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伊右衛門
真是太可惜啦——直助又感嘆了一句,接下來便閉上了嘴。
伊右衛門聞言,依然難以釋懷,不了解這有哪裡可笑。
伊右衛門慌忙捂住破洞。
怕蚊子還敢住在這個臭水溝旁的小巷子里?——直助丟出這麼一句,接著便抬了抬臀,拿起手巾揩了一把後頸。連阿袖也這麼說——說完他再度望向伊右衛門。直助口中的阿袖,是一個住在伊右衛門斜對門的十七、八歲姑娘。直助說是他妹妹,但是否屬實,伊右衛門也不清楚。伊右衛門朝蚊帳外頭問道:
「沒什麼。」
伊右衛門以毫無抑揚頓挫的平板語氣朝蚊帳外問道。當然,他是衝著蚊帳外的直助說話,只不過那究竟是直助抑或一團黑影,原本就難以分辨,加上最先映入伊右衛門眼帘的僅有這面沙沙作響的蚊帳,因此總是揮不去自己對著這面蚊帳說話的錯覺。
「門開著,沒鎖。」
「不必擔心,她這是老毛病了。還有——」
隔著一層粗硬質地的朦朧景色也隨之扭曲搖晃。
伊右衛門囁嚅了聲對不住,接著又說:
伊右衛門的額頭滲出了汗珠。
黑暗的另一頭微微振動,接著傳來一陣敲門聲,並且有人喊道:
「想必——是吧。」
「大爺——」
伊右衛門轉過了上半身,與直助面對面。
滴答。
伊右衛門也沉默了下來。
伊右衛門問道。
透過蚊帳看出去的世界總是模模糊糊,彷彿眼前罩著一層薄膜般教人不舒服。伊右衛門並不特別鍾愛一切都明明了了地攤在眼前,卻也不喜歡視野受阻隔、彷彿傷痕纍纍的世界。不僅如此,坐在蚊帳裡頭的自己看在別人眼中,想必也像忘了磨光的鏡子所照映的影像一般模糊難辨。這其實與自己目前的處境不謀而合。正因為太過雷同,讓伊右衛門更感厭煩。伊右衛門現下的人生,正好就是這般摸不著邊際。
只覺門緩緩打開。一團黑影隨著一陣夜風浮動走了進來。
哼,直助小滿地哼了一聲,態度愈發直截了當起來:
——有蚊子。
睡意全消的伊右衛門,越過蚊帳看著外頭朦朧的景象。隔著一張薄膜的夜晚,宛如奈落般黑暗。那是一種潑墨般的漆黑。黑暗中空無一物。伊右衛門知道,一旦步出蚊帳,自己也會為這片黑暗所吞沒。
「據說唐針幾乎都是在國內打造的。至於縫針,在京都則屬姐小路、御簾屋等老店製造的最屬上乘。但不管是多麼別腳的針鐵師打的針,上頭都得這麼寫,否則就沒人要買。」
蚊帳外的無邊黑暗吞噬了他的輪廓。
伊右衛門慌了起來。蚊子闖進了蚊帳。
伊右衛門說罷,一手抄起那柄長棍,須臾拔出。
「——即便咱們是朋友,我也不想再和你談下去了。」
忘了過去是什麼緣由,他和平素不與人交的伊右衛門聊了起來,就這麼成了伊右衛門寥寥無幾的友人之一。
坐立難安的伊右衛門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直助面向門口,腦袋低垂。
「——我——我對這類事兒沒興趣。不管是殺人還是自殺,都違背了人倫常理!我全都不想聽。即——」
「別,蚊子會鑽進來的。」
雖然也厭惡透過蚊帳望出去的景色,但黑暗從外侵入更是教他難耐。
伊右衛門情非得已地回答:
「我不想當宮。」
四周一片靜寂。
「——傷得是深是淺。」
嗡,翅膀拍擊的聲音掠過耳際。
與其從裂縫往外流流泄,還不如——膨脹而死較好吧?
