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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術師又市

詐術師又市

民谷承諾不向組頭稟報他的惡行惡狀,但也提出了以下要求——從今不可再胡作非為,務必遣走家中侍妾,正式迎娶藥材行老闆的千金。身分差距的問題也不是沒法可解,他將親自前去說服組頭。總之,此事務必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這也是為了閣下著想呀——民谷又左衛門苦口婆心地勸誡伊東。
又市先接了一桶水,洗凈手腳。水嘩啦嘩啦地四處飛濺。
宅悅喃喃自語道:
又市很清楚,若是伊東大開殺戒,便萬事休矣,但他並未就此屈服。只是,對靠一張嘴巴吃香喝辣、縱橫江湖二十幾年的又市來說,白白死在這裏著實不甘。或許他也有股豪氣,想說人生雖是輕如鴻毛,至少在死時也該重如泰山。即便自己橫死刀下,在門口把風的保鏢想必也會聞聲進來幫忙,宅悅與直助或許能因此逃脫。
天幕沒多久便完全闔上。四周並未冒出鬼火之類的亮光。
你要怎麼彌補?那些被你玷污了身子而痛不欲生的女人,她們的怨恨該如何洗刷?——一開口又市便口沫橫飛。接著又威脅道——等著看我向三宅大人稟報,你幹了哪些好事吧!保證你不但官邸將被沒收,還會因此官職不保——
不出多久他就醉了。又市也是疲累不堪。
「你砍得下就砍看看——記得你當時是這麼說的吧?那時候我可是嚇得直打顫呀。即使面對的是個御家人,你還是威風凜凜地賭上一大把;當時的你豈只是個區區詐術師,簡直就像個魅力非凡的大牌戲子。阿又,所以我才說,剛才那些哪像是神通廣大的阿又說的台詞呀!難道是你屁股下頭這個死老太婆在作怪?」
森林的黑暗深深滲進他倆的背後。感覺五臟六腑都在蠢動,心神紛紛擾擾地不寧靜。
「樹木確實不會動,但可都是活生生的吧?所以呢,我猜想,那該不會是樹根吸水的聲音吧?雖然樹皮乾燥,從外表一眼看不出,但樹榦裡頭想必有水源源不絕地往上流吧。若是獨獨一、兩株或許真的聽不見,但這麼一大片樹林可就另當別論啦。這種聲響縱使耳朵聽不到,咱們的身體也感覺得到。就是這種無聲之聲,在擾亂咱們凡人的心哪。真是受不了!」
御行又市心頭十分不痛快。
「死按摩的,你腳步就不能踩穩點兒嗎?像你這樣跌跌撞撞的,棺桶裡頭的老太婆哪坐得安穩?等會兒摔疼了屁股,可要出來找你算帳了。」
「不是啦!民谷大爺才不是伊東那種好色之徒。」
確實是酷熱無比。周遭連一絲風都沒有,就連路旁的小草都靜止不動。
——究竟——是什麼東西在騷動?
