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故障檢修員
第十九章
「可是我呢?我把商業部分留給其他人處理。我就製造東西。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幾率一無所獲。但……這麼說吧,我名下擁有二十八項專利,我在阿爾岡昆公司創造了差不多九十種工序或產品。一些人看電視或玩電子遊戲找樂子。我……我靠發明東西。」他指向一個大紙板箱,裏面放滿了或矩形或方方正正的紙頭,「那些是『餐巾紙文件』。」
艾米莉亞·薩克斯跟隨著查理·索默斯走向他位於阿爾岡昆公司燃燒室另一邊的辦公室,她能明顯地感到溫度在沿著他們所走的複雜路線而逐漸上升。每多踏出一步,充斥于走廊的隆隆聲也變得越來越響。
索默斯似乎明白了薩克斯的處境,「趕快走。」他示意薩克斯跟他走。五分鐘后,他倆邁出大門,把安全帽掛回架子上。薩克斯大口吸氣。走廊里儘管也很熱,但在「地獄」里度過幾分鐘之後,這兒感覺涼爽極了。
索默斯思忖了一下,說道:「地獄。」隨後就點頭示意她向前走。
薩克斯說道:「我有一份名單,今天上午襲擊事件的幕後分子可能是阿爾岡昆公司的員工。」
時間很遲了——就快到晚上八點——可燃燒室里依舊有不少工人在工作。一天里對電力的需求也許會時而下降,時而上漲,但永遠不會完全消退。
他指著一組水箱說道:「蒸汽在這兒被壓縮進水中,泵回鍋爐里,重新開始一整個過程。」他又自豪地繼續大聲說,「這兒有三百六十英里的各式管道,一百萬英尺長的電纜。」
薩克斯在傑森第一次提起索默斯時,就在名單上發現了他的名字。她抬起眼睛說:「你在名單上。」
索默斯有點兒羞愧地解釋說自己是個發明家,「我知道,這個稱呼聽上去要麼像是十九世紀的事情,要麼像是購物廣告片里的稱謂。但我就是做發明的工作。我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我做著孩提時就想乾的職業維生,建造發電機、九-九-藏-書電動機、燈泡——」
「我以為安蒂·傑森不是十分支持可再生能源和替代能源。」
「是啊。」
「準備好了嗎?」
她輕叩著自己的黑莓手機,「在到這兒的路上,我發信息就是為了這事。我讓紐約警局裡的人調查你的情況。所以,現在你洗脫嫌疑了。」
「看起來是的。他們至少在和作案人合作。明說了吧,作案人大概是名男性,然而與他合作的人可能是個女性。他或她能夠獲取那串讓他們進入電網控制軟體的電腦代碼。他不斷地關閉變電站,使得電流改變線路,統統進入了五十七街上的變電站。他還重設了斷路器,提高了容許載荷。」
「我的偶像,」索默斯說,「愛迪生是個令人著迷的人。」
「我還想出了攜帶型核子發電機——裝在駁船上,那樣可以從一個地區移動到另一個地區。」他俯身向前,眼眸里再次閃爍光芒,「還有新的大挑戰:儲存電力。電力不像食物。你沒法發出電,讓它在貨架上躺一個月。你要麼用掉它,要麼就立刻失去它——而且是立刻之間。我正在創造全新的儲存電力的方式。飛輪,空氣壓縮系統,新的電池技術……
「是托馬斯·阿爾瓦的原始簽名照……但在我看來,傑森更欣賞薩繆爾·因薩爾吧。」
「哦,近來我還把自己的一半時間花費在全國遊歷上,聯絡上小型替代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公司,那樣他們可以與主要電網連接,諸如東北電網——那正是我們公司的電網——出售電力給我們,而不是由我們出售電力給小社區。」
「那是MOM,」索默斯指著機器大聲說,「MOM。也就是中西部操作機械廠,在印第安那州加里。他們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建造了這台機器。」索默斯說這話時,始終洋溢著某種尊崇。索默斯補充說,它是皇後區發電廠里五台發電機組中最大的一台。他又繼續解釋說,MOM當初read.99csw.com安裝完畢時,還是全美國最大號的發電機組。除了另外幾台發電機組——它們只有編號,沒有名字——還有四組用來向紐約市區域提供過熱蒸汽的機器。