「我——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殺人。」
在這皮膚上劃一刀,就會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即使沒砍過,總知道該怎麼砍吧?劍術的九-九-藏-書規矩我是一竅不通,但聽說大爺可是箇中高手,所以——」
伊右衛門手中的刀刃,在直助緊貼蚊帳的鼻尖上晃了兩三下。
直助依舊目不正視地說:
「——上弔這種死法,想必很痛苦吧。」
「這樣——比較舒服。」
「對了,容我換個話題。大爺,昨晚有個賣針的老太婆,在十字路口佛堂旁的松樹上弔不是?大爺可有看到?」
蚊帳原本就經常糾成一團、整理不易,加上他打心底就對此物避之唯恐不及,更覺每晚掛上掛下麻煩極了。但一想到不掛蚊帳,自己會淪為豹腳蚊大快朵頤的對象,又不免一肚子氣。當然沒有人願意一整晚替他趕蚊子,但住在臭水溝旁的大雜院,隨處可見聚蚊成柱,每逢夏季總免不了紛至沓來的小蟲。沒辦法,只得不辭勞苦地掛起蚊帳,每回掛完自然是老大不高興。
「寄宿主人家的奴才夜裡溜出來玩,恐怕不大好吧?」
直助以那雙宛如雞蛋上劃了兩道縫的細長眼睛,隔著蚊帳看著伊右衛門,木然說道:
伊右衛門吃了一驚,抬起頭來。
渾身是汗的伊右衛門,不由得拉了拉衣領。
「所以我才想請拜大爺為師,學習劍術呀!」
「當然可以。這排破舊的大雜院,掛蚊帳的不就只有大爺一個?」
「——今——」
「晚?才剛入夜吧?」
那小到不能再小的光點,不就是伊右衛門自己在微微火光照映下的臉孔嗎?
已經聽不到蚊子聲了。蚊帳裡頭怎麼可能有蚊子?
「刺得夠深——」
「想學劍術就去道場,我那兒有熟人,就幫你寫封介紹函吧。」
說東道西,說穿了就是他討厭蚊帳這種玩意兒。
「——就是殺人啊,殺人。畢竟腰上掛著傢伙的只有大爺一個。我的確稱不上一清二白,也是在道上混的,但和殺戮到底無緣哪。」
只聽到砰的一聲,直助想必是一改態度坐正了身子。伊右衛門說道:
喏,就在這裏。這兒有個破洞。
「就連薄薄的蚊帳都砍不破。」
「不光是刺到就可以。」
不知道是不想談論阿袖的事,還是確實對真相所知有限,直助轉開了話鋒。應該沒看到吧?畢竟大爺並不是愛看熱鬧的人嘛——他立刻又補上了一句。
這我了解——直助簡短地說道。為了阿袖好,為了阿袖——他喃喃自語了數回,接著突然哈哈大笑,一掃方才的陰鬱,爽朗地說道:
我說這個人哪——直助又說了一次,接著便沉默不語。
「不掛會被蚊子叮的。」
「那得看——」
伊右衛門蹙起眉心,低下頭來。
「這種事還輪不到那惹人厭的按摩師出面。又不是要犯什麼殺人放火之類的大案子。我不過……是想藉助一下武士大爺的智慧而已。」
「這是壞事嗎?」
「那大概就叫水腫吧?整張臉皮撐得這麼開。想必是當時喘不上氣使然,要不然就是因為血水瘀積在臉部。」
「直助,你有完沒完?這件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伊右衛門眼神一瞟,只見站在蚊帳外的直助以下巴指著枕邊的大刀。
「——至少為了阿袖姑娘好,你應該——」
嗡嗡聲傳來。果然有蚊子。
——蚊子呢?
