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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尾聲

她豎起外衣的領子,走回了停車場。不再回頭去看她的丈夫,也不再去看那個殺手。她鑽進了自己的豐田車,發動了引擎,找了些搖滾音樂,然後打開收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開車離開了綠港。
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她也回報以同樣有力的一握。
她忽然感到有些慌亂,要不要打電話給戴爾告訴他其實對這一切她還沒有準備好?
「哦,當然很好。」
他來了。她仔細觀察著他,長得不錯,有些禿頂,但體型健碩。他穿著深色西裝,裏面襯一件黑色T恤,和此地滿眼皆見的白色化纖襯衫和俗不可耐的領帶截然不同。
她走過幾堆護根物,每堆都有十五英尺高。一個工人正駕著一輛山貓推土機在攪拌這些護根物,防止自燃。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它會發生燜燒,會冒出滾滾濃煙。四下里一片臭味。她徑直朝棚子走去,其實那就是個小倉庫,門開著,她走了進去。
很多遊艇都會採用具有紀念意義的雙關語來命名,這艘也不例外,它的名字是:緬因大街。瑪麗薩與喬納森七年前搬來緬因,曾充過一段美好時光。
她克制著自己,緩緩地吸一口氣,讓狂跳的心平靜下來。 她——
她點點頭。
她在看著那些植物,看得很仔細。那些樹並不比她高多少。她一邊走著,一邊伸手撫摸著三英寸長的松針。松針很柔順,沒有刺著她。
不過她立刻就堅定地告訴自己:你到底是在想什麼啊?那當然沒問題。任何她想做的任何事情,她都可以去做,這是屬於她的夜晚。
「當然,」芭芭拉醉醺醺地說。她剛一轉身,約瑟夫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繩子,從她身後一把將繩子套進了她的脖子,再用一根鉛筆當槓桿,把繩子用力扭緊。容不得她發出一聲尖叫,脖子就被勒緊了。她拼了命地想逃,想轉身,想用指甲去抓他的臉。酒杯跌落在地毯上,滾到牆角,酒浸濕了床罩。
她看了看鍾,才6點30分。戴爾·奧巴尼奧恩告訴她他要工作到7點左右,7點30和她見面。
她還可以去醫學院。她記得很多次喬納森同她說起他在醫院里做的那些事情,她都能完全理解領會。瑪麗薩的邏輯思維能力很強,在學校里成績優異。如果她幾年前去讀碩士學位,肯定可以拿到全額獎學金。
她是在一則雜誌廣告上找到他的,然後通了幾次電話,在輕鬆愉快的氛圍中交流了雙方的情況,她覺得是時候可以提出見面了,於是決定在碼頭上的漁館——一家普通餐廳——見面。
當然,又想起了四月。在馬凱特州立公園裡的那十二個小時讓她想了很多,對於當時看到的、聞到的、摸到的一草一木她都記得出奇的清楚。正是那些草木才救了她的命。也正是那些草木差點要了她的命。
會有人欣賞她個性中牛仔女郎的一面,那個女郎從得克薩斯的祖父那裡學會了騎馬和射擊。
從「緬因大街號」后甲板的塑料窗戶望進去,她看見那對男女正緊靠著坐在一起喝香檳,言笑晏晏,無所顧忌地親吻調情。男的高大健美,長著濃密的灰白色頭髮,而女的金髮碧眼,漂亮可人,多麼般配的一對啊。他們喝完了香檳,就下到船艙去了。柚木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他拉開芭芭拉的褲子拉鏈,把褲子往下一直拉到腳踝。
她仔細打量著他說:「你不擔心我可能會是警察什麼的嗎?是來給你設圈套的?我是說,我只是從一本雜誌里看到了你的名字,《環球戰士》雜誌。」
她準備抬起手,示意吧台服務生結賬。
「好的,走吧。」她說。
「您收到的頻道,只是全部頻道的一半,這一帶都這樣。我們必須來手動設置一次。或者我也可以另約時間如果——」
兩人都淺淺地品了一口。