「事故就這樣子發生了。」索默斯露出煩擾的神情,「電腦。我還納悶過。我以前不知道具體細節。」
索默斯繼續以自豪的口吻(在薩克斯看來)補充道,整座皇後區電廠的總發電能力-MOM外加上其他渦輪機組——接近兩百五十萬千瓦,大約佔紐約市總耗電量的四分之一。
「誰?」
他笑了出來,「我興許應該說,我想讓大家更加有效地用電。我是阿爾岡昆公司的負瓦特專家。」
「只會稍稍弄亂頭髮。這是去我的辦公室最短的路。」
「他們中的有些人會有不在現場證明——我們會去核查的。但我需要你給我出出主意,到底誰有能力讓電流改道,並引發電弧閃絡。」
索默斯似乎被逗樂了,「我真是受寵若驚。我不清楚安蒂是否了解這兒都發生了什麼。」他的無辜表情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苦笑,「我是嫌疑人嗎?」
「什麼玩意?」
「你到底幹什麼工作?」
「從沒聽說過這個詞。」
「那些是鍋爐。」索默斯指著前方說,而在薩克斯看來,那是一座建築物里的另一座建築物,它們一定有十到十二層樓的高度,「鍋爐產生蒸汽,每平方英寸的壓力超過三千磅。」他吸了口氣,「蒸汽隨後進入兩台渦輪機,一台高壓,一台低壓。」他指向MOM發電機組,「接著進入發電機。發電機能持續輸出電流——三萬四千安培,十八千伏,但電流一從發電機里出來,就被升壓至三百多千伏,準備輸送出去。」
燃燒室里的溫度快要將人烤昏迷,肯定超過了一百華氏度。薩克斯一方面感覺肌膚刺痛;但另一方面,隨著高溫麻木了關節發炎部位,她的關節疼痛也怪異地獲得了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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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還沒聽說過負瓦特,這十分糟糕。這個概念源自一位才華橫溢的科學家和環境學家阿默利·勞文斯。這項理論旨在創造減少用電需求的激勵機制,更加有效率地用電,而不是去修建新發電廠,增加發電量。一般的發電站浪費了差不多一半的熱能——直接從煙囪排走了。一半啊!仔細想想。可我們這兒的煙囪和冷卻塔上有一整套的集熱器。在阿爾岡昆發電廠,熱能損耗只有百分之二十七。
「你還好吧?」
「你是什麼意思?」
不過,到了這時,儘管薩克斯依舊陶醉於龐大的機器設備,可她還是發現在幽閉恐懼症作祟下,自己的腸胃感到不舒服。噪音無休無止,熱度絲毫不減。
「你到底發明了什麼?」
「不支持,但她也並不頭腦錯亂。那是未來的潮流。我認為我倆的分歧就是那種未來何時會到來。我認為很快就會到來。」索默斯的臉上浮現出古怪的笑容,「當然,你也留意到了,她的辦公室和我的整個部門差不多大小,她的辦公室在九樓,可以望見曼哈頓……我是在地下室。」他的神情嚴肅起來,「那麼,我能幫你什麼忙?」
「害得我的卧室兩次著火。好吧,是三次,但我們只報了兩次火警。」
索默斯止步於一扇厚實的大門前,旁邊有一個放置安全帽的架子。
「愛迪生是個科學家,因薩爾則是個商人。他領導了聯合愛迪生公司,創建了第一家壟斷性大型電力公司。為芝加哥路面電車系統供電,分發出第一批電器——比如電熨斗——使得民眾離不開電。因薩爾是個天才。但他黯然收場,丟盡臉面。是不是聽起來很耳熟?他過度負債,等到經濟大蕭條來臨時,公司破產,數十萬名持股者傾家蕩產。和安然事件類似。你想要知道一些八卦嗎:安達信會計師事務所在因薩爾事件和安然事件中都有份。