「晚不晚,每個人定義不同。」
「大爺,伊右衛門大爺。是我,直助呀!」
「我已經兩、三天沒出門了,完全不知道外頭的情況。」
「別再羅哩羅唆,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你適可而止吧。我不說話,你就一直扯個不停——」
伊右衛門默默地盯著它。不一會兒,蛾就被燈火給熏焦了。
「——到——到底,你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我問理由你不好好吐實,叫我忘了,你卻同一檔事兒一再而再嘮叨不休——!」
薄暗中,浮現一張隱約的臉龐。一https://read.99csw.com張沒有凹凸、宛如雞蛋般的臉孔。
「人死了,面貌本來就會變。」
「那——應該很痛苦吧。人是因為窒息,才會變成那副德性吧。」
「剛剛談砍人,現在又談上弔?」
伊右衛門沒有回答。畢竟兩人個性南轅北轍,再怎麼追問,任伊右衛門這塊木頭也猜不出直助在打什麼主意。直助使勁往自己大腿上拍了一把,戲譫地說道——哎呀,有蚊子,反正待在蚊帳外面,想躲也躲不掉呀。
「真的嗎?看你正經八百地坐在被子上,斜眼環伺四面八方,一副要吃人的模樣,完拿看不出你這姿勢有多舒服。」
是錯覺嗎?一定是神經過度緊張所致。其證據是——翅膀拍擊的聲音已經……
「沒錯。閃為人體有些地方比較脆弱。」
「——劍術,不就是揮刀殺人的技術嗎?用的就是大爺這種嚇死人不償命的殺人菜刀呀!哪管有啥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劍術還能派上什麼用場。」
「這就無可奉告了。和大爺毫不相干。」
「不然就是脖子?——告訴我吧。」
直助模糊的輪廓扭曲了起來。是蚊帳被攪動了。
「大、大爺,你心眼可真壞呀!」
「一把鼻涕一把口水的,屎尿還拉得一褲子。甚至連面貌都變了。」
「所以怎樣?」
喏,就是這裏,大爺,這頂蚊帳破了。即使看起來還挺像一回事兒的,其實已經不濟事啦——聲音在黑暗中叫處游移,伊右衛門的腦袋也隨聲音傳來的方向轉來繞去。
「真煞風景哪~瞧你掛著這頂蚊帳,即使女人上門也要掉頭走掉。還有,又沒人在監視你,何必坐得那麼端正?」
「你怎麼這麼窮追不捨呢?這問題可沒這麼簡單。即便刺到哪個弱點,人天性上也是好死不如賴活,想殺一個人沒那麼容易。」
想必很痛苦吧!很痛苦吧?大爺。——直助反覆地問道。
黑影振動了起來。原來是直助的肩膀在晃動。想必他正在竊笑吧。
他窺見了直助的臉。
「噢噢,真是抱歉。說真格兒的,我在那個蒙佔大夫的手下工作,也算看過形形色|色的屍體,卻不曾那麼近距離看過弔死的。上弔的人死相真的很難看。」
「既然不喜歡,為何每晚還規規矩矩地掛蚊帳?」
取對方性命?——伊右衛門聞言眯起了眼睛。直助繼續說道:
「沒辦法,我實在不喜歡掛蚊帳。」
只看到他一雙眼睛細細的,眼珠子比黑夜還黑,眸子上映著幾個看似燈火、閃閃爍爍的光點。
伊右衛門挪了挪身子,落在蚊帳上的影子也隨之轉動。
嗡,又聽到蚊蟲振翅聲。
伊右衛門在蚊帳上橫劃了一刀。
「——你剛才——說了什麼?」
——有蚊子。
「小事一樁,沒啥理由。」
是水瓢上的水珠滴落。
「我如今以木工維生,所以這種玩意兒對現在的我而言,根本是毫無用處。佩刀不過是個累贅,但我畢竟還是一身武士打扮,為了體面,只好勉為其難地在腰問掛把刀。你要笑就笑吧!」
只聽見「啪啪」兩聲,一切便歸於寧靜。一靜下來,便感覺直助已為黑暗所吞噬,分不清他是還在,或是已經離去。無法判斷直助的位置,讓伊右衛門有點著慌。況且被這突如其來的造訪心神大亂,豈是一句「把它給忘了」就能了結?
