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故障檢修員 第八章

第一部 故障檢修員

第八章

「我就快到了。」她輕聲說道,彷彿太響的聲音會加劇水面的擾動。
她問萊姆,同時也在自問:「那是什麼聲響?」
有規律的敲擊聲。不像人類的聲音。
當打著小漩渦的水面上升,繞著第一個端子打漩,緊接著又觸及第二個端子時,薩克斯剛走到樓梯的半道上。
薩克斯的眼睛刺痛,鼻子發癢,這都是現場余留的煙氣在作怪。萊姆堅持任何搜索犯罪現場的人都應該聞到空氣的味道;氣味可以告訴你關於作案人和犯罪性質的許多線索。然而,在這兒,僅有的氣味是酸臭的氣味:橡膠燃燒后的臭味,帶有金屬味的汽油味,令她聯想起汽車發動機的氣味。薩克斯的腦海里閃現出與父親共度周日午後的記憶,後背疼痛,還要俯身於雪佛蘭或道奇「肌肉車」打開的引擎蓋上,讓原本不好使的機械系統生龍活虎起來。還有更為近期的記憶:薩克斯和帕米(薩克斯把這個少女視作自己的侄女)在一起調試托里諾眼鏡蛇轎車,帕米養的小狗傑克遜耐心地坐在工具桌上,看著兩人忙活。
只是,眼下電池上並沒有絕緣蓋。她知道絕緣蓋是什麼樣子,而這個電池顯然沒有絕緣蓋。兩個金屬端子通向粗電纜,曝露在外。
「萊姆,那是電池。後備電池。」
「那麼,這就是殺人的武器了?」萊姆問道。
通過薩克斯的麥克風,萊姆聽到了普拉斯基的話,於是說:「小羅,說得對。只是輸掉了運氣。」
萊姆低聲催促道:「鑽進管廊。它會保護你。趕快!」
薩克斯抓起橡膠絕緣層,掂量電纜的重量,「不,是鋁材電纜。」這根電纜令她很擔憂,就像一枚炸彈,個子雖小又輕,卻能導致如此大的破壞。薩克斯查看了硬體,判斷出她需要工具箱里的哪件東西來拆除這根電纜。她走出變電站,取回了自己座駕後備廂里的袋子。她的這套設備被她用於修車和家居修理,比犯罪現場調查組的快速反應車輛里的那些工具得心應手得多。她的這些工具就像老夥伴。
片刻后,第二枚螺栓也被擰下,她抽出了電纜。薩克斯把電纜盤繞之後,用塑料膜包裹好。螺栓和螺帽則裝進了物證袋。她把這些東西放在變電站門外,由普拉斯基或技術人員收起,隨即回去繼續搜查。她察看地面,看到了更多的腳印,似乎與薩克斯所認為的不明嫌犯的腳印匹配。
「萊姆,我不知道。」
薩克斯愣在了原地。
最後一枚螺絲釘終於被卸下。舊日里刷上的九_九_藏_書油漆令門框依舊處在原位。她把螺絲起子的頂端插入邊沿,手拍打在工具的尾端上。吱嘎一聲,金屬門落在她的手心裏。門和門框比她預想的要重,她差點把它們丟在地上。可是她穩穩地站住了,沒有掀起襲向電池的海嘯。
「水,萊姆。我沒估計到會有水。你看啊。」她的目光聚焦在腦袋上方大約十英尺處一根正在漏水的管道上。
雖然如此,在薩克斯放下數字標牌、拍下那些腳印的照片時,她還是說道:「我認為這些腳印是不明嫌犯留下的,萊姆。它們是一模一樣的腳印,腳趾部分與窗台上留下的腳印很相似。」
萊姆一直要求手下記住,一樁罪行總是有多個相關的犯罪現場。是的,罪行真正發生的地點大概只有一個,但總是有進入和離開的路線要考慮——那也許是兩條不同的路線,假如有多個作案人參與,路線會更多。可能有出發地點。可能有集合地點。兇犯可能事後在某家汽車旅館里會合,貪婪地欣賞罪行成果,再進行分贓。有十分之九的比率,在那些犯罪現場——次要犯罪現場或第三犯罪現場——作案人會忘記戴上手套清除痕迹。有些時候,他們甚至大大咧咧地留下姓名和地址。
普拉斯基的面容一下子平靜了。他已經忘記了萊姆把艾米莉亞·薩克斯當作他的眼睛、耳朵和腿。他轉身離去,繼續搜尋作案人闖入變電站的路徑。
