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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東喜兵衛

伊東喜兵衛

「那我再問你,喝酒有樂趣嗎?花銀兩有樂趣嗎?」
她臉上的疤痕和皰瘡留下的疤痕不一樣。一定是被人下了毒,而且是唐土傳來的毒——。
——開什麼玩笑!
給我滾!——在喜兵衛正準備如此大吼的那一剎那,紙門打開了。
「我——我聽不懂——」
「你說的——是真的嗎?」
秋山似乎一下子就看出喜兵衛面色凝重,便加油添醋地說:
「大、大爺。要不就像對付又左術門那樣。也,也把他給干——」
夫人身體太差,沒辦法墮胎。硬要這麼做,恐怕連母親的命都保不住——。
聽到這個臆測時,喜兵衛勃然人怒。他並非相信堰口的推斷屬實而怒,但不知是什麼緣故,他就是愈聼愈氣——這個推論教喜兵衛萬分不悅,當時他腹中的淤泥也是一陣翻攪。
又左衛門的槍枝走火是秋山設的陷阱。當然,幕後的指使者就是喜兵衛。
吱——。這時響起一陣聲音。
「堰口,尾扇不是也擔起責任,把那個名叫阿袖的姑娘送到伊東大爺手裡?」
武士的團團包圍把尾扇嚇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吞吞吐吐地解釋了阿岩的病情:
「不是有害無害的問題。」
但又左衛門說不可能,讓我想探查都無從——堰口說道。
——不伙,太令人不快了。
——阿岩。
堰口當時如此說道。
「嗯——」
「——阿梅在別屋裡躺著。僕人與小廝都出去辦事了。」
這女人——阿梅,他不想失去這個女人。
「噢——這——屬下認為實屬不可能。」
跟這種無聊事情無關。一切只是由於喜兵衛忠於腹中淤泥——那股壞心腸所致。堰口嚇得臉色發白,連忙道歉:對不住,我失言了。我誤會了,如果惹了大爺不高興,小的這就給您陪不是,您大人有大量——。看來堰口這傢伙和秋山其實也只是半斤八兩。
或許是與兵衛這個見錢眼開、極度吝嗇的守財奴,認為有「青出於藍」的第二代,從此便可安享天年,才不小心說溜了嘴。他大概沒料到喜兵衛知道這件事後會如此狂亂吧。
阿梅、阿梅,今晚有客人要來。
喜兵衛腰間也插著長短兩把刀,但他並非武家出身。
身為武士的威嚴與做為一個人的自尊,秋山早已喪失殆盡。
阿梅默默地開始幹活。喜兵衛注視著她。
只是……。
「誠如主公您所說的,就連那個活死人又左衛門大爺,斷氣前還是想要多一點錢——同樣的道理——此人——就是伊右衛門那小子,大概是走投無路了,才會為了錢成為民谷的婿養子吧。」
喜兵衛甚至認為與其向組頭低頭,他寧可一死。
總之,他認為人有了錢自然會佔上風——因此,人生的目標就是賺大錢——喜兵衛從小就被灌輸這種想法。札差是沒什麼賺頭,但也不是個賠錢的生意。
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兒為何被一個與力擄走並加以姦汙,利倉屋主人因此大發雷霆,並派人前去要求與喜兵衛談判。
怎麼有氣無力的!儘管你出身卑賤,畢竟是個武士之妻啊!
武士的角色與責任,就是擺出一派威風凜凜——。
您說的是沒錯——秋山以手遮擋酒杯說道。
不聼喜兵衛使喚的又左衛門起初的確讓他忍無可忍。他想將又左衛門收為心腹,便看準了又左衛門的女兒遲遲未嫁,派人去談婚事,硬要又左衛門把女兒嫁給他。又左衛門身為最資深的同心,又和組頭私交甚篤,喜兵衛為了拉攏他吃了不少苦頭。只是——若依喜兵衛平日的作風,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地把阿岩給據為己有了。
「他的妻子怎麼了?」
對此事意興闌珊的喜兵衛不屑地說道。但堰口卻突然得意地笑了起來說道——證據是有,接著他身體稍往前傾,莫名地低聲說——那就是他們夫婦倆相處的情況。
喜兵衛伸手握住刀柄。
——伊東喜兵衛只要一代即可。
他肚子里又熱又黑的淤泥不斷翻騰。
喜兵衛為此頗為不悅。
她會不會是被人下了毒——?
