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谷又左衛門
那場意外事故——導致又左衛門廢了一隻左眼與一條右手臂。
因為阿岩在看。為了阿岩。害怕阿岩。
又左衛門整個人身體左轉,脖子轉過去,用右眼看里側房間。
——母親。母親大人,我……
「——姓啥名啥,故鄉是?」
這位伊右衛門大爺雖不苟言笑,卻很可靠。我常受他照顧——宅悅說道。
「是的。不過——就像在下剛剛說的,如果阿岩小姐拒絕——在下就會放棄。」
「和大爺不同,我發蒼視茫,母親的事情已經記不得了——」
一旦見面,對方人概就會打退掌鼓吧。不,如果阿岩先拒絕——。
——都怪我不爭氣。母親大人,請原諒我。一切都怪我。
「有搞頭?難道是半夜出去行搶,或者在路上砍人?」
又左衛門再度激烈咳嗽。
「看樣子,應該是她以前的男人或心儀對象。一問之下,說是三十年前她二十二歲的那年夏天,她被男人拋棄,從此開始漫無目的地覓情郎。幾十年旅行流浪,也是歷盡風霜、吃盡苦頭,雖然只有五十齣頭,看起來卻像超過七十歲。從她不知不覺喊『阿信、阿信,我好寂寞,我好想見你啊』,拋棄她的男人不知是叫信三郎或是新吉,總之名兒里有這個字就是了。看她思漢心切,我倒也心生憐惜,居然一反我的作風,突然生出一股菩薩的慈悲心,就——」
又左衛門慢慢把頭轉回來。用缺乏遠近感的視線朝裏面房間瞧。
我究竟在慌張粉飾些什麼呀——。伊右衛門斂言回答:
又左衛門凝神注視。
頭外側彷彿傳來——又左衛門意想不到的回答。
當時是為了幫上司與力伊東喜兵衛收拾爛攤子。事情發生在冬天。
又左衛門突然不安起來。這又市太莫測高深了。
「令堂生前——想必是風華絕代吧?」
「不知道什麼事兒,讓大爺如此猶豫不決?」
又市上前迎接,請對方從正門進來。又左衛門只覺話聲遙遠、恍惚。
「沒有母親——」
又左衛門無法獨力釐清重重疑難。
搞不好又市已經知道這件事,只是裝作不知情而已——如果真是這樣……。
他還是跪在鳥居旁,就像使狐那樣,恭敬地等候差遣。
一點都沒有改變哪。
血液加速,又左衛門左邊肩膀疼痛起來。
阿岩的長相,您看過嗎——又左衛門話還沒問出口,又市露齒一笑。
一直到半年前,又左衛門才講了生平第一個謊言。
「又市大爺。難不成,那位叫做阿槙的老太婆,就是小時候拋棄你的——」
——睜眼說瞎話。
「有。請恕我直言,我不認為阿岩小姐臉上的疤痕算得了什麼。世上比她丑上數倍的女子多得是。至於這些女子是否孤獨終身,卻也未必。重點是您怎麼看待。是阿岩小姐自個兒的想法,使她變得比外表醜陋。此外,大爺您的眼光也是原因之一。」
又市從視角外面說道:
說到這可糗了,結果不行哪,一切都——又市說道。
是商品太差嗎——又左衛門問道。問題出在做生意的態度,又市回答。
「護身符的袋子怎麼了?」
「那老太婆不知道是看中十字路口旁的小佛堂哪一點,一直賴在那兒不走,已經成為當地的名人啦。大家都在說,我在哪裡見過她,跟她買了針線之類的。」
「很抱歉,這些話縱然無禮,在下卻是不得不說。總而言之,阿岩小姐之所以至今無法成婚,與其說是阿岩小姐自己抗拒,不如說是——」
——他剛才說了什麼?
「剛剛胡說八道,只是為了打發時間。大爺的女婿就快到了。」
——真的好嗎?