後面的車按起了喇叭,綠燈亮了。她繼續往前開,竭力不讓自己再去想象他死亡的情形:克里斯·克拉夫特遊艇在狂暴的灰色太平洋上顛簸搖晃,喬納森跌落水中,雙臂似乎在拚命地拍打著水面,驚恐的聲音似乎在呼叫著救命。
很像喬納森的遊艇,事實上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顏色一樣,結構也一樣。
現在又緊張了,昨晚都緊張一晚上了——昨晚她母親告訴她在老年中心「撞見」格雷厄姆了,布琳趕緊打斷了她的話。
「不會。我已經監視了他一個月,到午夜他就會讓她走的。他可不願意被情人纏上。明天又會是一個新的,不過中午之前不會來。」
「上面有幾個密爾沃基的警察。他們說他們已經逮捕了她。你連提都沒提到。名字都沒提一下。」
她回想起昨晚兩人的電話。戴爾對她說:「我是高個子,體型比較壯,頭頂有一點兒禿。」
回家吧,回家再喝上一杯,放點兒莫扎特的音樂,燃起爐火,安心享受自己的獨處。
小口品嘗著上好的夏敦埃葡萄酒(獨自一人大胆地坐在吧台邊——好樣的,姑娘!),瑪麗薩調轉思緒去考慮工作的事情。她並不急於找工作,她有保險金,還有銀行存款,房款也基本都付清了。不過這並不是她是否需要去工作九*九*藏*書的問題,而是她自己想要去工作。她可以去教書,或者寫寫文章,也許能在當地的報社找份工作。
她望著松樹,心裏在想,為什麼這些樹都長成這樣,長成這樣的形狀和色彩,有的顏色就像是綠果凍,有些形狀又像是家得寶的百葉窗?為什麼這些松針又長又軟,為什麼黑莓會有那些可怕的刺?艾米的玩具切斯特就葬送在那裡面了。
一個工人探頭進來,問了格雷厄姆一個問題。他回答了問題,說的是西班牙語。布琳只聽出了「在中間」。
他點了點頭。對了,他告訴瑪麗薩·庫珀他的名字是戴爾·奧巴尼奧恩。他看了一眼鍾,還沒到7點,足夠時間來完成這裏的事情,然後再去綠港。她在那裡等他,吧台里還有玻璃瓶裝的上等黑品諾。
「你問時間?」他說,「要視情況而定。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女人是誰?」
戴爾點點頭。「那我就今晚動手,等她走了之後。」他看了瑪麗薩一眼,「處理的方式,就像我告訴你的一樣。等他睡了之後,我就上船,把他綁起來,然後把船開出去幾英里。我會做成是他被錨鏈纏住然後掉下船去。他喝酒喝得多嗎?」
「對的。」
「我說,行了,媽。這算什麼呀,非得把我倆再搞到一起?」
看看你的周圍,她命令自己,看看這錯落有致的景色:厚厚的紫色雲團懸挂在天空,雲下是一片片的楓樹葉和橡樹葉——那金色的樹葉,那心一般火紅的樹葉。
「一般來說是的。我有沒有說過今晚我做的事情?是去處理在雅茅斯的一個女人。她一直在虐待自己的親生孩子,就是,打他們。她管他們叫『害蟲』,真噁心。她改不了了,而她丈夫又沒辦法讓孩子們向警察說出真相,他們不想媽媽出事。」
又一個紅燈,瑪麗薩停下車,伸手將後視鏡轉向自己。太陽已經沉入地平線,日光黯淡,不過她仍可以在後視鏡里看清自己:豐|滿的雙唇,小巧的鼻子,光潔的面龐酷似米歇爾·菲佛美國著名影星。(至少在光線昏暗的豐田後視鏡里酷似)。
或許會有人與她一同歡笑——看電影時一起笑,在路邊看風景時一起笑,聽到滑稽的笑話一起笑,聽到冷笑話也一起笑。她是多愛笑啊(可最近她幾乎都沒有笑過)。
「購物去了?」他看到她放在椅子邊上粉白條紋的袋子,微笑著問道。
「你好,芭芭拉。」
但令她心跳加速的是這幅廣告畫上的遊艇,一艘克里斯·克拉夫特具有百年歷史的美國遊艇製造商,其產品以工藝精湛、款式經典、高可靠性和高性能著稱。遊艇,很大,約有36到38英尺。
她心中思緒萬千:就是這條路,她和喬納森多少次來回大市場都走的這條路,從大市場里他們曾拖回各種日用品、沒什麼用但卻昂貴的漂亮裝飾品,還有難得一見的藝術珍品。
布琳·麥肯齊點點頭。她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假如一個女人花2萬5千美元買兇謀殺自己的丈夫,也可以稱之為正當。
這時他又抬起了頭。這下意識到她是誰了。他放下木板,摘下護目鏡。「嗨。」
瑪麗薩也是這樣問自己,真的確定要喬納森的命嗎?
