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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谷伊右衛門

民谷伊右衛門

「阿岩——」
進門第一天,伊右衛門就這樣告訴自己。
透過歪斜紙門與柱子之間的縫隙,
正因為如此,伊右衛門對又左衛門說道:
加上前一陣子又左衛門幫伊東解決了一件糾紛,伊東欠下他一個人情,因此目前大可安心——。
但他這句話一出口——阿岩便暴跳如雷。
阿岩已不在床上,廚房則傳來做飯的聲音。伊右衛門感到一股溫馨。父母親過世已五年,伊右衛門過著沒有家人的獨居生活,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家中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的聲音。
婚禮將在組屋敷內進行。
過了一會兒——
「為何在你動手之前,不先叫我修理這些東西?」
為什麼要這樣做——。
——阿岩。
伊右衛門解開帶來的行李,取出幾乎是唯一的家當——蚊帳。伊右衛門未經阿岩許可,便理所當然地遵照往例,儀式化地掛上蚊帳。
好,既然你要我說,我就說吧——阿岩拋出這句話,伊右衛門的氣勢立刻被腰斬一半。
伊右衛門也了解民谷家生活拮据。阿岩這番話讓他毫無反駁餘地。
伊右衛門心知肚明,自己原本就有投機取巧的卑怯一面。從旁人的角度看,也許會覺得自己毅然決然,但伊右衛門自己明了,其實不過是自暴自棄的結果罷了。當時想必也是在這樣的心態下,才答應與阿岩成婚。
——啊。
那天,又左衛門的身子更虛弱了。
但儘管如此——
「人爺——認為兼差可恥嗎?」
老人在伊右衛門的耳邊,悄聲說完了這番話。
伊右衛門將武士頭與鬍鬚理乾淨,頭髮重新結過,腰間配件也一式換新。
不喜愛吃喝玩樂的伊右衛門,既不儲蓄也無負債。房租更是按時繳納、不曾遲延,因此搬家對於他而言最簡單不過。那天又市與宅悅曾來幫忙,但伊右衛門行李實在太少。一個人就能帶走,實不須假手他人。
過了一會兒,這麼優秀的女婿,論見識、論相貌都是三國數一數二的人才哪——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是鬨笑聲?是怒罵聲?不,那就是婚禮的歡呼聲吧。眾賓客不約而同恭喜又左衛門——又左翁,你得到個好女婿啦!笑聲。是嘲諷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覺得我貼紙門可笑嗎?你是不是認為,拿刨刀的活不是武士該乾的?若是你覺得可笑,直說無妨——」
「那麼,這樣你也說得出口嗎?看到這張臉你還說得出口嗎?」
為什麼!為什麼!阿岩怒不可遏地頻頻頓腳。
女婿大人——。
因為他相信——阿岩一定——十分美麗。
伊右衛門有點吃驚,這貧窮武士家庭竟然既沒傭人也沒小廝。又左衛門也早早便退入佛堂了。
但伊右衛門認為現在至少算是衣食無虞,這種日子總有一天會習慣的。
阿岩更是張狂,像只山犬般狂吠道:
「阿岩,你就適可而止吧。這樣大吼大叫,未免也太難看了。我住進來生活難免不習慣,沒幾天岳父又過世,這一切我全都靜靜承受,但你卻好幾天不和我說半句話,甚至連個笑都不笑一個,要看不起我也該有個限度吧?再怎樣寬宏大量,我的脾氣遲早也會爆發的!」
這次他挪開了視線。
伊右衛門第三度——向阿岩道了個歉。
他流著汗,只記得自己不斷動筷扒飯。
伊右衛門如此感覺。不帶悲傷,也不帶厭惡,就只是這麼覺得。
——對不住。
——伊東——喜兵衛。
一面薄膜模糊了視界,將伊右衛門茫漠地與世間隔絕。
因此,伊右衛門依然不了解阿岩剛才那動作的真正涵意。
——務必小心提防此人。
木工與修繕等事他幹得得心應手。伊東也未曾上門來找麻煩,日子過得還算平穩。
「——大爺身為一家之主卻向妻子道謝,讓人知道豈不笑掉人家大牙?為人|妻者盡義務做家事乃理所當然。如果今天我因為怠惰而挨罵也無話可說,但我只是善盡本分,哪值得你道謝?」
然而,想不想娶她完全在於男人一念之間。只要伊右衛門大爺有這樣的決心——。
阿岩沒有回答,她避開夫君的視線,抬頭望著半空,皺著眉頭小聲嘀咕了些什麼,便又轉身離去。此時伊右衛門錯覺自己似乎犯了什麼大錯。為了化解心中不安,他欲再度詢問阿岩方才所思何事,但話說到一半又吞了下去。
喔,好重、好重,腦袋裡一直想這件事,但伊右衛門的腳步沒停歇,一直朝左門町走去。
你只要知道這些就好——他繼續說道:
他只是不了解阿岩的感受。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樹籬好像也許久未經修剪。
——這就是伊右衛門以民谷伊右衛門之名入贅民谷家之後,向自己妻子阿岩說的頭一句話。至於道歉什麼,為何道歉,伊右衛門自己也不懂。