搞不好又市已經知道了。疑心暗鬼,又左衛門愈想愈緊張。
只是——。
「總之,請您看開一點——」
身體明顯變差。不僅如此,心緒也極不穩定,整個人好像暈船似的。連坐在屋檐下都感到全身不舒服,只覺血液在全身上下亂竄、氣喘吁吁。
「不要跪在那兒——上來吧。」
大概一個月前吧——頭保持上抬,著僧服的又市繼續說道。
又左衛門打開眼睛,問道:
在頭部外側……。
——真的是這樣嗎?
「是——這樣嗎?」
請您說清楚吧。又左衛門少爺——
又左衛門右眼的視線從榻榻米移到庭院,轉至又市身上。著僧服的男子少動,只是沉默以待。聽說過這個有「詐術師」之稱的男子——有三寸不爛之舌,能化腐朽為紳奇——不管多難搞的事兒都能擺平。
辭官之前,先幫阿岩找個丈夫,把家產俸祿讓給女婿——又左衛門如此決定。
——這一切都是為了阿岩。
這樣可以吧。
「勉強逼她招婿,並非不可能吧?」
又左衛門頭轉向左邊。死角隨之移動。又左衛門還是不知視線外的東西是何物。伊右衛門說道。
還是不容易成功吧。如果是這樣——。
又左衛門沉思。
「這次不一樣。」
「伊右衛門大爺,御先手組同心俸祿微薄,生活困窘。此外,這官職雖是數代祖先一脈傳承,但地位並不高,在此情況下,您是否還——」
又左衛門罹患瘧疾似地全身顫抖。
「是的。老太婆確實有錢沒錯,並且深信自己依然年輕貌美。即使早晚照鏡,但她對於皮膚長斑粗皺、頭髮斑白這些個壞處,全都視而不見。她巡迴諸國,就是在找男人。剛開始是為了尋找她那不知是張三或李四的心上人,但長年來東奔西走、到處旁徨,結果不知道是否忘了當初尋找的對象,還是忘了旅行的目的,陰錯陽差地成了為色而狂的瘋婦——」
清理槍枝時不小心走火。這是按理說不應發生的事故。
「伊——伊右衛門大爺。」
使者找上伊東,要求他悔改,並且趕走侍妾,正式迎娶受辱的商家之女。
——阿岩—
read•99csw•com—還是不願意吧。
聞言,伊右衛門露出疲累至極的表情,低聲說道:
又市——在看。看得很清楚。
伊東一貫用蠻力強取豪奪,用白花花的銀兩堵住受害人嘴巴,這些做法都稱不上妥常。所以,只有使用方便法門——撒謊——才能順利解決問題,這是又左衛門狡猾的小聰明。
然而,武士按規定不能迎娶平民之女,伊東也從未有這種打算。但使者威脅,若是伊東不讓步,就要向伊東的上司投拆,並且揚言「有辦法」,就把我們殺了,就又左衛門而言,道義上他沒有必要站在伊東這邊,更何況已經知道他惡形惡狀,更不可能視而不見,也不能把上門理論的人砍死,否則組內會因此攘攘不安。因此為了避免事態擴大,又左衛門決定至少先安撫住伊東,不要讓問題惡化。於是,他想到了一個點子。
——阿岩。
他原本是五年前廢藩的某藩藩士,身懷絕技,擁有某某流所有技術資格——視界外的又市說道。然後又補了一句,他是非常優秀的人。又左衛門認為,這點無關緊要。
跟亡妻一點也不像。也跟自己布滿皺紋的四方臉大不相同。又左衛門這麼一回答,又市便說——那,是否像令堂?
