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番 鳴釜玫瑰十字偵探的憂鬱
白澤避怪圖曰
飯甑作聲鬼名
斂女有此怪則
呼鬼名其怪忽
自滅
于夢中思及此
——畫圖百器徒然袋/卷之下
第一章
「請等一下。」我制止說,「你的意思是,早苗想要利用孩子侵佔他們家?」
「呃,我說扮演一般大眾,唉……是情非得已這樣的意思。唔,我自己也不例外,心中多少懷有那種歧視性的……該說是偏見還是什麼……我不太會說,總之是那類麻煩的東西,然後呃,每當我看到自己這樣愚蠢的一面,都會深自反省……唉,該這樣說才好嗎?」
同時,還有些失望。
我泡在溫泉里,滿腦子只想著自己即將成為社會邊緣人。
「所以說,一大河內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的意思是,必須從社會開始矯正起,好讓女性可以毫不猶豫地採取毅然的態度。「
「噯,例外當然是要多少有多少,但狀況大致如此——換言之,不光是強|奸,在性行為這件事上,關於能否拒絕這一點,男女是不平等的。再加上現今的日本社會,對女性來說,遭到侵害的事實、受到侵害的體驗,就已經足以成為恐嚇材料了。我們不是常用被玷污、失貞等等形容這些事情嗎?」
我內心大概把早苗視為不可能——不,不能夠成為性對象的人。雖然這也是因為早苗與我有血緣關係,總之我如此認定,毫不懷疑。
沒有染上多餘色彩的純潔小生命在柔弱的母親懷中努力地求生。世上竟有人不祝福她的誕生,我想我無法容忍這樣的現實。
「這……」
早苗萬萬想不到竟會落得遭到多人施暴的悲慘下場,想必她是心中滿懷思慕之情,欣喜赴約吧。這豈不是再卑鄙也不過的背叛嗎?竟然說這是兩情相悅……虧他們說得出口。
我這才聽到詳情。
「是的,女性要強|奸男性是很困難的。即便是女性硬逼男性發生性關係的狀況,如果男方沒有那個意思,行為本身還是無法成立。如果成立,就表示男方也有那個意思,對吧?」
「這樣說是沒錯……」
「窺、窺探腦袋?」
「原來如此。」
那當然突兀了——我心想。
「對了,不是有一種書叫偵探小說嗎?」
大河內對著這樣的我,口齒不清地談起深奧的哲學話題。我完全聽不懂那些名字詭異的人抱持著什麼樣的思想,但我荒蕪的內心一點一滴地被滋潤了。
「你可以相信他。」
五個月前,剛進入二月的時候,我接到外甥女早苗自殺未遂的消息。
「我只是說對方會這麼懷疑也不奇怪。」踱來踱去的大河內停下腳步,雙手撐到桌上,「換言之,民事交涉和直接談判也非常不利。」
「我介紹個偵探給你吧。」
大姐夫婦也是一樣。為人父母,他們當然也有他們的心痛和糾葛,但還是沒辦法對當事人的痛苦感同身受。雖是血緣相系的親子,唯獨這事,若非本人,是不可能了解的。
真的只能說是那種事,就算知道了也無可奈何。那事可惡到了無法形容的地步,教人憤恨得無處發泄。
說的也是,我也覺得這似乎太殘忍了。明明只是主張自己的人權遭到蹂躪,原本應該不是什麼殘忍的行為,卻會令人感到殘忍,這正證明了女性是社會上的弱者吧;而我也毫無批判地享受著這樣的社會嗎?
我想我當時應該是一臉錯愕。
我總覺得被他唬過去了。
「是生下孩子了。」
遺憾的是,我不喜歡那類小說,幾乎沒怎麼讀過。我記得的頂多隻有橫溝正史的幾篇極短篇,而且裏面也沒有偵探活躍,是只有捕快登場的古裝小說。這應該不叫偵探小說,而是叫捕物帖吧。搞不好我讀的根本是岡本綺堂。
「不行的。噯,若是想做到真正的平等,就必須有相對應的覺悟——就是這麼回事。」
就算說的人沒那個意思,聽的人會不會這麼感覺?當我應答「好慘,真可憐。」的時候,話中深處有對加害人的憤怒嗎?如果那只是單純的同情,豈不是同等於侮蔑?因為同情只不過是優越感的另一面罷了。
「那……然後呢?」我有些不耐煩。
這……
那種事……
「沒錯,覺悟。」大河內重複,「毅然面對的態度固然必要,但在現今社會裡,這樣做只會平白吃虧,要為此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就算這才是正確的態度,但強迫每個人都要如此,也太殘忍了。況且女性原本就是弱勢的一方。」
「噯……不管再怎麼高唱男女平等,唯有這個問題,還是得另當別論。因為不管條件再怎麼完備,男女之間還是有著壁壘分明的生理差距。」
結果我決定從配線工轉職到製圖工。
「偵探?」
可是……那已經是好幾年前——也有可能是更早以前的——只是我記憶中的早苗罷了。
大姐夫婦說他們逼不得已,找來代理人要求賠罪。
我似乎露出了相當痴獃的表情。
然而大姐和姐夫每次前去,對方都沒有半點好臉色,總是冷冰冰地把他們攆出大門。
「我介紹個偵探給你吧。」
「哦……拿著放大鏡,叼著煙斗的那種?」
這件事很難說明嗎?還是我理解力太差?