伊右衛門大人——。
那或許反而像是縱身濁流、隨波而下的快|感。
就這樣——他們倆共度了一個月。即便是仇家,相處這麼久彼此也理應熟絡些了。
伊右衛門站了起來,阿岩也站了起來。
早到的秋蟲叫了幾聲,又停止了。
看來就像個永遠在做惡夢的老娃兒。
因為又市打自一開始,就不曾使用華言美句加以誘惑。
然後,像是交代遺言似的,又左衛門對伊右衛門說了許多事。
大舉來訪的民谷家親友,伊右衛門沒有一個認識,只覺生疏。
頭包毛巾、捲起袖子的阿岩止往這邊瞧。被泥土弄髒的毛巾下那張白凈的臉正在窺探著自己。她正在忙田裡的工作吧。是從什麼時候——。
等一下——伊右衛門制止朝屋裡走去的阿岩。阿岩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大聲說道——就如我剛才說的,多說無益,不過是白費力氣而已。什麼多說無益?你是在指責我不了解你嗎——伊右衛門怒喝道。不了解!你不了解!阿岩說道。伊右衛門也激動了起來。
話畢,又左衛門渾身顫抖了起來。他張大眼睛,開始喃喃念佛。
「阿岩,咱們別再吵了。我——我錯了。」
良緣天成,永浴愛河——
「——就是因為咱們有緣分——才接納你成為民谷家婿養子,讓你繼承祿位,對此決定,我也已有決心與覺悟。但你這個贅婿卻——那我的決心又算是什麼?我的覺悟又算什麼?——我何苦——強忍羞恥——頂著這張醜臉——」
並非出自名家之手,但還算鋒利,砍東西沒問題
他享受了一陣此種溫暖舒適的感覺,過了一會兒才起身,望向廚九_九_藏_書房的方向。
我對不起阿岩。我再怎麼向阿岩道歉都不夠。全是、全是我的錯——。
這棟古老的房舍里,總瀰漫著一股緊張。
對不住——。
老人比第一次見面時更為衰弱,身形更顯萎縮。
又左衛門僅以左手抓住伊右衛門的手掌。只有右眼落下了淚珠。
首先提起了阿岩。
婚禮隔天早晨——伊右衛門比平常晚起。
同樣的,伊右衛門也端坐在房間中央,既不打算躺下,甚至腳也沒伸直。
——不,不對。
——阿岩。
來到民谷家之後,伊右衛門首先最受不了的便是正門關不緊的問題。
房間中可能有焚香,空氣中瀰漫著神秘的香味。
人來人往,又左衛門應接不暇。
即便到此時,他還不曾見過自己未來的妻子阿岩。
「整修房屋沒什麼不好,但木材、紙張與鋸子等材料,也要花不少錢。而既然你有技術、又有空閑,為何不兼差賺點外快?如果能多貼補一點,我也不必像這樣忙於農事,不就有時間修繕紙門什麼的了?」
結果他們之間的氣氛變得十分怪異。兩人僅是視線交會,卻沒交換半句言語,就這麼生活在一片死寂當中。
疤痕上似乎有許多敞開的毛穴,裡頭可看到像是血液凝固的點點黑色痘痕。
因為說什麼都沒用呀——阿岩回答。這答案無法讓伊右衛門滿意。
伊右衛門忙替攪拌貼紙門的漿糊,又想起那位衰弱老人的矮小身軀。
即使如此,阿岩還是不發一言,也沒有再看伊右衛門。
阿岩一個踉蹌跌倒在屋檐下。她回過頭來,視線越過肩上瞪著伊右衛門,戳破了伊右衛門剛糊好的紙門。
來到民谷家已經兩個月。伊右衛門每隔三天使進行房屋修繕。
若是阿岩有那份心,變得美麗也不是難事——。
為了我?——阿岩皺起了眉頭。
——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何需計較?然而——
儘管關係稱小上匪淺,既然繼承了家世地位,他就成了自己的父親。
于岩的丈夫叫做伊左衛門,夫妻倆有促成民谷家中興之功。
即便對方是自己的妻子,這種態度也欠缺禮貌。
但話一說完,又左衛門臉上便露出一抹猶豫。並欲言又止地說道——這件事你或許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但接下來還是決定:
伊右衛門那天又修理了紙門木條。
因此,對伊右衛門而言,世間通常只有一半真、一半假。
「阿岩,我告訴你,可別自以為聰明!我今天是體諒你,才向你道歉。是關心你,才留心你的狀況。你不但指責我那些行為是偷偷摸摸、小家子氣,卻反而要求我關心你、體諒你!好吧,就算我做得不夠好,但在指責我之前,身為妻子的你不是該支幫夫持家、言行擧止不是該小心謹慎?但你根本沒有如此,只會一味任性要求而已。你從未慰勞我工作是否辛苦,我默默認真工作,最後竟被你說得一無是處,還叫我去兼差什麼的。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阿岩以那隻混濁的眼睛瞪了伊右衛門一眼。
直至目前為止,伊右衛門都閉著嘴巴,一言不發。
儘管如此,兩人最終還是沒有任何交談。
伊右衛門反覆思索之時,裏面一個年輕姑娘探頭出來,問道:「您有何貴幹?」伊右衛門則隨便胡謅一個理由:「因為梅花太美,不小心看得發獃。」你是伊東大爺的千金小姐嗎?——伊右衛門問道。
自從當上了首席與力,伊東就對阿岩特別有意思——
卑賤的奴才?——看你的臉色?——哪有這回事?這可是個天大的誤會!
