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故障檢修員
第十八章
「我退出不幹了。當線人可是對健康相當有害的。」
「同意。」戴爾瑞贊同道。
「名字,地點,行動,電話號碼?零碎信息?……有什麼嗎?」
「威廉,你說得不靠譜。」他沒有想到,布倫特大概已經有許多年沒用過這個名字了,「那比我們的所有線人資金擺在一起都要多。那比所有人的線人資金擺在一起都要多。」
還有最最重要的誠實。
他是為了阻止自己心目中最邪惡的罪行:濫殺無辜者。
「嗯。」布倫特並沒多說什麼。假若弗萊德·戴爾瑞換到談判的另一面,他本人會同樣地這麼做。
「發生了電力故障,」布倫特笑著說,「新聞里是這麼講的。我一直在琢磨我們對於媒體的迷戀。為什麼我需要相信媒體上說的話?媒體告訴我們,毫無才華的男演員和吸食可卡因的流行音樂明星行為不端。這種東西為什麼值得浪費我們一毫秒時間?……弗萊德,那個公交車站。那兒發生了別的事。」
「名字來自哪兒?是翻譯過來的?」
「十萬。先付錢。你會得到我的保證。我會為你弄到一些情報。」
「不,作案人操縱了電網。」
自然是錢。
「到底還有什麼事是媒體上沒有道明的?炸彈?」
「發生了別的事。」和吉普打交道時,戴爾瑞把自己假想為一個角色,那是一部劇情片。可是在這兒,面對著威廉·布倫特,他是一名運用高超演技的演員,微妙而真實的表演。台詞在這些年裡早就寫好,但表演要發自他的內心。「我真的需要知道是什麼事。」
「塔克·麥克丹尼爾。」主管探員急促地說道。
「消息還不足以跟你說,像煙霧一樣縹緲。」他補充說,「告訴我消息的人?我不能讓你去直接聯絡他們。」
「他們是公交車站事故的幕後策劃者?」
「多少?」
但弗萊德·戴爾瑞很快就把他拋到腦後,轉而考慮起如何計劃好最佳場景,他這隻變色龍現在應該扮演什麼角色,如何投下視線,如何說服他人,哄騙他人,施以恩惠。他確信自己可以成功魚鉤地實現計劃,這些是他多年以九_九_藏_書來一直磨礪的技巧。
「還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雅利安納粹分子、政治報復、本土恐怖分子、外國恐怖分子、生態恐怖分子,都有可能。我們不清楚。」
戴爾瑞認為自己可以相信布倫特。他緊緊地盯著對方,「這是我的底牌。我可以容忍你實際去干,我可以容忍自己被排除在外。我所無法容忍的,是遲遲沒有結果。」
「那麼,弗萊德,你知道我現在也是個做生意的人,完全合法。你找我來這裏做什麼?」
在聽到對方說「弗萊德」時,他的手甚至還未摸到武器。
華爾街應該接受教訓……
布倫特和吉普不同,他當戴爾瑞線人的時候,展示出了好幾項佛法明悟的品質。自控。靈魂的潔凈——至少是身體的潔凈。
「大家總是在停止賦閑。經濟糟糕透了。他們的社保支票並不像他們預想的能撐那麼久。」戴爾瑞重複了上一句話:「我們要一直這麼打哈哈下去?」
「耳聽八方?」
戴爾瑞勉強笑了笑。在操控線人的那麼多年裡,他支付給線人的金額從未超出五千美元。而這筆錢已經讓他們在一宗重磅的碼頭貪腐案中遭到了起訴。
下班后,東村的湯普金斯廣場公園出現了一種別樣的社會氛圍。年輕的夫婦帶著蹣跚學步的兒女在此散步,有些人身著布魯克斯兄弟牌的衣服,有些人有身體穿孔和刺青。樂手、情侶、聚在一起的小青年們,從無聊的白天工作中逃回來,在夜色里尋找最大限度的快樂。公園裡飄散著燥熱的狗尿、大麻、咖喱和香薰的氣味。
