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五月
第四十章
犧牲……
他的辦公桌上有一條引言:那是因乾草市場屠殺事件而被判絞刑的幾個人中的一個——奧古斯都·史佩斯的臨終遺言(很多學者都認為,他就跟其他所有的被告一樣,很可能是無罪的)。史佩斯說,「總有一天,我們的沉默將會比今天被你們扼殺的吶喊聲更加有力。」
綠灣的地勢比蒙戴克湖周圍的那個州立公園要平坦得多,風景就不如那了,但海灣本身還是挺詩意的,還有狐狸河也挺好看的,這好看主要表現在其硬朗的工業化路線上,這對於泰瑞·哈特來說,永遠都有吸引力。他父親曾在這兒的一家鋼廠里的工資科工作。孩提時代,他常常跟著父親去鋼廠玩。每當他戴上安全帽在地板上到處走動時,他就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激動,那地板上散發著煙、煤、鐵水和橡膠的臭味。
「還有什麼招我能用得上的嗎?無論是什麼?」
等待時機對於哈特來說從來都不是一件開心的事,但等待時機又是他不得不面對的事。別無選擇,一點選擇都沒有。
「對,那是當然,斯坦。那是不言而喻的。」
「我也不知道。她去過那個湖邊、西街、布魯林旅館,到過麥迪遜,一直到科諾莎。還去了明尼阿波利斯一天。她一直沒有罷手。」
「接著說。」
「丟工作事小,很可能還會進監獄。」
當晚八點,他開車去綠灣市中心,來到一個昏暗的木屋酒吧,這兒的香辣肉醬做得不錯,要了一碗,又來了一杯啤酒,在吧台前坐下。他喝完了一杯啤酒後,又要了一杯,然後走到后屋,那兒正在播放籃球比賽。他一邊看著比賽,一邊喝著啤酒。這是一場西海岸的球賽,時間已經很晚了。不久,其他的客人都看了看表,然後就起身回家了。比分現在是92:60,下
九九藏書半場已經打了半天了,無論中場休息之前還抱有什麼希望,看現在的情形都已經沒指望了。
「我確信他以為我就是我自稱的那個人。」
他一邊用手工打著砂紙,一邊回想起在森林里的那個夜晚,回想起那些樹——有橡樹、桉樹、楓樹、胡桃樹,都是硬木,都是他的木工活用得上的材料。他買回來的這塊平整光滑、剪裁精確、稜角分明的木材,原先是一棵參天大樹,直插雲霄,足有一百多英尺高。一方面他會因為這些樹都被砍了而覺得不快。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這木頭很榮幸,因為他把它轉化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可以被欣賞的東西。
哈特朝巷子外面瞥了一眼,隨後一聲沉悶的槍聲響起,他又返回到了車裡。
曼克維茨並不覺得鬥牛犬有多愛奔跑,但也沒說什麼。
哦,還因為我在公開場合下說了這些話。
「說。」
「把壞人繩之以法。」
「我怎麼會卷到這鍋雜燴里來了?」
「說來聽聽。」
「我覺得這倒是一個誰都不關心的問題。那與他媽的肯尼沙郡人關心的事無關。也與那個死掉的律師無關。」
那個長得像霍比特人的警探最近找不著人了,曼克維茨對詹姆斯·傑森斯巧妙地用了一個雙關語,他其實想說的是那人「找不見魂了」。
「她比聯邦調查局和密爾沃基警察局那些人加起來都要能幹。」
國際勞動節對曼克維茨來說有兩個方面的意義。其一,它尊重勞動人民——他自己就曾經是其中的一分子,而現在他全心全意地作為他們的代表,與他在一起的還有他們在世界各地的兄弟姐妹們。
身材瘦小的詹姆斯·傑森斯答不上來這個問題,也不該答得上來,這位工會大佬暗自思忖。再說,這答案也是明擺著的:因為我認為那些工作努力的移民就應該被允許進入這個國家,去取代那些懶漢。
他租了間房子,不是很大,在一條用數字編號的街道上,也就是工人階級住的地方。但房子的功能齊全,而且便宜。他現在的最大問題是他煩了。
他開車回家,心裏在想著下面幾步的行動。弗萊迪說,他和戈登·波茨都不知道蜜雪兒住在什麼地方,哈特相信他說的是實話,但弗萊迪也吐出了足夠多的信息,哈特知道該怎麼去找她了。
「但願它能起點作用。」
「https://read.99csw.com好的,六七年前,她與她第一任丈夫還沒離婚。那人是州警,受過勛,是個挺有名氣的傢伙。火氣也挺大。過去打過她。」
不言而喻。
哈特見女侍應走過,便叫結賬。女孩禮貌而又冷淡,一個星期前他們第一次相見,但話不投機,從那以後她就不再跟他調情了。在這樣的酒吧里,有那麼一次就足夠了。他付了錢,離開,把車朝不遠處的另一個酒吧開去,那是在百老匯區。他從車裡走出來,走到附近小巷的暗處。
