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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谷梅

民谷梅

喜兵衛的神情益形不悅,不過內心正在竊笑。喜兵衛就是這種人。
「是不太中聽。聽說,你家裡最近有些問題?」
「既然如此,伊右衛門,這個主意如何?咱們來演一齣戲,讓阿岩了解你真正的想法。若能讓她了解,你的日子可能就會好過些了。」
聞言,伊右衛門思索了半向,並看了喜兵衛一眼,接著說道——感謝夫人的好意。但在下恐怕不便外宿,還是該趁早回去。
「你的腦袋還真是硬梆梆的呀。不過話說回來,民谷呀,你也真是太丟人的臉了。女人要是嘮嘮叨叨,你乾脆賞她一巴掌,打得她乖乖聽話不就得了?」
「方才秋山大爺造訪寒舍,說伊東大爺有急事找在下來處理,因此在這不宜叨擾的時刻來訪,真是抱歉。」
已經淪落得和賣笑的女人差不多了,
「是的。」
「小女子阿梅過去確實因一紙契約而成為民谷家之女,可是——」
「小女子也有同感。」
在不知不覺間,伊右衛門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讓阿梅在意不已。
於是,喜兵衛轉頭朝阿梅喊道——還愣在那兒幹什麼?還不快幫客人斟酒!
——教人毛骨悚然地——
連阿梅都看得出他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真的是有難言之隱。
「這是很簡單——不過,這安排你自己真能接受?難道不會後悔?」
「你城府很深嘛。」
「不管人到哪裡,小女子都是民谷岩。只要小女子還活著,民谷家就不會斷後。」
「——是的。」
如果真中了這個圈套……
喜兵衛就是這種人。
看到伊右衛門就要離去,阿梅彷彿要追上去貼住他似地立刻站起來喊道——民谷大爺,請問何謂正直的女人?
「若是如此,可就換成你老兄挨打了。那可不好看哪。」
「若是如此——小女子就和伊右衛門離異——小女子將搬出家門。」
繩索。如果能找到一條繩索。
「你的意思是?」
喜兵衛橫躺了下來,整個身子倚在靠臂上。
「當——當然可以。」
她靜靜地為客人斟酒。
「既然如此,外子伊右衛門若不再胡作非為,並能認真當差,即使他放棄民谷恢復舊姓境野,是否還能繼續擔任御先手組同心?」
在赤坂包養妓|女的,其實是喜兵衛自己。
「歡迎光臨。又左衛門過世至今,轉眼已過了四個月。我進入組內服務至今也即將屆滿七年。雖然組內新人伊右衛門已數度來訪,但你還是第一次來。你就別客氣,放輕鬆些吧。」
「你這就叫發悶騷吧。畢竟你也不是個小姑娘了。你給我聽好,即便你說沒有,但你那些動作分明就是迷上了野男人。肚子里懷了我的骨肉,還迷上年輕男人,你還真是個盪|婦呀——」
「阿梅夫人本身大概也有難言之隱吧。」
「大、大爺怎麼說這種話?」
「那你——日後有何打算?」
眼裡只看到廳堂里的幾片紅葉。
——難道喜兵衛真的打算幫我撮合?
喜兵衛醜陋地歪著雙唇說道。看他這表情,想必是在笑吧。
「城府很深?——大爺這話的意思是——」
「伊東大爺——這種事——您怎麼會——」
她原本一直在找一隻墊腳的檯子,正準備上吊自殺。但是——。
「那是因為——」
要擺脫已是讓她無比厭倦的人生,唯有脫逃一途。但她既不知道該如何逃,也不知道該逃向何處。阿梅只能無助地摯著那早已遠去的男人的背影。除此之外已無法子可想。
那天阿梅剛看完戲,回家途中。奶媽遭受攻擊。挨了好幾拳。被踹了好幾下。接著嘴巴被布給塞住……。
「有些事兒可能不方便說吧。」
表情嚴肅的伊右衛門拿起阿梅斟的酒,只啜飲了一口就更為客氣地說道:
這我了解,我了解——喜兵衛再度笑了起來。
「——她才會住進我這兒。當時費一大番力氣促成此事的,就是你的岳父又左衛門收養阿梅,目的是讓阿梅嫁給身為武士的我。我手邊還有一封又左衛門寫給阿梅娘家的親筆信呢。只不過,我們還沒有正式結婚,所以,她應該還叫民谷梅。這麼說來,她就是你的小姨子了。對不對呀?——阿梅?」
「伊東大爺,亡父婉拒您的提親,沒有其他用意。按槼定,與力和同心乃至於所有同僚均不可結親。更何況小女子是長女,一出嫁家脈就將斷絕。」
每天當完差,這位不苟書笑的哥哥就規規矩矩地來到宅邸,修繕櫥櫃地板,宛如僕人般被使喚。沒當差的日子則是一早就被召來。一有酒宴,喜兵衛也會召他來同歡。總之,不管喜兵衛命令他做什麼,伊右衛門都是沒有半句怨言地悉數照辦。阿梅實在猜不透喜兵衛骨子裡在打什麼主意。另一方面,阿梅還是被軟禁在別屋內,受到嚴密監視,即使有時伊右衛門來到她身旁,仍然因為喜兵衛那無所不在的監視而不敢與其交談。這一切想必都是喜兵衛所設的陷阱。阿梅只能遠遠旁觀。不,喜兵衛一定是故意召伊右衛門來,好讓阿梅遠遠地看看他。
「不過並不是親妹妹,她原本是商家之女,不過這中間出了些事——」
「打從上個月起——就沒有回來了。他說是臨時被調去協助逮捕罪犯。」
「大——大爺!」
「那為何至今仍不帶來?」
「這件事,要通知伊右衛門嗎?」
我可是曾被你拒絕過好幾次呢——喜兵衛面帶笑容地說道。
但,伊右衛門不笑。倒也不是端著臭臉,就只是沒有笑容罷了。
伊右衛門依然是正襟危坐,身子一動也不動地問道——那麼,聽說大爺是急著要修繕宅邸?
「不過——阿岩,這麼做還是不能徹底解決問題。伊右衛門若離開貴府,民谷家就沒有男人,沒有男人繼續當差,你也會被迫搬離宅邸。但話說回來,這問題若放任不理,只怕再過不久就會傳進組頭耳里,屆時若怪罪下來,你還是一樣得流落街頭。即使咱們先下手為強,向組頭提出控訴,要解決此事恐怕仍是困難重重。組頭甚至可能認為伊右衛門的亂行是你所造成的,結果放過伊右衛門,只找你算帳。」
喜兵衛還是強裝親切地說道:
「這——」
即便身處別屋——阿岩這番真情流露也教阿梅倍感沉重。
的確到了該自我了斷的時候了。
僕人取來上頭印有家徽的提燈,伊右衛門頭也不回地向旁邊行了個禮,便跨下走廊走向了庭院。下回有空請務必再來!阿梅在背後急切地喊道。聞言,伊右衛門困惑地皺起了眉頭說道:
「騙——在下的?」
若是如此——阿岩說道:
聽她的語氣,彷彿是承認自己長得丑?
