來后,地勢開闊了,月色中可以看出,周圍是一片多石地帶:小路的上方是高聳的山巒,下方是幽深的溝谷。樹影中露出嶙峋的砂岩峭壁。
「哪兒?」
她一把抓住蜜雪兒的手臂。「那是什麼?」
他們在林子里的灌木叢中走了幾英里,由於要往北邊去,所以他們會偶爾看一下GPS、谷歌地球和地圖,調整一下路線。九-九-藏-書
蜜雪兒跟得很緊,這反倒讓布琳越來越為她擔心了。她的腳傷不是很嚴重——布琳所從事的工作,還有為約伊處理過的他闖的那些禍事,讓她對什麼是重傷很有了解,什麼時候需要表示一下同情,什麼時候需要叫救護,她自有分寸。讓她擔心的是這位青年女子的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她現在跟在後面。有一次,她還停了下來,抬頭看著峭陡的懸崖,做了個鬼臉。
1673年夏,路易·若利埃,一位二十七歲的哲學家,和雅克·馬凱特,一位三十五歲的法國耶穌會牧師,曾穿越威斯康辛州,前往密西西比河。此路即以若利埃的名字命名,但若利埃此行458英里並非完全是徒步完成的。他和馬凱特走的基本上都是水路。若利埃小道是皮貨商和像您一樣的戶外活動愛好者走出來的,但那已是好多年後的事了。
劉易斯上下打量了一下這條小道,這個時節很少有人走這裏,所以路上長滿了縱橫交錯的枝蔓和從如泥的爛葉里冒出來的倔強的小樹。
哈特,布琳心想。答案就是哈特。
「我現在累了。我太累了。我的血糖,我告訴過你。」這時一隻小動物從她們身邊躥了過去,她吃了一驚,身子往後一閃。「那是什麼?」
她的嘴唇緊繃著,差不多都撅了起來,但還是服從了,她們一起爬上了一座陡峭的山峰。來到山頂,布琳突然聞到一股迷迭香的味道,有一種想哭的感覺,腦子裡回想起幾個星期前她做復活節羔羊肉的情景。
片刻之後,她笑了。「那是我們的朋友。」她指著那邊,站起身來。「要麼就是它的朋友中的一個。」
「你住哪兒?」
哈特殺過六個人。三個在死的時候是看著他的。看著他們的眼睛,他沒有任何感覺。他倒不情願他們在死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他也不會看著別處。唯一一個在死的時候沒有叫的是一個女人,一個毒販子。
「你和我之間,就不能想點什麼別的辦法嗎?」
特拉帕爾小樹林1.9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