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四月
第二十七章
「有人過來了,」警長對蒙斯說,然後又呼叫了一下普利斯科特,告訴他注意這輛車。
戴爾對埃里克·蒙斯說,「我還想要一些人手……」戴爾猶豫一下,覺得措辭不太恰當,「我想要一些搜索人員過來,要快。越多越好。但要帶上武器。不要志願者。」蒙斯正在擺弄著手槍槍柄,就像個孩子在玩鴨嘴杯。
「我在湖景路1號的車道上。還沒有展開搜查,但有事要報告你。」他的呼吸有點急促。「有輛卡車剛剛從我身邊開過去了。一輛白色的皮卡。是往你那邊去的。」
總算還有一份安慰。他本以為他們肯定會在二樓的卧室里找到她的屍體。已經被害了,只不過不一定是同時而已。
難道他們在什麼地方把車扔了,又劫持了布琳的車?菲爾德曼的朋友與布琳是跟他們在一起,成了他們的俘虜嗎?難道兩個女人換上了登山靴鑽進了林子?
「在哪兒?」
「我們會的。」
很有可能,這就說明他被打傷了。
他們看見那車緩緩地過來了,然後拐入車道。
但後來又發生了什麼呢?
「我看屋裡是空的,」吉布斯說。
「有輛車偏離了道路。栽到湖裡去了,好像。」
格雷厄姆從水裡撈起個什麼東西,然後就一下子跪到了地上。腦袋垂了下來。戴爾差點又沖他叫了起來。但還是忍住了。
「我可不想讓他去。你知道他是怎麼幹事的。」
身材魁梧的警官點點頭,朝土路那邊走去。
見鬼。
「我是說現在!得叫州警過來。」
「是的。他們也會來這兒。」
「我是說新近剛丟棄的。我打電話問了一下。這輛車是幾天以前在密爾沃基被盜的。查了一下車輛識別號。銘牌上的年份與型號相符,但產品序列號不對。車的側面有兩個槍眼,一個後輪輪胎被打爆了。」
格雷厄姆緩緩地站起身來,遞給警長一張這個郡的哈格斯特倫地圖。濕乎乎的封面上赫然用粗筆寫著:麥肯齊警官。
「那就別管它了。先去最近的那處房子看看。2號。」
「說。」
終於傳來了埃里克·蒙斯的呼叫。「屋裡沒人,湯姆。他們來過這裏。發生了槍戰。但沒有屍體。不過我們看到了些怪異的東西。」
「她不在這裏,格雷厄姆。我們也不知https://read.99csw.com道她在什麼地方。」
對方遲疑了一下。「對,是。」
格雷厄姆·博伊德從車裡爬了出來,把他的乘客,三捆模模糊糊的灌木類植物,留在後面的車廂里,他徑直朝戴爾走了過來。
漆黑如夜,戴爾暗自思忖。這本來就是該死的黑夜。
主啊,謝謝你。
有那麼一會兒,戴爾覺得格雷厄姆就要跳到水裡去找她了。他正想設法拉住他呢,但這位身材魁梧的漢子並沒有做什麼。他的肩膀因緊張而聳起,他在眺望著黑色的湖水。
格雷厄姆轉身看了一眼湖景路2號。吉布斯的警車這時剛剛在那兒停下。
「該死。」戴爾罵了聲。他和蒙斯爬進了警長的汽車,蒙斯開車。他們停下汽車,讓格雷厄姆坐到後邊,隨即便迅速趕往湖邊。
湯姆·戴爾站在廚房裡的兩具屍體旁邊:一個是三十來歲的職業婦女,似乎是下班后踢掉鞋子,正準備開心地在周末放鬆一下;另一具屍體是一個年齡相仿的壯實男子,髮型是那種后大學時代的拖把頭。是你在洪堡街頭的街角店喝杯啤酒時常碰到的那種人。血在地板上流了一大片。