這下阿梅鬆了一口氣。如果阿岩的長相真如傳說般醜陋,對一個醜女總是無法忘懷的伊右衛門可就超越了阿梅所能理解的範圍了。阿岩她生得實在是相當標緻。
伊右衛門正欲舉起酒杯的手停了下來。
「民谷,你好像不知道——阿梅是什麼身分吧?」
你明明就是迷上他了、迷上他了——隨著陣陣咒罵聲,阿梅只覺得眼前發黑,此時又是一陣激痛。
她就是民谷——岩。
也沒等伊右衛門回答,喜兵衛便更高聲、語帶恫喝地繼續說道:
——為什麼要叫住他?
「那是你幹活的報酬,可是正常的報酬呀。」
「可是,這樣在下將無法維持生計。」
「沒辦法外宿——」
阿梅已經發不出哀號。她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想到懷了喜兵衛的孩子還得繼續活下去——而且以後還得把這孩子給生下來——阿梅就感到毛骨悚然。
「阿岩夫人,其實我擔任首席與力這七年來,也並非一路順暢。就我所知,民谷家的財務一向窘迫,不僅沒有僕人下女,家財也已悉數散盡,幾已貧困到了三餐不濟的地步。雖然上一代留下的負債尚算輕微,但僅靠微薄俸祿過活,你們倆的日子——」
他說的沒錯。伊右衛門確實曾如此說過。
哎,算啦,喜兵衛狡詐地笑著說道。
「你應該也知道,伊右衛門他老婆是個教人不敢多看一眼的醜八怪。」
叫在下伊右衛門就可以了——說完,她這位哥哥便準備離去。
——竟然忘了這件事。
「——承蒙您如此關心——可是——在下已入贅為人婿——」
「——請問是因為夫人的緣故嗎?」
「大——大爺說什麼?」
這還用說——喜兵衛怒吼道,並使勁把阿梅推倒在榻榻米上。
「外子曾如此說過嗎?——他就是這麼一個老實人。即便是事實,他難道不懂得此事傳出去將有辱家名嗎?如果在與力地爺面前——責罵妻子不盡本分倒也還好,反而在外人面前批判身為一家之主的自己,不知外子到底在想什麼——」
「大爺躺在這兒可是會著涼的。在下就扶他回主屋吧。」
此時聽到陣陣蟲鳴。直教人驚訝方才怎都沒聽到。
接近傍晚時,負責看守她的雜役就會出門辦事。阿梅即便睡覺時也受人監視。監視者日夜輪替,幾乎隨時都有人在身旁監視,就連入浴如廁時都不例外。
「伊右衛門真的已經放浪到這種地步?」
這個讓伊右衛門鍾情不已的女人,相貌竟然是這般——。怎麼會如此?
「哎喲,阿梅夫人,今天如此盛裝,可是九重梅花搭配立田紅葉,真是漂亮哪。果然是伊東大爺的read.99csw.com心肝寶貝。您這麼漂亮,也難怪伊東大爺不想讓別人看到。花愈是漂亮,可是愈不能讓蟲兒給沾上的呀。」
「大——大爺——」
「被斥為不義——?」
他的雙眼無神,甚至有了黑眼圈。皮膚也是毫無光澤。
「在下的岳父——並沒有要在下——提防您什麼。」
要死就趁現在。
「在下對內人——沒有任何怨恨。唯一可惜的是,入贅民谷家役終日辛勤工作、謹言慎行,簡直和出家差不多,內人卻無法了解在下如此苦心,真是教在下痛苦萬分——能上這兒小酌一番,可說是教在下朝思暮想、支持在下才活下去的唯一樂趣。」
——擔心?
「那你的意思是不要——」
「阿岩的——妹妹。」
「是嗎?聽來她真的是——碰到了什麼不幸?」
「被趕出去?——大爺的意思是丟掉官祿嗎?」
不只是阿梅猜不透喜兵衛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伊右衛門顯然也掉進了他的陷阱。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緣故,阿梅覺得伊右衛門一天比一天消瘦,愈來愈虛弱。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她認為伊右衛門應該不只是疲憊而已。
——和他根本是素昧平生呀。
「處得不是很好?您指的是——」
「不過,阿岩她——不,內人從未向在下提起這件事兒。」
只見他一臉鬍渣。鬢毛顏色無光,臉頰上也有瘀傷。
阿梅則望向伊右衛門。
阿梅瞪著喜兵衛瞧,但試著盡量不讓伊右衛門發現。
過沒多久,兩名小廝搬來一隻豪華的重箱。這是某家知名料亭的豪華料理。
接著語氣又緩和了下來,淡淡地繼續說道:
「小女子只覺得自己像艘漂流在滾滾濁流上的小舟,被一條纜繩系住——」
阿梅嚇了一跳,頓時回不出話來。伊右衛門問道:
——這下只剩脫逃一途了。
「阿岩夫人,今天請你過來,並不是要談我的事,而是要談你的夫婿伊右衛門的事。」
「伊東大爺的關心讓小女子感激萬分。若小女子依然猶豫不決,恐怕將添大爺麻煩。因此——在此想請教大爺您一個問題,不知能否勞煩大爺回答?」
「沒想到竟然連這種見不得人的事都傳到了與力大爺耳中,讓在下真是無地自容。您寬宏大量,還請在下喝酒。讓在下民谷伊右衛門真是為自己的厚顏無恥感到萬分羞愧——」
看著喜兵衛恍惚的眼神,阿梅嚇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是不是老婆太漂亮,不想讓他人瞧見?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已經好久沒瞧見她啦。」
「當然,智者必先有謀略方能成事。如果你想擺脫這個愛嘮叨的老婆,那還不容易?就包在我身上吧。」
好,今天就喝個痛快,菜肴馬上就來——喜兵衛熱情地昭呼。不僅如此,還向阿梅強調,今天能在此遇到伊右衛門這個自己的兄長,也該順便慶祝你們兄妹倆相認,不必拘謹,你也喝點吧!阿梅打從搬進這裏還不曾被賞過酒。不,聽到喜兵衛說出這麼像人說的話,這還是頭一遭呢。
阿梅陷入一陣恍惚。武士的規矩阿梅並不了解,但阿梅大體上知道,身為婿養子的伊右衛門不能隨便要求和妻子離異。眼前喜兵衛難道是故意說伊右衛門的壞話,讓阿岩對自己的夫婿死心?若是如此——。
接著她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抬起頭來說道:
但伊右衛門依然是十分緊張。
看樣子,阿岩並不討厭伊右衛門。伊右衛門也頗憐愛阿岩。儘管如此,他們倆為何還是無法和睦相處?阿岩對伊右衛門屢發脾氣,伊右衛門則是一再忍讓,這樣的忍讓讓阿岩得寸進尺,更是把伊右衛門逼到耐性邊緣,而阿岩自己也——。
聞言,伊右衛門抿緊了嘴。
果然不出我所料呀阿梅——喜兵衛一腳踩上阿梅的右手指,使勁踐踏。
喜兵衛拿起餐桌上的酒瓶,將剩下的酒朝阿梅頸子上澆。
——我為何如此在意他?