他戴上乳膠手套,擦掉了自己留在房間里的所有指紋。然後把芭芭拉的屍體從床上拖到屋子中央,脫掉她的套頭衫,解開她的牛仔褲扣子。
那是間出售船用及漁用工具的商店,她看到的是櫥窗里一張遊艇引擎護理的廣告。在緬因州沿海的這些地區,遊艇的圖案形象無處不在,旅客的畫上、照片上、T恤上、馬克杯上和鑰匙鏈上都有遊艇。當然,成千上萬的實物也是隨處可見:水裡的,拖車上的,碼頭上的,停在前院里的——遊艇在新英格蘭就好像南方鄉村街區里的皮卡車。
想著袋子里裝著的亞麻內衣,想著重新開始的約會,瑪麗薩又一次在心裏摹畫起戴爾·奧巴尼奧恩的模樣。這會是一個怎樣的夜晚呢?她忽然感到有些冷,於是站起身,向餐廳走去。
她眨了眨眼睛:「電視?」
「那就是他了,那個帥哥?」他問道。
告訴他更多四月的那個晚上的事。
「我看到那個特別報道了。是關於蜜雪兒·開普勒和那起謀殺案的。」
「一個不要臉的小護士。我不認識,可能是叫凱倫吧。」
「那你不如問,海里有水嗎?」她不無嘲諷地答道意為喬納森喝酒就好像海里有水一樣,是絕對的事實。
她已經逛過街了,買了幾件可愛的亞麻內衣(她心中有些失落,還會再有別人瞧見她這麼穿嗎),正準備往餐廳去,卻被港口的燈光——還有這艘在水中輕搖的豪華遊艇——吸引了過去。
還要告訴他許多其他的事。他想聽什麼,她就對他說什麼。
《譯林》2010年第5期
他們聊了起來。他離了婚,沒有孩子,但其實他非常想要孩子。她也告訴他她和喬納森也沒有孩子。倆人還聊了聊緬因的氣候,說了說政治。
不要去想了!
戴爾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點了一杯黑品諾。他愉快地嗅了嗅酒的香氣,九-九-藏-書然後和她碰了杯。
就是這片海面,奪去了喬納森。
「是的,」瑪麗薩說,「那就是我丈夫,那就是喬納森。」她又打了個寒顫。看到他親吻著那個金髮碧眼的可人兒,她覺得一陣噁心。
「啊,是啊。跟我來,」她說,聲音很低,充滿了誘惑。
她早到城裡是為了逛逛街——算是一種購物療法吧。逛過之後她就去餐廳等戴爾·奧巴尼奧恩。想到自己要一個人坐在吧台邊喝酒,她感到有些不安,那樣會不會不太好呢。
「她會在這裏過夜?」
他們一同看著那艘遊艇,緬因大街號。從樹叢的間隙剛好可以看到它。
瑪麗薩搖下車窗,刺骨的秋風立刻盈滿車廂,帶來了濃郁的熏木與落葉的味道。她飛車穿過夜幕,思考著自己的未來,那不再有喬納森的生活。
出了餐廳,他們並肩往回走,去了先前她去過的那個無人的公園。
他是五年前買的遊艇。雖然瑪麗薩認為他對遊艇不過是一時的興趣而已(就像男孩子對新玩具一樣),但是她錯了。他幾乎每個周末都在遊艇上度過,在海岸邊來回巡遊,釣起魚來像個老到的甲板水手。他會把最好的斬獲帶回家中,由做妻子的她來清洗烹煮。
「見鬼,是啊,這確實是我志在必得的一個目標。」
然後她拐過一個拐角,一個黑膚矮個的男人提著根水管吃驚地眨巴眨巴眼睛,叫道,「布宜諾斯達易思,麥肯齊太太。」
「不,不,不……」
「裏面沒力。得注意飲食。」她環顧了一下四周。「你在搞擴建。」
五分鐘后,她平靜了下來,擦乾眼淚,重新補了妝,塗上口紅。
「早,胡安。他在哪兒?我看見他的卡車了。」
她有些醉了。小心些啊,姑娘,保持清醒的頭腦。
所以就定了漁館。
瑪麗薩時而覺得痛苦憂傷,時而又覺得激動興奮。她的心情起起落落,彷彿那些橙色的蝦阱浮標,在灰色的海面浮浮沉沉。
