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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最小電阻路徑 第五十三章

第二部 最小電阻路徑

第五十三章

薩克斯謝過她后,湯姆送她出門。
「謝謝你的想法。」萊姆說道,因為他覺得自己應該這麼說,蘇珊又以惺惺相惜的眼神注視著他。現在,這一神情不那麼惹萊姆難受了,但依舊讓他感覺尷尬。
縮小脊椎損傷的關鍵在於,在事故發生后,立即用防止腫脹、避免殺死受傷部位神經的藥物治療受影響的部位。然而,只有在一段極短的時間內能做出有效的處理,通常是在受傷后的幾小時內,至多數天內,機會渺茫。
彭布羅克中心還有一個涉足範圍甚廣的人造肢體部門。
萊姆這時回想起「有尊嚴地死」組織的科佩斯基醫生留下的小冊子的書名。
有好多前途無量的技術能幫助那些嚴重殘障的人士。但問題在於資金。儘管脊椎損傷很嚴重,後果持續終生,但現實是,嚴重的脊椎病症與其他病症相比,還是相對罕見的。這就意味著政府和公司的研究資金會投向其他方面,投給那些會幫助更多人的治療手段和藥品。所以,眾多許諾能讓病人的情況大為改善的治療手段在美國依然處於試驗階段,未獲得批准。
他平時將自己的個人情緒隱藏得嚴嚴實實,這次卻一反常態,告訴了蘇珊·斯特林格自己的顧慮,她也表示理解。
蘇珊思忖著:「這是個有趣的想法。但我琢磨這是不是你的拐杖,一個不去冒風險的借口。」
萊姆沒有因為身體殘障而看輕自己。這是一種讓人追悔的念頭。世上有親切待人的殘障人士,有機智詼諧的殘障人士,還有讓人無法忍受的混蛋。萊姆會像評判其他所有人一樣,逐一評判殘疾人。
這就是脊椎損傷專科醫生和研究者每天爭論的話題,彭布羅克中心則走在了最前面。蘇珊描述了中心提供的一系列令人印象深刻的技術。他們在九九藏書進行幹細胞研究,做神經改道——用外周神經(脊椎之外的所有神經,外周神經細胞可以再生)——用促進細胞再生的藥物和其他物質治療受傷部位。他們甚至還在受傷部位周圍建立非細胞過程的「神經橋」,用來在大腦和肌肉中間傳遞神經脈衝。
蘇珊問道:「你有否聽說過萊剋星敦的彭布羅克脊椎損傷治療中心?」
萊姆有點猶豫,但他隨即做出判斷,自己確實疲憊不堪得眼下根本幫不上忙。他推動輪椅,移向電梯,湯姆在那兒等候著他,隨後他們開始乘坐狹小的轎箱往上去。汗珠繼續出現在他的額頭,在他看來自己的臉頰緋紅。這些是「反射異常」的癥狀。但他沒有頭痛,也未感覺到反射異常發作之前的知覺襲擊。湯姆讓萊姆準備好上床睡覺,處理好夜裡的瑣碎事。血壓計和溫度計就放在伸手可及之處。「血壓有點高一」他說道。至於溫度計呢,事實上萊姆並沒有發燒。
「嗯。」
但是她又一次領先了一步。「我不是要你加入我們,別擔心。你看上去就不像是好會員。」她的眼眸在心形臉上閃現出幽默的火花,「絕對不是。」
「當然,我讀過有關你的報道。你為這座城市做了許多好事。也許是時候為你自己做點好事了。」
「我知道,你在擔心風險。你應該擔心的。」
蘇珊說:「我參加過那兒的好幾個療程。我的脊椎損傷治療互助會裡的一些人也在那兒接受過治療。」
他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在臨床上這句話千真萬確。我們每個人都有溫度。就連死人也有溫度。
「我有溫度?」他問道,同時笑意盈盈地望著她。