「叫個什麼勁兒啊——真是討人厭。」
「說話幹嘛拐彎抹角的?願意伺候這種自命清高的武家千金的男人,得上哪兒找呀?況且,她家再清貧,好歹也有個武家身分,不必窮費心也會有些利慾薰心的傢伙找上門吧!從中揀一個不就得了?這種事哪還需要我出馬?」
民谷有個將滿二十二歲的女兒,宅悅說道。年過二十還沒出嫁,對武家千金而言已然嫌晚;年滿二十二歲,便稱得上是個老姑娘了。因此除非有重大隱情,否則即便是其貌不揚,武士還是會千方百計把女兒送過門。又市道出這番見解,宅悅便連連頷首說道:
「啊,好冷,凍進骨子裡啦!阿又,這個提議如何?酬勞我就不要了,能不能換杯冷酒,慰勞一下我這按摩的?就常是消災解厄吧!」
宅悅頂著一顆童山濯濯的禿頭,身上只纏著一件薄衣,看來活像尊骯髒的羅漢。
接著他將手中的碗遞向又市,催他倒酒,並說道:
「別腳按摩師,要不要歇會兒?」
阿又啊,你是坐在棺桶上吧?——耳尖的宅悅一聽到這聲音,笑得半邊臉頰發顫,接著繼續道——你肯定會遭報應的。你這還算是和尚嗎?又市的確是一身僧侶打扮,但既未折伏也沒灌過頂,當然也沒有皈依佛法。不僅一輩子從沒把自己當和尚看過,還常自吹自擂道,全天下沒人比他更不信佛。
「阿又,我哪,打今年春天起,也常上四谷一帶走動。」
「不是我在吹牛,老子我——」
哼——又市輕蔑地笑了起來。
唉,若不是那老頭出面,咱們可能就性命不保了——又市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輕聲說道。是啊,幫咱們撿回一條小命,民谷大爺可真是個大恩人哪——宅悅又補上了一句。
事實上,挑棺桶這差事原本就不該找個盲人幫忙,不盡情理的反而是強逼他作嫁的又市。不不,這種令人忌諱的事有人願意幫忙,就已經是教人感激涕零了——又市並非沒這麼想過。儘管眼睛看不見,宅悅還是竭心儘力伸出援手,即便他再三抱怨,也不能拿他如何。又市只有向宅悅道歉的份,根本沒立場怒斥他羅嗦。只是這道理雖然心上明白,但夥伴東倒西歪的蹣跚步伐,還是讓又市愈走愈是一肚子火氣。
又市說完便抓起偈箱,一股腦兒地從棺桶上跳了下來。
——我的籌碼不多哪。
「你這按摩的還真不簡單呀。是去為欺負你的傢伙按摩嗎?」
不愧是個油嘴滑舌的好辯者呀——這麼一說后,宅悅也緩緩站了起來。
又市蹲下身來,將扁擔挑到肩膀上,一起身扁擔便埋進了肉里。https://read.99csw.com
「你好像挺不服氣的?算啦,事情都解決了。阿又呀,我是想問你,能不能幫民谷大爺一個忙?是這樣子的——」
——那傢伙簡直是只狒狒嘛。
無風,也無聲。
「有時,外表確實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情哪——」
「也沒啥大不了的啦!不過是阿又向來拿手的說媒罷了。」
「——這些個妖怪圖畫與天神牌,都是我從那個死御行的行頭裡見到,騙個雕刻師仿照著雕刻版木,自己塗翠印製的。哪可能有什麼法力——」
宅悅說完,又默默地向又市討酒喝。
「皰瘡——?」
——你這招可不管用。
「好好好。多謝啦!」
宅悅一面揮舞著指頭粗壯的手掌,朝自己臉上扇風,一面說道:
燈籠的火光瞬時熄滅。
「民谷?那是誰?」
呿!又市咋了聲舌,走向路邊放下了棺桶。真拿你沒輒呀——他邊抱怨邊撿起兩根黑黝黝的拐杖交還宅悅。
宅悅壓低聲音說道。
「好吧、好吧——」
「是啊。事情是這樣子的——」
「她的頭髮變得粗干,灰白夾雜,看上去像團枯草。左邊臉頰留有黑痘痕,左眼又白又濁,已然失明。同時,也不知道是哪裡傷到了,背骨彎得像蝦子似的——」
「阿岩在前年春天得了——皰瘡。」
又市取下掛在脖子上的偈箱,擦拭起頭子上的汗水。棺桶被他坐得軋軋作響。