「那現在已是我們家裡的死罪了。我還有耳目呢。他們告訴我他很乖。他現在迷上長柄曲棍球了。」
就跟幾個星期前她坐在凱斯的後院里跟凱斯聊天一樣。部分是為了懺悔,部分是為了道歉,部分只是為了聊聊天。她的前夫,雖然一開始還很拘謹,但後來還是挺樂意聽她說的。她想知道她的這位現任丈夫是不是也會這樣。她當然希望他能這樣。
他忽然停了下來。等一等,他的名字應該是什麼?
瑪麗薩仔細想著他的話,然後問道:「那麼你是不是……·我是說,你是假扮成一個強|奸犯……」
「長睡衣,」她調侃地說,「這個冬天比較冷。」
他皺了皺眉。「約伊還好吧?」
她又想到了那個男人,她在這浪漫的燭光餐廳里等待著的那個男人。
「是啊,很凄涼,是吧?」
和繁華的綠港不同,緬因的雅茅斯向南15英里處是一個以捕漁業及食品加工業為主的小鎮,因此到處蓋的都是簡陋的窩棚和小平房。這裏的人們喜歡開福特F—150皮卡或者日本兩驅車出行。當然,還有城市越野車。
「約伊已經不玩滑板了,除非家法容許,是不是呀?老太太已經都跟我說了。」
「你做事,都是做成好像事故一樣嗎?」瑪麗薩問道,有點兒擔心像這樣的問題會破壞殺手的某些規矩。
「他們也不採訪你一下?那些記者?」
他們離開了碼頭,慢慢地走著。他已經看到了他要看的東西。
「我需要這麼露臉嗎?」布琳突然覺得彆扭起來,臉上發燒,就像是個女中學生單獨出現在舞會上一樣。她想起了她經歷的第一次路檢。她當時特別緊張,回自己警車的時候,竟然連罰單的副本都沒給那個司機。還是那人禮貌地把她叫了回去,向她索要。
身著褐色連身褲的約瑟夫·賓厄姆正走在其中一幢房子的車道上。他看了著手錶,又再次檢查了地址,確定房子是對的,然後按響了門鈴。不一會兒,一位三十七八歲的漂亮女人打開了門。她很瘦,頭髮略帶些卷,穿著緊身的牛仔褲和一件白色套頭衫,渾身的酒味,就算是隔著紗門也能聞見。
她皺起了眉頭。
「樓下,西爾斯商店的隔壁。我十分鐘就好。」
二十分鐘后她到了小鎮丹那維爾。鎮上只有兩處信號燈。她在第一處信號燈前停了下來,拉緊手剎,不經意地向右掃了一眼,這一眼卻令她怦然心跳。
「沒那麼容易。沒那麼容易。」
「那明天就去。」
「我確定,」她說。
「我能做好的,」瑪麗薩答道,「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就是個傷心欲絕的寡婦。」
「我叫芭芭拉。」
「沒錯,我是在想著要去見見他。」
「我又不是為了參加那個派對。那天晚上之後我就抽身了。」
心又突突地跳了幾下。「行啊。」他說,「等我把這塊板弄好。好的。我會去那個小餐館。」
他皺著眉頭回想著昨天晚https://read.99csw.com上的談話。
會有人全心全意地愛她嗎·
她眨了眨眼睛。「在哪兒呢?」
「只是在做早就該做的事情。安娜說她好些了。我打過電話。」
「嗯。好吧,戴爾,他不會有什麼感覺吧?」她問道,「沒什麼痛苦吧?」
「虛榮心嘛。」
「真的嗎?」
即使這首先是項工作,她也要試著輕鬆面對,她要努力讓自己不要太像個寡婦似的痛苦幽怨。
「你能試試遙控器嗎?」他一邊環顧著房間一邊說。
「好的,嗯,」她緊張地答道,「我5尺5高,金色頭髮,我會穿一件紫色裙子。」
戴爾再一次看向樹隙間的緬因大街號。那對男女現在已經從卧室出來了,又坐在後甲板上喝起了香檳。
啊,是這樣,她一點也不會怪他。她早就想能這樣說說話了,為了這一刻她已經猶猶豫豫很久了。