「腦筋動得快、洞察力敏銳、辯才無礙——這些似乎都不是名偵探的條件。只是聊勝於無罷了。」
前天我打電報給大河內,告知希望與他一會。我正悠哉地等著他應該不久就會回信,沒想到昨天他竟然直接打電話到我公司來說沒問題。所以我也匆匆地請了假,今天一早出門拜訪。
「首謀的父親是高官。可能是前士族吧。唔,就算撇開職業和家世不談,也是有錢人家吧,但是這跟身家背景與財產沒有關係。」
將淫|盪的女兒送入別人家庭,攪亂僱主read.99csw.com家中風紀,甚至還像這樣血口噴人,恐嚇勒索。得寸進度也該有個限度,惦惦自己有幾兩重吧……
「正確地說,不是不報案,而是無法報案。不過是無法報案所以不報案,還是不報案才會變得無法揭發,這部分問題很複雜。」
「就算不要臉,可是不問怎麼會知道呢?」
大河內康治苦思惡想了老半天,最後用力撇了下嘴角,說:
到底要偵探做什麼?若是介紹律師或法官這類人士還可以理解,但這件事里,根本沒有需要偵探出馬的地方。不僅如此,他還說要介紹給我的不是普通偵探,而是三流小說中出現的名偵探。又說那個名偵探既不推理也不調查,有的只是自覺,我真搞不懂他究竟在胡言亂語些什麼了。即使我大失所望,也不會有人怪我吧。
「沒錯。」不知為何,大河內挺起胸膛說,「他叫榎木津禮二郎,是我高中的學長。他擁有窺探他人腦袋的特技。」
若是緊咬不放,對方就塞幾個錢打發。他們不是說賠禮,反而說是施捨。這樣幾次下來,竟變成大姐夫婦是去勒索金錢似的。
聽我這麼問,大河內立刻答道,「是自覺啊,自覺。」
雖然無論在經濟或社會地位上,早苗都是岌岌可危,因此我也並非完全沒有這樣的念頭;但我心中萌生的,是超越了那類算計,更加……青澀的感情。
此時,我終於察覺到當中的不自然。
我並不是太不甘心,想要為早苗報一箭之仇,或是覺得這時代母親要獨力扶養孩子太艱難,想要替她海撈一筆養育費。
後來過了五個月……
「所以說,光是可能性就足夠了。這世上都有效法天一坊、就算你完全沒印象,也硬要認你家兒子做父親的詐欺師了。想錢想到發瘋,為了錢什麼謊都肯撒、什麼牛都要吹的人意外地多。對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為沽名釣譽而瘋狂的傢伙也多如牛毛。所以會被這類詐欺師盯上的人,都是特別疑神疑鬼的。至於你外甥女的情況……對方顯然心裏有鬼,所以當然會對你們不必要地提防。」
「應該是吧?不巧的是,我不讀那類小說,但許多人都稱讚它有趣呢。對了,前陣子拿下芥川獎的那個……松元某人,那個人不就寫偵探小說嗎?」
早苗說她不想打掉孩子。
我撇下一切,先趕過去再說。
早苗沒有過錯,她是受害人,這是再明白也不過的事實……然而她不僅蒙受恥辱,生下孩子,還得在背後遭人懷疑別有企圖,受人排擠。這實在太可憐了。
「我雖然不能完全同意這種意見,不過可以了解那種心情。」大河內說。
我覺得大河內似乎會厭惡老舊的制度,他的言行舉止也隱隱散發出反體制的氣息,因此我這麼說。
我從事電氣配線施工業,在工作中從高樓屋頂摔落,嚴重地摔傷了腰。
大河內瞪大了眼睛:
她似乎上弔未遂,幸虧繩子斷了,而且急救得早,保住了一命。但仔細一看,她的脖子上留著鮮紅色的痕迹,教人不忍卒睹——或者該說,看起來實在太駭人了。
我悲傷極了。