——蚊帳——破了?
「如何?是該刺腰子,還是喉嚨?得剌多深才能讓人魂歸西天?」
——假若皮膚破裂的話。
「任何人——都會吧。」
「若你不想說,我也就不追問了。倒是直助,阿袖姑娘的——」
直助還是沒同過頭來。
「我和這種事也無緣。」
我是說——直助似乎站了起來。
一切表情倏地由直助臉上消失。周遭的黑九九藏書暗爬上他平滑的臉,教人分不出是人抑或是黑影。更何況隔著一層蚊帳,看來更是朦朧。
腰子?喉嚨?伊右衛門閉上了眼睛。
直助恢複原先盤腿的姿勢,直說——我了解了、我了解了,真是慚愧,對不住。伊右衛門則把竹刀收回刀鞘,自言自語般地回道——沒什麼好慚愧的。
「是嗎?那老太婆身上背著一隻印有南京唐渡標記的袋子,以及一隻印有御簾屋商標的袋子,不過兩隻袋子裡頭裝的是相同的廉價縫針,就這樣四處兜售,真是昧著良心的買賣啊!」
從破木板牆縫吹進來的風掠過了他的領口。
「是個裝飾——沒錯。」
「這個嘛……」
「有什麼好可惜的?再怎麼以武士自居,光憑這光鮮外表也填不飽肚子,說穿了還不是個過一天算一天的浪子?我只是兩害相權取其輕而已。」
伊右衛門不禁想起今年初春發生的事。
心——病?
「不好意思,凈提這種血腥的話題,反正就聊聊嘛。那老太婆在這一帶晃蕩好一陣子了,說不定大爺也跟她有過數面之緣。」
「別耍嘴皮子了。如今又不是群雄割據的戰亂時代,即便是武士,也沒辦法隨隨便便動刀殺人吧!這年頭除非是斬首行刑的劊子手,哪有人拔刀殺人的。路上的無賴或小流氓,說不定反而比武士更習於動刀。坦白說,我從沒砍過任何活的東西。」
不會吧,你竟然把蚊帳下擺捲起來——。
伊右衛門生性一向不喜干涉他人,也不願為他人干涉。
還沒呢——這下直助的臉更貼近蚊帳了。
「大爺,上弔這種死法——」
然而,為何沒那個膽?
「倒是直助你,這麼晚了,來找我做什麼?」
喏,就在這裏。
——有蚊子。
「我這個人就是晝夜不分。」
伊右衛門無法看清直助的表情,只能喃喃說道:
蚊帳再度晃動,直助的背影也隨之淡去。
「真是教人不忍卒睹呀。人難看了!」
「哎呀,大爺,那兒有個破洞。」
「大爺可別把我當小孩哄!說老實話,我覺得劍術根本沒啥屁用。如果喜歡揮棍,找個轎夫或巡更者拜師即可。至於刀法有何招式,有哪些門派行儀,我全都不在乎。總之,只要能取對方的性命就成了。」
倒也不算壞啦——直助話話只說了一半,便笑了起來。
大爺功夫如此高明,只當個區區木匠,未免也太可惜啦——直助有氣無力地說道。
——蚊子振翅飛舞。
「大爺難道謀不到官做嗎?」
而且是——無比清晰。
「你想說什麼?你到底——」
「直助。」
「那我倒要問,那根長長的玩意兒又是什麼?不就是武士的靈魂、殺人的道具嗎?大爺該不會說,那傢伙從來不曾殺過人、吸過血吧——」
「她——身子不舒服?」