「她在哪兒?」格雷厄姆的語氣顯得急切而刺耳。
「耶穌啊,」格雷厄姆喃喃低語。
「好了,我們這裏還有工作要做。我知道這很難讓人接受。但我還是想要你幫個忙,回家去。拜託了!」
州警的一個犯罪現場勘察組也正在趕往這裏的途中。戴爾命手下留好證據,等待採集,並要他們四處查看一下,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布琳和菲爾德曼夫婦的那位朋友可能躲到了什麼地方。
「氨水。」
「怪異,埃里克,我可從不用怪異這個詞。到底是什麼?」
並沒有什麼信息傳來。
「這我肯定。」
「你不相信,是嗎?你以為她死了。我說,她沒死。」
戴爾和蒙斯的手都伸向了各自的武器。
「遵命。」
有人,大概是布琳開槍擊中了他們中的一個人,把他打傷了,然後此人從牆中挖出了那顆帶有他DNA的彈頭。
「沒有人闖進那房子吧?」
剎車印痕、安全氣囊粉塵、岩石上的刮痕、汽車上的零碎——車燈上大塊大塊的紅色塑料片、玻璃碎片——岸https://read.99csw.com邊的浮油,這一切讓懸念盡釋。這輛車偏離了道路,撞到了一個岩坡,隨即跌入水中。
「是被遺棄的?」
「好像?」他沒好氣地問。「是還是不是?」
「布琳!」她的丈夫在呼喊。喊聲在湖面上回蕩。格雷厄姆順著岩石往下爬去。
「我也根本沒這麼說呀,格雷厄姆。她真的很堅強。少有的堅強。」
「衣服都濕乎乎的,滿是泥。壁櫥和衣櫃都打開了。我想她是換了衣服,然後就離開了。」
「連個影子都沒有。」
這時小話筒里傳來一陣咔噠咔噠急切的電流聲:「這兒找到點東西,警長,」皮特·吉布斯通過對講機報告。
「我們現在還一無所知。我們的一個搜索隊正趕往這裏。」
戴爾的對講機咔啦咔啦地響了。「我是皮特。」
「你也去那兒,」戴爾對普利斯科特說。
「說。」
他緩緩地呼了口氣。
「我查過了,警長。裏面是空的。」
「是,長官。」
「等埃里克到那兒之後再進去。得假定他們還在裏面。我們知道他們都有槍。」
終於,戴爾的對講機又咔啦咔啦地響了起來,像是在訕笑。
「你們得搜索這一區域。」
「有什麼發現嗎,豪伊?」
戴爾注意到木板牆壁上有點異樣。「有誰會玩《犯罪現場》的那一套嗎?」他悶悶地問了一聲,目光落在蒙斯的身上。
也可能是布琳意外地撞見了他們。
「你能看見這邊的手電筒光嗎?我正在給你發信號呢。」
這是一個職業殺手。
那位警官順著戴爾指的方向看過去。似乎有人從那裡的一個孔裏面挖走了一個彈頭。「不是我乾的,」他分辯道。
「好的。把那房子搜一下,有什麼發現隨時報告。」
戴爾走到外面,凝視著蒙戴克湖。月亮已經低沉,收回了照向地表的大部分月光。
蒙斯急忙跑去他的警車,呼叫搜索隊。
一陣嘶嘶聲響起,伴隨著一陣咔啦咔啦的聲響。「警長,我是皮特。我在湖景路1號。家裡沒人,房門上鎖。但屋後有一輛被遺棄的汽車。」
除此而外,他自己的警官——也是他在局裡暗地裡最器重的愛將,在他心目中就像女兒一樣——就是從這間屋子裡消失的。輕武器留下的彈孔就像刺青一樣到處都是。
戴爾瞥了一眼格雷厄姆,見他如釋重負地閉上了眼睛。
她們死了嗎?