他瞥了一眼牆壁。上面掛滿了昔日威斯康辛州啤酒廠的舊招貼,他想應該都是些知名的牌子,儘管他從來沒有聽說過。像「麵包加啤酒」、「海勒曼」、「狐狸頭」。一頭長著獠牙的野豬正從一個愛爾蘭啤酒的徽標中瞪著他。有張照片上是一個電視屏幕,上面有兩個女人正看著外面的觀眾。下面有行手寫體的字:嗨,你好——拉芙妮與雪莉。
在曼克維茨的生活中,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國際勞動節,這還是在19世紀80年代末根據全世界的勞工運動而選定的日子,以紀念普通的工人。選擇這樣一個特別的日子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紀念在乾草市場屠殺事件中死亡的烈士。那一事件發生在1886年的芝加哥,警察和工人都有傷亡,隨後在產業和勞動工會聯合會的推動下,人們舉行了一系列的集會,呼籲實行八小時工作制。
「在他們家的廚房裡。後來查過,是槍走火。是一個不幸的意外。」
他說什麼都是靠記憶——他似乎從不需要九-九-藏-書記筆記——傑森斯說,「倒是有那麼一招。」
但他現在要做的是過去幾個星期一直都念念不忘的一件事。他打了個哈欠,心想至少可以睡個好覺了。他無需過早地行動。威斯康辛州的洪堡,不過才三個小時的車程。
如果他煩極了,他就開車去森林保護區兜兜風,在那裡他會找到愜意,尤其是因為到那裡他會經過湖景路——跟蒙戴克湖畔的那條私家路同名。他會去散散步,有時只是坐在車裡工作。哈特有好幾個預付費手機,可以聯絡未來要做的活。
「那壓根兒就不是一個意外。那一槍不是無意的。這裏面打了埋伏。可能一直牽扯到了麥迪遜。」
這件事他很快就會去做。
「行了。這裏面有什麼名堂?」
「嗯,結果挨了一槍。」
曼克維茨的思緒此刻沉浸在這個重大的日子里,眼睛凝視著酒杯上自己的影子,他倒不是在看他那肥圓的、偶爾也讓他很苦惱的身材,而是在看他的一臉倦容。他這也是從他的姿態上推斷出來的,因為他看不清臉上的五官,只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
「挨了一槍?」
「那她是什麼目的呀?」
這是什麼意思?曼克維茨心裏在琢磨。
曼克維茨打開文件夾。他看了看,一邊眉毛揚了揚。「我覺得這很有用。」他抬起頭,真誠地說了聲,「多謝。哦。對了,勞動節快樂。」
曼克維茨點了點頭,他對此人的判斷力深信不疑。「我們的那位女朋友情況怎麼樣啊?」
「這種事一旦見光,這打埋伏的人會丟掉工作的吧?」
這隻奔跑的鬥牛犬。
「她有許可權嗎?」
「什麼雞|巴東西,打女人。」
傑森斯又一次向曼克維茨提起四月的那個晚上,在森林里——就是這個手無寸鐵的布琳·麥肯齊,在一個懸崖的頂上,把石頭和原木砸向那兩個追她的人,而那兩個人用來回擊的則是霰彈槍和自動手槍。只是在遭到傑森斯的大毒蛇步槍的襲擊時,才退去了。
「這隻是個謠傳吧?」
「我了解到了一些新的情況。」
「她究竟發現了什麼?」
添亂……
「首先,我給那個警長打了個電話,湯姆·戴爾。對了,我是以菲爾德曼夫婦的朋友——那個傷心的朋友的身份打這個電話的。阿里·帕斯克爾。我給他施加了點壓力:你們怎麼還沒有抓住兇手呢?如此這般說了一通read.99csw•com。」
他的這位手下皺著眉頭,想了想。「這並不是說她只是想在她的槍上多劃一道痕或是升個什麼職。」
傑森斯眨了眨眼睛。「這個,沒有。不過他也不會說。我也是剛剛才弄明白,他並沒有對我跑去那裡的事產生懷疑。我正通過其他的渠道在查這個案子。」
「你不吃東西,」曼克維茨說。
這是指那個警官,克里斯丁·布琳·麥肯齊。自從四月十七和十八日的事情發生之後,傑森斯就一直在注意著是誰在調查菲爾德曼夫婦被殺的事。原來是FBI的那個雞|巴特工班多,還有幾個密爾沃基的警察,但真正推著案子往前走的就是這個小城女人。
「這麼說吧,她工作起來比那些人都賣力。凶殺案發生之後,她四赴密爾沃基,跟進線索。」
「這麼說,麥肯齊女士不把這事查到底是不會罷手的了。」
「很好。」
「她是不會罷手,」傑森斯應道。
「她是想藉此揚名?」
「她是絕不會罷手的。她就像是只鬥牛犬,一直在為這事奔跑著。」
曼克維茨沒好氣地說,「也許在我看來也是他媽的扯淡,因為沒有人能證明是我殺了她。」
「不一定。」
至少把這裏當作一個臨時的家,他很喜歡。
他咬了口總會三明治,注意到裏面放的是美國乳酪,而不是他要的瑞士乳酪。捲心菜絲里蛋黃醬也放得太多。他們總是這樣。我幹嗎非在這兒吃,操?