變電站的底層呈圓形,透過一圈金屬管扶欄,能俯瞰底下二十英尺處開放式的地下室。這兒的地板是水泥地,但有些平台和樓梯使用了鋼材。
「薩克斯!」
薩克斯帶著工具回到變電站裏面,她用黏著墊擦拭了工具,除去所有可能會污染現場的微跡證。她走向斷路器,襲擊者在這兒用螺栓把那根電纜連接上斷路器。她開始伸手去拿電纜的金屬部分。可她戴著手套的手還未觸及電纜,便停在了半空中。她凝視著在自己頭盔上的鹵素燈光束照射下金屬發出的光澤。
金屬。
這就是聲音的來源。不是咔嗒聲,而是滴水聲。水出現在變電站的想法是如此不和諧——也是如此危險——她根本沒有想到響聲的來源可能是這個。
「我正在嘗試。」
「我要查明情況。」她說完就起步走下螺旋樓梯。
「如果我能聽到,就不會問你了。」
「正是。」
「不,萊姆,看看這扇門——通道真的很小,作案人必須擠過去。裏面肯定留下了不少微跡證。九*九*藏*書衣物纖維,頭髮,也許還有DNA。否則他為什麼想要摧毀它?」
薩克斯攥著通道門,開始離開,涉水走向樓梯,一次次回頭望向電池。她移動得十分緩慢。儘管如此,她的每一步都會引發一陣水波,幾乎就要碰到電池端子的邊沿了。
此刻水面幾乎要碰到電池的頂端。每一次薩克斯上身前傾,借力鬆開塗了油漆的螺絲釘時,就會激起一次小潮汐;在潮汐退去之前,渾濁的水濺到了電池頂端上。
他倆同時得出了相同的結論,但萊姆搶先說了出來:「因為地下室里有些對他而言更大的威脅。」萊姆隨即指出,「要是電力都切斷了,那麼是什麼發出噪音?」
薩克斯拿著一把一字螺絲起子,開始移除固定通道門的門框。
十英尺,十五英尺,二十英尺。鹵素燈照射出的光束隨意打在牆壁上,但僅僅打在了上半部分上。在那之外,所有一切都是黑漆漆的,大火后余留的煙氣十分重。薩克斯的呼吸急促起來,她努力克制不讓自己窒息。她走近地下室,就在底層下面兩層樓處,很難看見任何東西;頭上的鹵素燈光束反射回她眼睛里。不過,這就是她眼前僅有的光亮;她轉動腦袋,光束從一邊掃向另一邊,照射在牆壁上的無數箱子、設備、電線和面板上。
「肯定會有電弧閃絡。」他低語道,「他要用電弧閃絡來摧毀某個能引導我們抓住他的線索。某種他在變電站時沒法隨身帶走或摧毀的東西。你可以關閉水流嗎?」
她迅速看了一眼,「我沒看見旋塞……等等。」
「薩克斯,你怎樣了?」
「薩克斯?」萊姆悄聲說道。
「我也聽到了。」萊姆說。
她的肩膀下垂,心裏懸著的大石塊砰然落地。
從缺口裡,她看見了嫌犯用來潛入變電站的那條狹窄的綜合管廊。
「萊姆,聽上去不像是一秒鐘的間隔,也許不是定時器。」她凝望著扶欄,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觸金屬。
「另一邊肯定是一條下水道或綜合管廊。但是趕緊離開吧。普拉斯基可以從街面上跟進。趕緊離開這兒。」
她現在就站在一攤水裡,緊挨著一排電纜、電閘和接線,上方有一塊標識:
薩克斯遲疑不決,敲擊著腰間的手槍,走下了金屬階梯的最後一級。
「因為爆炸而漏水了?」
「薩克斯,你讓我頭暈眼花了。」
「正在做。」薩克斯嘀咕道,「你查明作案人是怎麼進入變電站了嗎?」
薩克斯或羅恩·普拉斯基會取走工人的腳印read.99csw.com,來和這些腳印進行比較,消除他們的可疑性。就算「為了正義」最終要對此負責,也有理由相信他們會為了恐怖計劃而招募內部人員。
可假如她的手摸著金屬電線,兩三英里開外某個坐在舒適的小控制室里的人決定要給電線通上電呢?打開開關,毫不知曉這次搜查?