啊——啊——堰口不斷哀號,連滾帶爬地奪門而出。
不出半月即可痊癒。阿岩小姐卻病上了三、四個月,而且還毀了容貌——。
「我哪可能會——在乎他?」
那就是每當那些個既貧窮又愚蠢的武士來借錢,總是一派威風凜凜,身為債主的父親卻反而一味鞠躬哈腰。
「大——爺——什、什麼事——」
「那——你怎麼回答?」
令人不快。
「就是民谷家女婿的事。伊東大爺,那側姓民谷的既然已經來過宅邸數次,應該也見過阿梅夫人了吧?」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名叫堰口官藏的同心。
端坐家中便可財源滾滾,當然比傻呼呼地當個窮人好得太多了。只不過——喜兵衛還是有個不滿之處。
秋山帶著歉意說道,接著又在一個新酒杯里斟酒。但笨拙的動作看在喜兵衛眼裡,更是讓他火冒三丈。
只覺得這孩子彷彿是他肚裏黑漆漆的泥巴借女人的肚子凝結而成的。
——除了又左衛門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死人可是沒嘴巴的。
首先,喜兵衛把幫阿岩診脈的大夫叫過去問話。那個大夫就是西田尾扇。
說是您和她已經離緣,然後把她趕出去則可——這就是又左衛門所提議的計策。
「那個名叫伊右衛門的傢伙來路不明,他比又左衛門還正經八百,滴酒不沾,而且不嫖不賭,釣魚似乎就是他唯一的興趣。他只懂得按部就班地工作,對於升遷以及金錢似乎並不執著。」
「那你幹嘛還明知故問?伊右衛門不認識阿梅,代表又左衛門生前完全沒向他提過這件事。換言之,伊右衛門不過是個為了當官而入贅民谷家的浪人。所以,別說是咱們兩個,像伊東大爺地位如此崇高的人對他更是毋需理理會。對不對?伊東大爺——」
「他一定是被又左衛門那隻老狐狸給騙進門的。據說直到婚禮前,伊右衛門都不曾見過新娘的臉。左鄰右舍沒半個人見過伊右衛門造訪民谷家,那陣子又左衛門又因傷無法出門。因此,兩人應該不可能是舊識。向組頭大爺呈報、獲准后舉行婿禮,在短短五天之內便告完事。難道不會太快了嗎?」
「出錯又如何?你說來聽聽啊。」
不是為了洗凈,僅是為了沖淡。從懂事以來,他便覺得體內的泥巴不斷累積。這些污泥除非開膛剖腹將之悉數掏出,否則是徒增不減。既然不可能將之掏盡,拚命喝酒也只能九_九_藏_書加以稀釋而已。
這些東西用錢就買得到,便宜得很。
「又左衛門一定是刻意隱瞞自己女兒相貌醜陋,拐騙伊右衛門進門。然後,又左衛門在婚禮隔天病倒,再過一天就死了。如此一來,伊右衛門根本無法弄清自己是中了什麼計。」
民谷伊右衛門
然後,看了了秋山那張傻呼呼的臉。
喜兵衛站起身來,走到屋檐下。
就在再兵衛準備拔刀斬殺使者時,民谷又左衛門剛好出現。
快去準備一些酒菜。
「給我住口!我哪可能把民谷家放在眼裡!?」
民谷家原本到這一代就要斷後了。可是——。
但接下來就陷入膠著了。
對吧?蠢貨——大吼,喜兵衛把酒杯擲向秋山。
就這樣——在喜兵衛打正面看過阿岩之前——阿岩就已經變醜了。
喜兵衛的父親與兵衛總是大言不慚地表示——有錢能使鬼推磨,用錢能打發的事但做無妨。重要的是能否培養出支配其他人的氣度——說穿了,也就是培養出判斷能否用錢解決大小事的能力——這就是與兵衛教育他的方式。如果與兵衛這觀念是真理,那麼世上所有女人都可以看成妓|女。不管對她們幹了何等傷天害理之事,只要事後用錢打發——對方大都會乖乖閉嘴。因此不管如何放浪行骸、酬作非為,只要有錢在手令都不必擔心。反正世上一切大小事,幾乎都能用錢解決。
早期——三宅左內還是准繼承人時,年輕的他曾與照顧自己的錢莊老闆的侍女私通,生下的孩子就是喜兵衛。不知道是為了避免發生財產繼承糾紛,還是怕遭世人批評,總之,為了維護武士的大義名分,三宅左內決定請錢莊老闆收養喜兵衛,成為這個札差的繼承人。
這麼一個喜兵衛竟然是——
把侍妾趕出去,正式迎娶利倉屋的女兒——阿梅為妻。當然,這不過是個幌子。又左衛門設計了這樁困難重重的計謀,先由自己收阿梅為養女,再把她嫁給伊東,試圖藉此矇騙利倉屋。這個老僕輕輕鬆鬆地說道——如此一來,便皆大歡喜了。
到頭來,他接納了又左衛門的建議,表面上也接受了利倉屋的要求。
「不、不是的。小的認為,大爺您若不喜歡那傢伙,大可將他免職……」
札差乾的並不是什麼有賺頭的生意——至少喜兵衛這麼認為。這種生意既不生產物品,也不販賣任何東西。札差只是武士御藏米的受領代理人。幕府發給武士的米糧發到武士手中之前,先存放于札差的倉庫,由札差幫忙點收,代為看管,收取的仲介費卻非常少,每一百袋米只能向武士收取黃金一分。若武士委託札差代為銷售,仲介費則是每一百袋米金兩分。靠這般微薄收入,理應賺不了幾個錢,後來札差卻變成暴利行業。法子說來容易,就是經營錢莊。武土無法只靠白米過日子,因此常經由札差將大部分政府發放的米換成現金。米價會波動,札差便可以米為擔保出借現金。耳濡目染之下,喜兵衛從小就熟悉這套經商之道。
的確是如此沒錯。當時的喜兵衛一反常態地亂了方寸。
他長相有如鯰魚。斜眼看了秋山一眼,接著以抑揚頓挫鮮明的獨特語調說道:
那你還在賣什麼關子?——喜兵衛粗暴地回答。喜兵衛也——非常討厭堰口這傢伙。
他由腹中一團泥濘中掏出當年那塊淤泥。
堰口露出因惑的表情。
——你這個混賬蒙古大夫!