喜兵衛正使勁踢著她的肩口。
「這件事——在下真的很慚愧。」
「大爺方才說,官職並非因家而設,而是因人而設,是吧?」
就可以找個地方上弔——將踏腳台——。
這位客人,就是民谷——伊右衛門。
醜女阿岩用那張扭曲的臉,哀傷地回望著阿梅。
阿梅怨恨當初吵鬧不休的自己;怨恨把這件事當真的爹;也怨恨當時居間協調的民谷又左衛門。
在被踢、挨打、被凌虐的當頭,阿梅想到喜兵衛這個傢伙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一見鍾情、什麼叫喜歡、什麼叫愛慕,喜兵衛毫不具備這類感情,也從沒發過慈悲、同情過、或幫助過任何人。而且這麼一個喜兵衛,對這類他所無法理解的一切還是怨恨不已,非得摧毀這一切心裏方能平衡。換言之,伊東喜兵衛這個傢伙是個如假包換的厲鬼。
「倒也不是。阿岩夫人,主要是伊右衛門完全不肯向我敘述貴府的狀況。」
這下阿岩低下了頭,整個身子緊繃了起來。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陣陣刺痛。
途中她屢次感到噁心,吐了好幾次。
阿梅這個未曾謀面的姐姐——就是伊右衛門之妻。按照喜兵衛的說法,她脾氣暴躁,和伊右衛門感情不睦。但伊右衛門卻堅稱妻子沒有錯,而且還表現出一副有婦之夫不在外住宿的模樣。
「不必了?理由為何?」
阿梅全身瘀傷,接下來又慘遭喜兵衛姦淫。
「有空請務必再來——。真是教人作嘔啊。害得老子肚子都快痛死了。」
另一方面,她對伊右衛門也是擔心不已。
不可能——。
她就死得了,或逃得走。然而。比如。可是……。
「突然被告知此事,論誰都不會習慣吧。不過,民谷呀,以後你就別把我當上司,就當我是你的親戚吧。我會照顧你,栽培你。快別這麼拘謹了。修繕宅邸是我的興趣,你會有很多機會發揮你這雙巧手。你和這位阿梅既然是親戚,我更會好好照顧你。有關阿梅的事,不過是又左衛門隱瞞不說,我也不好意思說罷了。今後別說是公事,就連你的老婆或其他大小家務事,碰到任何困難都不妨找我聊聊。」
阿岩默默地行禮答謝。
伊右衛門與阿梅視線相交。稍稍眯起了雙眼。
甚至還懷了他的孩子——這……這一切真是悲慘至極。
「確實如此。」
不過,和阿岩的情況不同,阿梅當初想尋死是因為自己太痛苦,最後卻因擔心連累他人而打消念頭。
阿岩這番話聽來像是對夫婿的責備——但也像似褒獎。
「伊右衛門——你說你家裡內內外外都很平安,很多事都多虧你老婆幫忙,只是很可惜,我們還沒有機會見過夫人。不知道阿岩她現在身體好嗎?自從上回聽你提起過後——你們倆的情況是如何了?」
這些都是她搬進伊東官邸后才學會的。但雖說是學會了,倒也不是很熟練。遇到不認識的客人還好,平常最常面對的卻是秋山與堰口,也就是兩個當初受喜兵衛命令擄走她的兇手,阿梅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陪這兩人喝酒。同樣的,也不知道命令自己斟酒的喜兵衛心裏在想什麼。阿梅更搞不懂,自己什麼時候變成能裝出一副滿面笑容的模樣了。
「你看來很憔悴呢。」
她的下腹部又開始痛了起來。
她這輩子從來沒思考過人的生死問題。
「說來慚愧,大爺所言悉數屬實。小過,這一切都是小女子阿岩持家無方所致。」
阿梅看得坐立難安,直想衝出去解釋實情。
阿梅感到困惑。她不知道喜兵衛懷的是什麼鬼眙。
「小女子脾氣壞又好辯,是個完全不具備社稷所認定之婦德的廢物,天生不懂得照顧關愛他人,太愛講道理而不通義理人情,是個不懂得該如何與他人相處的無用女人——」
伊右衛門以懷紙輕輕把杯緣擦拭乾凈,小心翼翼地地將杯子放了回去。接著他默默地婉拒了正欲為他斟酒的阿梅。在這一瞬間,阿梅與伊右衛門的視線交會了。
「若在下還是單身的話——」
阿梅整個心緒都亂了。內心雖依然憂鬱不已,卻又莫名其妙地浮現起一股期待。
阿梅慌張地拿起小酒瓶。伊右衛門也誠惶誠恐地遞出杯子,彬彬有禮地向阿梅點頭。
「那麼——在下就告辭了。今天承蒙您們如此盛情招待,改日必將回報——」
每個人都——詆毀她,嗤笑她長得丑、脾氣暴躁、對丈夫凶。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伊右衛門不曾造訪伊東家。
——他這麼喜歡她?
呃!她的下腹部痛了起來。
阿梅直到不久之前,都還認為自己還是個孩子。
「夫人應該也知道大爺今天上這兒來,乃是因為上司有事情交辦吧。若是有這理由您為何還不能外宿?——倒是民谷大爺,夫人她——也就是小女子阿梅的姐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妻子?——我阿梅的姐姐,也就是名叫阿岩的夫人,到底是——」
然後——。
「是的——」
「不好意思。操副業一事著實讓在下汗顏之至——」
伊右衛門這句話讓阿梅很在意。
伊右衛門整張臉緊繃了起來。
秋山說了一堆不知該說是讚美還是廢話九-九-藏-書的話。阿梅斟酒時才想到,秋山這番話其實是說給伊右衛門聽的,好當作阿梅為何被軟禁在別屋裡的解釋。
「然而——若伊右衛門如此胡作非為果真是你所造成,能阻止他的法子只有一個。那就是你離開伊右衛門。你們夫妻若離異,他應該就能改過向善、重新做人——」
他把小女子擄來,然後——。
阿梅再度看向伊右衛門。只兒這位同心輕咬嘴唇,沉默地望著酒杯。
這也是理所常然。被擄走並慘遭強|暴的阿梅,此時已經是個有孕在身的——母親了。
這隻蛤蟆默默地窺伺著伊右衛門的神色,過了一會兒才不太高興地開口說道:
「但話說回來,人家也是有婦之夫——這點你難道沒想到嗎?」
阿岩毅然決然地回道。
「這——不必了。」
「可是,岳父生前也未曾向在下提起過這些。完全沒有。」
「慚愧什麼?我也知道你們薪水微薄。所以,有的做竹藝、有的做紙傘,有的養殖魚,現在沒有一個同僚的不兼差的。若是不讓你用這對雙巧手換點銀兩,豈不等於是暴殄天物?」
接著喜兵衛唐突地中斷笑聲,以陰冷的語氣說道:
「就會變成境野伊右衛門的宅邸。」
阿梅也垂下了視線。她同情這位年輕同心當然不是毒如蛇蝎的喜兵衛的對手。
「他並沒有——騙您——只是——」
「就找份差事吧。」
你這個臭婊子——喜兵衛再度發出怒吼,並使勁將酒瓶往阿梅肚子上砸。
「請問是外子為大爺做事犯了什麼差錯嗎?」
至於沉迷賭博的則應該是堰口官藏吧。這從頭到尾根本都是一派謊言。
「就通知吧。良人一不在家,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出門,小女子如此行徑,被斥為不義也是理所當然。」
「多謝大爺的——好意。」
「快別這麼客氣了。你看來比傳言中要年輕許多,病似乎也已痊癒。看了真是教人高興。希望你今後也能常來這兒坐坐。」
「方才伊東大爺所說的——可都是實情?」
「小女子沒有——小女子沒有——」
「別轉移話題。民谷,聽說你們夫妻不分晝夜爭吵不休——是嗎?」
喜兵衛以難得一見的溫柔嗓音說道:
「伊右衛門大爺——」
說到此,阿岩便閉上了嘴,低下了頭。
「據傳伊右衛門特別偏愛比丘尼,他包養一個和他相識的比丘尼,成天在她住處過夜。這件事咱們組內無人不知。他這陣子差也幹得很馬虎。」
「這——毋需擔心。若只是改姓氏——並呈報獲得批准的話。」
為何一副不悅表情?你是不是擔心獨自跑來見沒有老婆的我,會招伊右衛門嫉妒動怒?——喜兵衛挑撥似地問道。阿岩則回答——伊東大爺請快別揶揄小女子了。大爺也看到了,小女子這張臉絕不可能招惹任何嫉妒。
「不——並非如此。」
「伊東大爺,您對寒舍內的情況瞭若指掌,連小女子都不知道的事您都知道,對小女子又是如此關心,讓小女子深感羞恥。外子伊右衛門原本是個正直的好夫婿,若他果真沉迷於女色與賭博,這絕對都該怪小女子不德——」
喜兵衛活像癩蛤蟆般皺起臉來,不屑地望著伊右衛門。
蟲鳴停了下來。
「噢,在這兒在下還是別打聽吧。」
喜兵衛提出如此建議。但伊右衛門不置可否,這個話題似乎也就不了了之。這下喜兵衛以渾濁的雙眼望向阿梅,不悅地吐出一句——給我退下!不敢抗命的阿梅立刻站了起來。走到屋檐下時,她突然感到一陣暈眩,頓時整個人就往地上倒。喜兵衛一定又在耍什麼詭計。喜兵衛一定又在耍什麼詭計。喜兵衛他……
「若非有正事要辦,大概不容易出門吧?」
「這種事兒——交給管家或僕人即可——小女子則是不太方便去主屋。」
該不該趁現在把一切告訴伊右衛門?
