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回 五德貓-玫瑰十字偵探的感慨 第一章

第一回 五德貓-玫瑰十字偵探的感慨

七面及七角。無一處空虛之空間——
◎五德貓————
有七德舞中忘二舞者
人稱五德官者
此貓亦忘何事否?
于夢中思於此
——畫圖百器徒然袋/巷之下
鳥山石燕/天明三年
(注:《徒然草》中提列,《平家物語》的作者信浪前司行長因忘記「七德舞」中的其中二舞,被人戲稱「五德冠者」,行長因憤而厭世隱居。)

第一章

「就井伊啊,井伊。」近藤說著·往本堂走去,「你連櫻田門外之變,都不曉得嗎?你不會說你連井伊直弼都不認識吧?」
我會這麼感覺,似乎是因為小姑娘嘴裏說出來的話。雖然聽不出內容,但看得出勁道十足。如果是在安慰人,應該不會是那種連珠炮般的凌厲語氣。
因為過去近藤所畫的連環畫,凈是些妓|女遭到拷問、武家千金遭到活埋等等,劇情曲折離奇的古裝劇。而且近藤的畫風寫實得連我看了都覺得不忍卒睹,更別說是連環畫的兒童觀眾了,看了絕對會哭出來,保證會被嚇哭。所以這新的路線是正確的——我要三如此稱讚近藤。
然而故事毫無進展。
「喂,難道這裏以外的貓都是左撇子嗎?這太奇怪了。」
近藤就站在它們正中央,擺出相同的動作。大批招貓由於風吹雨打,每一個都變得灰頭土臉,而近藤也一副蓬頭垢面的模樣,那畫面看起來就像隱神刑部狸貓率領著它的八百八狸貓部下在同時敬禮。
——再妥貼不過了。我這麼以為。然而我錯了。
「就跟你說是以前了啊。然後呢,年老的住持秀道和筒,獨自一個人守著這座寺院。那個住持養了一隻白貓,非常疼愛。」
仔細一看,貓的確有兩種。肚子上寫著招福的是土製的,畫個圓框裡頭寫著福字的是陶制的。兩種都是白貓,土製的畫有紅色的項圈。
「別管那麼多,想像就是了。他是個地位不凡的武土,所以是騎馬。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唔,這一帶是森林嘛,八成是去獵鷹之類的回來吧。結果啊,一隻白貓突然冒了出來,像這樣……」
話雖如此,就算去買什麼吉祥物,錢包八成也是不會變胖的。都是一樣的。不,吉祥物甚至無法填飽肚子,反倒是虧了。
「是啊,一般來說,貓都是報仇的。從鍋島的貓騷動開始,佐賀妖貓、有馬妖貓等等,咒殺仇人一向是貓的拿手好戲。豈料萬萬想不到……」
「這座寺院啊,以前是一座又窮又破的寺院。」
「就跟你說沒變啦,就是普通地死掉了。那隻貓的墓地,聽說就是那座滿是招貓的石碑。叫做貓塚。」
事情的源頭,要追溯到約十天以前。我因為一些陰錯陽差,被捲入了一樁與美食有關的國際美術品盜賣事件——我私下稱之為山颪事件——在一場大騷動之後,事情告一段落,我才剛重新恢復日常生活,這事又接踵而來。
「怎麼會變妖怪?哦,聽說這座寺院以前叫做弘德寺,然後萬治二年直孝大人過世,葬在這裏的時候,得到他的法名豪德天英久昌院的一部分,改名為豪德寺,直到今天,就是這麼個情形吧。貓呢,噯,死了吧。」
井伊直弼我還知道。是近藤自己發音不好。
說了那聲「喏,你看。」就是這麼回事。
什麼跟什麼啊?