又市喝乾了杯中的酒。只覺一股冰涼打喉嚨竄過,但肚裏可是熱呼呼的。宅悅啪喳一聲朝滿頭大汗的額頭一拍:原來如此。那麼我也不多問了。
「我哪有自暴自棄?事實就是如此呀。」
「——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嗎?你又比我高尚多少?」
這位老闆認識直助,因此透過他找上宅悅,最後決定由又市挑大樑幫這個忙。又市以三寸不爛之舌撫平了老闆的憤怒,並表示——如果願意支付相當數目的酬勞,他就會出面讓此事圓滿解決。
前些日子,他在左門町和一個大肚子的同行做了一場唇槍舌劍的激戰,順利地賺進一大筆銀兩。那是紅梅盛開時節的事了。
「胡——胡扯什麼,這兒連只青蛙也沒有啊。」
當時一方面是因為喝了酒,伊東的臉果真像只狒狒般既猙獰又滿臉通紅。雖然右有宅悅相挺,左有直助隨行,三人意氣風發地闖了進去,但又市其實是嚇得渾身哆嗦,原因是伊東身旁也伴有兩名一臉兇惡的手下。又市原本認為伊東家裡多數是女眷,同時為了怕有失顏面,伊東應該不會要求下屬來充場面;但又市其實是打算了如意算盤。一到現場,他才發現伊東就是這麼厚顏無恥,才會如此肆無忌憚地為非作歹。
他以背部凝神細觀著森林。但蒼蒼鬱郁的樹木,僅是一味地靜默。
「也罷,別閑扯淡了。倒是阿又,你打算把這老太婆埋到哪裡?也要幫她誦一部經嗎?還是要立一座卒塔婆?」
「阿又,這一帶已是墳場了吧?」
「往事?她年紀再怎麼大,也不過二十二吧?在平民百姓眼中應該還是——」
又市粗魯且簡短地回答。接著,兩眼依舊凝視森林的他掛回偈箱,並將被汗水浸濕的白木綿布繞在脖子上,這下才將視線從眼前的黑暗移開,再度望向棺蓋。
又市伸手到頭頂,解開白木棉製成的行者頭巾。巾結一下就解開了,整條白巾被汗水浸得濕透。又市以它擦擦了頭臉。半長不短的頭髮讓他頗為厭煩。他以干御行維生。所謂御行,就是做修行者打扮,手持招魂搖鈐,四處兜售除魔符咒的人。雖說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出家人,既然一身修行者打扮,又市姑且還是剃了個和尚頭。不過,打從上次梅雨季時剃過頭,蠻不在乎的又市至今都不曾打理過,頭髮已經長到八分長。相反的,宅悅則好似不須理頭,也生不出半寸新發。像今天這般炎熱的日子,又市不免望之生羡。
宅悅說完,以拐杖輕輕敲打棺桶。
——那姑娘,真的嫁給伊東那隻狒狒了嗎?
燈籠黯淡的燭光由下朝上照,映出頂上無毛的一團肉塊上的異樣笑容。
「好啦,宅悅。」
伊東伸手握住刀柄,準備拔刀出鞘時,又市隱然已有一死的覺悟。
「是呀是呀!然後呢,阿又,他的千金名叫阿岩。」
「夠啦,宅悅。我知道了。」
目的是向御先手組御鐵炮組與力伊東名喜兵衛抗議並要求談判。
鳥兒振翅飛起。正值夏日的日落時刻。
「我可不是為了銀兩。」
「我呢,阿又,原本是個明眼按摩師啊。一對好照子是足力療治師的必要條件。我出身農家,從小除了一副蠻力,就沒啥其他優點。為了節省開銷,被家裡送到外頭工作,但做什麼都不上手。後來失業沒飯吃,無計可施,就想到靠按摩混口飯吃——」
——沒錯,我就是沒娘。
「是啊——反正是個陌生人。」
老闆的要求只有一個,便是說服伊東喜兵衛正式迎娶他的女兒。這是個強人所難的要求,再怎麼說,伊東畢竟是個武士,根本不可能接受如此門不當戶不對的婚九-九-藏-書姻。
什麼事?——又市反問,宅悅便皺了一下鼻頭說道:
面對如此難纏的對手,又市先差直助去刺探伊東底細,發現伊東經常改築官邸,每年反覆修建,去年和前年甚至還曾增建別屋。新蓋的兩棟別屋,似乎是用來窩藏侍妾的。
又市玩世不恭地說道,然後朝空中拋出兩三張符紙。
趁著醉意,又市打開了話匣子。