據說御先手組是個歷史悠久的組織,昔日曾多達三十四組,後來漸漸減少,目前僅剩下御弓組九組以及御鐵炮組十九組。
伊右衛門覺得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到底在生氣什麼?也許是因為阿岩什麼話都不說吧——。
此時伊右衛門並沒有生氣,只覺得狼狽困窘。
伊右衛門停下雙手,轉頭看向庭院中的稻荷神社。
直到阿岩長相變成這樣,伊東才終於死了這條心——。
這一切都在如墨色的漆黑中進行。沒有燈光的黑暗之中,伊右衛門無法確實掌握自己存在的事實。因此,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伊右衛門執拗地、特別執拗地抱緊阿岩。
於是,伊右衛門抱了阿岩。
遠遠可看到下級武士居住的組屋敷,其中一間門口掛著慶祝結婚的燈籠。
一個不經意,阿岩的形影在腦海里浮現。
這蛇是從打哪兒鑽進來的?為何宅內會有蛇?
沙沙沙,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伊右衛門輕輕地環抱住阿岩。
與輕蔑、謾罵、指責、嘲笑這類念頭,僅有一線之隔。
回想起來,這似乎就是伊右衛門聽到又左衛門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較遠處則是田地,不曉得種了什麼。雖然老早就想問阿岩,但伊右衛門一直沒有開口。
但伊右衛門脫口而出的每句話,卻凈在刺|激對方。
——受不了。
只是不易打開倒也罷,但歪歪扭扭的門關上之後留下偌大空隙,這嚴重犯了伊右衛門的禁忌。若是無法完全遮蔽,直接敞開門倒也清爽。但有門卻無法關上,坐在裡頭如何安穩?畢竟門戶的作用就是遮風避雨,藉由阻擋外面的視線獲得隱私,無法闔緊,要來何用?
——不知那姑娘到底是什麼身分?
一派胡言!你可是個女人家呀,要如何擔任官職?靠你那主意,民谷家只有滅絕一途!——。
不過,這一切他都沒跟阿岩提起,畢竟阿岩一向拒絕招贅,當然更不可能嫁為人|妻,按照法律規定,組內同儕不可聯姻;何況伊東和阿岩相差二十來歲,兩人聯姻不僅對阿岩沒好處,民谷家脈也會因此斷絕。但伊東畢竟是上司,而且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卑鄙小人,又左衛門只好迂迴曲折地婉拒,據說還費了很大一番功夫。
早餐準備好了。
額頭疤痕上方的毛髮蜷縮,而且像是褪了色,夾雜許多白髮。
「你對我若有什麼意見,直說無妨。」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可不認為你長相丑。」
既然無所事事,伊右衛門便收拾起睡鋪,掀起蚊帳。
剎那間,不知何故,伊右衛門覺得阿岩令人心疼。
——倒是那三個小混混,當時在這兒幹什麼壞勾當呢?
但又左衛門仍邊哭繼續邊說。
阿岩挺直了背脊,盯著伊右衛門繼續說道:
那疤痕確實嚴重,不可能不映入眼帘,刻意忽視九_九_藏_書反而奇怪。
對此,伊右衛門倒也不覺特別奇異。
——阿岩的感受?
伊右衛門一直沉默若端坐不動。阿岩也還是低頭不語。
之後因為得忙著張羅突如其來的喪禮,就忘了那姑娘的事。
這是——真心話——。
「若非如此,你的態度又作何解釋?今天就是因為你什麼都沒做,我才得動手整理這棟宅邸,家事原本應是女人乾的。你瞧,紙門破了好幾天,多難看啊。萬一被人看到,你不怕被笑話嗎?我可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才幹這些活的。你那是什麼態度?」
聽到夫君這麼一喊,阿岩便走了過來。
——母親大人,原諒我。
伊右衛門默默地掌握了當差的要領,休暇時則在家中進行修繕。
伊右衛門正打算問她幾個問題,立刻出現一位男僕把這姑娘給帶了進去。這男僕應該是個三一侍,少夫人,你不能在外頭晃蕩——只聽到男僕說道。那姑娘眉毛未剃、牙齒未染,再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少夫人。
宴會很快便結束。
那裡是……。
到了當天半夜,年邁的民谷又左衛門突然發病,婚禮兩天後便撒手人寰。這真是所謂「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倚」,才剛辦完囍事,未料這麼快又得辦喪事。
伊右衛門告訴自己,儘可能勤快些。
——為何年事已高的岳父,要如此苛責自己?