「邪又怎樣嘛?」
「你自個兒看看,這舉的可是左手耶……」
「這太現實了吧?」我打斷他的話頭,因為我心情很不好,「這類布施,不是應該不求回報嗎?要求報答不算違反佛道嗎?」
然後,荷包見底了。
我把招貓遞出去,結果近藤瞪大了眼睛,歪起了脖子。
我極盡厭惡地擺出倦怠感全開的表情,牽制近藤。再繼續讓他順著竿子往上爬,我可吃不消。
我就是可憐我飢貧交迫的老友,才會答應他這莫名其妙的請求,大老遠去到街上,買回這大吉大利的神貓來。然而他卻挑三撿四,多麼地不講理,多麼地忘恩負義……
「把人說得像騙吃騙喝似的。」
就算肚子飽了,不工作的話,空掉的荷包也不會再胖同來。
我鬧彆扭鬧得更凶了。好吧,或許左右真的有別。或許舉左手的貓是保佑招到客人的。或許是這樣好了。
舉右手的貓啊,麻煩的細節省略不提,就是招財啦,是再直截了當不過的吉祥物了——近藤興高采烈地說。
如果我的意見正確,近藤得把剛賺到手的錢就這樣全數交給我。而如果近藤的主張才是對的,我不僅拿不到一文錢,還得買一隻那佩什麼舉右手的貓奉送給近藤——這就是賭注的內容。
我登時想起落語的《御血脈》這則故事。是近藤那張有如五右衛門的臉孔與寺院這樣的景觀組合所帶來的聯想吧。九_九_藏_書
我一手拿著貓,再次穿過大門,馬上就看到近藤了。
「你的同事告訴你這座寺院是招貓發祥之地,這個情報是正確的吶。」
如果近藤說中了,是沒這種母女吧。
然後今天,為了揭曉這場古怪賭注的勝負,我們特地來到了世田谷豪德寺。至於為什麼是豪德寺……
「喏,你看,這舉的不就是右手嗎?」近藤一臉滿足地說,把那張熊也似的臉轉向我。滿瞼大鬍子。
可是我也一樣不願退讓。
近藤背後的地上是為數驚人的成片招財貓,大中小應有盡有,約莫有兩百個之多吧。
四處打聽之後,我獲得了豪德寺足招貓發祥地這樣一則非常有意思的情報。情報來源是一個叫青田太輔的輕浮中年男子,他在我任職的工程公司擔任會計。
近藤工作了。就算是這麼愚蠢的賭注,只要意氣用事起來,也是工作得動的。說什麼畫不出來,結果說穿了就是一個字:懶。我這一星期之間,早晚努力做飯,勤奮地送到鄰家去。
據青田先生的說法,那座寺院似乎甚至被稱為貓寺,裏面奉納的繪馬全是招貓圖案,境內甚至有座貓塚,境內擺著大量的招貓。我們認為如果那裡真的就是招貓發祥地,應該會有一兩個起源傳說,那麼關於貓舉起來的手,以及它所保佑的是什麼,應該也可以獲得正確的答案。如果豪德寺真是招貓發祥地,只要詢問住持,一定可以得到答案吧。然而,根本用不著問。豪德寺的貓,每一隻舉的部是右手。
「一般人會吃貓嗎?」
「別輸不起啦。」
這傢伙真隨便。——或者說,真挖苦人。受不了,外表豪放不羈,骨子裡頭卻這麼陰險。近藤接著又說了什麼「我家代代都是凈土宗,這家寺院是曹洞宗,所以我也不是來參拜的。」
招福氣的招福貓兒唷……
「喏,快去。能在這裏相逢,也算是一種緣份啊。」
我有點嘔氣地穿過大門,來到那家教人憤恨的小攤子前。我一來到正面,顧店的老婆子又殷勤地說起跟剛才一樣的話:
小姑娘穿著暗橘色和服,綁著圍裙,而且和服袖子也用帶子綁了起來,打扮得就像個旅館女傭。可是只有髮型看起來是西洋風,我難以判斷與那身裝扮搭不搭配。
說到萬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吶——近藤說,盤起胳臂。
——真是個俗物。
近藤接過貓之後,上下左右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遍,說著,「什麼白吃白喝,說得真難聽。」但仍一臉高興地把它收進了懷裡。
「你知道得真清楚吶。」我說,近藤答道,「這寺院以前很窮嘛。」真是天花亂墜,信口雌黃。
我一籌莫展,請教店員,店員介紹這是避皰瘡的、這是避盜難的、這是防火的、這是求良緣的,不管什麼東西,都有某些庇佑。結果我考慮再三,最後……
「女孩?……她們是母女嗎?」
「貓報恩了是嗎?怎麼報?」
——這傢伙怎麼搞的?