他們宣稱的療效也很現實——也就是沒有虛誇。像萊姆這樣的四肢癱瘓病人不可能再次走https://read.99csw•com路,但他的肺功能會有所改進,或許還能讓其他手指動彈,最重要的是,恢復對大小便的控制。這會極大地幫助降低「反射異常發作」的風險——也就是血壓迅速增高,導致中風,可能使得他的殘障更為嚴重,或者直接喪命。
萊姆確認道:「那樣我還是不信。」
萊姆點著頭。他想不到該說什麼。
有些研究結果很值得注意。在研究實驗室里,脊椎被弄斷的老鼠真的再次學會了行走。
萊姆注視著高特在首次襲擊時用過的那條本寧頓牌電纜。
他即將……呃,他吃不准他即將做什麼。他只是想讓蘇珊離開,但不知該如何巧妙地付諸行動。於是他揚起了一側眉毛,神情好奇而又謹慎。
「中心有一支臨界應對小組,但是那自然是對我們沒任何幫助。」
蘇珊描述起某種名叫「自由手」系統的東西,和其他相似的系統,也就是在手臂中植入電極和刺|激器。你以某種方式聳聳肩,動動脖子,就可以觸發手臂和手掌的協調運動。她還說,有些四肢癱瘓的病人甚至能自己吃飯。
「我應該聽說過,但吃不太准。」他一直收到各種脊椎病症復健、產品、最新醫療資訊方面的信息。他已經不再關注這些如潮水般的材料;他為聯邦調查局和紐約警局調查案件,對案件的執迷使得他留給業餘閱讀的時間極為有限,在全國各處奔波、搜尋新資料方法的時間更是稀缺。
殘障的世界里定然存在某種同志友情。
他認為蘇珊·斯特林格是個和藹可親的女人,並且尊重她的勇氣。她本可以待在家裡,舔傷自憐,充分利用她的傷勢,但她選擇到這兒來。不過,他倆除了脊椎受傷,沒有一個共同點,萊姆的心思早巳回到高特的案件上;他猜想read.99csw.com蘇珊很快就會意興闌珊,她專程來見的著名殘障犯罪學家幾乎沒時間接待她。
薩克斯答道:「萊姆,這在某種意義上是個騙局。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詢問她。當我打電話給她安排此事時,我們有過攀談。她聽說我和你共事,就想發表她的那通推銷說辭。我告訴她,我會把她弄進去見見你。」
電線……
「我今晚只想要你聽我說完。」
蘇珊說:「我幫你發現了兩根你或許就不會發現的纖維。」她笑著說,「希望會有更多線索。」她的視線又移回到萊姆身上,「但有時候,小細節會產生積極影響。現在,我應該走了。」
她俯下身,親吻了他。萊姆覺得薩克斯的手掌在撫摩他的側腦勺,掌心貼在上面,不單單是愛撫那麼簡單。
「我……謝謝你的好意。」
萊姆對此很欣賞。他喜歡直言直語。他衝著自己的輪椅點點頭。「對我來說,拄拐杖是前進一大步啦。」
萊姆,我們每個人都有溫度。
「我不這麼認為。」蘇珊笑著說,「但是,對你這類人來說,好消息是還有一些像我這樣相信命運的人。我認為,我當時在那個電梯里,現在又在這兒,是有原因的。」她的微笑變成了歡笑,「別擔心。我不是個跟蹤者。」她悄聲說道,「我不是奔著捐贈……或者你的身體而來。我結婚了,過得很快樂,我也看得出來你和薩克斯警探是一對。我說的原因與那無關,只與你有關。」
「研究結果很令人驚異,」蘇珊告訴萊姆,「我看到過一個截癱病人的視頻,她被植入了一個電腦控制器和幾條電線,幾乎可以正常行走。」
確實,作為一個C4級四肢癱瘓病人,手術對他來說風險大得多。他更會面臨血壓、呼吸、感染併發症方面的問題。問題在於權衡輕重。九*九*藏*書手術是否值得冒風險?幾年前,他差點就要接受一個手術,但一樁突發的案件令手術改期。他永久推遲了任何那類醫學治療。