此時,阿岩突然轉過頭來,望向阿梅。兩人四目相對。
阿岩的嗓音和雙肩都在顫抖。
——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因此她才能活下來。回想起來,如果曾有過尋死的念頭,應該隨時都能了結自己的性命。之前曾有過好幾次自殺的機會。當初從擄走她的歹徒手上脫逃,回到家見到她爹時,她當場就大喊我要去死!我要去死!但還是沒有自殺,看來她也不是真的想死吧。說要去死,不過只是想讓周圍的人了解自己的遭遇讓她多麼恐懼痛苦。只是,她愈厭惡自己,就會讓周遭的人愈討厭她,認為她喊著要自殺不過是在撒嬌。甚至認為她的悲傷與痛苦都是裝出來的——當然,她的痛苦絕對是真實的,但當時的她畢竟還是個孩子。
「這一切都怪在下太沒有德性。我敢向天發誓,內人並沒有錯。可能是在下的做法不符民谷家風使然。在下曾以浪人之身混身市井長達五年,可能是在無意間養成了卑賤的言行習慣。和身為代代傳續的武家之女的內人發生衝突實屬必然。因此在下夫妻之間若生嫌隙,也是在下的錯。只不過,在下方才也說過了好幾次,這隻是在下家裡的瑣事,以後一定會小心謹慎,避免再為上司同僚帶來困擾。至於這樁令在下萬分羞愧的事,就請大家把它給忘了。在此誠心祈求大爺原諒。」
「阿梅夫人。」
聞言,伊右衛門露出訝異的神情,並喃喃自語道……還真是奇緣哪。
「在下才加入御先手組不久,和伊東大爺亦不熟絡,今天承蒙大爺如此熱情款待,實在是戚激之至。在下也要坦白說,誠如方才伊東大爺所言,已故的岳父又左衛門大爺曾交代在下,千萬要提防與力大爺。然而,數度受到大爺關照,今日亦不例外,真的讓在下感激不已,對大爺的看法亦已完全改觀。誠如大爺所言,今後若能繼續受大爺的關照,將會是在下的光榮。因此,按禮儀規矩,在下今天還是得趁早告辭。另外,在下本應自己向伊東大爺致謝,只是方才人多不便開口,就麻煩您幫在下轉達——」
伊右衛門低下頭回答——對不住,讓大爺失望了。
此時,伊右衛門一臉迷惑、神經質地端正了坐姿。
阿梅抬頭瞪著喜兵衛。兩人四目相對。阿梅立刻將視線別開,低下了頭來。
阿梅的下腹痛了起來。
喜兵衛原本就很少笑,但看別人眼裡,總會以為他是心裏不高興。阿梅認為喜兵衛這個人想必是看世上所有事情都不順眼。因此是個悶得不得了的人。伊東喜兵衛根本就是個不懂得何謂歡笑的冷血動物。至於這個伊右衛門,與其說他是不高興,不如說是有點落寞——至少在阿梅眼裡看來如此。
而且還在這為她帶來一切不幸的元兇——伊東喜兵衛就在眼前的當頭。
「民谷,你似乎有點不服。算了,反正現在也不必多間,待時機一到,你就會知道一切真相了。不過,切記你岳父民谷又左衛門生前並沒有讓你這個女婿知道一叨。連這麼重要的事兒都瞞著你,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伊右衛門渾身散發的那股落寞神情——讓阿梅實在——很難想像他竟然會出手毆妻。喜兵衛所言讓阿梅覺得毫無憑據,便再度看向伊右衛門。
真是個狡猾的畜生——阿梅真想破口大罵,但不知該如何開口,看了看兩個隨侍在側的武士,又把話給吞了回去。結果——她還是猜不透喜兵衛懷的是什麼鬼胎。
此時蟲鳴突然齊聲響了起來。
兩人視線甫相交便立刻錯了開來。喜兵衛聽到了從自己肚子里傳來的古怪聲音。
——她哪裡丑?