因此今晚的伊右衛門,縱使沒有半個旁人在,還是板起一張臭臉,如同進行儀式般地掛好蚊帳。掛完后,他在蚊帳中央杵了半晌,漸漸覺得自己何苦氣結,便在棉被上坐了下來。不坐還好,這一坐卻亂了陣腳。他躺也不是,伸腿兒也不是,啥姿勢都不稱他的意。他總感覺蚊帳隔出的四角形的、曖昧不明的空間不斷在微微縮放。眼睛一瞟,原本就黯淡的夜燈正隱約閃爍。還以為是燈油燒罄,伸長脖子一看,才發覺角行燈里有隻蛾正在撞擊燈罩,隨著掙扎發出簌簌的聲響。
read•99csw•com直助的聲音突然變弱了,想必是將頭別了過去。
「——為什麼問這個?直助。」
「直助。」
「大爺,怎麼啦?」
「她說,伊右衛門大爺壞就壞在太一板正經了。」
蚊帳輕輕晃動,他的人影在黑暗中浮現了一剎那。
「為什麼——」
「太凄慘了,別再說了。」
蚊帳里的微明往暗處流泄。
「劍術——和殺人是兩回事。」
由於真的只須要充充樣子,於是伊右衛門只是擺趟一臉兇相站在門前。一被通知要辦的事已順利完成,什麼也沒做的伊右衛門便離開了現場揚長而去。因此,直助他們做了些什麼,伊右衛門是一無所悉。他只清楚記得回到大雜院時,發現許多梅花瓣紛紛飄落在榻榻米。想必是他那顆疏於整理的月代頭上積滿了花瓣吧。這正是伊右衛門當時站得穩如泰山的證據。後來即使拿到了不少酬勞,伊右衛門還是滿腹困惑。伊右衛門至今不曾問過當時到底幫他們幹了什麼勾當,想必也不是什麼正常事吧。或許因為如此,伊右衛門心上還是有些疙瘩。雞鳴狗盜之事向來不合他的性子。
直助小聲說道:「人哪……」
「這個嘛,我也搞不大懂,好像是——一種心病吧。」
伊右衛門說到這兒便打住了。現今的他,最不適合的就是教訓別人。
「怎麼著?人怎麼了?」
——蚊子在哪兒?
「噢,也不是說她瘋了還是怎的,跟發狂又不一樣。喏,可能就是俗話說的病由心生吧!約莫就是那種情況。怎麼說呢,還不就是碰上被狗咬了這類的事兒啊。」
「啊,原來,那是竹、竹刀?」
「被狗咬——是傷著了嗎?」
伊右衛門按住自己的喉嚨。只感覺皮膚在痙攣,皮膚下則是一團柔軟。
「被刀子刺到是指——」
「大爺,我問你,人——」
還好不是狐狸川獺之輩。一如方才報上的名號,來者確實就是直助。
「阿袖姑娘她——是哪兒不舒服?」
伊右衛門雖然把頭轉向一旁,望著燈籠的木框,但從空氣的流動,仍可察覺到直助向前采出了身子。反正眼前一片黑漆漆的,用不用眼睛辨視也沒什麼差別。
——被吞沒也不錯。
「算了。這也算是大爺為人的優點吧!」
「比如,肚子或胸口挨了刀子——就會死嗎?」
當時止值梅花盛開的時節。伊右衛門受直助之託,充當了一次假保鏢。
「——人被刀子刺到,是不是就會死?」
「應該沒什麼不同吧——」
「大爺的意思是,要看刺到什麼地方,對不對?」
伊右衛門盡量避免被直助察覺,僅以一雙眼睛環伺著周遭。四周全被薄膜包得密不透風。蚊帳掛得如此齊整,蚊子豈有趁虛而入的餘地?