「我沒有要暗示你什麼啊。你也是忙著田裡的活吧。你剛剛不是說了嗎?既然如此,家裡瑣事就由我——」
阿岩語氣非常不悅。
瞬間,他的指尖濕了。
伊右衛門不打算偷看新娘長相。
但話說回來,即便幫忙撮合婚姻的人不是又市,而是身分高貴的武士,結果也是一樣。傳言終究是傳言,借他人之口,本難了解真實。畢竟不管傳話的人用意為何,人口之言原本就半假半真。即便某人打算實話實說,所講的東西也未必令然可侰。反之,有時把某人胡說八道的話排列起來,卻會發現半數所言非假。總之,人說的話不能全信,也不能完全不信。即便所講與事實相反,一旦了解背後緣由,反而會覺得言之有理。當然,若能將人徹底騗倒,即便是謊話也會成真。
哎,女婿呀,還是告訴你吧——。
阿岩這番話讓伊右衛門大感意外。伊右衛門原本一直以為阿岩與一般武士妻子無異,會將武士為糊口而幹活看做為卑賤的行為。
又市說道。可能是因為長期佩帶竹刀的關係,又市覺得腰間沉重。
一派胡言!——伊右衛門一把將她給推了出去。
「每逢休暇,你就在家裡埋首修屋子、做木工,是在暗示我要認真一點嗎?」
然後。
剃眉、上鐵漿的化妝方式,使面上疤痕更加明顯。
親戚朋友之事,差事之事,組內之事——。
嶄新的兩把劍,是又市不知道打哪兒弄來的。
「大爺——」
這點伊右衛門還不太能夠理解。
但至少伊右衛門相信又市說的話。
婚禮隔天可以好好休息——又左衛門已特別交代過,拜訪組頭、與力及工作交接等手續,過幾天後再辦即可。因此今早不管何時起床、甚至不起床,都無須道歉。
搞不好阿岩擔心,伊右衛門是感覺她臉上疤痕很醜——才盯著她看,甚至因而對她心生厭惡。當時雖然如此猜想,不過轉頭再看看阿岩,倒也沒有羞怯之貌。那麼,她應該只是氣憤伊右衛門的無禮而已。若是如此,阿岩想必是生氣了?還是她感到困惑?或是她平常就喜歡擺起一張臭臉?但也有另一種可能性——伊右衛門猜想,妻子其實並沒有高興或不高興,一切皆是自己胡思亂想。或許只因她臉上有疤痕,不易看出她的表情是喜是怒罷了。甚至也可能是那惡疾扭曲了她面部的肌肉,將之固定成一副兇巴巴的模樣——。不,阿岩畢竟是自己的年輕新妻,這樣正面被盯著看,難免害臊。這麼說來,果然還是——
真的十分靜謐。
伊右衛門的視線從老人肩膀上方穿過,發現——。
老人一面念佛,一面夾雜著這樣的自言自語。
伊右衛門不知何故地朝阿岩喊道。
——就先把房子修一修吧。
——為何——如此激動?
「你這樣講也對,不過——」
伊右衛門的身體和黑夜融為一體。
茫然地——伊右衛門看得發愣了。
她已換好寢衣。半身融入黑暗夜色中,無法看清。
然而,當時又左衛門已經是痙攣個不停,伊右衛門便讓岳父躺下歇著,緊接著便出門去了。理應在窺探的阿岩則不見蹤影,可能是下田去了。
頭一個發現的是阿岩。到了早上沒聽到父親說一句話,讓她頗戚納悶,到房間察看便發現父親已經斷氣。儘管驚駭萬分,阿岩並沒有發出悲鳴也沒有陷入恐慌,只是淡淡地將父親的死訊告訴伊右衛門。伊右衛門前去查看時,發現又左衛門面容異常悲傷,模樣像在睡覺。
睡鋪收好后,正要收拾蚊帳,回頭,發現阿岩正在看他。
又左衛門的右手似乎不太能自由動作,左眼上方貼著的膏藥則觸目心驚。
所有的視線——一併消失。
只要阿岩小姐答應的話——。
送行的詐術帥,鼓動薄唇說了祝福的話。
這番話頗有道理。伊右衛門同意阿岩的說法。或許阿岩認為自己的夫君身為一家之主,還有其他更該做的事吧。既然對阿岩深表贊同,伊右衛門便覺得這番爭吵應該到此打住,就讓一讓自己的妻子吧。於是,
伊右衛門大人,這就是您的夫人阿岩小姐——有人大聲說道。伊右衛門靜靜點頭。
高聲說亢之後,伊右衛門的話氣便和緩了下來,已經不再想和阿岩爭論了。但吊蚊帳、貼紙門之類的活,我總會吧?——不料阿岩反而態度堅決地回道。
雖然樸素,但打扮起來相當高雅的新娘靜靜走入。
「什麼夫君?身為夫君就應該有夫君的樣子。身為九_九_藏_書一家之主的大爺即使是個窩囊廢,也應該威風凜凜,你卻一再向我道歉。既然做了又要道歉,為何一開始還要做呢?還有,即使是夫妻,你也大可嘲笑我長相難看啊!」