而且,她的身材苗條而緊緻。儘管自己的身材還不夠格登上「維多利亞的秘密」「維多利亞的秘密」是美國內衣品牌,內衣設計驚艷、性感,常邀請頂級名模為品牌代言人。最新的畫冊封面,但她知道,要是穿上一條漂亮的緊身牛仔褲,她的臂部可是非常惹眼的。
正思忖間,她一低頭,就看到他口袋裡塞著一團白繩子,快要掉出來了。
約瑟夫坐在屍體旁,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芭芭拉掙扎得太厲害了,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她放倒,然後勒死她。
「除非你喜歡害蟲,」她小聲嘀咕著。
她不害怕約會,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她其實期盼著約會。她與丈夫相識的時候,他才剛從醫學院畢業,而她只有二十一歲。他們幾乎是閃電般地訂了婚,也就結束了她作為單身女性的社交生活。但如今,她要尋找快樂,她要結交知情識趣的男人,她要重新享受性|愛。
他們一直在聊天,喝掉了一瓶葡萄酒,然後又一人點了一杯。不過她覺得自己比他喝的要多。
想著想著,她的思緒又轉開了:她真的還能再次墜入愛河嗎·
寒暄了幾句之後,他們便去了服務台,一位女士領他們到了預訂的餐桌。不一會兒,他們已經靠著窗坐了下來。餐廳外的聚光燈直照進灰色的水面。剛看到這景象時,瑪麗薩感到有些不安,她又想起了喬納森在那死寂的海面上掙扎的樣子。她強迫自己調轉思緒,專心與戴爾交談。
誰都沒有說話,寒冷的天氣讓他們瑟縮不已。
瑪麗薩很懷念當年那個果敢的小姑娘。而且她知道如果告訴戴爾事情取消的話,她可就是做錯了一件重大事情,那就好比放任蛇去咬她的小馬。
布琳接著往前走,來到了幾株巨大的山茶旁,綠油油的葉子托著結實的花苞,綻開出怒放的花朵。花瓣是紅色的,紅得就像鮮血,見此情景,她的心不禁咯噔了一下。她繼續往前走,走過了杜鵑、女貞、紫薇、蕨、木槿、柴藤。
再來一些酒。
「她說了。她待在家裡的時間比過去更多了,沒必要那樣。醫生要她多走走。我也要她多做做戶外活動。」她笑道。
「我在想啊,」她說,「我這會兒沒事。你六點鐘就起來了吧,我就知道。我也是六點鐘起來的。我在想啊,我們一塊兒去喝杯咖啡吧。或者別的什麼。」
他又嗅了嗅葡萄酒的香氣,說道:「我對自己的時間掌控得非常好。」
那死寂的大海。
他對於她來此的目的沒有任何興趣。
見她這樣,格雷厄姆·博伊德一開始顯得有點慌亂。他剛才一時衝動答應了,並未想過她的邀請是什麼意思。現在,現實又回來了。他想起了自從四月的那個晚上之後他的憤怒和痛苦。好幾個月了,一直都是這樣。
「怎麼了?」祖父問道。
那冰冷的海面,那灰暗的海面……
老人很擔心小姑娘會因為親眼看見射殺動物而覺得害怕。等他們在小路上下了馬之後,他在她身邊蹲了下來,告訴她不要太難過,他是不得已才打死那條蛇的。「那沒什麼,寶貝兒,它的靈魂上了天堂。」
那可太不好啦。我想讓它下地獄……
他撥弄了幾下轉換器上的按扭,站了起來。「還有別的嗎·」
瑪麗薩遲疑了。是啊,就是這樣,她心想,你要麼走掉,要麼和他一起出去。
不,等等,等等……她會找到一個愛上她的全部的人,瑪麗薩·庫珀在心裏想道。
—(完)—
約瑟夫不知道這是不是凄涼,她看上去可絕對不像是凄涼的樣子。
「那麼,」他說,「轉換器在哪間屋子?」他們還一直站在走廊上。