「我說的是那些看起來是巧合,事實上可能是註定要發生的事件。」
但是現在呢?他思忖起來:他的生活是否如他所願?當然不是。但他已經心滿意足了。他深愛薩克斯,她也愛他。他是為自己的工作而活的。他並不急於拋下所有這些,去追逐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萊姆皺起眉頭。
「不是你看見的那種狗屁庸醫,不是那種劫掠絕望病人的醫生。」蘇珊憤怒地提起亞洲某國的一位醫生,他在收取兩萬美元后,在病人的頭顱與脊椎上鑽孔,注入取自胚胎的組織。當然,這一療法沒有明顯的療效——除了讓病人面臨死亡以及進一步損傷和家產耗盡的風險。
脊椎損傷治療互助會。萊姆的心臟一沉。他預見到她接下來會說什麼。
「不相信,」他回答說,「我大概不相信你指的那種命運。」
「這個嘛,有點複雜。」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他為何要這麼說。
萊姆隨後就收起了笑容,因為薩克斯彎下腰,用梅爾·庫柏聽不見的音量說道:「萊姆,我喜歡現在的你,不想你有任何的改變。但我想確保你健康。對我來說,我只擔心這個。你無論選擇什麼,都行。」
接著,萊姆又做出一件令自己更加驚訝的事,他又說出了一件根本沒有告訴過太多人的事情。「我覺得,我主要只剩下頭腦。我在頭腦里還活著。我有時會想,我是現在這樣一個犯罪學家,這就是原因之一。我不會分心。我的力量來自於我的殘障。假如我要改變,假如我要變得『正常』,那會不會影響我作為鑒識科學家的一面呢?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接受那種改變。」
https://read.99csw•com萊姆等她離去后,說:「這是一個騙局,對吧?」
「如今,彭布羅克中心是脊椎損傷療法中的王牌。他們什麼都能辦到。」
一些病人有著「兄弟連」態度——是我們對抗著他們。別跟我們搗蛋。另一些人採取更加關懷備至的手段:嘿,你要是需要靠在某人肩膀上哭泣,我在這兒等你。朋友,我們同病相憐。
薩克斯笑著說:「萊姆,我們每個人都有溫度。你有沒有發燒,我說不上來。」她再次親吻他,「現在睡一覺吧。梅爾和我會繼續在這兒干一陣。我很快就會上床睡覺。」她走回到她發現的物證旁。
「我可以辦到。」
湯姆平穩自如地抱他迸被窩,萊姆腦海里彷彿重新聽到薩克斯幾分鐘之前的評語。
《選擇》
她解釋說,彭布羅克中心的醫生都是來自全球的頂尖醫學院。
她后靠在椅背上,說:「使命完成。」
而且,肯定不應該和他討論什麼命運。
「我不為他們工作。我不是個殘障人士權利鼓吹者。我是個編輯,又碰巧是截癱病人。」這一摹仿令萊姆淡淡一笑。蘇珊繼續說:「但是,當薩克斯警探說她和你一道工作時,我想到了命運。我註定要過來告訴你彭布羅克中心的事情。他們能幫你。」
但林肯·萊姆沒有時間應付這兩類人。他是個犯罪學家,恰好擁有一具不會如他所願運轉的軀體。就像艾米莉亞·薩克斯是個身患關節炎、喜愛跑車和槍支的警察。
蘇珊笑了出來。
萊姆露出了轉瞬即逝的笑容。
萊姆和蘇珊·斯特林格都有病史已久,只能利用修補脊椎損傷的技術。但那種技術總是遭遇難題:中樞神經系統細胞——大腦和脊椎里的神經細胞——並不像你手指上的皮膚那樣被切開後會細胞再生。
「這幫了我許多。我想再過幾年,我會能再次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