阿岩停止動作,轉過頭來。沒有表情。也沒有說話。
又左衛門也滔滔不絕地講述了民谷家歷代祖先是如何地盡忠職守。
「是啊。」
住在左門町組屋敷的御鐵炮三宅組同心,總計有三十人,與力則有十人。與力頭子是伊東喜兵衛,不過據說他是所有與力之中資歷最淺的一個。據聞伊東原本是藏前萊錢莊之子,六年前有個姓伊東的與力退休在即卻無人繼承,喜兵衛便看準這點,花了很多銀兩成為該與力之養子,等於買下其身分與官職。伊東雖是商家之子,但能力突出,雖然負面傳聞不少,得罪這個人絕對等於是自找麻煩——又左衛門意有所指地說道。看來這姓伊東的是個心狠手辣的傢伙。
「大爺既然繼承了父親的名份與地位,如今就是咱們民谷家的一家之主了吧?」
但至少在伊右衛門前往婚禮現場途中,並非如此達觀。
伊右衛門站起身來朝阿岩走去。阿岩退避到了屋檐下。
——對不住。
——話也用不著說得這麼刻薄呀——。
紙門慢慢被推開,在協助婚禮的婆婆牽手帶領下——
這一幕看得伊右衛門冷汗直冒。
因為如此做理所當然——伊右衛門便抱緊阿岩。同樣的,因為被夫君摟抱理所當然——阿岩沒有反抗。以一對新婚男女而言,不多也不少,該做的事便是如此。
你聽我說,伊右衛門大爺——阿岩打斷伊右衛門的話說道:
「——對不住。」他低頭致歉。
婚禮與宅悅頭一回帶伊右衛門前往民谷家幫忙,僅僅相隔十日。
阿岩的皮膚像粗紙。伊右衛門身體緊貼這粗糙不堪、好似布滿傷痕的皮膚,並讓手指在阿岩身上遊走。手指所經之地,便是自己與世間的交界處。聽得到阿岩發出輕微喘氣聲。她似乎拚命忍耐著,因為全身痙攣僵硬。
——為什麼——?
那次拜訪,伊右衛門沒見到阿岩便同家了。但當天民谷又左衛門似乎便向長官御先手組御鐵炮頭三宅彌次兵衛提出申請,說希望納攝州浪人境野伊右衛門為婿養子。過程中疏通了什麼關節,伊右衛門並不清楚,但又左衛門的申請隨即便獲認可。初次造訪之後的第五天,伊右衛門便得到上級核可的通知。於是,雙方選定吉日,決定舉行婚禮。一般民眾的婚姻必須舉行婚禮才算完成,但武士婚姻只須上級許可便告成立。因此,在接到通知的瞬間,伊右衛門就已成為了「民谷伊右衛門」。
據說,伊東曾多次要求又左衛門將阿岩許配給他。
「這不是會不會的問題。為什麼你會,卻不做?」
結婚一事,當事人彼此沒有意見便成了。
新娘身體向前傾。房間昏暗,幾乎無法看到臉孔。
被如此斥責,阿岩更不甘示弱大聲頂嘴:
——您不吃點東西——?
第一天出門巡邏回來,伊右衛門還是沒跟阿岩交談,此時又左衛門又卧病在床,伊右衛門也只能無奈地修修家中掉落的棚子或殘破的扶手。之後,又左衛門病態急速惡化,阿岩全力照料父親,無暇和甫入贅的夫婿多說幾句話。又左衛門隨即過世,於是直到喪禮結束為止,伊右衛門都沒機會與阿岩獨處。
伊右衛門的視線沿著籬笆移動,看遍整座庭院。
看吧。看,你看我的臉,看我的內心!——阿岩大喊道。
「阿岩,說句話呀。為何都不說話呢?」
他沒多久便找到了與力官邸。門雖然只有一扇,與力宅邸的卻是冠木門。
「盡——儘管你是我的妻子,也不能罵自己的夫君是個卑賤的奴才!」
充滿喧囂的世界被蚊帳隔開,漸漸離伊右衛門遠去。伊右衛門慢慢放鬆下來。
一切都是程度問題。但伊右衛門無法拿捏其中分寸。
說時遲那時快,阿岩抓住大蛇頸部,把它從岩石下面拖出來,扔到了庭院里。
從蚊帳看出去,阿岩正捲起長袖在廚房忙著。
不過,只有孤身獨處時,他才會有這種感覺。
這其實是古代傳說中磐長姬女神的名字,是個吉祥的好名。
完全不記得自己吃了些什麼。已然是食不知味。
伊右衛門不知該如何回應。
阿岩在伊右衛門旁邊坐下。現場所有人瞬間鼓噪起來。
人與人只靠見一、兩次面,能了解對方什麼?講幾句話,就能獲知對方的一切嗎?——充其量,只能知道長相如何,或者一小部分的性格與脾性罷了。藉此,決不足以完全理解一個人的全貌。如果認為短暫交流便能心領神會,那不過是自大的錯覺。有的人即便相交十年、甚至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三十年,都尚且難以了解對方。既然如此,只見一次面與毫不相識又有何差別?