那麼福德就不能與財富畫上等號,招來人潮或吸引福氣,雖然也是有可能致富,但邢終究只是結果的一種罷了——也是可以這麼看吧。
「那麼那隻貓怎麼了?變妖怪了嗎?」
近藤這才總算露齒笑了。
「死掉變妖怪了嗎?」
我……狠狠地鬧起彆扭來。
畫商也根本不是想要什麼優秀的作品。不管三七二十一,總之連續不斷地畫,受歡迎就盡量拖,不受歡迎就變更為受歡迎的路線__——這樣的靈機應變,才是受歡迎的秘訣。這種事就連門外漢的我都可以輕易想通。連環畫畫家必須像藝術家般專心致志、像工匠般銀貨兩訖、像流行小說家般穩定量產。然而近藤卻像文學家般苦惱、像巨匠般考究、像藝術家般陷入創作空白期——就是這麼回事。
「貓招來了福。」近藤再次握起右手,擺在臉旁邊做出招手的動作。是熊。
我不知道。我是小知道,可是……
我自暴自棄,問了句找碴般的廢話,「這真的會保佑嗎?」
一星期後一決勝負。
「那是怎樣?井伊直弼葬在這座寺院嗎?為什麼那樣招貓就非舉右手不可?」
「沒禮貌!」近藤生氣了。
我看了一會兒,影子之一忽然站了起來。
沒有左也沒有右。要舉九-九-藏-書左手還是舉右手,一定是看做的人高興。不,那八成是規格品。所以一定都是舉左手的。
「福錢,是嗎?很好,欽准。」
我啞然失聲,近藤又說,「不行,得是右手才行。」把我特地為他買來的招貓給扔到他從來不收的懶人床上去了。
他說的是沒錯。食物只要吃掉就沒了。
「你不就白吃了人家一星期的飯嗎?」
「為什麼……是舉右手?」
「我哪知道啊?可是感覺很有意思吶。喂,你過去打聽打聽。那個女夥計好像傷心欲絕,可是女孩看起來活蹦亂跳的,應該不打緊。」
「本島,我啊,並不是為了啟蒙我淺學無知的總角之交,才大老遠跑到世田谷這兒來的。當然,我也不足想來參加拿米來區民大會。」
只要有保佑,那不就好了嗎?對於做生意的人來說,客人就是福氣嘛。
蹲著的人——這個人也穿著同樣的服裝,但遠遠看過去的印象,感覺更要樸素幾分,年紀也比小姑娘要年長一些。直到那名女子站起來以後,我才發現看起來會像那樣,應該是髮型的緣故。
「知道了啦,知道了啦,收起你那個動作啦。」
例如說,做顧客生意的人開店的話,他的人德有可能就這樣直接為他帶來財富,但也有不會帶來財富的人德吧。仔細想想,有人德的人是不會執著于金錢的。同樣地,也是有除了致富以外的福德吧。
連環畫是靠日薪糊口的工作,不管畫得再好,劇情有多精彩,都沒有關係。少畫一張,就少一張的收入,就是這麼回事,拖太久就會被開除。簡而言之,連環畫畫家最重要的本事,就是能夠穩定量產的技術。
「那姑娘聲音不是很大嗎?是聽不到全部,可是內容非常古怪呢。什麼貓作怪啊、母親被掉包的。」
我在說話的當下,兩人也漸漸朝我們這裏走來。我忍不住躲到近藤背後。
「榎……榎木津?」我大聲驚叫。
他該不會被誤認成小偷了吧?不,近藤的話,很有可能哦——我還冒出這種愚不可及的想法,但遺憾的是,在我走到之前,僧侶已經行禮離去了。近藤兀自點著頭說著,「這樣啊,原來如此啊。」
右手是錢啦,錢……
「以前又不是。以前哪有都還是區啊?井伊直孝他啊,遵照德川秀忠的遺命參与幕政,從寬永十一年一直到他過世的萬治二年,都一直待在江戶城御府內。你不知道嗎?」
是招福德的貓唷……
「什麼原來如此。拿去,保佑了你一星期的勞動報酬跟白吃白喝的偉人貓神。」
「連自己都快喂不飽了,還養什麼貓啊?」
「欸,這邊的是土偶,這邊是陶偶。兩種都非常靈驗,大吉大利哦。」
「那已經是七年前的騷動了耶。那個時候你根本還沒有複員回來吧?」