戴爾舒展了一下身體,將胳膊伸直了搭在椅背上。她能感覺到他強健有力的肌肉,儘管他並沒有碰到她的肩膀。
「昨天還是好的啊。」她扭過頭去看了看客廳里灰色的長方形大電視,「等一下,我之前還在看CNN,是好的。」
電視機啪啪地響了起來,CNN正在播出。
(完)
「我還沒準備好呢。」
開過丹那維爾的第二個信號燈,瑪麗薩繼續向海岸駛去。前方就是太平洋最外沿的海岸,那一片冰冷死寂的海面,在落日餘暉中清晰可見。
可眼淚卻落了下來,她read.99csw.com趕緊將車靠邊停下,止不住地哭了起來。
「害蟲們在雜種那裡,」她答道,咯咯地笑了起來,彷彿被自己的笑話逗樂了似的,「我們在搞共同監護,我的前夫和我。」
看看照耀在鐵杉與松樹之上的日光,給黝黑的樹榦披掛上一道耀眼的彩虹。看看牛兒們排成一列縱隊,在結束一天的活動后自覺自愿地回到欄廄,多麼滑稽可笑。
「哦,上帝,不,」戴爾皺起了眉頭,「我決不會做那種事的,我只是讓事情看起來像是我做的。相信我,在騎士橋大街的按摩房後面找到一隻用過的安全套還是很容易的。」
約瑟夫走進屋內,感覺到她在打量著他。對此,他已是司空見慣了。雖說他的工作不是世界一流,他本人也並非英俊非凡,可他的體型非常棒——因為每天從事戶外工作——有人說他「展露」出某種陽剛之氣。他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他只是覺得自己非常地從容自信。
不,還是想想戴爾吧,她對自己說。
想到了青枝、綠葉、碧樹、死藤、枯木。
去吧,姑娘,去吧,開始你的新生活。
「是啊。」
伴著身後漸沉的夕陽,她駛過一個個緩緩的彎道,盼望著能丟掉那些令人煩惱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
他低頭看了看,忙撿起繩子,放在手裡順了起來。看見她疑惑地皺起了眉頭,他說:「幹活的工具。」
「不,不用了另約了,我可不想看不上《警官實錄》《警官實錄》(COPS),美國反映警察生活的紀實劇集,1989年上映第1季,2007年推出第20季,是美國歷史上最長劇集之一。,進來吧。」
她領他去了房子里每一處有有線電視轉換器的地方,一邊走路一邊還啜著酒,好像是波本威士忌。
她揮了揮手,他朝她燦然一笑。
「工作時不能喝。」
至少在緬因的朴次茅斯是這樣。
「今晚孩子們去哪兒了?」他問道。
她點點頭。
她拚命要把丈夫的樣子從腦海中抹去。
他們走到了公園的盡頭,戴爾問道:「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哦,喬納森……
其實約瑟夫並不介意喝上一杯,不過這裏可不是喝酒的地方。而且,他心裏想的是把這裏搞定之後再去喝上一杯上好的黑品諾葡萄酒。人們通常都會覺得奇怪,從事他這種工作的人竟然會喜歡——並且還了解——葡萄酒。
遙遠的記憶剎那間又湧上心頭,瑪麗薩·庫珀彷彿又看到被打穿了的響尾蛇的屍體血淋淋地躺在得克薩斯乾熱的沙土上。
「我還擔心你會遲到,」她說,「有時候你想下班可卻下不了。」
他可真壯實,她不禁想道。
是啊,會的,她對自己說,她會找到一個適合她的男人。
或許她會找到一個欣賞她的學識的人——欣賞她寫的文章詩歌,欣賞她對教學的熱愛,她大學畢業后就當了一名老師。
啊,喬納森……
「想喝一杯嗎?」她問道。
這條路去年5月他們過結婚周年慶時還曾走過。