幹得不錯、幹得不錯!——到頭來喜兵衛甚至還忍住腹中翻滾的淤泥,大大誇了伊右衛門一番。但即使獲得如此讚賞,伊右衛門也沒有因此自鳴得意。吃著喜兵衛慰勞的酒菜峙,還是一副畢恭畢敬的摸樣。吃完飯菜后,伊右衛門便彬彬有禮地這個謝告辭了。
要逼伊右衛門離職,把他趕走並不困難。只是,這樣做並不能拔除喜兵衛的肉中刺。
——伊右衛門——不知道這件事嗎?
——這個笨蛋傢伙。窩囊的蠢武士。
秋山卻恐怕完全沒想到,自己會為喜兵衛所厭惡。
臉色蒼白的伊右衛門已經站在門邊了。
喜兵衛直到二十六歲那年,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主屋那邊很亂,所以我得在這兒招呼客人。
「你給我住口!你那是什麼表情?你知道個屁!叫你滾你還不滾!?」
最早如此猜測的就是——堰口這個傢伙。
看看木門。
他一見到娃兒,就禁不住想將之勒死。
更何況阿岩那模樣——為什麼那傢伙——要成為阿岩的贅婿——?
不可能有人對阿岩下毒的——堰口當時表示這就是又左衛門的同答,因此自己也覺得不無道理。的確,像他這般貧窮的同心,能夠招惹誰,或惹誰忌妒了?若是像喜兵衛這麼招搖的上級武士倒還另當別論。但也不無有人為了泄憤下毒的可能。若是如此——會不會是哪個和喜兵衛結了梁子的人乾的?
最初,據說滿腹疑寶的堰口曾前去問阿岩的父親——又左衛門,有沒有可能是被誰下毒?
伊右衛門。
堰口擠弄著眉毛,眼神令人厭惡。
——阿岩。
阿岩昔日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以及她如今醜惡不堪的容貌,在他的腦海里交叉重疊。
喜兵衛聞言立刻將父親與兵衛痛毆了一頓,並姦汙了扶養他長大的母親與妹妹,然後搜括了店裡錢財逃之夭夭。
這種情形他就是無法接受。
不過,又左衛門被害死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招惹到了喜兵衛,即使又左衛門這位年長的下屬知道太多不為人知的內情,對喜兵衛來說是個潛在威脅,這也是事實。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喜兵衛在心底痛罵道。堰口也是而露不悅,似乎也有同戚,先看了喜兵衛一眼,接著以輕蔑的眼神瞟向秋山,然後才說道:
瘦骨如柴的阿梅,惶恐地探出頭來。
秋山被他折磨得既困惑又疲累,連身子都弄壞了。但喜兵衛並未就此罷手。當然,喜兵衛並不是只對秋山發脾氣而已,但三十個同心之中,就屬秋山特別突出——欺負起來特別爽快。但即使如此,秋山還是成了喜兵衛的心腹。這並非因為喜兵衛大發慈悲,其實主要是秋山自己的誤解。
是嗎?——堰口一反常態地繼續追究下去:
即使被公開,喜兵衛也不覺得有何困擾。所以,原本就沒有必要隱瞞。
九*九*藏*書伊東大爺,事情就到此為止吧。閙大對您不利——就當是為了令兄——
不論是堰口精明的眼紳,還是秋山愚蠢的眼神,都教喜兵衛看不順眼。
喜兵衛從小就脾氣暴躁。人生五十年,他已經四十二、三歲,剩下的日子不多,壞脾氣卻依然不改。這是怎麼回事?肚底積著淤泥,卻只能任其腐爛,難道這就是人生?他確實是如此覺得。
「去把伊右衛門給我叫來。」
伊右衛門成為民谷婿養子一個月左右,喜兵衛就聽說伊右衛門擅長木工,沒當差時都躲在家裡修理房屋。喜兵衛便打算測試伊右衛門,把他找來修理家中老舊的里木門。若伊右衛門拒絕或面露難色,喜兵衛便可加以責罵。如果他接受委託而稍有失職,也可吹毛求疵,讓他面子上掛不住。
「渾帳東西,你在胡謅些什麼!——」
——渾蛋!窩囊武士!