大河內是個內向小生,相貌和肩膀線條與宮澤賢治十分酷似。當然,我不曾見過宮澤賢治本人,但從照片上來看,宮澤賢治應該是大河內那樣的臉孔,不過似乎只有我這麼想。他好像從來沒被人這麼說過,所以我也沒有點出來,但還是覺得很像,只有髮型不一樣。大河內頭髮頗長,而且發質相當粗硬,使得他的臉部輪廓顯得細長許多,才會讓印象大相徑庭吧——我如此分析。要是他也剃個一分頭,應該就與宮澤賢治維妙維肖了。
這種天生掃把星生下來做什麼?這種孩子就算生下來也只會不幸——據說親人也對她說了不少這類一般人會說的、了無新意而且粗暴殘忍的意見。
這樣的話……如果這事發生在別人家,或許我也會扮演不負責任的一般大眾,去輕蔑被害人。我老實地將我的想法告訴大河內。
「是啊……」大河內再次盤起胳臂,「……這個狀況啊,這樣做應該是最好的。」
「為什麼不揭發?難道被害人不想揭發嗎?那樣的話,女方也有問題吧?雖然實際狀況教人難以啟齒……可是就算是這樣,或是根本沒想過要報案揭發的話,也不太對吧?」
「呃,唔……」
在那不久之前……
大河內這番話也沒錯。
「……他是不推理的。」一番沉思之後,大河內說道。
「強|奸事件傷害的並不光是肉體,那是摧殘自信與尊嚴的行為。因此和單純的暴力傷害不同,非常敏感複雜。例如說,即使鼓起勇氣報案了,被害人面臨的也是坎坷而愚昧的現實。與其要與所有世人為敵,倒不如閉嘴隱忍下來要好多了,所以狀況完全沒有改善。若是不將愚蠢的男人斬草除根,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大河內嘴角依舊下垂,他一臉苦澀:
「可是大河內先生,所謂名偵探,是極盡思考推理的極限,揭穿心狠手辣的犯罪者精心設計的詭計,是正義使者吧?但現在……並不是這樣的情況啊。說起來,根本沒有任何謎團需要推理。不管怎麼樣,我早就知道這件事的歹徒——或者說加害人,是誰了。所以還是找法律專家,或是談判手腕高明的生意人之類的,比較……」
——又怎麼會跑出偵探來呢?
「所
九_九_藏_書以說,我想知道這麼做的理由……」又不是封建時代,在民主主義的近代法治國家,容得下這種打死人不償命的蠻橫霸道之事嗎?不管是資本家還是勞工,在法律之前,應該是一律平等的。僱主和勞工之間並非主從關係,勞動與對勞動付出的報酬是等價的。兩者只是成立於契約之上,沒有任何貴賤之分。沒道理非得忍氣吞聲,默默隱忍不可。
於是大河內再次以中指叩叩敲起桌上的書,說著,「不對,不是這樣。」
我如此大力主張,結果姐夫無力地搖了搖頭。
最痛苦的是早苗本人,而她堅持怎麼樣都不願意墮胎的話,也沒有人能再說什麼了。
「當然了。身居高位的人總是處心積慮著想要出世保身,武士的家族偏重名聲和血統,有錢人則對繼承分配斤斤計較。這些全都是愚昧之舉,但他們就是這樣。」
什麼意思?那他到底會什麼?
早苗小我五歲,那麼她今年應該十八了。
接著這個大肆宣揚自己是個乖僻者的傢伙沉吟了一聲,將視線從我身上別開,食指叩叩敲起桌上被摸髒了的布面書籍。那是他的隨身書,不曉得是尼采還是沙特的哲學著作。
「所以我才說要介紹他給你。」大河內敲了敲桌子。
這也是一宗號稱戰後最兇殘的大命案。
我一番深思之後,想起了大河內。
「還原來如此,你同意個什麼勁兒?你外甥女身不由己,竟然懷上了這種棘手人家大少爺的子嗣,不僅如此,還把孩子給生了下來——有這樣的可能性,對吧?」
應該只是心理作用,但我開始覺得前景有了一些希望。
難道就這樣忍氣吞聲嗎?——不,絕對辦不到!