「絕對沒感覺。即使在落水之前他還有神志,海水那麼冷,也會把他凍暈過去,還沒淹死,就已經嚇死了。」
「是新聞網的報道。沒錯。」
她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戴爾,他把信封裝進口袋,和白繩子放在一起。
驀然間,一件往事湧上心頭,那是遇見喬納森之前的事情。她還是個小姑娘,騎著一匹小馬駒跟在祖父身旁,祖父騎著高大的阿巴魯薩馬產於美國西部的一種臀和腰部有斑紋的烈馬。記憶中她看著瘦削的老人冷靜地拔出左輪手槍,打死了一條響尾蛇。那條響尾蛇正游過來準備襲擊瑪麗薩的設得蘭小馬。這迅猛的一槍把蛇打成了沙地上的一攤子模糊血肉。
戴爾點點頭。「我也是這麼說。所以她丈夫就雇了我。我把事情做成好像一個從上瀑布地區指黃石大瀑布的上游地區。流竄來的強|奸犯破門而入殺了她。」
喬納森——這個男人對我說他每個周末都和男孩們一起去釣魚,實際上卻是帶著他的小護士上船尋歡作樂,把我們的錢都花在那些小護士身上。這個男人在結婚幾年後就宣稱他切除了輸精管,說他不想要孩子,可他答應過我要一個我們自己的孩子。這個男人說起工作和時事來總把我當成個十歲孩子,從來就聽不見我說:「我知道啊,親愛的,我是個聰明女人。」這個男人強迫我辭掉了喜歡的工作。這個男人在我每次想重新工作時總是大發雷霆。這個男人看我穿得性感漂亮出門就要吵架,可他幾年前就已經不再碰我了。這個男人每回我一提離婚就勃然大怒,因為醫學院醫生的前程需要一位妻子……因為他是個變態的控制狂。
「最後還有一個轉換器在卧室,樓上。我帶你去,等下……」她又去倒了一杯酒,然後再回來把他帶上樓。到了樓上,芭芭拉停了下來,又開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然後就把繩子放回了口袋。
到了卧室,她坐在凌亂的床上小口喝著酒,約瑟夫找到了有線電視轉換器,打開了電視機上的「開機」鍵。
「在棚子里。」
到了剛才她坐過的長椅前,她示意倆人九-九-藏-書一同坐下。戴爾緊挨著她,她能感覺到——被一個強壯有力的男人靠近的感覺。這種感覺她已經很長時間未曾有過了,興奮,踏實,慌亂,交織在一起,令她感慨不已。
七年前他們搬到緬因時找到的理想家園,就靠在這條路邊。
「很好,那很好。然後我會把船開到靠近亨廷頓,我坐小筏子回來,遊艇就讓它自己飄去吧。」他對著「緬因大街號」說道。
她想問問戴爾是否打算今晚動手——殺了她的丈夫——但她又覺得,也許他更喜歡隱誨地交談,就像大多數職業殺手一樣。於是她簡單地問道:「什麼時候做?」
荒涼無人的小公園裡,瑪麗薩·庫珀坐在長椅上,橫掃過綠港碼頭的冷風吹得她蜷縮起來。她正透過在風中搖晃的常綠植物注視著一艘泊系在船塢的大型遊艇,一對男女正在船尾休息。
這片建築甚至還有名字:香柏小區。
可是,一想到喬納森,她不由得又幹掉了一杯。
瑪麗薩·庫珀把車開上232號公路,從朴次茅斯走這條路可以到二十英里之外的綠港。
「所以你就一個人住在這大房子里?」
不,戴爾只是第一步,是絕對必需的第一步,讓她能夠把失去了喬納森的生活繼續過下去。
克里斯丁·布琳·麥肯齊把栗色的頭髮朝上別起,算是對威斯康辛州突如其來的熱浪做出的一個讓步。她從十幾棵圓圓綠綠的松樹旁走過。褐色制服上裝的腋下汗直冒,汗水順著脊樑直往下流。
但今天晚上,所有這些記憶都只有一個出口:她的生命中失去了喬納森。
他是怎麼稱呼自己的?