視角之外,似乎有人在盯著又左衛門。
鳥居上的紅漆已多處剝落,露出乾燥老朽的木頭肌紋。
又市繼續說明。
——算了,不必太在乎什麼了。
「民谷大爺。這位伊右衛門人爺,是否能讓您滿意?可否麻煩您清楚告訴在下。」
存。又市抬起頭來。
親戚你一言我一句。
「老太婆一看我就說,小哥小哥,怎麼樣?要不要跟我一夜春宵?我就跟她講,姐姐你很漂亮,好啊,小子我今晚決定偷腥了。只不過,要付你多少錢啊?結果老太婆說,不收錢,我不是妓|女。要錢我出,一兩或二兩沒問題。和身材如此曼妙的姐姐共度良宵還有錢拿,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我該不會是遇到狐狸精了吧?老太婆就說,我不是什麼狐狸精,你看,我腰纏這塊布裏面真的有錢,來吧。」
「如果阿岩小姐不希望見在下,就不必謁見了。」
「又市大爺,你說那位——叫做阿槙的老人婆——」
——頭部外側,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雖是親戚,但這些人多半已經從民谷家族嫁出去,或者成為別人的婿養子,只是不折不扣的外人。
——已經確定了。到了這個節骨眼兒還猶豫不決,就太不應該了。
吃了一驚,又左衛門看看左後方,然後視線拉同庭院。
抱歉,提了無聊的話題——同樣位於視界外的又市說道。
——真是累人哪。
「是很可憐。不過,我原先打算騙走——那可憐老太婆手上所有的錢。」
又左衛門晚娶,也是母親如此嚴厲批評的結果。
他可不希望招來怨恨。當初為什麼要多事,惹得一身腥呢?又座衛門愈想愈後悔。
自己並不是在憂心這個。那麼到底問題出在哪兒呢?又左衛門心思紊亂,弄不清自己的所為何煩。
「為色而狂?」
又左衛門好像罹患瘧疾那般,全身不住打著哆嗦。
這不是說定的事情了嗎?那天——
「是嗎?」
你在猶豫什麼啊?又左衛門少爺——。
更重要的是——她那張臉。怎麼有人要娶她——。
太難看了吧,又左衛門少爺,你不是男子漢大丈夫嗎——。
「請別叫我大爺。」
凜然的神色。
真的要來嗎?真的要來嗎——又左衛門好幾次反覆問道,視線一面從里門移到腳下的榻榻米。
只有一隻眼睛的又左衛門,看東西沒辦法抓准遠近焦距。
「您不用擔心讓對方沒面子。」
又市接著說道。
又市的話,讓又左衛門懷疑自己的雙耳。此話當真?
欺騙對方。騙得過嗎?這樣騙人可以嗎?
喔——
母親年輕時代的長相,年老的又左衛門不可能記億猶存。母親長壽活得比妻子還久,最後以一副又老又丑的面容過世。她生前個性剛毅,看起來很高大,過世時卻整個萎縮成魚乾或是肉乾似的,甚至顯得滑稽可笑。又左衛門找來一隻最小的棺桶,放進去還嫌太大。母親過世時已經接近五十歲的又左衛門,和阿岩兩人為母親送葬時,倒也沒有什麼感慨。
破舊的小屋。地上舖著乾燥木板。布滿灰塵。草蓆潮濕。
會來的——又市客客氣氣地回答。
再說,民谷家原本就不是旗本武士,雖然祖先歷代總自我安慰,說民谷家族是德川從三河發跡以來就一直追隨的部下,但真正曾在幕府大將軍身旁做事的,也不過僅有第一代而已。而且,和幕府冊封的重要諸侯——也就是「御譜代席」不同,民谷第一代祖先不過是「御抱席」,而這項俸祿是無法世襲的。當然,「民谷」這個家號可由嫡子繼承,但在幕府大將軍身旁做事的俸祿卻不能由家人繼承。子孫後代想要這份工作,還得由大將軍重新任命。唯一的過人之處,僅在於當事人的嫡子或近親若接續同樣工作,會略受禮遇罷了。繼承人泰半是由組織內部的幹部商量決定,不過在表面上,當事人一旦退休或死亡,這些約定便理應失效。因此,同家族持續多代擁有同一職務並非常態。
而他最不希望的,就是被女兒瞧不起。
「這故事聽來刺耳是吧?若非跟大爺有點緣分,我也不會把這些事情告訴你了。您就當是污了耳朵,姑且聽之吧,您應該也耳聞過,我原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以我的功力想把老太婆手上的錢騙光是易如反掌。我的生活方式和你們武士不同,生來下賤,只能過著像垃圾堆里打滾的生活。但即使如此,我們也是有搞頭的——」
——事到如今,還在猶豫什麼?