是有試著體諒過。也察覺到了。但是——正因為如此……。
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從她的穿著打扮,看不出是個武士家的妾。
阿岩無言地打開紙門,無言地走進鄰室,無言地舖好被褥,無言地消失在內室。
但如果伊東依然懷恨在心,仍有可能找個理由前來找碴——。
緩緩抬起頭來,朦朧視線中,阿岩走了進來。
——接下來,那座神社也得修繕。
無法直視。並不是因為阿岩有多醜,是伊右衛門自己的問題。
阿岩正朝裡頭窺探。
但伊右衛門依然隱約感覺,阿岩對他似乎有所不滿。
伊右衛門立起一膝,大聲咆哮。話一脫口而出,便愈說愈衝動。
「伊右衛門大爺,也不知道一派胡言的是你還是我?今天即便同心的官祿被取消,逼得我們遷出官邸,即便沒有嫡子,只要我還活著,民谷家還是有后。我早就決定了,與其把家脈讓給哪個素昧平生的外人,還不如自己來繼承——。」
左眼眼瞼到額頭處有點浮腫,像塗上灰似的呈黑色。
燈籠的火光也滅了,客人三九_九_藏_書三五五離去。熱鬧喜宴結束后的閑寂,充斥著夏夜。
阿岩開口說道。
他認為,容貌與個性不是頂重要的事。以婚姻而言,這些並非他考慮的重點。那天對又左衛門所說的話,可說是伊右衛門的肺腑之言。
「阿岩——」
他強調,民谷家的歷史和御先手組的歷史一樣古老,可能也因為這緣故,又左衛門非常受前任組頭三宅左內敬重,稱讚民谷家是御先手組之中難得代代延續的家系。又左衛門在三宅左內手下二十余載,左內於六年前過世后,繼承其工作與地位的現任組頭三宅彌次兵衛溫厚篤貸、才氣煥發,是個相當優秀的領導者。而據說彌次兵衛與又左衛門于兒時便互相熟識,因此對他處處禮遇。這次伊右衛門成為民谷家的婿養子,彌次兵衛可能也是念在舊情,才會如此迅速地點頭答應。
此時。
為什麼會有這罪惡感,伊右衛門心裡有數。因為他認為,阿岩似乎不太喜歡夫君每逢休暇便在家裡做木工。不過,阿岩沒有明說,伊右衛門也不曾求證。從客觀角度來看,修補房含應該不至於招致妻子厭惡,對於職務也沒有怠惰,猜想也不致帶給家中麻煩。改善家屋原本是樁美事,按理說,阿岩沒有抱怨的理由——。
有人唱起千秋樂歌謠。飯菜上桌,杯觥交錨、人聲鼎沸。酒香。熱氣。紙門敞開著。
岳父最後一句話好像是
伊右衛門當然沒有這種想法。
阿岩的嘴唇閉得更緊了。
——開始看趟我來的呢?
徘徊之際,伊右衛門憶起一件往事。今年剛入梅之際,受又市、直助與宅悅之託充當保鏢,就是到這一帶來辦事。伊右衛門站在伊東喜兵衛家門前,抬頭一看,庭院中巨大茂盛的梅樹枝幹直往門前的馬路伸去。當時掉落在自己頭頂上的花瓣,原來就是這顆梅樹的啊?伊右衛門這才想到。
這位祖先叫做伊左衛門,而你叫做伊右衛門,還真是巧合呀——。
伊右衛門感到不好意思,變得客套起來。
伊右衛門先是望著她的雙唇,隨後看向她臉上的疤痕——。
阿岩不甘示弱,以明晰的右眼與混濁的左眼瞪著伊右衛門。
伊右衛門立刻把手抽同,但指尖已留下濕濕的感觸。
——如果能多聊一些就好了。
「既然如此——」
慰勞、鼓勵、憐憫,這類念頭——
「難道——你是希望我——去兼差?」
站在道路正中央,看著兩旁排列整齊的武士官邱,伊右衛門還是一心懸在自己腰間過重的大刀上。話說這些個武士宮邸,住的不外乎是同心之類階級的武士,佔地頂多百坪,其中有一半是田地,房屋構造也極簡陋,大門頂多以粗糙原木當門面。不過,和又矮又小的大雜院相比,還是寬敞多了。這些房子中唯一門柱上弔著燈籠的,便是民谷家了。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但蒼茫天色中,燈籠已發出不可思議的朦朧橙光。
心裏只是一味挂念那紙門上的破洞。
——這一定要修。
婚禮用的武士禮服與褲裙,又市已準備妥當。
讓又左衛門躺下歇著后便立刻步出家門的伊右衛門,在傍晚之前探訪了所有宅鄙以及十位與力與組頭的官邸,記下所有住址與姓名。正式工作要翌日才開始,其實不需要提早前往招呼,此舉純粹只是為了打發時間。不,或許是因為在岳父家感到坐立難安,寧可出外透個氣。