喜兵衛記得,當時自己的臉頰燙得幾乎要冒火。
他養的女人,有了身孕。
正因為如此——。
喜兵衛確實是毫不把民谷家放在眼裡。只不過他很在乎——。
「對——對不起——大爺,我不是故意惹您生氣的。請大爺原諒——」
「伊東大爺,小的只是認為,您其實不必在意這種毫無樂趣可言的瑣事——」
「光由這點能看出什麼?或許那個姓民谷的只是在裝傻吧。」
「刁難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得你認為我會找一個小人物的麻煩?」
喜兵衛他——若是為了一些當場睜隻眼閉隻眼便能釋懷的小事感到不快,便會感到宛如腹中有泥巴一陣翻攪。這些泥巴不管過了多少天、多少年,還是會累積在肚子裡頭,讓喜兵衛坐立難安,非常不舒服。於是,喜兵衛就會想找人出氣;不只是出氣,還要要以數倍、數十倍的報復加諸在對方身上,否則便無法發泄心中不滿。不,不管如何發泄都無法平息心中怒氣。這些泥巴一旦出現,就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在下倒想問,您為什麼會乖乖聽信又左衛門的說詞——!?」
如果這樣就叫認真,那麼伊右衛門真的是很認真。如果說他無趣,確實也是極為無趣。首次和伊右衛門打照面時,發現這傢伙既不笑也不講客套話,只會行禮如儀。不過,感覺上他這個人並不蠢,想探探他肚子里有什麼底時,也都能圓滑應對。不論是作勢閑聊或吹捧他一番,都摸不透他的底細。和秋山這類人完全不同,他這種人欺侮或打壓起來都毫無樂趣可言。
「沒錯,就是現在。告訴他我要找他商量整修宅邸的事,叫他馬上過來。」
他沒有迎娶正室的打算,也不想留下子嗣,更不打算把家脈傳給任何人。
翮騰——累積已久的淤泥就要浮上來了。
給我住口!——喜兵衛突然大吼。
堰口抖動著半邊臉頰回答——在。他已經是得意忘形了。
秋山呈跪拜之姿好一會兒工夫,才抬起頭來,
喜兵衛以刀鞘掃開翻倒在地的餐盤。
「你說這話有何根據?不過是你隨便胡謅的吧?」
喜兵衛看向庭院。
喜兵衛從未打正面看過阿岩。
「就算真是如此又如何?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聽說又左衛門受傷后非但不痛苦,反而向親近的同事吐露這麼一來正好能早點退休安養天年。而且,原本已經沒有指望討到的女婿突然出現,讓民谷家後繼有人,婚禮也順利舉行,接著又左衛門便毫無遺憾地往生了。感覺上又左衛門似乎是在了了心愿后壽終正寢的。若是如此,當初用心設計陷害他,豈不變成白忙一場?想到這裏,喜兵衛就一肚子氣。
他朝木門那頭望去。
他做事小心謹慎。反觀秋山,窩囊至極卻語帶不屑地反覆瞎起鬨了好幾次道——大爺,伊右衛門該不會是看上阿梅大人了吧?畢竟他老婆長得那副模樣。
喜兵衛這才首度——看到了親生父親的臉。
喜兵衛——其實是前任組頭三宅左內的私生子。
他實在想不透。
「現、現在嗎?」
「屬下一直喊她都沒有任何回應,這才冒昧闖了進來叨擾大爺。」
皰瘡這種病通常會先發熱,三天內皰瘡全冒,接下來的三天內水泡化膿,又過三天水泡破裂,再過三天創口便結疤——。
只是……。
「可是,伊東大爺,後來您還是把侍妾全部趕跑,不再流連花街柳巷,這不全都是那件事導致的結果?」
「對不住、小的可不這麼認為。之前藥行批發商那檔子事兒,追溯原因還是阿岩小姐。阿岩遭到如此變故確實可憐,但難道不可能是那藥行批發商乾的好事嗎?當然,也有可能是其他哪個對伊東大爺您心存怨恨的人下的毒手。如果當時聽信那個姓西田的庸醫所言,把下毒的犯人揪出來倒也好。結果事情演變至此,不是反而棘手?——」
秋山連話都答得含糊不清,便滾出了走廊。
民谷梅不過是他包養的女人。而非正式迎娶的正室,若是讓她生了個繼承人可就麻煩了。阿梅出身商家,並非武家之女。平民之女是不能成為與力正室的。
竟然是個——武士之子。
「他們夫婦處得又如何了?」
喜兵衛是藏前經營米糧批發兼地下錢莊的商人長子,從小家境富裕、生活無慮。
是病了嗎?——堰口邊說邊打秋山面前走過,來到喜兵衛面前。
喜兵衛也是只用少許金錢,就收買了秋山這個武士。
左思右想就是氣憤難平,喜兵衛便採取了自己慣用的方式泄憤。
堰口也是喜兵衛的跟班之一。只不過與秋山不同,此人腦袋靈光、一肚子壞水,是個需要提防的狠角色。堰口看了秋山一眼,抖動著半邊臉頰不出聲地笑了笑,接著便轉頭向喜兵衛問道——大爺,阿梅夫人怎麼啦?
「果不出其然。我昨天恰好和他一起當差。平常他很沉默,不太喜歡說話,昨天卻問我——堰口,你知道伊東大爺官邸那位姑娘是誰嗎?是他的千金嗎?聽說與力大人單身,而那姑娘看來也不像個女傭,是不是他的妹妹還是親戚?——」
果然是堰口——喜兵衛暗地自忖。
如此一來,喜兵衛更是在意這件事了。當時腹中淤泥也翻滾了起來。
「堰口,你的話前後有矛盾。又左衛門已死,依你的推測,這整件事他的女婿伊右衛門又不知情——你剛剛九_九_藏_書不是這麼說的嗎?」
真是莫名其妙!有錢借給別人,還要向討錢的人諂媚?——喜兵衛提出這樣的疑惑,父親與兵衛則同答:
喜兵衛就是這麼一個男人。
「伊東人爺,依小的看,伊右衛門並不值得理會。」
喜兵衛也可勒令又左衛門退下,徑自斬殺使者,但又左衛門卻說——。
「什麼事?」
她那隆起的腹部真是令人不快。
這位老同心也知道這件理應是樁秘密的事。
——這麼膽小,還稱得上是個武士?