「他裝模作樣地發誓——他老婆並沒有錯。表面一派正人君子,胡說八道卻不臉紅。哪有男人會喜歡上那個阿岩?等著看我拆穿他的把戲吧!」
喜兵衛看看伊右衛門,語帶揶揄地說道:
比如——如果阿梅在這棟別屋裡上弔身亡,一定會連累到她爹。
「這個——」
民谷夫人到——聽到庭院中響起小廝急促的吆喝聲,阿梅立刻來到紙門後方凝神注視。她看到了這位端坐在廳堂里的武士之妻的右半身。
抬頭看向橫樑。阿梅這才突然驚覺。
「這件事就別再提了。」
那是她最厭惡——最痛恨的胳臂。這隻胳臂就這麼伸了過來,勒住她的脖子將她直往後拖。又粗又肥的指頭粗暴地掐住阿梅的胸襟,把她緊貼向他懷裡。五隻狼爪狂暴地搓揉著她左側的乳|房。那疼痛的感覺幾乎讓全身麻痹。
這怎麼可能!?——阿梅近乎按捺不住,差點喊出聲來。阿岩則是以怪異的語調說道——這誠然教小女子無法相信。內子只表示每天都在忙您修繕宅邸。喜兵衛誇張地揮手胡謅道——那也是騙你的,他一個月也不過上這兒一次。
聞言,伊右衛門皺著眉頭,斬釘截鐵地回道——不是的。情況並非如此。
伊右衛門將餐盤移到一旁,雙手撐在地上,深深地鞠了個躬。
這個同心看向喜兵衛,繼續說道:
「既然如此,那我倒要問你。若真如你所言,伊右衛門又為何要袒護你?」
話畢阿岩端正了坐姿。喜兵衛則露出一副十分不悅的表情。
但是看在九九藏書阿梅眼裡,喜兵衛這根本是在作弄人。
「喔,不。我只是不希望讓這件事害您弄髒您的耳朵。」
聞言,伊右衛門依舊是正襟危坐,但臉上浮現出一絲狼狽的神色。
在一個農曆十二月的陰冷午後,那女人來了。
喜兵衛一副強逼伊右衛門談判的語氣,但他的目的何在卻依舊費人疑猜。直到現在,喜兵衛高聲強迫的就只有一件事——逼迫伊右衛門稟報妻子的詳細情況。
胳臂被壓住。裙子被劃破。秋山與堰口那兩張邪惡的臉。喜兵衛那張又紅又丑的臉……。
喜兵衛緩緩地從阿梅身上移開視線,刻薄地說道:
「小女子——」
發現自己懷了孕時,她幾乎發狂。耳朵里不斷傳來催她一死百了的耳鳴。
伊右衛門表情明顯黯淡了下來。
一旁的喜兵衛面無表情地回答——有勞你了,接著便拿起灑壺把自己愛用的榧木杯斟滿,並以那張依然毫無表情、看起來活像只狒狒的嚴肅臉孔不屑地看了看伊右衛門。阿梅至今仍無法習慣喜兵衛這種彷彿在為人估價的眼神。不,與其說不習慣,更應該說是厭惡至極。
「而且還一臉倦容。一點生氣也沒有。當然,就像你所說的,自己的家內事該由自己處理。不過,我擔心的是——看你精神如此消沉,差事能做得好嗎?」
因此她才能——
「事實上,內人並不希望在下在貴府出入,看到伊東大爺賞給在下的酬勞與禮物,她也反而不高興,說既然要兼差,為什麼不到別處,偏偏到組內上司處。」
滋——冰涼的液體像一條線,從阿梅的胸襟沿胸脯流了下去。
伊右衛門表情消沉了下來,抬起頭來首度望向阿梅。看來喜兵衛似乎也拿伊右衛門的頑固沒輒了,便說道:
「——是的」
伊右衛門沒有回答,舉起剛剛只啜飲了一口就一直拿在手上的杯子一飲而盡,接著反問道——請問大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雖然懷疑其中有詐,但阿梅也無法拒絕,只好整理儀容,將頭髮梳整齊,甚至還抹了朱紅。在妝扮時,阿梅不禁想起了自己兒時的模樣。打扮完畢的阿梅一走進大廳,秋山馬上大聲說道:
「那麼,我們倆目前居住的宅邸呢?」
您一定要走嗎?——阿梅彷彿要追上去似地站了起來。
阿岩繼續說道:
果然如此,看來街坊流書並非空穴來風。只不過,伊右衛門對惡妻的態度秈一般人想的不同。喜兵衛似乎對他這番話很滿意,點頭說道:
——喜兵衛他。
伊右衛門對堰口惡毒的責備沒有駁斥半句,但也沒有表示同意,或者隨堰口一起痛罵自己的老婆,反而是因老婆被人說壞話,而露出極度哀傷的表情。
阿梅叫住伊右衛門。
真的嗎——喜兵衛擺出了一個壞心眼的表情。
正在睡覺。說不定——趁現在……。
說謊都不會臉紅!阿梅再度朝喜兵衛投以厭惡的視線。
伊右衛門沒有回答,抬頭看向阿梅。於是阿梅繼續說道:
他這麼做的原因是——阿梅的確已經喜歡上了伊右衛門。只要伊右衛門還會出現,阿梅就不會有尋死的念頭。只要能遠遠看到他,阿梅就會感到心安。看到自己如此容易就落入了喜兵衛的陷阱,阿梅真巴不得嘲笑自己不中用。
然而,打從住進這棟別屋后,阿梅卻幾度真想自我了結。
雖然看不清喜兵衛的臉,但還是聽得到他低沉的嗓音說道:
「民谷大爺,夜已深了,您說您住在組內同僚宅邸,那距離這兒有段路程,走夜路想必是不甚安全。正好這兒還有一棟別屋,您今晚不妨就在這兒過一宿——」
突然,一隻強而有力的胳臂抓住了阿梅,將整個人仰面倒地的她拖回了房間。
這下阿岩朝喜兵衛開口說道——伊東大爺,並迅速地將雙手撐在榻榻米上,恭敬地行了個禮。
可能是發現阿梅神情有異,伊右衛門向她示意別再說下去。
喜兵衛神色頗為雀躍。阿梅第一次看到喜兵衛如此高興。
「那——那是因為——」
阿梅從別屋紙門縫隙窺探那女人的長相。
「阿、阿岩夫人,你瘋了嗎?」
另一方面,阿梅看得情緒激動了起來。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結局。阿岩這個女人——實在教阿梅難以理解。
「沒錯。你們的住處雖是祖先代代傳下來的,但畢竟是御先手組同心官邸,如果丟了官職,就得搬出去。屆時身為女人的你就必須追隨自己的男人。官職並非因家而設,而是因人而設,屆時你恐怕也將自身難保。可憐呀,只因為你生為女兒身,就只能把祖先世代傳承下來的御先手同心俸祿拱手讓人。不僅如此,我看民谷家的血脈也已面臨危急存亡之秋。看你可能得因為良人胡作非為而被迫流落街頭,我實在不忍默不吭聲。因此雖然略嫌草率,我恐怕還是得將伊右衛門繩之以法。」
「不過阿岩夫人,過去我可是一度想迎娶你入門,曾一再到府上提親喲。」
喜兵衛哼了一聲,以嗤之以鼻的態度丟出一句話——不簡單!佩眼。
可是——小女子也不能稱呼你哥哥啊。何況——更不宜稱呼您伊右衛門大爺呀,阿梅回道。
她已不再是個孩子了。
誠如您所說的——說著,伊右衛門垂下了頭。
喜兵衛大聲說道:
堰口揶揄道。伊右衛門依然沉默不語,默默忍受著他的嘲諷。
據說他奉派赴八王子支援當地捕吏。
「就是夫妻感情。又左衛門的女兒——也就是你的老婆——我不是要說她的壞話——聽說她從小就以脾氣壞出名。」
「俗話說,男人只要小有家產,千萬不要入贅。你即便入贅民谷家,遇到的既然是這種老婆,也不必和她共處到今天了。入贅都得仰人鼻息,加上你老婆人長得丑,脾氣又兇悍,你不覺得自己很可憐嗎?恐怕只敢偷偷掉眼淚吧?對不對,民谷?」
阿岩則是為了保護夫婿而打算自戕,但為一己之信念所牽絆。
——為什麼要如此悲哀?
「是什麼事兒不方便說?到底是——」
「伊東大爺,這隻是在下家中的瑣事,不值得您——」
「是。」
「民谷,你別誤會。並不是我耳朵特別尖,只是,有哪戶夫妻失和,咱們組內誰會不知道?據說——幾天前你們倆還曾大打出手——就算再不想看,只要是事實任誰都看得到,不必特別打聽也會傳入耳里。」
你在擔心什麼啊?雖然是無血緣關係,但你們倆畢竟是兄妹,何必如此拘謹?——喜兵衛說道。
你是喜歡上伊右衛門了吧?怎樣?你是喜歡他那張小白臉吧?你想被他那雙胳臂給抱在懷裡吧?是不是呀?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就給我直說!不敢說嗎?