謹慎的又市也覺得這樁差事勝算不大,進展順利反敦他大呼意外。
反正只是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草草下葬就行了?——宅悅說道。又市撇頭望著棺蓋。
接著,他從放在棺桶上的偈箱中抓出一把小紙片說道:
「——只要把她埋了就成了。喏,蠢按摩師,這個路口轉過去直走便是了。你若想領酬勞,就別再給我嘀咕,再幫點兒忙吧!傍晚六時的鍾,眼看著就要響啦。」
雖然這隻桶子深度不及數寸,感覺卻像通往地獄的無底水井般深邃。稀微的燈籠火光輕點水面,隨著晃漾的水波束搖西晃。
——當時,咱們說不定都會死在刀下。
事情的開端得回溯到去年年底。兩國某藥材大盤商正忙著準備過年時,獨生女不幸遭人擄走,三天之後才逃脫返家。回到家的女兒表示遭人玷污,直說不想活了。過不了多久,便發現犯人是伊東。據說,伊東一開始就沒打算隱藏身分,老闆愈想愈氣,便前去興師問罪,伊東便差人送來一筆微不足道的遮羞費。老闆說金錢無濟於事,把錢退了回去,但伊東卻執意不收,又差人將錢送回來。幾次來來去去,雙方仍是爭論不休。最後,老闆儘管有點害怕報復,依然決定告官。但伊東似乎早有疏通,官府調他去說明事情原委時,堅稱已和苦主達成和解,於是官府便駁回了老闆的訴訟。
你別直打岔嘛——宅悅說道。
真羅唆,你這個死按摩的——又市沒道理地生起氣來。
即便如此,又市仍是有些無法釋懷。
「千金?民谷的女兒?」
「反正咱倆的往事都不光彩。倒是阿又啊,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又市不悅地說道。宅悅把茶碗擱在榻榻米上,朝又市伸出兩隻手心回道——先別心急緊張,聽我把話說完吧。
宅悅往上翻起看不到東西的眼珠子,以雙手揪住耳朵。
「我又不是和尚,不過是個要飯的。」
原來如此——又市嗤之以鼻地笑了起來。
民谷正好因事來訪伊東,看到門前站了個浪人,警覺情況不尋常,便從後門溜進宅院,躲在門縫偷聽,這才知道與力大爺干過哪些惡事。民谷是個同心,職他較比伊東低,但比伊東年長許多,和組頭又有交情。這位老同心苦口婆心地勸諫伊東,聽了他的話,伊東扭曲著一張宛如狒狒般通紅的臉,和手下們面面相覷,情勢對他想必是相當不利。
宅悅以拐杖探路,慢慢走到棺桶旁,以指尖輕撫幾下,然後使勁抓起扁擔,上下擺動著稀疏的眉毛,再度詢問道:
滿口酒臭的伊東語氣十分冷淡。
又市將被手掌捧溫的茶碗放到了地板上。
「是啊。不過凈是些孤魂野鬼的墳墓,每座孤墳邊的草都長得比人還高。說是墳場,其實和荒地沒什麼兩樣。我看不出半刻鐘,就會出現鬼火點點啦。」
民谷之女,單名一個岩字。
只覺森林深遠非常,也幽暗非常。
又市徑自倒著黑色的液體。
「——哪裡能保佑人?其實,向我買這些廢紙的人全都心知肚明。他們付錢不過是為了打發我,好擺脫我這個又臟又臭、教人不忍卒睹的乞丐糾纏。不然,像這種廢紙,拿來擤擤鼻涕、擦擦屁股還差不多。換言之,我充其量不過是個乞丐罷了。」
然而——又市之所以皺眉頭,並不只是因為汗流浹背,或扛的行李太沉之故。
又市低頭看向宅悅。只見這活像個羅漢般的按摩師,繼續獨語似地說道:
不過伊東表面上對外宣稱,增建別屋不過是修繕宅邸。
「——就因為你老插嘴,我才變得拐彎抹角呀!又市啊,如果只是因為這姑娘太挑剔,我也不會特地來拜託你這個詐術師了。你聽我說,阿岩小姐曾經美若天仙,但那已是往事了。」
「騙術高手的英名,可要毀於一旦羅。」
難得阿又你也會自暴自棄呀——宅悅朝又市轉過圓潤多肉的臉。
——這差事我就接下吧——又市小聲應道。
真熱啊——又市嘀咕著。宅悅則默默撫摸自己的禿頭。
你以為我兩眼看得見嗎?腳步放慢些吧——