快十點鐘了,他四下看了看,餐廳已空無一人。他望著她的眼睛問道:「要不要出去?」
所以殺手也是有原則的,她這樣想道,至少有些是有的。
可是,一出小鎮,就有一片漂亮的房子,坐落在能夠俯看到海灣的山邊樹林中。在這裏的私人車道上,開的大多都是雷克薩斯和謳歌,即使是城市越野車,車內也是皮革內飾,還裝載著衛星導航系統。路面也不像城裡那樣裝著討厭的減速墩。
他走了過來。「瑪麗薩?我是戴爾。」
好吧。說吧。
不再有喬納森的生活。
「誰啊?」
布琳咬了咬有缺陷的下巴,整過形的臉拉得長長的,她慘淡地笑了一下。可沒等她開口說話,格雷厄姆又說,「沒問題,我也不怎麼再去那間小餐館了。購物商場那邊新開了一個地方。那兒的咖啡好多了。熱巧克力也做得不錯。」
「你什麼時候喜歡容易的東西了?你的哥哥和妹妹,是這樣。你不是。」
「你有孩子了,」約瑟夫望著餐廳桌子上兩個孩子的照片說道,「他們真不錯啊,是吧?」
「上帝啊,真可怕。」
「明天就去。」
她想起了自己的決定,想起了喬納森。
「戴爾……等一下,你的名字並不是戴爾,對吧?」
幾分鐘后,她斷了氣。
她停下腳步,看了看那些松針。
像她曾經全心全意地愛著喬納森那樣·
「我馬上過來,」格雷厄姆·博伊德在一個工作台上抬起頭說道。他戴著護目鏡,她意識到,他只能看見她的影子。他肯定以為她是一個顧客。他重又干起活來。她注意到,搞擴建,木工活是少不了的,看樣子,這活是他自己做。這就是格雷厄姆。即便他在把他最後一點東西都從家裡搬出來之後,他還是回去把廚房裡沒鋪好的地磚鋪好了,而且鋪得非常漂亮。
「不是,這是我做這次工作用的名字。」
「有線電視公司的,」他向她出示了身份證,「我來重新設定您家的信號轉換器。」
現在再來想想那些話,廖廖幾句就道盡了自己的單身生活,還要去約會一個僅僅通過幾次電話的人。
附篇 永失喬納森
她把車開進了綠港的市中心,泊在靠近商店和餐廳區的一處停車場,距碼頭有半個街區。
她衝著繩子對他說:「你的東西快掉了。」
「一點也看不出來。感覺怎麼樣?」
看看高速公路五英里之外那個小村莊里莊嚴的白色尖塔。
戴爾·奧巴尼奧恩是她將要在綠港與之共進晚餐的男人。很長時間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與男人約會。
「你?」
他朝她走過來。兩人沒有擁抱。他斜著眼看了看她的臉。
「那可太不好啦。我想讓它下地獄。」
其實,她是想,找點時間說說話。
「你做那個手術了?」
戴爾曾提議去海岸咖啡廳,那裡的菜式更好些。是啊,可那裡是喬納森最喜歡的地方,她可不能在那裡和戴爾見面。
格雷厄姆轉過身去。隨即他停下了。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皺了皺眉。
再看看你自己:三十四歲的女人,開著輕巧漂亮的銀色豐田車,飛速前進,奔向新的生活。
既然談到了這個……
他轉過身來,沒有說話。
「如果一個人做這行久了,他就能感覺得出來誰是真正的客戶而誰不是。而且,上個星期我一直在查你,你是個正當人。」
譯者:楊雅然
戴爾同她握了握手,說道:「從現在開始,事情就都交給我來辦了。回家去吧,你應該練習練習如何做一個傷心欲絕的寡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