不吃遲早會死,死了也甭工作了。
「不是啦。這根本不成解釋啊。」
近藤很擅長目測別人的年紀。
不出所料,是個小姑娘。
雖然我無法釋然,但輸了就是輸了。
「這就叫慈悲心啊。」近藤雙手合十說,「他與貓兒分食著僅有的一點糧食,勉勉強強地過日子。甚至寧可自己少吃一些,也要餵養禽獸活下去,這實在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情操,對吧?秀道和尚絕非泛泛之輩啊。然後呢,這個和筒有一天這麼對貓說了:如果你也知恩義,就招來一些果報吧……」
「貓要怎麼拿身體報恩啊?把貓賣到吉原花街去嗎?」
總覺得我因為好強,大虧了一筆。早知如此,就買達磨不倒翁,或是乖乖地從俗買個竹耙子交差就好了。
可是肚子一下子又會餓了……
卻可以激發人心啊……
怎麼可能?不可能的……應該。
「豈料萬萬想不到,」近藤拍了一下膝蓋說,活像個說書的,「這隻貓啊,居然感恩圖報了吶。」
據近藤說,舉左手的貓是招客貓,舉右手的才是招福貓。我買來的貓的確是舉左手的,如果近藤說的是真的,那麼這就是招客貓了。「沒錢又發燒工作又沒進展的這種非常時期,再有客人找上門來,你是要我怎麼辦啦?」近藤歪起臉說。
即使對他又哄又罵,軟硬兼施,故事也完全沒有進展。
不出所料,狸貓頭目更加猖狂起來地說,「怎麼樣?明白了嗎?」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貓招來的福氣https://read•99csw•com吧。
說得簡直像江戶時代的高利貸。
再說又不是要許什麼願,買尚未點眼開光的達磨不倒翁也很奇怪。
近藤長了滿臉粗硬鬍子,頭上纏了條手巾,身上穿著綿袍,腳下趿著襯牛皮的竹皮草履,一副盜賊模樣。所以即使體型本身非常相似,看起來依然不像只貓,至多像狸貓,不,還是像頭熊。
「什麼近郊……這裏不是東京都內嗎?」
「怎樣?看起來難道不像這樣嗎?」大鬍子男幾近咒罵地說道,握起右手舉到臉旁,擺出和擺飾物相同的動作來。
「就是這邊的是土偶,這邊的是陶偶。兩邊都是靈驗的招福觀世音菩薩大人的屬下唷。招福觀世音菩薩大人是這裏的本尊唷。只要祭拜這些貓,馬上就可以招到好運唷。」
「然後呢,噯,和尚心想大人可能覺得無聊,便向他說法。唔,和尚會做的也只有說法跟念經了嘛。沒想到和尚的說法十分引人入勝。直孝大人心想這和尚外表雖然窮酸,卻說得頭頭是道,不想此時天色一下子黑了下來,又是陣雨,又是落雷,真不得了。如果沒有貓把自己招進寺里,主公大人現在一定淋成了落湯雞。直孝大人大為驚奇,心想這真是天緣奇遇,便皈依了秀道和尚,從此就把這裏定為井伊家的菩提寺,寄贈田地等等,大加厚遇,噯,就是這麼回事。」
「當然會啦。貓可是叫做陸河豚,很鮮美的。說起來,就算這麼跟貓說,貓也不可能會報恩嘛。貓這種生物啊,就算養了三年,也三天就忘恩了。而且貓就算給它金幣,也不懂得價值。貓就是這種畜牲啦。」
「喂,哪有那種可能啊?一個頂多二十七八,另一個才二十齣頭吧。哪有這種母女的?」
我問買錯什麼,近藤居然胡扯說什麼這不是招福的貓。
要拿這錢填飽肚子很容易……
我這個盜賊風的朋友活像日本駄右衛門似地,威風凜凜地戳著我說:
「她們是哪家客棧的女夥計嗎?」這話從近藤口裡說出來,簡直就像在演古裝劇。「好像……出了什麼非常古怪的事吶。」
「那是我賭贏了。不管那個,本島,我問到這座寺院的由來了。這裏啊,是井伊的菩提寺吶。」
「我只是照實說呀。不管那個,你是說貓招來了那麼了不起的人物嗎?」