又市笑了起來。誠如宅悅所言,又市是個名副其實的詐術師。因為他深諳如何趁人不備乘虛而入,以三寸不爛之舌與巧妙手段搬弄是非。說好聽點是舌燦蓮花,但稍稍換個角度解釋,又市其實是個善勒索、煽動、強取豪奪,遭人唾罵也不為過的流氓。詐術師指的原本就是靠要些卑劣手段混飯吃的人,既然承認自己以此為業,代表又市泣不乏自覺。
「所以我才想不透呀!我不知你跟這老太婆有啥干係,也不曉得你打哪兒得來的這點慈悲心腸,總之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否則,像你這種無賴,怎麼會找我宅悅來幫忙抬棺桶?」
「可是,所謂御行,不也是願人坊主之類的嗎?」九_九_藏_書
——黑漆漆的。
「是因為沒有人肯點頭呀。」
說著,又市捧起德利往茶碗里斟酒。由於光線陰暗,看不出他倒進碗里的是什麼。直到嗅到撲鼻酒香,宅悅這才曉得碗裡頭倒的是酒,總算稍稍安了心。他把酒含入口中,也沒品嘗味道就灌進了喉嚨。只要能喝醉,好酒壞酒都無妨。有酒喝,五臟六腑就快活。反正,便宜劣酒也沒什麼值得品嘗的,這點宅悅相當了解,因此寧可憋氣一口落肚,一副窮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豪飲架勢。
「別說笑了,你這死按摩的。我何苦來哉……」
「是樁小事。」
被這麼一問,又市便開始後悔起自己的多言。
「噢噢——那個老頭啊?」
他的謊稱乃理所當然,因為依照規定,官員不可於官邸內任意興建新屋,也不可出租或供非親屬者居住。儘管伊東並無將屋子分租,所包養的女人也不是他的親人,但與多名賤民百姓同住官邸也是大大地不妥。又市便決定用這點來威脅伊東。
——背後的森林里一片漆黑。
可別聊起自己的身世——又市打從心底這樣想,但這個詐術師是個一開口便欲罷不能、什麼心底話都藏不住的傢伙。
經過一番調查,又市發現伊東這傢伙平日膽大妄為,可說是壞事做絕,貪贓枉法自是不在話下。下屬若投他所好,便內舉不避親地大力提拔;反之,不順他意的便再三羞辱,甚至設下圈套抓其把柄,迫令離職。在伊東詭計之下丟掉飯碗的同心,不在少數。他對於女色尤其是毫無節制,只要看上眼,任是何等大家閨秀也不放過。何況,他並非以甜言蜜語拐騙,而是使出霸王硬上弓的無賴手段。伊東已年過不惑,卻仍未娶妻,並在官邱內養了兩三個小妾,極盡荒淫。加上他身為御先手組官員,更是視王法為無物。再者,他生活寬裕,財產相當可觀,按理說,御先手組與力地位不高,御目見以下的年俸頂多隻有八十袋米,生活理應清貧,他為何能坐享家財萬貫?可能也是因為如此,頂頭上司三宅彌平次衛對他亦是寵信有加,讓跋扈的伊東更得以為所欲為。被他染指的良家婦女不計其數,街坊對他更是怨聲載道。
結果此事當場獲得解決。之後,又市由伊東處討得一筆封口費,也從藥材行老闆那兒領取了一筆酬勞。
皮膚上黏膩的污垢全溶入凈水,在水中舞動。在幽暗的光線下,水面閃爍黑色的光澤。
又市的臉痛苦地扭曲若,因為額頭上的汗珠,眼看著就要滲進他的眼睛里了。
這時有人進門——此人正是民谷又左衛門。
「——我是武州酒徒之子。老爹是個胡作非為,導致田地荒廢的酒鬼,天下第一的窩囊廢。他在我八歲那年就翹辮子了。之後我就成了個孤苦零丁兒,沒受過人一點兒恩惠。」
宅悅說到這兒,哽咽了起來。
「——我敢發誓,我真的不記得曾有個娘。頂多聽說過,我娘在我兩歲時,就和哪個男人私奔了,姘頭好像是個雜貨店還是糖果店的老闆。反正我記不得她的長相,也記不得曾喝過她的奶,這不等於沒娘?」
「是呀——」
然而,也不知是有何妙策,又市接受了老闆的請託。
宅悅則手持兩根拐杖探著路,接著也在棺桶旁的草叢裡一坐。
這還不簡單——又市心不在焉地同答。
——收養——這是貴人們的說法嗎?