「可是——」
若他還是單身的話,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聽說你最近在兼差做木匠,所以,即便我是你的上司,也不能讓你為我白乾活。」
突然,阿梅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
喜兵衛眯起眼睛注視著兩人的互動,接著問道:
這能讓她覺得——還有力氣如此打扮自己,想必日子也沒那麼痛苦吧。
「雖然今日是初次和你見面,但畢竟過去曾向你提過親,也算有幾分緣分,和已故的又左衛門也頗熟識,我當然會關照你。所以,阿岩夫人,你就試著勸勸伊右衛門別再繼續沉迷於賭博和他包養的比丘尼吧。我不在乎伊右衛門將會如何,但至少很關心你的將來。只是,身為伊右衛門的上司,我若給你建議只會得罪他而已。像這種內親才有資格提出的抗議,只有身為妻子的你能做吧。」
伊右衛門再度回頭,越過阿梅肩膀望向已經睡著的喜兵衛,並以告誡的語氣說道:
「你難道認為我不值得信賴嗎?民谷。」
畢竟是家中私事,即便大爺再關心,我們恐怕也很難——阿岩回以一個和丈夫同樣的回答。
翌日起,伊右衛門幾乎天天都被喜兵衛召進官邸。
客人客氣地點頭回禮。
渾身酒臭。活像畜牲的體臭。浮著油光的野獸鼻尖緊緊貼著她的頸子,教她噁心地渾身發麻。
此時的他已是很不尋常了。喜兵衛再度瞪著阿梅,毆打起她並咆哮道——你說!你是不是喜歡上了伊右衛門?——你說啊,快說我喜歡他,請您成全我們倆——
伊右衛門沒有回答。怎麼啦,民谷?——堰口起鬨道。
但話說回來,人家也是有婦之夫——。
喜兵衛緊握住她的下巴。阿梅的臉被使勁扭了過去,正對著那張她完全不想看到的狒狒臉。
——懷的就是喜兵衛的——孩子。
「流言蜚語?——」
「既然又左衛門沒告訴過你,我也不便說。」
「你以為我喜兵衛喝那麼點酒就會醉嗎?去你媽的。我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裝睡,好聽聽你們倆會講些什麼話、偷些什麼情。你竟然這麼容易就上當了!」
阿梅聽不懂他這話的含意,只覺得狼狽不堪。喜兵衛語氣輕蔑地繼續說道:
此時阿梅的臉頰上感覺到一股視線。
伊右衛門低著頭,薄薄的嘴唇打開一半就闔了起來。他似乎在慎重思索該如何回答,也有可能是正在警戒著什麼。不,伊右衛門一定是在保持警戒。阿梅住在這裏的半年內,已經目睹過好幾個傢伙因失言而失勢了。
「那我不賞你酬勞不就成了?」
「修繕,是騙你的。」
「大——大爺沒睡著嗎?九*九*藏*書
「不滿是沒有。即使有,也不便告知。」
伊右衛門聞言轉過半個身子說道——夫人不也姓民谷嗎?請別如此稱呼在下。
「在赤坂——包養女人?」
「不論是就當個夫婿或同心而言,外子伊右衛門原本都很稱職。然而,和我生活,他卻無法發揮原有的長才——反而還得受理應支持夫婿的小女子指責,外子當然會感到難堪。有小女子這種惡妻,也不難看出外子伊右衛門有多懊惱,過去也曾擔心,自己會不會變成外子的負擔。但想想,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即使想對丈夫撒嬌,出口卻仍是一頓咒罵,試圖自戒卻也改不過來。內心的焦躁反而讓小女子逼得外子更為難受。想必外子伊右衛門也會覺得備受煎熬吧。外子開始涉及原本從不沾染的女色及賭博,想必也是為了擺脫這類煩惱吧?」
「還真是——奇緣哪,大爺這番話還真是教人吃驚。坦白說,在下也是半信半疑,以為大爺是在開在下玩笑——當然。這件事著實教人難以置信——,不,不是難以置信,而是令人驚訝——到底是怎麼回事——在下完全參不透。」
——他已經瘋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別屋中自殺。然而,阿梅無法取得能用來自戕的刀子。因此唯一的選擇就只有——。
「不,小女子並沒有瘋。當然——許多街坊都傳言小女子瘋了。話說回來,和一個既醜陋又暴躁的妻子離異,也將不至傷及外子伊右衛門。伊東大爺,此事可否麻煩大爺代小女疏通組頭?外子伊右衛門是個新手,輩分低,又是個無權發言的婿養子,很難自己開口。大爺和組頭如此熟識,因此——」
「——想必,她一定生得很標緻吧?」
——很喜歡他的妻子嗎?
死吧!死吧!耳鳴不斷響起。
「他不過是做做表面工夫,說些中聽的話罷了,根本都是唬人的。伊右衛門不過是人家的婿養子,過的還是窮光蛋的日子。加上老婆又長得那副德行,脾氣還十分暴躁。即便是哪個正人君子,想必也撐不過三天。即便伊右衛門原本有什麼企圖,願意忍受一切,他老婆想必也會受不了吧?總之,我不知道他們倆為什麼還能在一起,但應該是撐不了多久。沒有哪個男人能忍受這種狀況。任誰都不可能——」
「民谷,我今天叫你來沒有其他事,不過是最近聽到了一些有關你的流言蜚語。」
「你怎麼啦民谷?我向你提起這件事不是要責怪你。你老婆的個性我多少也知道。我不認為你是個會打老婆的男人。只不過——阿岩小姐的脾氣是不是我真如傳言一樣壞?連個性溫厚的你都覺得氣憤難容,想必也不是好老婆吧?」
只要看到樑柱,就想上弔;只要看到刀子,就想自裁。她曾數度打算擺脫監視到河邊投水,但最後還是沒真的尋死。倒也不是因為害怕或她年紀太輕,而是考慮到她爹、她爹的生意、乃至商行里為數不少的夥計們。
這番話讓伊右衛門聽了更加惶恐。喜兵衛眼神依然不悅,卻出聲笑了起來。
阿梅感到困惑不已,不禁更定睛窺視、豎耳傾聽。
姓尾扇的大夫診斷出她有孕時說——恭喜恭喜,請避免過油過辣的飲食,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出來。但阿梅耳里只聽得到催她一死了斷的耳鳴,不管旁人說些什麼,她全都聽不進去,整個人腦袋裡都是尋死的念頭。
「她說既然要盡忠職守,為上司幹活就不該收取任何銀兩或獎賞。」
喜兵衛扭曲著嘴角裝出一個笑容說道——你先放輕鬆點。接著才回答:
阿梅已經把——一心尋死、生不如死——乃至被人擄來、慘遭姦淫、長期軟禁——甚至懷了孕這些事兒——全都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是嗎?可是,伊右衛門曾坦承你們夫妻常鬧嫌隙。不過他說,一切都是他的錯。」
此時伊右衛門以低沉的嗓音回道:
「既然如此,伊右衛門,正如我以前所說的,我會把你當親人照顧。若你說的屬實,你們夫妻想必是生不齣子嗣了。但成家的目的就是生兒育女吧?沒有子嗣,一個家有何意義?而且,如此一來,民谷家將無法繼續任公職,這可是至為不忠的。反正岳父母已不在人世,你又何必怕誰?把阿岩休了吧,讓我幫你安排個你中意的女人。」
伊右衛門的為人正如她所說的,同樣教阿梅無法理解。