我這麼說,近藤卻說他覺得就算填飽肚子也不會浮現出什麼好點子。
「你說那個直孝的墓地在這裏嗎?那太奇怪了吧?如果他是彥根城主,一般不是應該葬在彥根嗎?」
「到底是誰在強詞奪理?總而言之,光是目擊到、稍微耳聞到、才不會產生什麼緣份。再說就算有那麼一絲絲半丁點兒單薄微弱的緣分好了,即使是這樣,為什麼非是我去不可?有興趣的人是你耶?反正你一定是想要拿去當成連環畫的題材……」
標題決定為《神妙偵探帖》。
他說規定就是右是福,左是客,這是沒有互換性的。據近藤說,客也可以說是人,換言之,右是福德,左是人德。確實,人德跟福德是不一樣的。人德有時候可以帶來財富,但也有並非如此的情況。
「什麼今一?」沒聽過。
「配線工就是這樣,教人傷腦筋。」近藤說出職業歧視的發言來,「這一帶啊,是江戶近郊的井伊家領地啦。」
看來他也不是相信吉祥物的庇佑。靠著吉祥物激起幹勁,著手工作,然後荷包就會漸漸飽足,這樣一來,肚子也能夠跟著飽足,順順噹噹——唔,好像是這樣的邏輯。
我益發感到荒唐,所以懶散地說,「隨便怎樣都好吧。」近藤卻頑固地不退讓,任性地胡說起什麼,「我可是拿我壓箱底的寶貝錢去買的,我可不妥協。」
「不是啦,一般當然是吃貓啊。」
姑娘的大嗓門也傳進了我的耳中:「我看你啊,還是找個偵探商量下吧,是叫榎木津什麼的嗎?」
並非只有富貴才是福。
我再一次望向貓塚。有人影。剛才應該沒有人的。
「舉左手的是招客,是做生意的人買的呀。這邊的貓是舉右手的。」她好像不知道理由。
就算、假設真的是這樣好了,那又有什麼不可以了?
然後……
在這個階段,勝負已塵埃落定,但臉色已經完全恢復紅潤的近藤惹人厭地竟默默不發一語,悠然踱到境內,無言地走到眾貓前面,把那兩百隻的貓瀏覽了一遍之後,得意洋洋地把那張大鬍子臉轉向我……
再說,店員完全沒有提到招貓還有種類之分。對於其他的吉祥物,店員都一一詳盡地說明宣傳效果,然而對招貓,卻只說有圍兜的貴一點,有座墊的更貴而已。而且我記得店裡的貓全都舉著同一邊的手。那些傢伙就像水read•99csw•com手一樣,姿勢整齊畫一。我沒看到有半隻貓是舉另一隻手的。
「很遠耶?」
近藤這傢伙,簡直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模範俗物。
「那當然是……」近藤把頭左右各彎了一下,「因為這裏的貓是右撇子吧。」
結果,近藤整個人累垮了。飢餓與身體不適發揮相乘效果,近藤終於發起燒來。他染上了不合時節的流感。近藤睡了三天,荷包全空了。而每星期的假日和休半天的日子都來幫忙近藤畫圖賺零用錢的我,也失去了副收入的來源,深感困擾。
我猶豫了。因為是這季節就買竹耙子,太平凡了。每個人都會買。從經驗上來看,買竹耙子絕對會被嘀咕。可是近藤也沒有虔誠信仰什麼的樣子,給他特定寺院神社的符咒又很怪。買護身符也有點不太對頭吧。
「就算是僧侶,畢竟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嘛。」近藤見風轉舵,「不吃就會死,死了就不能工作了,本島,這話可是你自個兒說的呢。和尚也是一樣的。死掉的話,豈不是就不能宣揚佛法,也不能祭祀佛祖了嗎?說起來,如果和街死了,誰來供養寺院墓地里的死者啊?噯,這要不是和尚,應該不會叫人報恩,而是會說:還不了的話,就拿肉體來還吧。」
那麼在一般家庭中,就應該純粹地把它當成招福來看才對……
然後我們打了個睹。
事件結束,我的身分從那個偵探的手下,重又恢復為一介電氣工程公司的製圖工。