反正又不是玩真的。所以,在民谷家的推三阻四之下,不知不覺就拖了三、四年。
「這個沒用的窩囊廢——」
「不喝酒,人生有何樂趣?不近女色,還算是男人嗎?沒錢——活著幹嘛?」
的確,伊右衛門這個新同心的為人正如秋山所言。
當時喜兵衛已經結了婚。雖然其妻宰讓他不甚滿意,但這樁婚事對生意卻極有助益,因此他也不敢抱怨什麼。婚禮結束后,三宅左內的父親決定退休,把棒子交給喜兵衛,並且告訴他這件事。此時的喜兵衛早已成了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商人。他的觀念是只要是能賺進白花花的銀子,要他向人低聲下氣、磕再多次頭都沒關係。
秋山打翻了酒杯、推開了碗盤,屈身將額頭貼在榻榻米上,向喜兵衛磕頭道歉:
喜兵衛威脅尾扇,要他把對民谷家所知之事全盤托出,這才知道有個藥販子經常出入民谷家。這名藥販子名曰小平,民谷家長期以來一直服用他所提供的一種有助血液循環、名為桑寄生的唐葯。民谷家的女人代代都慣服這種葯,阿岩似乎也不例外。
秋山問道。
——懷孕的女人已經算不上女人了。
不料——伊右衛門非但沒有拒絕,反而一連絡便立刻趕來,不一會兒工夫便修好了喜兵衛的木門。
這件事情不說出去是不會有人知道的。不,原本就應該三緘其口。只要他爹娘過世,此事便死無對證。讓喜兵衛知道這個真相,可說是與兵衛一生所犯最大的錯誤。
「煩死人啦!跟你們講話不過是浪費我的口水。好了,都給我退下——」
「應該有吧。我曾叫阿梅替他斟過兩三次酒。」
「你怎連這都不懂?當初獻策讓阿梅夫人住進這裏的,不是別人正是民谷又左衛門。這點你應該也知道吧?而伊右衛門可是又左的女婿呀。」
別屋裡還點著燈。阿梅就在裡頭。
那就墮胎,把娃兒給拿掉!——喜兵衛大吼,命令人人照辦。但尾扇沒聽從,反而表示這萬萬使不得:
後來,喜兵衛又命伊右衛門幫忙修理了好幾次宅邸,每次都沒有破綻。他並非成天擺著一張臭臉,而且也還不難相處,但在面對喜兵衛等前輩時,卻始終不曾敞開心扉。伊右衛門的表現讓喜兵衛很不自在,這狀況秋山看在眼裡,便開始自作主張,對伊右衛門旁敲側擊,將收集到的情報一一向喜兵衛通報。
——這是看瘋子的眼神。
「你這話是衝著我來的嗎?如果伊右衛門確實從又左衛門那裡聽到了什麼——我就得怕伊右衛門幾分?——你這傢伙是這個意思嗎?」
喜兵衛不悅地朝庭院吐了口痰。
為了幫年輕氣盛的喜兵衛收拾殘局,制止他的胡作非為,左內捉刀前來。
喜兵衛就這麼成了御先手組的首席與力——伊東喜兵衛。
「堰口,你——覺得和女人溫存很有樂趣嗎?」
若是如此——。
「確實很快。」
然後,他朝門外喊起秋山的名字,沒人回答。原來,站在門外的秋山看到喜兵衛勃然大怒,嚇得整個人都愣住了。待喜兵衛再度呼喊秋山時,這個膽小鬼才以蚊子般的微弱聲音回答:
堰口全身僵硬地坐直了身子。
——真是教人做嘔!
接著站在門口朝屋內喊道:
坐在喜兵衛旁跟他喝酒的,是他的部下——同心秋山長右衛門。秋山一副阿腴奉承的嘴臉,不斷逢迎拍馬,但喜兵衛並沒聽進耳里。喜兵衛在想事情。
與兵衛進退維谷,只好找三宅左內商量。
不久,他的妹妹上弔身亡,母親發狂而死。
「就是民谷家的事兒啊。」
「當然是真的。那種落魄武家,加上那種丑妻,伊右衛門卻甘願成為婿養子,讓人猜不透他在打什麼豐意,想必是有什麼咱們猜不透的企圖。不過,他若真有什麼企圖,理應不會膽敢和老婆吵架。況且他似乎又不知道阿梅夫人是誰,可見又左衛門生前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看樣子,伊右衛門只是個利慾薰心反被耍弄的鼠輩。果真如此,伊右衛門有什麼好怕的?」
照一股常理,下屬不是該盡全心全力匡助上司嗎——?