管它呢,不就是一場比賽嘛。何況又不是綠灣包裝工隊。
哈特返回出租屋,先開著車在街區里轉了轉,以防萬一,然後才進去。他查了一下信息,用一個新的預付費手機打了幾個電話。接著他走進車庫,那裡有他建起來的一個小木工車間,很小,因為建在一個住宅里。他在做一件自己設計的活。每天做一兩個小時。現在他一天都快要做到四個小時了。只有與木頭打交道才能讓他放鬆下來。
他從咬了一半的三明治上抬起頭,看見詹姆斯·傑森斯過來了。這個瘦小的男人坐了下來。女侍應生走上前去,他要了一瓶健怡可樂。
他此刻打量著他正在做的這件木工活:一個鑲花木盒。他對他所做的活感到很滿意。這可能會是送給某人的禮品。但他現在read.99csw.com還沒想好要送給誰。
凌晨一點的時候,一個男人從這個酒吧里走出來。在過去的一個星期里,哈特每天晚上就這麼盯著。他走過去,一把揪住那人,用槍頂住他的後背,把他拖進了巷子。
「她有一個秘密。」
他喜歡這座城市。
「我表示懷疑。」
此人其貌不揚,但卻無所不能。
今天,實際上,他只是要完成一次這樣的散步,他注意到在一個空地上有一根五月柱被立了起來。孩子們轉著圈跑著,把柱子裝飾得就像是理髮店的旋轉彩柱。然後,他們就坐下來吃野餐。一輛學校的大巴停在附近,一片青綠之中就這麼一點黃色。
其二,這個日子就像是一部新約全書,說明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為了更加美好的未來,有的時候不得已做出點犧牲是必要的。
膀大、膘肥的斯坦利·曼克維茨坐在密爾沃基鬧市區的一個小餐館里,出神地看著玻璃杯上自己的影子,午後灰濛濛的光線照在酒杯上,反光顯得很刺眼。這天是五月一日,但這天氣卻像是從三月里借來的一樣。
曼克維茨明白無誤地知道他不會喜歡這位麥肯齊警官。但他也不得不敬她三分。
弗萊迪·蘭卡斯特過了十五秒鐘才明白過來,哈特和蜜雪兒·開普勒雖然同樣危險,但這來自哈特的威脅要嚴重得多。哈特的威脅咄咄逼人,而蜜雪兒的威脅卻畢竟不是近在眼前。他把蜜雪兒的事情全都告訴了哈特。
後來他聽說那個叫菲爾德曼的女士工作的律師事務所正在考慮以不法致死——還有他們所蒙受的經濟損失來起訴他。他的律師告訴他這他媽的是扯淡,因為原告對於那件事的起訴緣由並沒有任何法律依據。
傑森斯打開公文包,拿出了一個軟面文件夾。「證據。」
愛瑪·菲爾德曼一死,這日子轉眼就變成了一場噩夢。他被「請」到了聯邦調查局和州檢察官的辦公室里。他是和律師一塊兒去的,回答了一些問題,另有一些問題則不予回答,他們離開時除了得到了一聲冷冷的再見,別無其他。他的律師是讀不出這裏面的含義的。
「他對這個案子說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