聽我全部說完后,大河內提起他在舊制高校時代也曾經從校舍屋頂跳下來過。他解釋說那是某種抗議行動,但我記得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話。
「對女性來說,就連這樣的說法,都會讓她們深感愧疚。她們會遭人白眼看待,對吧?所以遭到侵害的一方儘管是被害者,卻會有一種不道德的罪惡感。相反的,犯罪的一方卻沒有什麼罪惡意識。社會的結構是扭曲的。女性在社會中沒有立足之地,她們處在徹底的不利立場。」
現在的大河內辭掉了口譯工作,餘暇時經營家裡的板金工廠,同時慢慢地翻譯哲學書籍。我們一年以上沒有見面了。
聽說對方這麼恐嚇代理人。
早苗主動前往暴行現場的確是事實。她不是被綁架,也不是突然遇襲。早苗說她是被疑似主謀的男子——那戶人家的少爺找去,才自己前往現場。接著一問才知道她當時對那名男子心懷淡淡的憧憬,而這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早苗是我大姐的女兒。說是姐姐,但大姐跟么兒的我相差了十五歲之多,我對她完全沒有姐弟的感覺。要論兄弟姐妹的話,我因為沒有弟妹,對於外甥女早苗,反而是以哥哥的態度和她相處。對我來說,比起大姐,外甥女早苗的年紀跟我近多。
「無法報案……?」
她怎麼可能尋短……?
「嗯……」
儘管如此,這麼想的我是男人,而說這番話的大河內也是男人……
「不一定都不正經吧。」大河內說,「姑且不論戰時國內的文壇狀況,最近偵探小說不是已經廣為人知了嗎?」
沒錯……
「連調查都不必?」
「我不是在說只能徹底覺悟地承受這艱難的狀況,而是必須認清這樣的狀況,再做好覺悟去面對。」
「對方知道這件事嗎?」
——為什麼中間隔了半年?
「不管是訴諸法律、硬找上門談判,還是訴之以情、發以正論……在這種情況,全都沒有勝算。」
姐夫吞吞吐吐地告訴我,早苗在去年秋天,被幫傭人家的少爺和他的狐群狗黨暴力傷害。說是暴力,也不是什麼拳打腳踢。不,我想應該也挨揍了,但說白了,就是遭到了性侵害。
我益發不安了。
這我知道。
我不懂哪裡怎樣是事實了。他說窺探腦袋,是什麼讀心術嗎?是閉嘴坐著就能猜中事情嗎?但我不覺得那種江湖術士之流的人騙得過這樣小心謹慎的大河內。
「……唉,基於我剛才告訴你的理由,若要透過合法的手段拯救被害人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犧牲太大,很遺憾,我無法建議你那麼做——儘管很叫人憤恨。而且就算要交涉……聽你的描述,這次的事件並不是單純的強|奸事件吧?不是……生下孩子了嗎?」
那……
「呃……」
「所以說……你的意思是要怎麼做?」
「原來如此,這才是道理。」
「什麼意思?」
「根、根本也不調查?」
「可是這需要時間。不是一兩天就能成功的事,而且也不是修改法律就可以改變的。改革習慣和社會觀念是需要莫大耐心的工作。換句話說……很遺憾,從現狀來看,被害人獲得救濟的道路等於是已經斷了。」
「我……我不能相信那種人。」
「對對對,就是那種名偵探。我來介紹給你吧。」
因為就像我前面所說的,對我來說,早苗還只是個瘦巴巴的天真幼童。
我清楚地記得,我一想到這裏,一股強烈的怒意油然而生。
我詢問這實在是難以欣齒的問題,於是姐夫漲紅了臉,汗如雨下,勉強向我坦白了真相。
「不行嗎?」
早苗睡著了。
看到嬰兒可愛的臉龐,看到外甥女呵護嬰兒的堅強模樣,我這樣的想法更是強烈了。
就算知道真相,我也無可奈何。
早苗被人強|奸了——而且應該是輪|奸。
早苗懷孕了。
所以從親戚那裡聽到早苗自殺的消息時,我真是錯愕極了。
說的沒錯。
「就算你這麼說……我壓根兒不相信那種事。我真無法想像大河內先生會說出這種話。」
不,這若是發生在別人身上,會是如何?某某家的女兒被某某某給玷污嘍——若是聽到這樣的傳聞,我就算不會露骨地輕蔑,嘴上同情的慰問中,難道不會摻雜著若干嘲笑嗎?