「守在那裡。」
「是嗎?逃到哪兒去了?」
同時也說明此人是一個職業殺手。在肯尼沙郡,大多數犯https://read.99csw.com罪活動所牽涉到的人甚至連DNA為何物都不知道,所以從來也不會擔心留下什麼DNA。
「沒有,我就在這屋子的旁邊。他們也許撬過鎖,然後又鎖上了。」
不過倒是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耶穌基督啊。」
「繼續搜索。」
警長伸手摟住了這個漢子堅實的臂膀,拉著他朝一邊走去。「布琳和這家人的朋友已經逃走了,我們是這麼認為的。」
普利斯科特說,「這裡有一個保險杠,是深紅色的。」
「我要過去看看,」這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說,語氣中流露出不安,一邊說著,一邊朝房子那邊走去。
「說。」
「哦,媽的。」格雷厄姆說著便跑了起來。
「沒有,長官。這裏漆黑如夜。」
蒙斯說:「他們也許是把她帶走了。也許和布琳在一起,躲起來了。」
一輛卡車。
為什麼有人會特意挖出這一顆彈頭,而不挖其他的彈頭呢?為什麼?因為那上面有他的DNA。
他想到了格雷厄姆,真希望布琳的這個丈夫此時在別的什麼地方。但他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打開行李箱。告訴我裏面有什麼。」
「我把他拽回來?」蒙斯問。
賓士車就停在車庫前,兩個輪胎上有彈孔,窗子被打碎了,車頭蓋掀了起來,電池上的電纜線耷拉著。另外還有輛車,車胎焦了——好傢夥,已經被碎石路壓得稀爛——這輛車逃走了。還有一個輪子應該是廢了,拖著一個癟胎。
「有人闖進來過。我看到二樓上的窗戶上好像有彈孔。」
「他們已經在路上了,我已經打過電話了。」
格雷厄姆喊道,「有碎片嗎?是什麼顏色的?」
「不行!」戴爾說,「我們還不知道槍手在什麼地方。」他隨即對蒙斯說:「打電話給州警。我們需要一個潛水員和一個帶絞車的卡車。告訴他們在蒙戴克湖。西岸。他們可以查一下水深……格雷厄姆,不行。這裏也是犯罪現場。我們不能讓你在這裏亂來,操。」
翻車與整個事情之間有什麼聯繫?誰當時在車裡面?
「明白。」戴爾一把摟住格雷厄姆寬闊的肩膀,跟他一起走回警車。「聽著,我們知道了,你的妻子已經成功地從車裡逃出來了。如果還有誰知道如何求生的話,那也就是她了。我是說,有件事我最清楚,格雷厄姆;為了她去參加那些訓練班,我替她簽了多少單啊。見鬼,她參加過好多這樣的訓練班,那些男孩子們在背後都管她叫師太呢。可別告訴她是我說的啊。好九九藏書啦,我開車送你去你的卡車那兒吧。你和我,我們也老大不小了,跑不動了。」
原來只是虛驚一場。
抑或,誰現在還在車裡面?
格雷厄姆還在岸邊仔細地查看著,背對著戴爾。他還在緊盯著那邊的房子。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要多慢有多慢,戴爾屏息靜氣,等待著一聲槍響。
兩三百碼開外一個黃色的小光點在黑暗中晃動。
戴爾是一個鋒芒畢露的人,大多數執法人員在工作中都養成這樣一種品格,但目睹眼前的暴行,他還是感到十分震驚。在肯尼沙郡,出人命的事大多都是由事故造成的,一般都發生在戶外。死於寒冷的流浪漢、死於車禍的受害者、死於機器故障的工人、死於自然災害的運動員。眼見著這對可憐的年輕人在自己的家裡,就這麼被黑幫殺了,真是讓人難以接受。
戴爾並沒有想著要回電話,只是讓他們的對講機在那嘰里嘎啦地響著,這雜訊表明他們都在各司其職。
「待在那兒別動,等埃里克過去。」他朝那位躍躍欲試的年輕警官點點頭,小夥子立刻朝那邊跑去。