「我沒辦法想像隨隨便便就有武士路過這附近啊。又不是賣金魚的。他是個權高位重的武士吧?」
我說你啊,這可是招客人的貓啊……
「喂,你聽得到哦?」
「這兩種有什麼不一樣?」
就在一星期前的星期日……變得憔悴了一些的近藤一大清早就來找我。可能是扯了自己的頭髮吧,近藤的頭變得好似石川五右衛門般蓬亂稀疏,說著,「這是我最後一點錢了。」把一枚硬幣塞給了我,睜著充血的眼睛唐突地說了:
是個古怪的賭注。首先,我負責近藤一星期的伙食。近藤則任勞任怨,這個星期之間就算是硬逼著自己也要畫出連環畫來,在周末之前攗到一筆錢。這是我們兩方的條件。然後我們各自尋找可以證明自己說法的憑據。
從她擱在對方肩膀上的手的姿勢,還有看似溫柔的動作,看起來就像在安慰對方,但換個角度來看,也不能說不像是在責備對方。
「緣份?要說這種話,連都電都不能搭了。在車廂裡頭,別說是衣袖相拂了,根本是衣袖相擠了,緊貼在一塊兒了,哪有這種擠成壽司盒似的緣份啊?況且說起來,我們連袖子也沒擦到,哪來的緣份啊?」
——吉祥物?我禁不住反問,以為近藤終於神經錯亂了。
「這又怎麼了?」
舉的全是右手。就算遠遠地看,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就連密密麻麻一整排的大繪馬,上面畫的貓也彷彿嘲笑我似地,全都舉起右手來。加之大門前的花店前還設有賣招貓的小攤子,那裡也都是舉右手的招貓雲集。
「簡直像白鶴吶。」
「你有夠羅嗦的。我買就是了。我去那裡的攤子買給你,你等一下吧。順便還奉送護身符給你,好吧?」
——教人似懂非懂。非懂似懂。總之,連我都被攪混了。
根本沒看到。因此我大力主張。主張說招貓才沒有種類之分。
雖然我的臭臉反正不會有屁用。
我愣住了。
白面貴公子私家偵探夢野塔十郎,帶著助手新之輔少年一起痛快消滅惡勢力的勸善懲惡武打劇——預定是這樣的內容。
「不。」近藤交抱起胳臂。這次看起來像個達磨不倒翁。
跟其他的不一樣唷……
我真心覺得這聽起來很有趣。
我啞然失聲,只能獃獃地看著那些貓,顧店的老婆子連問也沒問,就自顧自地這麼說了起來:
說起來,招貓不招福,那要招什麼;如果這足會招來福氣以外的東西的怪貓,寺院神社才不可能煞有介事地拿來販賣。我激動地回嘴說你胡說八道些什麼,近藤便整臉寫滿廠不平地說:
那樣的話,還是吃點什麼吧——我主張。
「好了……本島先生,那麼我倆為何會身在這樣一個地方呢?」
「母親被掉包?」
近藤站在招貓旁邊的石碑前,好像在和一名僧侶談話。
根本沒在聽。
「噯,你聽著吧。」近藤住大型貓繪馬正下方的大岩石坐下。
一下說什麼不會畫手槍,一下子說什麼不會畫汽車,每畫張,每塗一筆,手就停滯下來。
近藤一臉嚴肅地read•99csw•com說,「只要是能招福的東西,什麼都好。」接著他這麼說了:
也是,既然是對動物說的,一定只是玩笑話。
吉祥物雖然填不飽肚子……
結果我招架不住朋友那儘管悲愴卻顯得逗趣的、宛如懇求的粗獷瞳眸,出門買吉祥物去了。
飽足感頂多隻能維持半天……
近藤用姆指和食指圈出個圓形。
然而…近藤受不了地說,「你是當真不曉得嗎?」然後他卯足了力氣擤了一泡鼻涕,瞧不起人似地瞥了瞥我,說:
結果我買了兩個土製的。我會選土製的,不是因為比較便宜,而是覺得土製的比較可愛。會買兩個,不是要給近藤兩個,而是也買了自己的份。當然,臉畫得比較可愛的是我自己的。我得請這隻貓無論如何都要把我散出去的財給招回來才行。
我嘖了一聲,往大門前面的小攤子去。