「嗯。你確信自己想要相信我嗎?」
「愛迪https://read.99csw•com生說,天才就是一個認真做好功課的有才之人。」
「好了。穿過門到底是什麼?」
「我不想失去秀髮。」薩克斯同樣喊道,「但如果有別的路,我不會選這條。」
她完全迷失了方向。上樓梯,下樓梯。她跟在索默斯身後時,用黑莓手機發出和接收了好幾條文字簡訊,但隨著他們走下低處,她不得不集中精神觀察起自己行經的地方;走廊變得愈來愈讓來客心生怯意。手機最終接收不到任何信號,薩克斯只得收起了手機。
「我覺得我的專長與愛迪生恰好相反。他想讓大家用電,而我想讓大家別用電。」
「我早就想到過了。」索默斯臉龐漲得通紅,從額頭一直到肥厚的下巴。
索默斯揚起一側眉毛。
她回憶起路易斯·馬丁身上燒灼過的波爾卡點狀傷口。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隨即覺察到自己伸手摸向門把手的手掌動作緩慢下來。她抓住門把手,拉開了沉重的鋼鐵門。
燃燒室的層高有兩百英尺,裏面放滿了支撐構架和數百樣設備。核心設備是一組大型淺綠色機器。其中最龐大的一台機器長長的,有圓拱頂,像是一個巨大的圓拱形金屬頂棚,眾多高壓管道、低壓氣管和電纜從上面延伸出來。
她臉上淌下一行汗流,點了點頭。索默斯遞過來一塊紙巾,門口放著一捲紙巾,似乎就是用來擦臉和脖子上的汗的,於是薩克斯擦了汗。
薩克斯看著牆上的愛迪生相片。
索默斯領著薩克斯穿過多條走廊,進入另一棟樓。在走過多段樓梯后,他們終於抵達了索默斯的辦公室。她見到亂糟糟的房間時,差點要笑出聲來。辦公室里放滿了電腦和她不認識的儀器,有數百種設備和工具,電纜,電腦器件,鍵盤,各種形狀與顏色的金屬、塑料和木質物品。
還有垃圾食品。成堆的垃圾食品。有玉米片,蝴蝶脆餅,蘇打飲料,巧克力小蛋糕,黃色奶油小蛋糕。掛著一層糖粉的女主人牌麵包圈,這https://read•99csw.com也解釋了索默斯的衣服上為何有食物碎屑。
「你擔心你的秀髮?」索默斯提高音量,徑直問道,因為此刻來自大門內側的隆隆聲已是十分聒噪。
溫度變得更高。
確實,宛如地獄一般。火焰,硫磺色光亮,到處都是。
「你還自己製造燈泡?」
「從這邊走。」
「抱歉,我們在特別項目部就是這麼工作的。」他一邊說,一邊把一把辦公椅上的文件紙推到一邊,讓薩克斯坐下來,「呃,至少我是這麼工作的。」
「你的老闆知道那是你的目標嗎?」
「裏面嚇到你了,對吧?」
艾米莉亞·薩克斯確實被眼前龐大無比的機器給迷住了。她注視著巨大的零件,嘗試琢磨明白那是什麼部件,她發覺自己不由得放緩了腳步。她陶醉於人類的頭腦可以組裝起來的機械,人類雙手可以建造起來的機器。
「安蒂·傑森牆上也掛著同樣和愛迪生有關的東西。一張電網的照片。」
「在今天的襲擊發生時,也就是上午十點半到差不多中午時分,你都在參加電話會議,而在作案人可能獲取電腦代碼的時間段里,你在外地。鑰匙數據表明,在其他任何時間段,你都沒有進入安全檔案室。」
薩克斯料想自己的這番話聽起來會有因為不信任他而道歉的味道。但索默斯的眼睛放光,說:「托馬斯·愛迪生會讚許你的。」
「越短越好。我時間很緊。」她抓起一頂安全帽,扣在了頭上。
「這兒的員工?」索默斯顯得很驚慌。
「這麼說來,假如日後有家關於你的博物館,那麼肯定會有一間餐巾紙展覽室。」
「我在星巴克或快餐店就餐時,如果萌生了一個點子,就把它潦草地記錄在餐巾紙上,回到這兒后,再完整地抄錄下來。但我保留了原件,就放在那兒。」
薩克斯雖然身處熾熱環境之下,卻仍舊感到心中的寒戰,聽著那些龐大的數字,腦海里閃現出路易斯·馬丁千瘡百孔的屍首,回憶起他的肌膚被炙熱的金屬顆粒刺穿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