他再度道了個歉。一道完歉,伊右衛門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抬頭見關上的紙門,有個破洞。
伊右衛門感到尷尬。縱使沒有思意,這樣看人還是很不應該。所以……
只看右半臉,阿岩是個無比漂亮的女人。
伊右衛門大爺,既然咱們有緣,阿岩就拜託你好好照顧了——。
一看,屋檐下的岩石底部出現一條大蛇。沙沙沙。
御先手組之中歷史最悠久的民谷宮邸,從政府手中取得房子已有相當歲月。一般而言,宮邸一換手便會整修,但民谷家族歷代始終不曾移居,即便歷代祖先都小心翼翼地使用,但建築物久了難免老舊。儘管次次適當地維修,無奈歲月不饒人。牆壁、樑柱還是會腐朽、蟲蝕。所幸阿岩極愛乾淨,里裡外外打掃得一塵不染。而又左衛門似乎不擅修繕,因此即便感到房屋嚴重腐朽,還是只能放任不管。當然,也可能是經費不足、無力維修所致。
阿岩邊哭邊衝上屋緣,穿過伊右衛門身旁進入屋內,一面說道:
於是,伊右衛門在陽光之下——首次清楚看見阿岩的臉。
這樣就好了。夫婦敦倫,比這要求更多實屬荒誕。能夠如此,兩人好歹便稱為夫妻——。
他的家當微不足道,處分掉一些破銅爛鐵后,能帶走的玩意兒所剩無幾。
伊右衛門望向佛堂。結果,岳父過世前來不及告訴他更多伊東不為人知的事情。
伊右衛門覺得阿岩頗惹人憐愛。
阿岩突然扯下包住臉的毛巾,露出潰爛傷疤。
「那是因為——你不會做木工。」
阿岩的名字,是依四代之前當家主人民谷伊織的女兒于岩之名取的。
伊右衛門見狀沖了過去,猛力摑了阿岩一個耳光。
掌心上沾著一大片血膿。
佩帶竹刀不好看吧——詐術師說道。但伊右衛門並沒告訴他,自己佩帶的是竹片做的仿大刀。或許是直助告訴他的吧。但直助從妹妹發生不幸之後失蹤至今,所以應該不是他。那麼,為什麼詐術師會得知此事——伊右衛門感到困惑。不過,反正此事不重要,伊右衛門也就沒把它放在心上。也許眼利之人,皆可一眼看穿吧。
「你哪裡寬宏大量了?瞧你這副小家子氣的德性,我看了都煩!伊右衛門大爺,如果你自認為是我的夫君,就表現出夫君的樣子給我瞧瞧啊!你曾經體諒過我這個妻子的感受嗎?」
——事到如今——才能看破一切吧。
鳥居需要重新粉刷、箔紙也需要更新——。
真是可憐。那——不是皰瘡的疤痕。
她的顏麵皮膚如同包裝紙,頭髮像枯野芒草那樣蜷曲萎縮,她的眼睛潰爛流淚——。
「打從你進這個家門,就一直對不住、對不住個不停,我都聽得快受不了了!你成天都像個卑賤的奴才,看我的臉色做事——」
從她的駝背到頭部。然後臉頰。黑暗中伊右衛門描繪著阿岩的https://read.99csw.com形象。當他手指移向阿岩額頭時,阿岩才首次反抗,抓住伊右衛門的手臂。胸腔像要迸裂——伊又衛門心臟激烈鼓動起來。
——只要阿岩小姐答應的話。而阿岩想必也點頭同意了。既然如此,便是兩情相悅、天賜良緣,其餘還有什麼好渴求的?畢竟自己原本就不具備領政府俸祿的身分。有道是天下事有一好便無二好,伊右衛門很清楚自己的斤兩。沒有比這更好的成親理由了。伊右衛門答應了婚事,且不後悔。萬事皆須恪守本分,他一向如此認為。而回想起來,又市對阿岩的描述,也有九成正確。
庭院里有幾棵樹也久未照料,樹葉已經開始掉落。放眼望去是一片雜草叢生。
又左衛門以喘氣般的聲調說道。
黏上去之後,再輕輕將紙撫平。
小小油燈的火光搖曳。伊右衛門將它吹熄。
可能會有人認為,還沒見過女孩就娶對方為妻,未免太過輕率。說不定也有人認為,貿然繼承自己一無所知的武士家名,實在有欠考慮。這樣的質疑不無道理。當親友問起為何下此決定,伊右衛門也答不上話。原因伊右衛門自己也不清楚。雖不了解,但也並非意味他全然相信又市的話。就他所知,又市這位御行即使不是大壞蛋,至少也是個小混混。伊右衛門不會笨到把下賤奸徒的甜言蜜語全部當真。
前天的婚宴,伊東應該也曾前來祝賀。不過,伊右衛門並不知道哪個是伊東。話說回來,倘若他對阿岩之事仍舊耿耿於懷,說不定根本沒出席喜宴。
因此,務必小心提防此人——。
伊右衛門停了下來,向妻子問道——怎麼了?