那時候,弗萊德·戴爾瑞坐在舒適的空調會議室里,距離被炸毀的俄克拉荷馬市聯邦大樓有千里之遙。他當即決定,從那以後,他的執法生涯中的重點將是追捕恐怖分子和任何以觀念之名殺戮無辜眾生的人,無論他們是出自政治、宗教還是社會方面的觀念。
「好的,很忙。」
「這意味著你不能肯定說與恐怖主義無關。」
「沒有,塔克。現在什麼都還沒有。這像是一筆投資。」
他一邊思索著這幾項品質,一九九藏書邊揣想它們將在今天的「紐約市對抗南亞之戰」中發揮什麼作用,這時他的身後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戴爾瑞感覺胸膛里有種不安。多年來他一直操控線人,他知道自己距離某件大事只有一步之遙,「假如這個團體或別的組織繼續……許多人會受到傷害,很嚴重的傷害。」
線人布倫特蹺起二郎腿,望向那棵榆樹。他穿著菱形花紋的襪子,腳上是一雙懶人鞋。
「這個嘛,讓我看到一些證據……等等……好的,弗萊德,另一條線上技術和通信小隊來電了。我最好趕緊走。」
哦,我們又回到了扯皮上?戴爾瑞再次陷入沉思。
「為了某某正義……知不知道他們未來的襲擊目標?」
「可能與恐怖主義有關嗎?」
「有可能。這些人也可能與阿爾岡昆公司有聯繫。還沒確認身份。是男人,還是女人,我們也不清楚。」
付出鈔票,收穫情報。
「也許。我的一個線人,以前的線人。還根本說不定。但他過去很信得過。只是這次他想要一些錢。」
戴爾瑞沒有勞神去問布倫特目前在做什麼,也沒問他現在叫什麼名字,或者幹什麼工作。那會是白費力氣和時間。
布倫特凝視著榆樹,保持了久久的十五秒,「我們會一直僵持下去。給我講些細節,我會看看是否值得我花費時間和冒風險。對於我們倆。」
「我不知道。」
「你查到什麼了?」主管探員聽起來很詫異。
弗萊德·戴爾瑞坐在一棵枝葉招展的大榆樹旁邊的長凳上。他剛到時,看過了榆樹上的銘牌,知道在1966年,哈瑞奎師那運動的創始人首次在印度之外唱頌團體曼陀羅。
或者琢磨如何花掉十萬美元。
戴爾瑞問道:「要多少?」
就像電腦輸出一列數據。
是的,他遭到了主管探員的排斥。他甚至沒有受到認真的對待。可戴爾瑞要做的事並不是要為自己辯護,也不是為了挽留以前當探員的做派。
「由六千開始。看他給的情報如何。要是情報有價值,也許我可以給出九千或一萬美元。即使給那麼多也是在逼迫底線。」
布倫九_九_藏_書特的眉毛在那副老式眼鏡後面揚起,「電網。電力……考慮一下。那比簡易爆炸裝置更為危險……有了電網,爆炸物就已經有了,好比在每個人的家中,在每個人的辦公室里。他所要做的,就是拉起幾個開關,然後我就死了,你也死了,而且會死得很難看。」
他只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要用自己的天賦去向他的僱主——美國政府和美國人民——搶劫十萬美元。
麥克丹尼爾不肯多花錢的原因突然變得明朗起來。他已經把局裡行動資金賬戶里的所有錢挪到了「信情」系統和技術通信小隊方面。他動手腳的頭一批目標中自然包括了線人資金。
「弗萊德,我喜歡和你一起工作。你……很難打交道,但你總是坦誠待人。」
「他到底要多少?」
手機掛斷的聲音。
他走回到威廉·布倫特身邊,坐了下來。他說:「行。就十萬美元。」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都是從來不用的電話號碼,用的是預付話費的手機,用一天左右後就丟棄。戴爾瑞看了眼手錶,說道:「就今晚,在華盛頓廣場公園,靠近法學院的地方,在棋盤旁邊。」
十萬美元?