「可是大河內先生,法律是平等的吧?就算是女性,九-九-藏-書司法也會保障她們的人權,不是嗎?可以訴諸法律吧?」
明明是被害人的家屬,卻被當成貪得無厭的恐嚇者。
「應該吧。」
「這真的是很殘忍。不管是誰,只要得回想厭惡的體驗都一樣痛苦。更何況是再三反覆受凌|辱的記憶,更教人痛苦萬分吧。不只是這樣而已,原本被害人揭發加害人的惡行,並不是什麼羞恥的事,然而在現今社會裡,它卻成了一種恥辱。所以循正當手段主張人權的行為,就變成了是丟人現眼……」
大姐和姐夫當然都怒不可遏,早已去找對方抗議、談判了許多次。
「光靠曖昧模糊的資訊,是非常難下判斷的。例如說……一開始被打得很慘,但被打著打著,中途放棄抵抗,性行為本身是心甘情願的——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反過來的情況也是有的。情侶或夫婦之間,也有到完事之前都還甜甜蜜蜜,你儂我儂,後來才鬧翻吵起來的情況。是暴力傷害還是強|奸,中間的界線十分微妙。再說,即使完全沒有踢打這類暴力行為,只要對抵抗的女性霸王硬上弓,就算強|奸。縱然完全沒有抵抗,只要侵害內心抗拒的人,也應該視做強|奸。」
「那麼請偵探就沒有意義了呀。」
可是聽他這樣逐一解說,我禁不住深刻感到這個社會的制度有多麼地荒唐愚蠢。但是這麼說的我,若不是家中有人受害,連想都不會去想到這些事吧。
「這世上不存在什麼一般大眾,有的只是眾多的個人。當個人不願意為個人的行為負責時,就會戴上大眾這個面具。這是在模糊責任歸屬,將之轉嫁給不特定多數的卑鄙行為。例如說,就算是個人說出來會遭到圍毆的暴論,只要藏身於所謂匿名性的隱身衣背後,立刻就能夠搖身一變,變成一般論。這就是透過隱蔽專有名詞,將個人大眾化。這麼一來,就可以不經任何議論,使人把粗劣的愚見錯以為彷彿獲得了民意支持的正論一般。你剛才說扮演一般大眾,但這種說法和那類低劣的傢伙的做法沒什麼兩樣。在扮演的可是你這個個人,而不是你不斷地膨脹,變成了大眾。」
大河內豪邁地笑著,這麼作結。
沒有必要為提出正當的主張感到羞恥吧,然而大河內卻板起臉來說了:
大河內不到一星期就離開溫泉區了,臨走前我請他告訴我連絡方式。如今回想,我實在不明白我為什麼那麼做,但當時的我應該是透過與大河內這種飄逸不俗的人交談,找到了某些救贖。
「就算沒讀過,你也知道吧?總之,那一類小說不是都會有那種人嗎?所謂的名偵探。」
「唔唔……」大河內再次盤起胳膊沉默下去了。他看似困窘地搖頭晃腦,嘴角下垂的嘴巴從某些角度看上去也像是在笑,真不可思議。
「名……偵探?你是說夏洛克·福爾摩斯那類的?」
大河內高興地說。
「或許吧。」我只能這麼應。
再怎麼推理,都是白費工夫——大河內說。
然而這樣的早苗,卻被狼心狗肺的歹徒集體凌|辱了。
「呃……就是啊,大河內先生。我一開始就在問這件事,你的高見讓我獲益良多,可是那個……關於最重要的一點……」
「而第三者硬要判斷的話,就必須從雙方口中追根究柢地問出當時的具體狀況。例如衣服是自己脫的還是被脫的?有沒有被扯破?有沒有相當於傷害的行為?若是有的話,是哪裡被打?還是被踢了幾下?關於性行為本身,也必須鉅細靡遺地問個一清二楚。」
「對對對,就是那個,作者是柯南·道爾嗎?」大河內頻頻點頭,「我要介紹給你的,就是那一類的人。」
「我不懂。不管怎麼聽,我都不懂你說的那個名偵探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總之他是個偵探,沒錯吧?那麼是要請他調查欺負我外甥女的那些人的底細,掌握確實的證據,再控告他們嗎?都已經是十個月以前的強|奸事件了,現在還找得到不動如山的證據嗎?」
我不願意任由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我不記得是什麼契機了,我在不知不覺間向他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遭遇。
早苗自殺未遂而鬧得人仰馬翻之時,社會上正為這個話題吵得沸沸揚揚。
連我自己都覺得薄情,若非發生了那種事,或許我根本不會想起大河內。
「完全不讀。」
「對方是相當富裕的資產階級嗎?」
早苗不是因為被強|奸,一時衝動試圖自殺。強|奸事件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了,都過了半年才想要自殺,這實在令人不解。
他的表情難以形容。與其說是不悅,看起來更像害羞。
「沒錯,偵探。」大河內以他一貫的陰鬱調子重複道。
什麼意思?是超能力還是陰陽眼那一類的嗎?