「你是不是認為武士不該干工匠乾的活?」
此時的伊右衛門依然是心不在焉,同時卻也十分煩悶。
小女子只是他的侍妾——,只兒那姑娘面帶愁容地回道。
只有在專心刨著木頭,釘釘敲敲時,伊右衛門才能放下心中這塊大石。
差事已經上了軌道,但和阿岩的生活卻還沒有。
「說你是個窩囊廢又怎樣?你有什麼值得稱讚、值得誇耀的?你只會在乎別人怎麼看你,沒骨氣地討好自己的妻子,難道不是個成天道歉的窩囊廢?我雖為女兒身,但至少也是民谷家長女,長這麼大也不曾做過任何有損家族名譽之事。當然,如果我是個男人,早就成為民谷家之主,娶妻生子了。既然生為女兒身無法繼承家業,過去也從未考慮過招贅,但就是不甘心因為生為女人就被看輕。父親不顧及我這個親生女兒的幸福,一心只擔心家門斷絕,凈找些莫名其妙的人來與我相親。自古以來,不知有多少女人一輩子未曾出嫁,獨守空閨到五、六十歲,根本沒什麼稀奇。若婚事一輩子沒著落,我也早有獨力扛起傳承民谷家擔子的心理準備——」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如此向我道歉?」
感覺一陣濕濕滑滑的。一看,方才攔了阿岩耳光的右手——。
注視著被投射在蚊帳上自己的影了。影子劇烈起伏波動,搖晃了兩、三次后靜止下來。
「想必你也看到了,我忙著下田,家事當然無法兼顧。但田不耕咱們就沒飯吃,這穀物可是得拿來吃、拿去換、拿去賣的。」
他想起了阿岩。
後來才注意到——。
後來的狀況就記不太得了。似乎是伊右衛門沒看到又左衛門,便問——岳父大人上哪兒去了,阿岩的回答似乎是——爹正躺在床上休息,但記憶十分模糊。伊右衛門用完早餐,便去見又左衛門,隨便聊了一會兒。其實這房子狹窄,不用問也知道家人在何處。這麼說來,伊右衛門正式和阿岩交談,竟是婚禮過後三、四天的事情。
當天非常炎熱。由於許久不曾理光頭頂,被凸陽一照射,感覺更是灼|熱。
賓客都已打道回府,阿岩還是坐在洞房紙門前,動也不動。
阿岩只冷冷地看了伊右衛門一眼,便又轉身回去忙廚房的事兒。
兩個月前,也就是婚禮當天,伊右衛門于午後收拾家當,搬離大雜院。
於是,伊右衛門低聲地回答——原來如此。那我真該感謝你。按理說,兩人的爭吵理應就此結束,阿岩卻冷不防突然抬起頭來,語氣嚴厲地說道——用不著道謝。
蛇要鑽進來不是難事啊——。哪有這種事——伊右衛門以手背揩汗時。
伊右衛門出言嘲諷,並出其不意地抓住了阿岩肩膀。
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並沒有——這麼說。」
左眼眼珠像嵌了魚鱗般混濁不清,眼白則囚充血而呈一片血紅。
但伊右衛門不解為何一個人格高潔的組頭,手下的首席與力卻是胡作非為之徒?一聽到這個問題,又左衛門沉吟半晌,接著便先表明——這件事可不能讓外人聽到——並把伊右衛門叫到身旁,咬著他耳朵說道:這是有原因的——。
然而過度在意當然不行,完全不在意卻也顯得惺惺作態。
婚禮準備妥當后,伊右衛門依然不覺不對勁或擔心。頂多只是事情進展如此迅速,有點出乎他意料之外面已婚禮即將舉行之際,他心中毫無一絲後悔,這種心情至今沒變。
這天,伊右衛門小心翼翼地在紙門上糊紙。
不知是枯死還是被垃圾淹沒,樹枝都已乾枯甚至熏黑。
「——如果老爺認為兼差可恥,那麼即便是為了興趣,也不能幹工匠乾的活。這些都不是武士該做的事。只要付點錢給木工或裱裝師,他們就會替你弄得穩穩噹噹。若是沒錢請工匠,出去賺不就得了?若連這都辦不到,那就乾脆別修繕屋子,能省則省才是。正因為有如此認知,家父又左衛門才會從不動手修屋。」
伊右衛門從玄關穿過橫長的兩坪大房間。他細心留意舉止是否合宜。隔壁三坪大的房間內已有許多賓客鎮坐。再往前走,從四坪大、似乎是佛堂的房間穿出走廊。伊右衛門停下腳步,眺望第一次來民谷家時站立的庭院。然後,穿過當時又左衛門坐著的屋檐下,來到茶之間,被要求在此等候。屋外已是黃昏,是華燈初上的時分了。
每逢這種時候:心裏總會閃過一絲罪惡感。
現在阿岩長相之難看,簡直無法比喻,不忍卒睹——。
伊右衛門敏捷地一轉身,背向貼了一半的紙門,一副彷彿在保護紙門的姿勢,並輕輕將毛刷放上邊緣。
——是阿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