幫我買吉祥物回來……
「看起來不像啊。」
然後他把貓從頭到腳給細細端詳了一遍,說:喂,你買錯啦……
「哦,謝謝惠顧唷。」
「再明白不過了。我的朋友,全日本首屈一指的連環畫畫家,近藤有岳大師的淵博知識,實在讓我甘拜下風,五體投地。我這個淺學無知的製圖工,在近藤大師面前,也只能如同秋天的稻穗般,深深地低頭行禮——怎樣,你滿意了嗎?」
同一時期,我的總角之交,也是鄰居的連環畫畫家近藤,總算從他熱愛的古裝劇飽受抨擊、最後慘遭腰斬的打擊中振作起來,百般委屈地畫起畫商委託的偵探劇連環畫。
我買了招貓。是招福的。多麼單純明快的吉祥物啊。
近藤用粗短的手指指著兩名女子說。
「招福氣的招福貓兒唷。看看它,舉右手唷。跟其他的不一樣唷。是招福德的貓唷…」
「什麼叫母親被掉包?」
看起來……他根本完全恢復了。悲愴感也消失到幾霄雲外去,莫名其妙地連貪念都冒出來了。不,貪念都滿出來了。
近藤接著這麼說。
「如果是人胡亂招貴人,視情況可能會被當成無禮,當場斬死,可是貓是動物嘛。直孝大人有點累了吧。他在貓的招請下,來到這座寺院,於是和尚便說,難得大人大駕光臨,請暫時歇腳再行吧。一問之下,大人竟說是貓把他給帶來的。和尚吃了一驚。然後,唔,就請直孝大人進了本堂,奉上薄茶。」
「你聽不到哦?」近藤露齒問道。
「不是直弼啦,是他的祖先。是和家康一起經歷伊賀行,立下彪炳戰功,成為初代彥根藩主的井伊直政的兒子,代替體弱多病的長兄成為二代藩主的井伊直孝。」
看看它,舉右手唷……
我問是小是這麼回事,結果近藤又否定我的意見說,「不是啦,不是那樣的啦。」
「就叫你別模仿貓了嘛,近藤,你那看起來根本是熊還是狸貓在搔耳朵嘛。」
別說是回答了,老婆子還指著商品,反問我要哪個。
所以我堅持說根本沒那種規定。那是什麼時候決定的?誰決定的?有根據嗎?近藤說有根據,伸出右手,答道,「拿錢跟收錢的都是右手呀。」我回說,「那是因為你是右撇子。」近藤更反擊說,「這可是我過世的祖母告訴我的。」
那個小姑娘轉向仍然蹲著的另一個影子,滔滔不絕地說起什麼來。
「是嗎?」我總覺得無法信服,「那……為什麼這裏的貓是舉右手,其他地方的貓是舉左手?」
貓塚後面是墓地,我以為是來掃墓的,但看來似乎不是。
完全摸不著頭緒。
「別在那裡強詞奪理了。」
人影——好像是女人——似乎是在拜貓塚。近藤好像也發現了,說著,「那是在做什麼?」
——剛才聽過了啦。
我這麼說。可是近藤不退讓。
看來近藤是抱定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念頭,認為被逼到絕境的話,即使是討厭的工作也做得下去。確實,把碩果僅存的錢全部用光的話,就沒有後路了,如果不想餓死,即使不情願也得工作。
兩個人影蜷著身子,看起來像是來上香的。
招熊繼續說道:「你想像這座寺院門前的路……我想大慨是這前面坡下的路吧。那裡啊,正好那位井伊掃部頭直孝大人路過了。」
每一隻貓的長相都不太一樣,我一個個仔細觀察。因為我覺得既然要買,至少要選個漂亮的。
說到報恩,那當然是白鶴了。
這種情況,先吃點什麼,然後工作,才是最具建設性的態度吧。不管拿去買什麼,把錢用掉的狀況都是一樣的。不管是買吉祥物還是買芋頭,都一樣是來到了懸崖邊。
說起來,近藤應該只要是吉祥物,什麼都好,那麼不管我是買木屐還是買丁字褲同來給他,他都該感激零涕地恭敬拜領才是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