咱們商人則是只要有錢拿,磕幾萬個頭都不成問題
到頭來喜兵衛都無法了解伊右衛門心裏在想什麼。
「大爺,您這話的意思是——」
只是……。
喜兵衛對秋山十分不屑。
「聽說他們晝夜不分地爭吵,連鄰人都聽到了。前幾天還互毆呢。」
「由此可知——他什麼都不知道呀。」
喜兵衛推開堰口,伸手抓起放在背後的大刀。堰口嚇得幾乎當場朝後翻了個筋斗。喜兵衛凌空劈砍,刀刃在抵住堰口的喉嚨、稍稍割裂了他的皮膚時停了下來。
秋山聽了則不服地回答——這我當然知道。
不過,還是有幾件事令他心煩。
事實上,那件事後來拖了很久才解決。情況演變得很複雜。
——真是個蠢材呀。
為了令兄好——
喜兵衛狂暴地踢倒餐盤,揪住堰口胸襟,在他耳邊說道:
「搞不好又左衛門自恃和組頭很熟,才敢這麼大胆地對伊東大爺說話——」
也就是說,常今組頭三宅彌次兵衛,是喜兵衛同父異母的兄長。
在下雖然和利倉屋是老朋友,伊東大爺您卻是我的上司——。
不論如何豪飲,泥巴即使打薄了,還是繼續沉澱。下腹附近又紅又熱的泥巴不斷由下往上涌,一路翻滾慢慢堆積,眼看就要湧上胸腔,將體內淹沒成一片漆黑。
除了尾扇之外,賣葯給民谷家的就只剩利倉屋,如此看來,利倉屋當然擺脫不了嫌疑。但受害者的父親——也就是民谷又左衛門,並不自覺受害。即使喜兵衛派人去向他說明事情原委,民谷還是如同之前喜兵衛提親時一樣不置可否。而且據窺兒阿岩一眼的使者所述,她的九*九*藏*書臉已經被毀得教人不堪入目了。
這麼一個阿岩也會失去理智?真會有這種事?
喜兵衛懷疑——他那原本精明的爹是不是老年痴獃了。
喜兵衛張開因醉意而一片朦朧的雙眼,這才清楚聽到了秋山說的是什麼。
喜兵衛再度如此強調。
這下喜兵衛心情更加惡劣了。
真相依然不明。
「可址小的聽人說起,後來有人見到當時那個按摩的出入民谷家。可見一切搞不好都是又左衛門在背後搞鬼——」
——太令人不快了!
對喜兵衛一直想娶進門的姑娘——阿岩下毒,讓她變成一個不堪入目的醜八怪——。
更正確地講,喜兵衛是不希望失去阿梅的身體,他並非是對她動了情或是可憐她。對於喜兵衛而言,女人就像馬或槍,阿梅不過是個工具。但即使不想殺阿梅,也不能放著不管。養了馬卻沒辦法騎,便失去養馬的意義。同理,無法擊發的槍,也沒有存在價值。若不能慰借男性,留下這個女人又有河用?對於喜兵衛而言,女人一有了身孕便不再是女人,就算殺了也不足惜——他甚至如此認為。
「住口!你這個蠢貨,少給我賣弄小聰明!——」
「重點不是尾扇的話是真是假。我不過是隨心所欲地干自己想乾的事罷了。」
從弟弟懷中取錢並非難事,他想花多少就有多少。仗著財大勢大,喜兵衛變得天不怕地不怕。
誤解的原因很單純。秋山家自其父當家起便為龐大債務所苫,知道這狀況后,喜兵衛主動表示願意幫忙清償。秋山為此大吃一驚,不僅前仇舊恨全消,對喜兵衛甚至是感激得五體投地,並因此成了這位新與力的側近。從此之後,這位沒有骨氣的武士就如橡皮糖般整天黏著喜兵衛,甚至還理所當然地助紂為虐。
這種人就是教他看不順眼。
「那麼,請問這件事該如何解決?」
——娃兒就在她那肚子里?
而且喜兵衛決不許有人幫他生兒子。
屬下豈敢——秋山兩眼圓睜地拚命搖手辯解。
「——我何需畏懼又左衛門!不過是因為他跟組頭熟絡,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煩,盡量採納他的意見而已。故意讓他身受重傷辭去工作,也是因為討厭他那張皺紋滿布的臉。伊右衛門也是一樣。我純粹是看他們不順眼,不需要任何理由。不料你們兩個傢伙卻異口同聲地胡亂猜測,膽敢再給我繼續胡說八道,小心我宰了你們!」
鬱悶的酒愈喝火氣愈大,讓他腹中的淤泥益發不得清澈。
堰口帶著令人嫌惡的眼神繼續說道:
不堪回首、令他憤怒的往事,剪不斷、理還亂地跑出來糾纏。
總之,這件事就是不順他的意。
喜兵衛一看秋山,就知道他肚子里有幾條蛔蟲。他根本沒什麼大腦。
噗咚,喜兵衛肚子里的淤泥開始翻攪了起來。
當然——喜兵衛手中有一份已故的又左衛門親手寫的契約,明定喜兵衛務必迎娶他的養女阿梅為妻。但這不過是安撫阿梅娘家的誑言,並不具任何效力。依又左衛門建議,只要讓喜兵衛的頂頭上司——也就是組頭看過這份契約,或許他們倆就能結為連理——只是,喜兵衛寧死也不願這麼做。
喜兵衛的眼中,木門與伊右衛門面無表情的臉孔重疊。
「——但伊右衛門真的就是這種人。」
「我叫他——少多管閑事。」
「伊——伊東大爺。」
喜兵衛已經厭倦這樣的一問一答。但堰口還是不服氣地繼續問道:
——你把老子當作瘋子!?