聲音聽上去似乎是某種敲擊聲。她走到變電站中央,視線越過扶欄,投向底下黑漆漆的地下室。
她找到了不明嫌犯的電纜,從窗口處延伸出大約十英尺,連接到一件工人描述過的設備上。她可以看見嫌犯布置電纜時必須站在哪裡。她開始在那個位置走方格搜索現場。
「聲音是從樓下的地下室傳來的。」
她確實在窗邊發現了一些清晰的腳印,作案人在窗戶上砸出了一個洞,把致命的電纜伸向外面,還將其和變電站裏面的電纜拴在了一起。
「充了電嗎?」
「進行得怎樣了?」普拉斯基問道。
「看起來像是潤滑油或汽油。」薩克斯一邊說,一邊降低聲音,「有些設備在火災中損毀了。也可能是這兒發生過第二次電弧閃絡。」她注意到一些圈狀焚燒印跡,有十來處,看上去像是電弧擊打在牆壁和鄰近的設備上。
薩克斯轉動腦袋,讓鹵素燈的光束掃過昏暗的空間,注意到了大排的設備,其中有些米黃色或灰色的設備看起來較新,有些設備則可以追溯至上世紀;深綠色的設備上貼了金屬銘牌,提供了製造者和生產地的名稱。薩克斯留意到,有些銘牌上有地址,卻沒有郵政編碼,揭示出設備誕生的遙遠年代。
一陣白光佔領了她的視野,同時伴隨而來的是巨大的轟響,艾米莉亞·薩克斯向後摔倒,被壓在冷酷的海水之下。
「水面在上升,幾分鐘后就會碰到端子。」
電池的電壓肯定比外面那條引發了電弧閃絡的十萬伏特電纜要小,可不明嫌犯大概不需要引起那麼大的破壞。他的用意是製造一次足夠大的爆炸,摧毀通道門和上面包含的任何物證。
「重嗎?」
萊姆的聲音突然響起,薩克斯為之一驚,「他在淹沒地下室,以便摧毀證據。」
危險:138000伏特高壓
「不。萊姆,作案人鑿了一個洞。我可以看見。是兩個洞。水也沿著牆壁流下,現在房間里充滿了水。」
薩克斯接著提取了腳印的靜電複本,把靜電膜放在門旁邊。她查看了電纜,比她預想的要細,直徑只有半英寸左右read•99csw•com。電纜上覆蓋了某種黑色絕緣層,本身是由銀色的電線繞在一起構成的。她驚訝地發現,電纜的材質並不是銅,大約總共有十五英尺長。這根電纜與阿爾岡昆公司的主電纜連接在一起,連接件是兩個黃銅或銅質寬螺栓,上面有四分之三英寸直徑的小洞。
是她的幻覺在作祟嗎?
萊姆說:「周圍很暗,我看不太清楚。」
「是的,長官。」
「薩克斯,那是什麼?我看不太清楚。那個箱子。大箱子。看你的右邊……對,就那兒。那是什麼?」
薩克斯不知道地板上覆蓋著兩英尺深的冰涼海水。在濃煙之中,她看不見海水。
「這是件珍貴的物證。」
此話不假。可是,當薩克斯低頭看著地板上的油狀殘餘物時,她腦子裡思考的問題是:油是不是像金屬、水一樣,都是良好的導電體?