雖然不到想尋短的地步,但也是過一天算一天的狀態。我熱愛我的工作,更重要的是我還年輕。雖然是才短短三年前的事,但當時的我,腦中的想法真是比現在青澀太多了。
「或者說,論證據,再也沒有比你外甥女的證詞更確實的證據了。既然是遭侵害的本人這麼說,旁人是非常難反駁的,不管歹徒怎麼嚷嚷不是我乾的也沒用。雖然也有一些明明沒有受侵害,卻宣稱受侵害的假強|奸事件,但那是相當罕見的。」
如果我沒記錯,這應該是橫跨千葉與東京的大案子。我點點頭,於是大河內神氣地說,「就是他破了這些案子。」
「覺悟?」
因此我必須學習必要的知識,幸而老闆盛情相助,我得以不必離開原來的職場。老闆允許我留下,一面打雜,一面學習,直到能夠獨當一面。
其實,方才聽到的這些事,不必大河內來說,我也明白。
「可是……那麼名偵探為什麼會是名偵探?」
「這我就不清楚了……」
「重點就在這裏。」大河內不聽我說完就答道,「我要介紹給你的人,就像我剛才說的,不是個正經人。任誰來看,都只能說他是個怪人。雖然他是偵探,但他不調查,也不推理。不僅如此,他完全不做一般人會做的事九_九_藏_書。」
只有老人與病人的鄉間溫泉區的蕭瑟景色中,大河內一個人顯得格外突出。一問之下,才知道他是隨同一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進駐軍將校過來視察的,當時大河內擔任進駐軍的口譯之職。
「就算不抵抗也是嗎?」
比起對歹徒的憤怒,當時的我更感到一股無處排遣的空虛。我再怎麼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把它當成一場意外,忘了它吧——我只想得到這種陳腔爛調,但又覺得與其說出這種話,倒不如什麼都不要說。
「這個嘛……」
他們想要的不是什麼賠償金。
看來情勢相當不利。
「是嗎?」
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年紀嫁人都不奇怪了。
我據實以告,於是大河內盤起胳臂說,「怎麼,原來你也不讀啊。」表情更加為難了。然後他硬是把話接下去: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投入別的行業。
大河內對於婦女人權問題有著極深的造詣。
「你是說江戶川亂步或大下宇陀兒那些人嗎?」我只想得到這些人。
長大以後,雖然已經不會廝混在一起了,但母親還在世時,親戚經常聚集在老家,所以一年可以見上好幾回。八年前母親過世后,我與大姐家不再那麼頻繁往來,疏遠了一陣子。而在去年春天,我聽說早苗被一個大戶人家雇去當丫鬟。用現代的說法,就是包吃住的女傭吧。我聽到這件事時,還悠哉地想,那孩子也大了,難怪我覺得自己老了。
「你在說什麼?這種情況之下,不管是家世、職業、財產,全都大有關係。」
「破案?」
我投以更加狐疑的眼神,於是大河內哼哼兩聲,這麼說了:
我開始感到陰鬱懊惱了。因為我愈聽愈覺得男人實在是既愚劣又惡毒的生物。憤慨別人玷污、弄髒了女兒的情緒本身,也可以視為是源自於男性自私觀點的偏見。
不,這不是忍氣吞聲這種次元的事。結果當事人早苗在痛苦了將近半年之後,被逼到自殺未遂的地步。
我也不能說什麼,這不是我能說什麼的事。
「那……」
大姐他們應該沒有特地通知才對。
「這……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大河內瞥了封面一眼,想到什麼似地說了:
他們要的是有誠意的道歉。
大河內站起來,開始在書桌周圍踱起步子。
「這樣啊,那是我搞錯了嗎?那你知道什麼小栗還是夢野的嗎嗎?你不讀他們的書嗎?」
大河內若不是在耍我,就是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如果他是認真的,這傢伙腦袋一定有點失常了。
「生理差距?」。
「理由就像我先前說的,因為太丟人了,因為遭到侵害本身就是件可恥的事。」
然後……