「不——不管怎麼說,他的妻子——。」
喜兵衛討厭秋山的理由很簡單,就是看他不順眼而已。主要是因為在喜兵衛成為與力之際,曾有秋山一知道喜兵衛是商家之子,便明顯露出了嘲諷眼神的感覺,從此以後他一有機會便責罵、打壓、挖苦秋山。
喜兵衛望向庭院。一臉正經的伊右衛門真會和老婆吵架嗎?
伊東喜兵衛就是這麼一個男人。
但不知何故,喜兵衛並沒有這麼做的念頭。阿岩對他的不屑一顧,他也不以為意。
秋山聞言困惑地問道——為什麼?堰口便一臉狡詐地鼓動著蒜頭鼻,以不屑的語氣朝面帶驚訝、獃頭獃腦的同僚秋山說道:
「羅唆!堰口。這件事跟組頭、民谷都沒關係。老子我愛怎樣就怎樣,你還不了解嗎?」
當時的堰口和現在一樣,總是一副看透內幕的紳秘德性,但表現得比現在更忠心耿耿。
——伊右衛門,伊右衛門啊。
與兵衛之前一再教育他,經營錢莊必須毫無條件地對武士順從,更教導喜兵衛所有的女人都和妓|女無異。而喜兵衛做的等於是在告訴父親:若我成了個武士,你這個卑賤的商人就得向我磕頭!依與兵衛灌輸喜兵衛的觀念,只要沒有血緣關係,即使是母親和妹妹也不過是沒什麼特別的女人。在此之前,喜兵衛認為只有血脈相連的異性才不歸於妓|女之流。這下既然發現她們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即使是家人也和妓|女無異。
喜兵衛——最討厭秋山這個傢伙。
喜兵衛咬牙切齒地說道,揮手示意兩人出去。
世上哪可能有這種人?——喜兵衛惡狠狠地反問。
在下只要站出來說幾句話,利倉屋必禽聽信。大爺將阿梅娶進門之後,只要找個適當時機——。
「是偶然沒錯。又左衛門只是送羽織過來罷了。」
「堰口。」
他——含著淚說道。
——阿岩。
秋上嚇得整個人彈起三寸,四腳朝天地跌坐在榻榻米上。
——真是個愛賣弄小聰明的傢伙——他想讓我欠他人情不成——?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秋山你想看看。後來幾經調查,發現尾扇的僕人便是要求談判的使者,這豈不過於巧合?尾扇居然還裝傻,說不知幫忙出而討公道的假和尚身在何方。是吧?伊東大爺。況且,當時又左衛門居然也在場,這應該不是偶然吧!」
因為她不斷哭訴自己胸口氣悶、食欲不振。於是今早帶她去給認識的大夫——西田尾扇瞧瞧,請他診斷。喜兵衛認為她若不是沒病裝病,頂多也只是憂心所致,沒想到大夫卻一臉認真地說是有喜了,還直向喜兵衛道賀。別胡說八道!——喜兵衛聞言大怒,把尾扇痛毆一頓。但不論怎麼毆打,尾扇的答案還是一樣。看樣子是真的有了。
這個自作聰明的提議反而招來喜九九藏書兵衛的怨恨。在這一瞬間,民谷又左衛門的命運便走向了終點。
像又左衛門那樣,也把他給——幹掉。就像民谷又左衛門那樣。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能把那個醜女兒給嫁掉——秋山佩服地說道。
——開什麼玩笑!
看到秋山一副不知所措的狼狽相。喜兵衛的酒也愈喝愈鬱悶。
「噢,他們倆感情這麼壞?」
秋山完全不了解喜兵衛所恨何來。但這也難怪,因為喜兵衛從未對旁人解釋。
確實不是普通的皰瘡——不過,左鄰右舍卻議論紛紛,各有不同看法——但尾扇哭著保證自己的處方絕對正確,決非毒藥。毫不相信的喜兵衛門繼續逼問,這個瞻小的大夫便改口道——若是皰瘡,早就該痊癒了,那絕對是其他疾病——最後甚至表示——也有可能是被人下了毒。
喜兵衛大吼,將酒杯朝榻榻米上使勁一扔,狠狠地瞪著秋山。
為何伊右衛門會成為民谷又左衛門的女婿?又左衛門家無恆財,還有負債、官職與社會地位也稱不上崇高。
人世間所有事物,他都看不順眼。
因為心情不佳,喜兵衛只好拚命灌酒,希望至少將腹中淤泥沖淡一點。秋山不知道喜兵衛腦中的念頭,還是不停地插科打諢,欲討好喜兵衛。他愈聽愈光火。但愚蠢的秋山絲毫沒有察覺。難道是因為喜兵衛個性一向彆扭,擺臉色是家常便飯嗎?——不,秋山此人雖然喜歡看人臉色拍馬屁,察顏觀色的本事卻差勁得很。
原來如此,喜兵衛這才明了。但當時,卻覺得腹中淤泥又開始翻滾。
那件事。那件秘密的事。
喜兵衛走向別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伊右衛門剛上任,一定有些職務還不熟悉,難免會出錯吧?」