沒多久他們就發現了破解這個謎面的重要線索:窗戶有彈孔、屋內有彈孔、戶外有彈孔、地上有腳印,種種跡象表明歹徒很可能是兩個男人。布琳的警靴在屋內,菲爾德曼夫婦的朋友也把她漂亮的都市長靴遺棄在了這家的賓士車旁——顯然是為了跋涉的方便而換了鞋子。其中一人受了傷,她用了一個手杖或是拐杖,另一隻腳看上去是拖著走的。
戴爾的對講機又咔啦咔啦地響了。「警長,我是豪伊。我圍著岸邊搜了一圈,有新的發現。」
「算了,隨他去吧。」戴爾朝水邊走去,小心翼翼地沿著岩石往下挪動,忍著傷腿發出的疼痛。
「還有FBI。他們會介入像這樣的案子,對吧?」
「警長,我是豪伊。我在外面。我看見兩組腳印,是女人的,我猜,因為比較小,朝房子後面的樹林里去了。這些腳印到了一條小溪,又返回菲爾德曼家那裡。然後就不見了。」
這應該就是那輛靠輪轂從菲爾德曼家的車道上開走的車。
是這樣,想一想。這兩個人是別人雇來殺愛瑪·菲爾德曼的。他們當然是得手了——而且還殺死了她的丈夫。隨即,很可能出現了這種情況,他們意外地撞見了這位與菲爾德曼夫婦同來的朋友。可能在殺手到來的時候她出去散步了,或者是在樓上洗澡。
格雷厄姆緊張起來。
他通過對講機呼叫警官豪伊·普利斯科特。那個彪形九*九*藏*書大漢正在湖景路2號和3號之間的湖邊,他們先前在那兒發現了一些足跡。他正在那兒搜索,看能不能找到什麼人留下的蹤跡。普利斯科特的獵殺本領之高,局中上下無人能及,此人雖體重達280磅,但在接近獵物時何以能做到悄無聲息,大家都覺得是個謎。
「在二樓的卧室里。浴室地板上滿地都是氨水。臭烘烘的,就像是嬰兒的尿布箱。」
「看不清。」
「埃里克呢?」
見鬼,布琳到底在什麼地方?
對方猶豫了一下。戴爾重複了一下這個問題。
來了個電話。是那個FBI特工班多。他說他派了幾個特工過來——畢竟死的是愛瑪·菲爾德曼,她是曼克維茨案的一個證人。州警的一個隊長也被派來了,這種人是不會喜歡那幫FBI特工的——他是那種連在射尿比賽中都要奮勇爭先的主,但戴爾倒是覺得,人手越多越好。犯罪分子之所以總是難逃法網,就是因為有太多天才的警察在追蹤他們。至少,在大多數情況下是這樣。
有腳步聲走下樓來。「找到他們的那位朋友了?」戴爾問埃里克·蒙斯。此人就是他一開始不願派過來的那位警官,他轉而挑了克里斯丁·布琳·麥肯齊來執行這個任務。而此人以後只要出現在警局,都會不斷使他想起自己所做的這個決定,不管後來發生的事情是怎樣的。
「是,長官。」
「不行,我不能讓你進去。那兒有兩具屍體。有人被殺了,是槍擊。這裡是犯罪現場。」
但僅憑這些零零星星的碎片還無法對眼前這麼大的一個畫面做出任何解釋。此時此刻,站在卧室里散發著陣陣柴香的壁爐前,戴爾暗暗地對自己說:一片混亂。而這一片混亂落到了我們的手裡。
「我們還發現了布琳的制服。她的衣服都在這兒。」
「這並不能說明這肯定就是她的車,格雷厄姆。也不能說明她當時還在車裡。」
「誰在裏面?」
他怔怔地看著他們蒼白的手。在這一帶所發現的死者,他們的手通常都沒那麼蒼白:而且都結著厚厚的繭。
沒有信息。
戴爾心裏有許多話要說,但此時只能為他的警官,還有這家人的客人,默默地禱告,但願她們不在那所房子里,像菲爾德曼夫婦一樣死於非命。「回家去吧。去陪著約伊。他現在說不定正需要你。」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格雷厄姆擦了擦眼睛,然後朝湖面望去。「別想著它有那麼深。她很可能是跑出來了。」
我們還是為她祈禱吧,戴爾心想。他還真的祈禱了,雖然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