「不,你這樣說就不對了。」大河內否定,「就算是一般總是調查外遇案件的偵探,也會動腦吧,思考又不是名偵探的特權。相反的,就算名偵探想到再怎麼精采出奇的案件真相;面對現實案件的被害人或歹徒,也沒有時間悠哉地長篇大論,炫耀他的紙上空談。再說,現實生活中才不可能有那樣縝密的推理。就算有,也無法證明,就算證明得了,也沒有任何法律根據……」
早苗是個瘦巴巴的小丫頭。
所以我們從小就經常玩在一塊兒。
「揭露秘密?」
「是嗎?」
大河內說道,重新轉向我。
仔細想想,用不著我來插嘴,掌上明珠遭人蹂躪,沒有哪個做父母的會忍氣吞聲的。
「怎麼會曖昧不清?」我感到不悅,「怎麼想都是我外甥女被玷污了。其它還能怎麼解釋?我身為她的親人,最清楚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然後……我在這家板金工廠的辦公室,幾乎是單方面地坦白了幾近家醜的事情。結果這位婦女問題權威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
「……說到偵探,不是些……對,不都是些進行跟蹤、偷窺、品行調查、查證身分這類事情的人嗎?」
「你說的沒錯。可是……例如委託司法判斷的話,被害人就必須在公開場合發表我剛才說的那些鉅細靡遺的細節。她們必須高聲宣言:我被人如何如何地侵犯了。」
對方竟然主張那完全是兩情相悅的行為——也就是和姦。
「怎麼了?」
「讓他也湊一腳。」
所以就算稱他是恩人太誇張,但說是多虧了大河內,我才能重返社會也無妨吧。因為我能夠打起精神重新出發,大多都要歸功於與他結識的那段經驗。
他在口譯時代接觸到麥克阿瑟提出的女性解放政策,受到啟發,離職之後似乎也一直鑽研著這個議題。雖然他沒有公開活動,但最近與婦女解放運動家、思想家等等似乎也有親交。他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上,提到他最近見了哪些人、參加了哪些研究會等等。
這種糾紛找偵探,豈不是奇怪了些?正因為這麼想,我以為我聽錯了,當下反問回去。
「你在發什麼愣?」大河內問,「我說偵探,有那麼突兀嗎?」
我嚴厲地這麼說,但大姐和姐夫都只是低垂著頭。從兩人筋疲力盡的表情,輕易就能看出他們一定遭遇到太多太深的委曲,但即使明白,我仍舊無法釋懷。
「因為丟人就忍氣吞聲……這太沒有建設性了。」
「不,呃,就是……」
就在這個時候,眾人發現早苗懷孕了。大姐一家再度陷入恐慌,最後早苗試圖自我了斷——這就是真相。
「哦……」
「是啊,你這樣說的話,我就不會有半點異議了。」大河內以教師般的口吻說,「你能有這樣的自覺,是相當難能可貴的事。因為以某種意義來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所以問題就在於read.99csw.com對此有沒有自覺。有無自覺,是天壤之別。如果大家都能像你這樣有自覺,社會應該也能有所改變吧。」
「唔……是吧。」
這……能這麼說嗎?
強|奸犯有好幾個,不曉得那究竟是誰的孩子。
「他——那個你說不調查也不推理,只有自覺的名偵探嗎?」
「那是當然,可是這成不了決定性的證據。是否強|奸、是否犯罪,是非常難以判斷的。第三者無從判定。」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打官司。
——那是……
至於我,當時正陷入人生的谷底。
可是這種情況,不管周圍再怎麼多嘴也沒用。就算是親人,畢竟不是當事人。就算拿社會觀感來壓人,也起不了半點作用。
就在那個時候,我認識了大河內。
但就算是這樣,也不能就說是和姦吧。這可不是單純的強|奸,而是輪|奸。依常識來想,怎麼可能是和姦?就算是心上人的邀約,早苗也不可能明知道會遭遇那種事還獃獃前去,這隻是對方用來粉飾犯行的遁詞罷了。
「但是,他擁有揭露秘密的力量。」
這真是事與願違。
但是下手的人——據說是什麼高官的兒子和他的狐群狗黨——不僅沒有謝罪,反而勃然大怒。
「那……」
「呃,這樣嗎?」
——沒錯。
我不安了起來。
「論可能性是有啦……」
一頭霧水。