「——您為何如此在乎民谷?民谷家代代相傳,是最道地的御先手組成員。但即使如此,階級也僅止於同心。儘管獲組頭大爺信任,看似風光,但伊右衛門畢竟是個新人,輩分很低,您毋需將他視為眼中釘。想除掉他一點都不難。更何況,伊東大爺您是個能呼風喚雨的首席與力——又何必耿耿於懷呢?」
然後,阿岩就病了。這是前年的事。
因此,民谷又左衛門的死,在喜兵衛肚子裡頭留下了更多難以收拾的淤泥。
喜兵衛不痛快極了。
「所以,我才會建議伊東大爺別吧那姓民谷的放在眼裡。既然知道許多內幕、令您芒刺在背的又左衛門已死,阿岩小姐又變得那麼醜陋,也有了夫婿。您繼續和民谷家糾纏下去,是百害而無一益——」
喜兵衛的小嘍羅都說,這一定是她瞧不起與力大人所遭的天譴。
小廝回來后,我會叫他們去料亭端些飯菜回來,你只要應付一下即可。
堰口嘴角往上噘地回答道:
他最討厭天氣悶熱。雖然已經入秋,但還不到涼爽的季節,因此木窗與紙門全是敞開的。喜兵衛看向不遠處別屋的新木門。
而且阿岩她——
「依小的看,伊右衛門應該是被騙進門的。」
又左衛門死了。等於是被喜兵衛害死的。
喜兵衛飲灑的模樣,像是要衝淡淤積腹中的淤泥。
「伊東大爺,我想何件事您還是得知道——」
「可是堰口,這純屬你的推測,有任何證據嗎?首先,伊右衛門事後發現自己被矇騙,怎可能悶不吭聲?」
就連向來喜歡修繕的喜兵衛看來,他的表現也是無懈可擊。
喜兵衛整天流連妓院,非常荒唐放蕩。
喜兵衛擺出一貫的強硬姿態,要求左內承認他是旗本武士次男,至少應該賜予他一棟官邸。左內並未答應,只承諾以後會以某種方式照料他。之後,喜兵衛把錢莊印監交給弟弟掌管,閑著沒事幹,有空便練練武術。直到十年後,也就是左內過世后,這項承諾才兌現。左內的長子彌次兵衛依先父遺言,封給喜兵衛采邑。
毫不馬虎,也沒有失敗,連細部都處理得仔仔細細、整整齊齊,手藝完全無話可說。
他命令手下擄來利倉屋的女兒,加以蹂躪。理由則一概不提。反正喜兵衛就是這麼個我行我素的人,只要自己高興就好。倒是強行姦汙一個又哭又喊的姑娘,只會讓喜兵衛腹中的污泥凝結,完拿稱不上泄憤。於是——。
民谷又左衛門所選的女婿,民谷岩的丈夫——
喜兵衛之父位高權重——在藏前擔任札差同業月會之主,其繼承人就是喜兵衛。
喜兵衛厲聲問道,秋山便惶恐地把話吞了回去,還真是個小人哪。民谷家小姐那副尊容,膽子小一點的男人,哪敢討來當老婆呀——秋山含糊地把話給接了下去,還擺出滿臉笑容。
「總而言之,伊右衛門才剛成為同心,如果您要刁難他,那還不簡單?」
在其父刻意栽培之下,喜兵衛唯一學會的便是精打細算和察言觀色。
「被騙進門?你的意思是……」
「再不滾——我就砍斷你的咽喉!」
喜兵衛內心的糾葛,像這種蠢貨當然不可能了解。
他不願再想起有關她的任何事。
於是,喜兵衛命令秋山與堰口一行人把這個叫做小平的藥販子逮了過來,結果發現小平這傢伙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夥子,直呼他只負責送葯而已。問他葯是哪裡來的,他便回答是來自兩國某藥材大盤商。一逼問他大盤商的店名,馬上問出了利倉屋這個行號名。
喜兵衛就是這種人。
那次意外並沒有要了又左衛門的命,但他傷勢嚴重,已不可能繼續當個御先手組同心了。這就是喜兵衛希望的結果。他指使秋山在火藥量上動手腳。秋山一接到這項指示,立刻說——對呀,您是不忍心殺他吧,他以為是喜兵衛尚有幾分慈悲,但這其實是大錯特錯。喜兵衛之所以沒一口氣殺了又左衛門,不過是怕這麼一來會讓他死得太痛快罷了。又左衛門一向以同心這份工作自豪,深以其家世為榮,所以,喜兵衛最想看到的就是這個老人被剝奪一切后陷入的窘境。他如此交代秋山,只是因為不想讓他一死百了。幾乎所有同心都會討好喜兵衛,就只有又左衛門不識相,不願放棄武士的自尊與矜持。喜兵衛不喜歡秋山這種沒骨氣的窩囊廢,卻也痛恨又左衛門這種食古不化的蠢貨。
「那我告訴你,我不管怎樣縱情遊樂,都不覺得有哪裡有趣。不管睡了多少女人、喝了多少酒,都不會覺得痛快。你哪知道我心裏在想些什麼?像你這種草包,哪可能看穿我?他媽的,還不——快滾!」
喜兵衛放下膝頭大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