說得好——宅悅聞言笑了起來。
——你是說那藥材商的女兒?嗅,那姑娘倒是挺標緻的。
「或許原本真是如此,但我不過是個冒牌貨。御行只在冬天出沒,在這種大熱天還在江戶閑晃,就是我實不符名的證據。不瞞你說,我這套行者裝束、搖鈐、偈箱和這塊木棉頭巾,全都是前年過年時,從一個倒卧路旁的御行身上弄來的——」
又市至今仍牢牢記得,伊東的那副千萬個不情願的表情。
不想提嗎?——宅悅低聲問道。
「而且病情還不輕。雖然保住了一條命,皮膚卻變得像澀紙那麼粗糙——」
可恨的伊東喜兵衛,我一個男人獨力撫養長大這個寶貝獨生女,對她百般呵護,今天居然受此禽獸染指,豈能就此善罷干休?——憤恨難平的老闆幾乎發狂,甚至揚言要殺掉女兒、手刃伊東,自己再了斷性命,即使同歸於盡也要雪恨。如果只是嚷嚷倒也罷,老闆卻當真舉刀欲砍殺女兒,周遭的人都被嚇了一大跳,個個無計可施。
「哼。」
閉嘴!你這個流氓按摩師!又市怒斥道,接著故意來個三次急轉彎。宅悅因此搞亂了方向,慌忙停下腳步,這會兒連握在沒扛棺桶的手上的拐杖都掉了。狼狽的他只好大喊——喂,阿又!我的拐杖掉啦!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呀!
「明明發了一大堆牢騷,還說事實就是如此?不過,你剛才的自暴自棄可真教我驚訝呀。這不是有著三寸不爛之舌、擅長顛倒黑白是非、天下第一的大騙子又市該說的話吧!而且直稱自己不過是個乞丐,也不像你。」
「真的是很可憐哪。我曾兒過她兩次,實在——」
「別瞎操心,鬼火會替咱們照明的。」
他肩上費力地扛著扁擔。腳下的路面凹凸read.99csw.com不平,挑在肩上的擔子又沉甸甸的。又市生來不喜耗力的差事,他的口頭禪便是——從沒扛過比偈箱還重的玩意兒。
燈籠的燭光飄忽一晃。
武士有權斬殺無禮的百姓。在武士眼中,像又市這種人渣不過是草芥不如的試刀者。
「聽你在瞎扯,死按摩的。若是沒人搖也沒風吹,草木豈會獨自晃動?況且沒鼻子嘴巴的,何來的呻|吟聲?」
「——不是去找那傢伙啦,是上民谷大爺那兒。」
還真想開開眼界呢,不過我也看不到就是啦——宅悅不當一回事地說道,接著便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你娘呢?」
又市一開始便趾高氣昂地破口大罵。按理說,面對伊東這種惡徒必須先禮後兵,讓他了解有人手中握有把柄,先要脅后籠絡,步步逼其就範;然而,連又市自己也摸不著腦袋,當時為何一碰面就指責他造了哪些孽。也許是因為伊東所為太過惡毒,激發了又市的正義感吧。
——我很醜的。我知我面貌醜陋,你就別——
阿梅出嫁聽說並無宴請賓客,畢竟顏面上掛不住哪——宅悅說道。得不到任何祝福,僅是形式上結為夫妻,真的就行了嗎?又市壓根兒不認為這樁親事可喜可賀。
又市回想起那檔子今年春天的事。
「哪有這同事?即便白天已經變長,但天上一片雀色也不會持續太久,眼看著我就要行動不便哪!我就罷了,連阿又你也會伸手不見五指的。在黑漆漆的夜裡挖墓穴可不是好玩的,不小心可會丟了老命啊!」
「少羅嗦,你這個口無遮攔的死按摩。一會兒功夫不回嘴,你就罵我是個騙子?」
伊東左右為難,一臉困窘。
太感謝了、太感謝了——宅悅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只要有神酒喝,錢就不必給我了,就拿神酒當酬勞吧——按摩師邊說邊爬上了榻榻米。
又市叫站在玄關泥土地上、搓揉著他的寬闊肩膀的宅悅也洗洗腳。
「民谷大爺是個好心腸的爺兒。」
「宅悅,你這話是沒錯,樹是活的,所以的確會影響人。只不過,死按摩的,照這麼說來,現在我屁股下頭這個老太婆早已翹了辮子,凡是死了的,就不會影響人了。同理,我剛剛那些玩世不恭的話,應該就不是這傢伙作的怪了。」
若真如此,是件值得慶賀之事嗎?