「謝謝各位的熱情與好意。其實在下早就想帶內人來見見各位了。」
「阿梅就是……」
要不,就把一切告訴伊右衛門——。
「騙我的——?」
阿梅偷偷瞄了喜兵衛一眼。他這個畜生。他這隻醜陋的癩蛤蟆。他的胳臂。他的指頭……。
席上伊右衛門幾乎沒說半句話,阿梅也保持沉默,到頭來只有喜兵衛一個人樂在其中。直到門外欄杆上方升起一輪淡月,菜肴用盡、話也講完,席上變得一片靜寂。只見喜兵衛此時已經不顧體面地醉倒在地上了。想到喜兵衛平時是千杯不醉,著實讓阿梅大為訝異。她轉頭望向伊右衛門,心裏突然湧現一股怪異的感覺。
「但在下已經向伊東大爺承諾決不毆妻。」
「如果不用這個理由,你恐怕不容易出門吧?」
阿梅想說出這些,但咽喉哽住了。
「該怪你?」
伊右衛門當然不可能察覺阿梅內心這番掙扎。他緩緩站起身來。
「我是首席與力。部屬的家裡狀況怎可能不了解?」
喜兵衛嘲諷地說道。就算又左衛門真曾向伊右衛門提過這些,伊右衛門也不可能承認。那麼任伊右衛門再怎麼否認,喜兵衛也無法相信。如果伊右衛門閉口不語,就會被以為是默認。因此被如此質問實在教人難以回答。
伊東大爺,這——怎麼了!?這麼做不是很好嗎?我可不會害你——兩人數度你來我往。
「怎麼了?用不著道歉吧?喏,伊右衛門,哪天不必當差時,把阿岩夫人帶來讓我們看看。我還真想和她聊又左衛門的往事,以及——阿梅的事。」
伊右衛門話沒說完便低下頭來。側臉的神情益顯寂寥。
這個惡毒的策士經過一番思考,終於開口說道:
某日,喜兵衛舉行了一場酒宴,列席的包括堰口、秋山兩個嘍羅以及伊右衛門。阿梅也被召進了主屋。
她現在的日子只能以水深火熱來形容。如果只是被強|暴,身體所受的傷害就和被狗咬差不多。但她被軟禁,不分晝夜受凌|辱,而且不只是一兩天,每天持續過著這種日子。想來當時若能忍氣吞聲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不知要比現在好上多少倍。
「民谷——家的血脈呢?」
「身為其上司,我哪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下屬在做些什麼?恐怕是因為他在赤坂包養女人吧。」
「真的嗎?他難道沒告訴你——務必提防與力伊東,千萬不可與其交心?」
「因為連阿岩都不知道這件事。這一切都是你岳父又左衛門一個人策劃的。」
伊右衛門向已經入睡的喜兵衛鞠了個躬,便步出房間來到阿梅旁邊。兩人並肩站在屋檐下。
「若在下還是單身的話——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左右。
然而。
「絕不後悔。小女子離去后,只要外子伊右衛門過得平順,小女子就心滿意足了。小女子求去后,伊右衛門想必就會清醒過來,戮力從公。而與力大爺,也請大爺繼續照顧外子。若大爺能做到這點。小女子阿岩就了無遺憾了。」
「嗯。」
阿梅咽下一口口水。這一切都是個惡毒的圈套。
這位年輕的同心,也讓阿梅很不解。既然姓民谷,應該就是那位——據說已經過世了的——又左衛門的女婿吧。但沒有任何介紹,也不方便詢問,因此也無從了解他的真實身分。在喜兵衛家裡出入的,想必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她總是如此認為。俗話說物以類聚,因此阿梅認為喜兵衛的朋友與手下悉數是無惡不作的惡棍。但這位伊右衛門可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喜兵衛的狐群狗友。他每次都是來修繕房屋,完工便打道回府。而且,伊右衛門和其他男人不一樣,不會阿諛、陪笑臉,臉上完全沒有一絲笑容。
阿梅——還是無法理解。這對夫妻之間的關係遠超出她的理解能力所及。
「我的抗議是不會有任何作用的。」
「大爺所言——悉數屬實?——」
「在下也不宜打擾太久。伊東大爺似乎該休息了——」
「阿岩夫人,勸你最好聼我解釋。根據我的一番調查,伊右衛門為人其實是表裡不一,頗好吃喝玩樂。前不久他甚至開始沉迷賭博。法律明文禁止賭博,這件事若傳進組頭耳里,他可是要被趕出去的。」
兩人話說至此,中斷了一霎那。
喜兵衛嘴角帶著奸笑說道:
「小女子早有覺悟。上個月與外子爭吵過後,小女子就曾取出剃刀欲自戕。都已經做到這地步了,官邸被收回對小女子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反正小女子阿岩不過是個絆腳石,只會妨礙外子出人頭地。身為人|妻,為了外子著想,小女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我了斷。但小女子做不到。因為我倆才成結婚不久,妻子若自戕,夫婿也沒辦法過得安穩,屆時民谷伊右衛門將會成為眾人笑柄。而且,小女子也想過——自我了斷並不合大義忠節。」
伊右衛門也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阿梅九*九*藏*書——背脊發涼。阿岩左半邊的臉——。
不。
遵命——伊右衛門恭恭敬敬地回道,再次向喜兵衛深深鞠了個躬。
——她……
——她甚至得為男人斟酒。
每想及此,原先對爹與商行的顧慮便悉數煙消雲散,她真巴不得馬上死了算了。
「你這個臭婊子!這下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當然——阿梅也曾考慮逃亡。但就算能順利脫逃,結果還是一樣。如果不幸被逮回來,一定會遭到處罰,處境會淪落到比現在還慘。即便能成功脫逃,也一定會有人因此遭殃。總之,不管她是自殺還是脫逃,一定會帶給她爹和其他人麻煩,甚至連累哪個人因此喪命。反之,如果阿梅能獨自承擔痛苦,至少她爹即使被矇騙,多少還是能心安,商行也能繼續經營下去。因此,阿梅既沒脫逃,也沒尋死。
這還了得?我看你乾脆把這個老婆給休了,趕出門去吧!——秋山也起鬨道。
果然是怕老婆被別人勾搭吧?——秋山也插科打譯道。伊右衛門苦笑著回答:
「請留步。」
喜兵衛命令雜役從庭院採集楓樹枝葉,在席上裝飾了一番。酒菜一擺好,喜兵衛便吆喝大伙兒乾杯,今晚大開盛宴,命令眾人不分身分盡情狂歡。這讓阿梅更為困惑,益發猜不透這個與力打的是什麼主意。
我喜兵衛——也不是不能考慮——。
阿梅輕輕點了個頭。此時她尋死的念頭已是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卻是一股落寞。
她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大方,上一些妝,甚至強顏歡笑地擺出笑容。