「他們說是有電。但我不……」
「好極了。」萊姆說道。
「還因為沾沾自喜的笑容而輸分了。我看見了。」
不理睬他。還有,別去想受害者光滑的肌體上燒灼出的傷口畫面,金屬熔化后的顆粒……
「嫌犯的腳印會清楚地顯現出來。」
「萊姆,這是個假陷阱。我們不用擔心——」
薩克斯涉水湊上前去,低頭看著。電池上的計量器表明,電池確實充了電。事實上,在薩克斯看來,似乎是過度充電了。指針已經過了百分之一百的刻度線。她接著記起阿爾岡昆公司的工人說過的話:別擔心,因為電池是用絕緣蓋封好的。
「薩克斯,什麼事?」
「收聲。」她必須集中注意力。一次移動幾英尺,這樣她就可以把水波控制在電池高度以下。可薩克斯看得出來,離水碰到鉛蓄電池,她只剩下一分鐘或兩分鐘了。
「不,薩克斯,別管門了。從管廊離開。」
那些該死的電池在哪兒?
沒有電弧閃絡。
水不是像金屬一樣是良好的導電體嗎?薩克斯思忖道。
「萊姆,就是那個。他就是從那裡進來的。」
薩克斯剛才打開了綁在頭頂的那盞鹵素燈。燈雖小,卻夠亮,照射出的光束刺破晦暗的空間。儘管有鹵素燈的映照,裏面依然有許多陰暗處。變電站內部空間寬敞,儘管剛才站在人行道上觀察時,這座建築既小又狹窄,在兩旁的高大建築映襯下顯得猶如侏儒。
關於電學,薩克斯知道一點,金屬是良好的導體。
只是通道門無法放入缺口,甚至側著放也不行,因為還附有門框。「辦不到,」薩克斯說道,接著解釋了問題所在,「我會回到九-九-藏-書樓上去。」
萊姆回答道:「但假如他要布置陷阱,為什麼不布置在電纜附近呢?」
是金屬樓梯。
「薩克斯?」萊姆的聲音驚醒了她。
「可能是工人留下的,」薩克斯說起了腳印,「他們在電弧閃絡發生后,進入了變電站。」
不,絕不會是她聽錯了。
「什麼?」
「電流是否足以再製造一次電弧閃絡?」
定時雷管嗎?薩克斯琢磨著。她又一次想起了炸彈陷阱。作案人是個聰明人。他知道犯罪現場調查小組會不遺餘力地搜查變電站。他想要加以阻止。薩克斯跟萊姆說了自己的這些想法。
萊姆猶豫不決。他知道對於保存物證,她說的是對的,可他不想讓她被困於另一次電弧閃絡爆炸中。
薩克斯抬起了頭。
「你可以看清楚嗎?」
「我們只得查明白,對吧?」
「對的。」
啊,終於有所收穫了。
還有,該死的電池在哪兒呢?
「很好。」
什麼都沒發生。
「我們需要這兒的物證。」萊姆說。
她沒有作答。她在腦海里看見了站牌柱上的大洞,熔化金屬的致命顆粒,年輕受害者千瘡百孔的身體。
她想要那扇該死的門。
「能。」萊姆回答說。
電線都斷了電……
她急喘了口氣,身體為之一震。
「好的。」薩克斯包了一塊尼龍布在扳手頭上,這樣她的工具上的任何獨特紋路就不會轉移到螺帽或螺栓上,也就不會和嫌犯留下的紋路搞混。她彎下腰,在片刻遲疑后,把扳手卡到第一枚螺栓上。她用了些力氣,鬆開螺栓,儘可能地快速乾著,並估計自己隨時都會感到一股觸電的灼痛,儘管她估計在那麼高的電壓下,自己受到電擊時不會有任何感覺。
她又涉水湊近了那扇通道門。但是隨著她走近,雙腿的擾動引起極小的航跡,水波差點就要碰到電池了。
萊姆問道:「地板上的是什麼?亮閃閃的東西。」
薩克斯繼續端詳地下室,「不過,我沒看見作案人想要摧毀的東西。」然而,她隨即發現了:就在電池後面,大約離地四英尺的地方,有一扇通道門。門並非很大——是邊長約十八英寸的正方形。
「我看過屋頂,沒有進入變電站的通道。無論阿爾岡昆公司的人是怎麼說的,我現在考慮作案人一定是從地下進入的。我打算察看下附近的沙井和地下室。沒有明顯的進入通道,但我猜,那是好消息。作案人也許會感覺十分自大。假如我們幸運的話,興許能發現一些好消息。」
「你聽到了什麼?」
「是的,你難道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