又市邊準備酒,邊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說是準備,也不過是找出一隻缺了口的茶碗而已。
又市這才慢慢回過頭來,望向茂密的森林。
又市沒蹦出半句回答,只是頭也不回,悄然留意著背後森林的動靜。
「哈哈!你這個死按摩的,找你抬棺桶時就覺得奇怪,你竟然二話不說就答應幫忙,原來是別有居心啊。你還真是個狡猾的按摩師。不過宅悅呀,我可沒什麼銀兩或家當可出借,況且咱倆也互下相欠了,你現在喝的酒就是報酬,這可是你自個兒要求的,對吧?」
「不要說笑了!我單單買這口棺桶,讓她能下葬,就已經花了一大筆銀兩。還得付你工錢,那有多餘的力氣幫她誦經或立碑呀?」
稍早宅悅提起此事,似乎深感大快人心。但由又市本人看來,這句話不過是虛張聲勢。
「你忘記了嗎?當時不是有個同心去勸他那個色急攻心的與力?」
那可不一定——宅悅抬高下巴,搖頭晃腦的。
哎呀,那不快點兒可不成——宅悅慌張地說道。太好笑了,看你那麼緊張,該不會是被什麼妖魔鬼怪附身了吧?——又市冷嘲熱諷道。宅悅則忿忿不平地頂了回去:
當時,又市的同夥之一就是宅悅。
這兩個惡棍疲憊不堪地回到大雜院時,亥時都已過了一半。
不是不想提,是真的沒有——又市豁出去地說:
「就好像戲子演到後來,真的變成劇中人是嗎?」
「哪有人沒娘的?難道你是樹榦里蹦出來的?詐術師又市是個孫行者,這還真是無聊至極的笑話呀!」
「有道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上個月民谷大爺受傷了,也不知道是為何,他在清理鐵炮時突然發生爆炸,眼睛因此受傷。雖然看了大夫,也休養了一陣子,卻沒啥效果,上頭已經裁定他無法繼續任職。民谷家除了阿岩,並沒有其他子嗣,再這麼下去,無人能繼承他的武士身分。因此,他似乎打算賣掉同心這官職退休,從此不問世事。但民谷家的歷史比伊東家悠久,據說其祖先當年曾伴神君家康公進入江戶,後來則擔任守衛武藏國忍城的三河鄉士,可見民谷家淵源之深。之後守衛改組成御先手組,便拜領了這一帶的土地。在那一帶被稱為左門町之前,民谷家就鎮守在那兒了,哪能輕易讓家門斷絕?所以—https://read.99csw.com—」
那晚,又市夥同宅悅、宅悅在城內某大夫家裡幫傭的朋友直助,以及一個充當保鏢的浪人,四人一起潛入四谷左門町御先手組的組屋敷
噢,還真是高招呀——又市由衷佩服地心想。誠如宅悅所說,在這個連將軍直轄的武士都不可和諸侯家臣聯姻的時代,武士和百姓更不可能結為連理。又市原本甚至計劃讓伊東賣掉御家人株——也就是放棄武士身分。不過仔細想想,也曾聽說過武家女兒下嫁農家或商家的例子。其做法是先讓女兒「捨棄」武家身分,成為農民或商人的養女,之後再出閣即可。反之亦然。
「這句話應該由我說吧。街坊有誰不知道你這個詐術師是個惡棍?要是能撈點錢還能理解,但這下怎麼會為這個身無分文、無親無故、四處飄泊的上弔老太婆收屍?更何況,還幫她弄了這麼一口漂亮的棺桶。怎麼想都想不透你這個平日精打細算、特立獨行的傢伙,為何要幹這種事哪。」
「阿又啊,至少也幫她堆個土塚吧?」
「喂,宅悅呀——」
「——我可真的聽見了。像這種黃昏時刻,我這雙靈敏的耳朵可就成了我的救命法寶。就連眼明的你都聽得到的聲音,我怎可能聽不到——」
別突然轉彎呀,我眼睛看不見啊