「這我完全了解。只不過,今天你既然來了,就坦白告訴我吧。伊右衛門是個好丈夫嗎?還有,你們生活是否有任何匱乏?你們倆之間是否有任何不滿?」
「不認識。」
「首席與力大爺來提親一事,亡父從未提起,但小女略有耳聞。不過,那畢竟——已是家父亡故前的事了。」
「迷上他了吧?」
阿岩的語氣依然堅決,但已經開始略帶啜泣——這阿梅聽得出來。
喜兵衛也多半不在家。他則是奉派到色里當差。
而現在。
若在下還是單身的話——
「那是因為——」
前來造訪喜兵衛的惡棍個個都很會陪笑臉。不是為了討好這個家財萬貫的與力好討些零頭好處的卑賤笑臉,就是對這個傲慢上司的惡行惡狀所裝出來的假笑或苦笑,要不就是商討幹什麼壞勾當時的奸笑或傻笑。總之個個都是嘻皮笑臉的,沒有一個是正當、表情認真的。
「在下不敢。」
「俗話說,從門面便瞧見一棟寺院有多尊貴。然而,內人是——連想法都變得和長相一樣古怪難看——在下雖然已經看破,但恐怕還是很難帶她出門見人——」
「若你真敢承認你喜歡他——我喜兵衛——也不是不能考慮。」
「那是騙你的。」
即使筷子或棍子掉落地面,也都會讓她覺得好笑而笑起來。
「你說是不是?另外,阿岩夫人,最近伊右衛門可有天天歸宅?」
阿梅大吃一驚。
阿梅捧著點著了的蠟燭站在屋檐下,並且喚來僕人準備提燈送客。
伊右衛門正看著她——但阿梅不敢回望。
開始有這樣的想法,代表阿梅已經長大成人。真是諷刺,原先還能自由選擇生死時未曾有過這個念頭,反而到了這想死也死不得的地步,自殺的念頭才開始湧現。
因為面對庭院的主屋,門戶全部打開,穿越中庭時絕對會被人發現。
「畢竟一切的錯都是小女子自己造成的。小女子阿岩不會眷戀那棟官邸的。」
「——我還真是教人嫌呀。又左衛門也是——認為把你嫁給我不行;嫁給伊右衛門卻沒問題。我想,令尊如此賞識伊右衛門,他想必是個不錯的女婿吧,你們倆的生活應不至於匱乏吧?」
「在下何嘗不是——」
「已故的岳父又左衛門什麼也沒說,伊東大爺也不好意思說,想必其問必定有什麼重大的理由——但伊東大爺如此關心在下這個下輩,對在下已是仁盡義至。若向你探聽詳情,可就辜負大爺的好意了。」
「感謝——您的關心,大爺這麼做,在下恐怕是承受不起——」
若你真敢承認你喜歡他——。
「民谷!」
「問題是——她現在的情況,不太適合拋頭露面。」
「又左衛門有沒有向你說過我的壞話我是不知道,也就不追問了。但你得好好想想,他的話信得了幾分?受一個已死之人的妖言所惑,對一個待你不薄的首席與力恩將仇報,對你想必是沒半點好處吧?你想想,我可曾說過一句對你有損無益的話?」
喜兵衛點頭喃喃問道——那就是事實羅?
「伊東大爺,在下認為您說的事都對。您對在下的關愛與照顧。小的民谷伊右衛門是至為感激。不過,在下左思右想——都想不到有任何一件事值得找伊東大爺商量。關於內人的傳聞是在下自業自得,否則除了貧窮之外,在下夫妻的生活還過得去。」
「算了。民谷,你好像——不太喜歡談你家裡的事兒。是吧?」
——她也曾——考慮過——要自殺?
——是腹中孩子的聲音嗎?
只不過,她沒辦法離開別屋。
喜兵衛並沒有說謊。只是,他隱瞞了最重要的地方。
喜兵衛沉默不語。阿梅猜想可能是因為阿岩的回答太出乎他意料之外吧。喜兵衛一定認為——聽他說了這番話,阿岩理應會既嫉妒又憤怒才對。
伊右衛門露出了難以形容的為難神色。
「內人認為,不論上司私下以何種形式給的酬勞都不可收。」
伊右衛門轉頭朝阿梅望來。阿梅再次說不出話來。只能以視線向他傾吐。
「憔悴——?」
「這——」
阿梅也完全看不透伊右衛門心裏在想什麼。不過阿梅心想——畢竟自己直到不久前還只是個孩子,也許不了解這類事也是理所當然。
「那麼你到底在提防我什麼?我不知道又左衛門是如何向你交代的,但我可沒什麼心機。」
「這——」
喜兵衛撩起衣擺在阿梅眼前蹲下,以沙啞的嗓音說道:
有這種事?——喜兵衛嗤之以鼻地笑著說道。
接著又低聲回答——內人是個非常正直的女人,接著便背對著阿梅轉過身去。
「不容易出門?您的意思是……」
五官端正的伊右衛門臉色微微凝重了起來。
阿梅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跌坐在屋檐下。此時伊右衛門的身影應已完全融入黑暗了,不可能再看到他,阿梅卻還錯覺自己還看得到伊右衛門的背影。她持續朝大門的方向張望,腦海中與胸中皆是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地望著。
看他為分明不滑稽的事發噱,證明其中必有詐。
此時伊右衛門終於開口了:
「可是——他不是……」
「以後請你修理東西我保證會付錢。還有,材料開銷以及之前應給你的工錢,我都會悉數照付。」
實際上阿梅根本被完全禁止離開別屋一步。她被剝奪了所有行動自由。
「不便回答嗎?是不是像你之前所說的,雙方都誠心認真持家,以圖感情和睦?」
「沒有這種事啊。」
說不定他會願意幫忙。不,他終究是喜兵衛的部下。既然如此……。
阿梅依然活著。
「處得不是很好吧?」
毅然端坐面對喜兵衛的她打扮雖樸素,但再怎麼看,都覺得她不可能是個教人不忍足賭的醜八怪,反而洋溢著一種凜然之美。這就怪了,為什麼大家都說她是個醜女?阿梅左思右想,就是不得其解。這個月來,她已經對這位未曾謀面的姐姐——伊右衛門死心場地地袒護的女人——的相貌做過各種想像,但想來想去,就是無法想像得夠具體,著實教阿梅煩悶不已。她難道是個龐然大物?或者像竹馬女、蛇女、女角力什麼的?阿梅想像所及的幾乎都是逢節慶時展出的兒世物小屋,這類女人雖然不美,但也不至於丑到令人不忍卒睹的地步。此時隔著庭院遠遠望見的阿岩——也就是她姐姐,當然一點也不醜,甚至可說是美得教人瞠目咋舌。只聽到她這個姐姐以宏亮的嗓音向喜兵衛致意——伊東大爺,小女子乃民谷伊右衛門之妻阿岩。
伊右衛門並未否定。這不就代表這件事果然是事實了?
「這是什麼意思?」
「喏,阿梅呀——」
這個畜生哪可能為別人擔心?喜兵衛這個人常常旁敲側擊地探聽他人長短,只要被他找到一絲破綻,就會毫不留情地施以攻擊。所以——他可能又在故技重施,連續找伊右衛門來幹活,企圖找出這個無懈可擊的新手同心的破綻。而且喜兵衛已經找到了,那就是他們夫妻失和。他何只沒為伊右衛門擔心,根本就是存心奚落他好讓他難堪。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喜兵衛才想了解伊右衛門夫妻之間有何嫌隙。
此時堰口插嘴說道:
又厚又粗糙的舌尖在她頸子上舔來舔去。溫熱的唾液、咬著耳根的牙齒、喘氣,阿梅耳邊還聽到一個粗鄙的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