「阿袖姑娘她——和你說了什麼?」
黑影對於伊右衛門的抱怨完全不予理會,依舊自言自語地直說:
直助嚇得三魂飛了七魄,整個人癱坐在榻榻米上。他慌忙站了起來,嘆了一大口氣說道:
「反正就是和大爺無關。對不住,這件事就請大爺把它忘了。」
「只要刺得夠深就行了?」
伊右衛門不喜歡從蚊帳看出去的景色。
滴答——只聽到這麼read.99csw•com一聲。
痛苦。
「大爺別裝蒜嘛。用不著這樣吊我的胃口吧!」
無法呼吸。血流受阻。皮膚膨脹。整幅人皮繃緊。
即使這麼寫,也一樣沒人買哪——直助說完,稍稍捲起蚊帳的下擺。
直助岔開伊右衛門的制止:
伊右衛門的語氣莫名奇妙地暴躁了起來。直助摩挲著榻榻米挪近身子,接著跪起一條腿說道:
「可以不掛嗎?」
伊右衛門凝神注視。
是嗎?——這下直助一張臉別得更開了。
「你以為我拔|出|來的是柄削鐵如泥的利器嗎?這傢伙,即使以燈火照射也不會發光,再怎麼鍛磨也磨不利,不過是支一無是處的竹刀,是個如假包換的裝飾品。至於亡父留給我的真刀,早就在我坐吃山空后典當掉了。這下,你還指望我能教你如何殺人嗎?」
薄薄一層皮膚包覆著柔軟血肉。
「什麼——」
「唉,成天照顧病人,連自個兒都跟著消沉了。凈說些正經八百的話,害我歪念頭都爬起來啦!剛剛那無聊的問題,大爺就當是個大老粗的渾話吧!」
這時候——。
「為什麼——你想知道如何取人性命?」
「我哪是溜出來玩的?還不是為了照料阿袖。」
「大、大爺要做什麼?」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也實在太慘了。那個滿口無牙、一臉皺紋的老太婆整張臉奇腫無比,看起來活像元龜山的紙糊鬼娃娃似的。」
於是,黑夜也逐漸往內滲透。
來路不明的黑影躡手躡腳地關上門,說了聲——那,我不客氣了。只聽到滴滴答答的水聲,接著傳來一聲嘆息,以及放回水瓢的碰撞聲。想必對方剛才是在喝水吧。蓋上了水瓶,黑影發出摩擦著榻榻米的聲響挨近,在蚊帳外停下了腳步。
「——還是大爺要告訴我,那只是個裝飾?」
「——是心臟,還是腰子?」
「要找人幹壞事就找宅悅吧!我——恕不奉陪了。」
直助在深川萬年橋町的大夫西田某手下幫傭,管吃管住,也就是所謂的下男。
「噢,我就是想知道是哪些地方。」
伊右衛門戰戰競競地往前走了兩步。
好吧,方才的事就當我沒說過——直助說完,在頸后拍了兩下。
「你看清楚了,這傢伙——」
我也不大清楚啦——直助輕挑地嗤嗤笑道,草草結束地下了結論。
不會吧,我聽到的可不是這樣。聽說大爺的刀法相當了得啊——說完,直助總算轉頭面向伊右衛門。這回,換成伊右衛門緩緩掉了頭。
直助問道。
「少耍我!你究竟想殺誰?」
不行、不行,我就是這點無法忍受。
「這還用說嗎?大爺——」
「即使看過,也沒印象。」
剎那間,輕微的羽音從耳邊掠過。
阿袖是個好脾氣的姑娘,但似乎體弱多病。伊右衛門沒問過她到底生的是什麼病,只是阿袖病卧在床已拖了將近三個月,想必是難纏的惡疾。若直助出門是為了照顧病卧在床的親人,伊右衛門也沒道理責備他。
破洞對面,是直助的眼睛嗎?
「還有個地方也教人難以置信。個兒這麼小的老太婆,上弔后整個人竟然被拉長了。大概是背骨被拉開了吧?」
與幽暗的分界——破了。
「即使不是那老太婆,只要是上弔的人,都會變成那模樣嗎?」
受不了。
話說到這兒就接不下去了。
靜寂就這麼持續了好一陣子。
「你——說完了嗎?」
「——今晚,直助你——」
「什麼武士的智慧?」
直助連忙倒退。伊右衛門刀一出鞘,隨即在空中一劃,將刀尖頂向直助蚊帳前的鼻尖。直助硬生生把原本要脫口而出的驚叫吞了同去,兩手朝後撐起倒地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