又市右手握住捆綁棺桶的粗繩,輕輕跳到棺蓋上坐了下來。
燈籠的燈火更形微弱,周遭宛如墳場森林般陰森。
「別再損我啦——」宅悅面帶笑容抗議道。
宅悅彷彿漱口般鼓動著嘴角,含含糊糊地說:不是民谷大爺,是他的千金啦。
話畢,又市掏出夾在腰繩上的搖鈴,「鈴」地搖了一下。
伊東說完笑了起來,伸手準備拔刀。
「實情不正是如此?」
「所以呢,阿又——」
「幹嘛呀——哪來那麼多閑工夫——」
結果,藥材商的千金——阿梅,就這麼被收養為民谷之女。
這根又市在前端扛著的長扁擔,中央吊著一個很大的行李。雖說是行李,這東西可不是用來做買賣的。事實上,那是一口嶄新的棺桶。不消說,裡頭當然蹲著一具屍體。也就是說,又市正在運屍。誰若干這種差事還能一臉笑眯眯的,那肯定是腦袋有問題。扛著扁擔另一端的,則是足力按摩師宅悅。宅悅並非全盲,但在如此昏暗的黃昏時分,兩眼究竟看不大分明,走起路來自然也是東倒西歪的。這也是讓走在前頭的又市不舒服的原因之一。又市只要腳步稍稍加快,就會聽到宅悅在後頭埋怨。
「——可是啊,阿又,也不知我是造了什麼孽,才按摩兩年頭就禿了。到了第五年,眼力也壞了。原本按摩就是盲人的行業,禿頭瞎眼倒也不足為奇,我也不怎麼放在心上的,但想想還真是造化弄人哪!」
「所以才叫你別插嘴呀——」
「哼!該抱怨的是我吧!又市你瞎眼啦,幹嘛走到這坑坑凹凹的地方來?就憑你這副德性,不管投胎轉世幾次,也抬不好棺桶的啦!」
「——滂滂、滂滂,我聽見森林在呻|吟。聽得可清楚呢。」
你老是做這身御行打扮,說不定哪天就開始虔心禮佛了呢——宅悅回過頭來揶揄道,接著便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了下來。少開玩笑了,就算太陽打西邊出來,我也不會信佛的——又市吹噓道。
「你要我幫那糟老頭介紹一個年輕小老婆?我可沒那閑功夫。」
昏暗之中,宅悅以彷彿樹木振動般低沉的聲音說道:
——你敢殺就殺呀!
「說清楚點,死光頭的。還是他想找個老太婆,陪他泡泡茶?」
「什麼事兒?我這個耍詐術的哪能幫什麼忙?」
「——對了,說到這兒,結果阿梅姑娘好像先是被民谷收為養女,後來就順利嫁給伊東那傢伙了。原本同事紛紛嘀咕同行武上不可結親,或者同組之間不得聯姻,總之武家嫁娶規矩多得要命,但民谷大爺花了一番功夫,好說歹說地勸服了組頭。他真是個奇人呀!你說對不?阿又。」
如果那名姓民谷的老同心沒有適時介入,恐怕他們三個早被伊東攔腰砍成六大塊了。
「——我沒娘。」
「嘿嘿,其實你自個兒也聽見了吧?——」
阿岩雖然生得頗為標緻,但到了適婚年歲卻未曾談過情愛,不知是性格太高傲或是眼高於頂,據說上門來提親的悉數為她所拒。但父親民谷似乎對女兒的倨傲不以為意,姿態反而擺得更高。十幾歲的貌美姑娘家,自有眾多蜂蜂蝶蝶受吸引前來提親,她卻正眼也不瞧人家一眼,婚當然是沒結成。根據宅悅所述,又左衛門為人嚴謹誠實,自然也十分無趣。不當差時也沒兼差,只曉得在家待命,深怕上司緊急傳喚。由於他如此認真正直,背後常有人笑他蠢。生性如此的又左衛門,完全不諳男女之道,妻子過世十五年來皆未近女色,看來對女兒的婚事也毫不掛心。在這樣的父親養育之下,阿岩的言行舉止因此變得活像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