「你覺得他還能活多久?」
這麼說來,我已經走在抵達佛法明悟的路上,還差四分之三的距離。戴爾瑞說:「我們要一直這麼打哈哈下去?」
然後,在兩天之後,他聽見紐約分局的主管探員的聲音,那個哽塞的聲音告訴戴爾瑞,他的搭檔在俄克拉荷馬市聯邦大樓的恐怖分子爆炸案中遇難了。他的搭檔當時在會議室里,而戴爾瑞本應該在那兒。
「是關於公交車站的爆炸事故嗎?」
「跟我說說。」他盡量讓自己聽上去不太急切。
戴爾瑞略作停頓,但還是坦白地答道:「三年。」
戴爾瑞上身前傾,瘦瘠的雙手緊扣在一起,「給我一分鐘。」就像早些時候在骯髒餐館里的那位吉普一樣,戴爾瑞站起身,途中經過一個玩滑板的人、兩個咯咯笑的亞洲女孩、一個分發傳單的男子。這個男子的神情異常理智和喜悅,一門心思地認為他的事業是宣揚2012年
https://read.99csw•com世界末日。走到那棵榆樹附近,他掏出手機,撥打了電話。
「不是。攔截到時就是這樣。『正義』和『為了』。用的是英文。還有其他單詞。但他們沒有攔截到。」
對我們倆?戴爾瑞思忖了一下,接著說:「我們不知道太多詳情。但也許有一個名叫『為了正義』的恐怖分子團體,我們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團體首領也許是某個名叫拉曼的人。」
「是的。」
「所以我來這兒找你。」
麥克丹尼爾頓了一下,「不是很多。他弄到了值錢的情報?」
「我就是為此才喜歡讓你當線人。你總是打探各種消息。你以前會聽到各種情報。我有種感覺,你現在依舊耳聽著八方。」
他向男子點頭,示意他也坐下。布倫特身著一件原本挺不錯的黑色西服,顯得極其普通,略有雙下巴,眼眸直視前方,頭髮往後梳,噴過髮膠。他戴了一副金屬框眼鏡,在他當戴爾瑞的線人時,這種眼鏡就已經過時了,不過很實用,典型的威廉·布倫特風格。
布倫特輕聲確認道:「我確實聽到了一些風聲。關於某人在做一些壞勾當。」
戴爾瑞掛斷了電話,兀自佇立了片刻,凝視著那棵榆樹。他聽見有人說:「她很火辣,你曉得的,不過有一點是我沒有正確看到的……不,是瑪雅曆法,我的意思是,也許是諾查丹瑪斯……那就糟糕透頂了……唷,夥計,你去哪兒了?……」
「『他們』。」布倫特綻放出笑容,戴爾瑞不禁想,他是不是明白了自己在此要做什麼,知道戴爾瑞已經被嶄新的電子世界擠到了一邊。「信情」系統。「有沒有人宣稱對此負責?」布倫特以輕柔的嗓音問道。
「弗萊德,近來好嗎?」
「還沒有。」
「九點半吧。」戴爾瑞站起身,依據線人世界的規矩,他獨自離開了公園,留下威廉·布倫特在後面假裝讀報紙或注視奎師那榆樹。
「因為你耳聽八方。」
「這讓我們……」對於付錢給線人,戴爾瑞並無難處。他更喜歡在討價還價時給線人一點恩惠——減少刑期,和假釋委員會辦案警官達成協議,撤銷九*九*藏*書指控。但付錢也行。
從布倫特臉龐的肌肉運動,戴爾瑞知道計劃在逐步落實。他興奮地看到這一幕。當然,他始終不露聲色。
「嘿嘿。可如果亞特蘭大方面能解決麻煩,他大概還能活上一陣。前提是他別犯糊塗。」
「我也有了需要追逐的一些新願景。但麻煩是什麼?什麼東西總成問題?」
「你總是很忙。」
這讓戴爾瑞深感懊惱,他竟然會猝不及防。威廉·布倫特並不是威脅,但他可以輕易地造成傷害。
對於布倫特的八面靈通,戴爾瑞覺得很受刺|激。就連戴爾瑞也不知道吉普會去往哪裡。
「就那麼多?」
主管探員最終說道:「我大概可以拿出六千或八千美元。」
「弗萊德,事實是我們不得不為這一次而調整底線。最好有讓我們大吃一驚的成果。你曉得的。」
可是,他真正聽見的是,他在聯邦調查局的搭檔于數年前所說的話。沒問題,弗萊德。我會接手。接著,他的搭檔踏上了一段原本安排由戴爾瑞承擔的旅程。
威廉·布倫特說:「弗萊德,這個世界在改變。」
「我們有多少?」
布倫特說:「你要為此付錢,才能快速獲得結果。」
「吉普,是個怪人,對吧?」
「九點鐘?」布倫特問道。
「塔克,我認為他可能掌握了一些情報。」
這是他江郎才盡的另一個徵兆?
布倫特繼續說:「我會告訴你姓名和地點。我無論發現了什麼,你都會知道。但得由我實際去干。」
「當然了。」
布倫特在用心思考,「要把這樣一次襲擊方案拼湊好,需要做許多謀划。有許多線頭要一一織好。」
「嗯啊。」
「我是弗萊德。」
戴爾瑞點點頭,表示談判已經開始。
威廉·布倫特輕輕發出了吹蠟燭的噓聲。這意味著他絲毫不關心,再搬出愛國精神、正義之舉只會是徒費時間。
他從不知道這事。比起神學,戴爾瑞更鍾情於世俗哲學,但他研究過所有的主要宗教,知道哈瑞奎師那教派為了遵循佛法,即正確的路徑,而包含了四條基本規定:慈悲、自控、誠實以及肉體與靈魂的潔凈。
「我和他在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