「那當然了。」大河內板著臉說,「你想想,比如說一個彪形大漢擺出恐怖的表情瞪人,光是這樣就算恐嚇了。有一些女性也會因此嚇得渾身發軟吧,根本無法抵抗。此外,像是拿債款當把柄,或是抓住某些弱點,這也算是恐嚇吧?還有假意親切地接近人家,加以哄騙,要求肉體關係,這些都算強|奸,全是強|奸。其中也有人主張,所有的性行為對女性而言,通通都是強|奸。」
大河內在杯中倒茶,喝了一口。他接著強調似地低喃道,「不是不做,是做不來才對。」
「不推理?那麼是只調查嗎?那樣的話,就算你說他是個名偵探,也和一般的普通偵探沒什麼兩樣了。就是因為用腦,才會被冠上名偵探這樣的稱號,不是嗎?」
大河內看了看我,大概是察覺出我的不解,「我說的那個人,別說是推理了,恐怕根本也不調查。」
我大受打擊。
然而前口譯卻蹙起了眉頭說:
「沒錯。」大河內再敲了一下桌子,「就是那個名偵探。」
「所以……你的意思是,必須覺悟將面臨到多麼可怕的遭遇是嗎?」
見我一臉信服,於是大河內點了點頭說:
半年……
我的心情陷入一片暗澹。
「即使你這麼說,事實就是如此,沒辦法。」大河內說。
「你說松元清張嗎?我也讀了他的得獎作品《某〈小倉日記〉傳》……可是我記得裏面並沒有偵探啊?」
「所以說,」大河內舉手制止我,「對方也心知肚明,才會不說他們沒幹,不是嗎?對方並沒說什麼事也沒發生,他們承認發生過某些行為,只是主張這完全是兩情相悅的行為。這麼一來,雙方見解的差異已經不是是否發生過事情了。爭論點在於是強|奸還是和姦。然後呢……那究竟是不是強|奸這最重要的一點呢,嗯,變得曖昧不清了。」
「沒錯。」大河內說。他是從我的臉色看出了我的想法?還是基於一般論而事先準備的回答?我分不出來。
事件發生后的三個月,雙方持續著無益的爭論,結果大姐一家似乎放棄得到對方有誠意的回答了。只能當成被狗咬了,自認倒霉——他們真的靠著我所想的陳腐安慰——決心一家人忘了這一切,重新來過。
「這真是情何以堪。」
「他有實績。當然,這都是運用了他那不可思議的特技解決的吧。而且……嗯,他除了這項特技以外,還有另一樣最強的武器——也就是常識對他不管用。所以呢,只要讓他湊上一腳,一定能夠得到常人無法料想的結果。碰上走投無路的狀況時,他是不二人選啊!」
不可能光是遭到一次侵犯,品性人格就會變得下流、或是肉體變得污穢,根本沒這種道理。污穢是一種社會概念,個人的肉體不可能產生物理變化。如果一個人的人格因此而改變了,那都是因為世人以充滿偏見的眼光去看待被害人導致的。
上個星期,早苗生下了女嬰。
我辯解似地回答了:
「不是徵信社、調查公司那一類的。」大河內再次強調,眯起眼角飛揚的雙眼,撇下的嘴巴癟縮起來。
傷雖然好了,卻留下了後遺症。醫生宣告我再也無法在高處進行精密作業,我身為配線工的生命算是就此終結。所以雖然表面上宣稱是為了療養而長期逗留,但我也確實是處於半自暴自棄的狀態。
我們幾度魚雁往返,見過幾次。我對今後的去向猶豫不決,只想找個人商量。
後來——
「很少人會揭發這類事件,因此受到法律制裁的例子極少,所以有愈來愈多的笨蛋不把它當成犯罪,變成惡性循環。」
「事實……?」
「偵探小說?你是說那種以消遺為目的、描寫殺人的不正經娛樂小說嗎?」
可是……我也無法接受。
「你知道前些日子震驚社會的潰眼魔和絞殺魔事件嗎?」
我進一步追問,結果大河內說,「不是。」
大河內原本就不是我能夠理解的深奧之人,而且他還在我不知不覺間成了一個婦女問題權威。那麼或許他會有什麼妙計——我就是這麼想。
「你是想問為什麼要找偵探吧?」大河內說。
「不必。不僅如此,去年的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似乎也是他解決的。」
這也太牛頭不對馬嘴。
「當然找不到吧。」大河內說。
我和大河內是大約三年前,在東北一處溫泉療養區認識的。
我之所以特地向公司請假,不遠千里地來到千葉,拜訪平素並不那麼熟稔的大河內,是有一番深刻內情的。我絕不是來找他進行這番脫線的偵探問答。
「對,破案。」
「是啊,就是那些人寫的小說。你不讀嗎?」
我們身分懸殊,莫可奈何——大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