聞言,又左衛門嚇九*九*藏*書了一跳。女兒怎麼會要求老爸把俸祿賣掉、毀了民谷家?這應該不是她的真心本意吧?又左衛門認為,女兒八成是口是心非,可不能聽信她一時的誑語——。
——真是大義凜然哪。
「阿岩——希望的話——」
——是流淚嗎?
「可是——她可是要陪伴你一輩子的呀。」
「是的。在您眼中,女兒比實際長相更難看。就是您這樣的眼神,促使她今日的醜陋。」
母親。又左衛門搜索著母親的記憶。直到一年前,那個喚作母親的女人都還健在的。
「又市大爺。」
隨著脈搏震動,右肩陣陣抽痛。又左衛門伸出左手,抓住麻痹的右上臂。
「就這樣,我就被那傢伙帶進疏簣堂。」
就是這回事吧。
「又市大爺,阿岩的——」
又左衛門非常苦惱。阿岩總說不想嫁人,但一生小姑獨處真的好嗎?不管怎麼說,女孩兒家為人|妻、人母才算是有個歸宿。即使阿岩不想,為人父母的也不能凴一己之見,阻斷了女兒婚嫁之路——左思右想,又左衛門終於做了決定。
——母親大人,母親大人。
不料,親朋好友卻異口同聲地反對,紛紛指責又左衛門,說這樣做會讓江戶開府以來傳承不斷的民谷家毀於一日,怪又左衛門竟想把祖先代代擔任的同心職位拱手讓人。
可是——。
又左衛門便前往商家,告知對方。
「是這樣子的——關於幫阿岩找的女婿——」
男子跪在地上,恭敬地低著頭。他幾乎沒有動彈,穩如泰山。
「感謝您的好意。不過,請不必特別在意在下,民谷大爺您的身體更重要,請寬心為上。」
錯不了,一定是阿岩認為自己長相難看,不可能嫁得出去。
又左衛門彷彿為了阻隔視野之外的某物,舉手遮住額頭。
她僻直了背脊,梳整了頭髮,抹了口紅,略施脂粉。
這傢伙講這件事一定是在暗示什麼——又左衛門暗自猜想。
只不過——。
然後,沒有掉淚地哭了。一切都已瞭然于胸。
然而——。
又左衛門說道。
「這些我都已經知道。」
又左衛門亂了方寸。
「民谷大爺——。希望女兒找到好丈夫,另一方面卻希望她留在身旁不要出嫁,是世間為人父的常情。這點——並不奇怪。」
「倒是——你那個——」
遠遠就已看到按摩師宅悅那張熟悉的肥臉。他那顆長得像布袋和尚的禿頭,頭頂因為流汗而閃閃發光,喔,抱歉,民谷大爺,這一切都得怪我。宅悅遠遠向又左衛門表達歉意。
哪有條件拒絕?根本欺騙對方在先哪。
「如閣下所見,在下乃是浪人。身分地位有別,按規矩,在下必須在庭院向您致意。」
結結巴巴。又左衛門行事就是這樣不幹不脆。
又市吞吞吐吐。又左衛門感到困惑,這不像伶牙俐齒的詐術師。
又市看在眼裡,不由得大笑起來。
「怎麼不一樣?」
於是,又左衛門開始積極地——鼓勵阿岩物色夫婿。
「當然,我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對方長得是美是丑,根本沒有關係。這種醜話在您面前是有點難以啟齒,不過好色之心到無窮無盡,飢不擇食時連雞犬皆可,而老太婆好歹是個人,況且又是個女人——」
又左衛門喊了又市的名字。今天這是第幾次了?
「他真的——要來嗎?」
然而,正因為如此——由於與眾不同——便成為值得自豪之處。又左衛門從小也被長輩教育,說歷代祖先有此成就值得驕傲,他也並非不認同這種價值觀。事實上,民谷家連續數代一直緊守著這種芝麻小官不放的傻氣,也正是支持又左衛門的力量。但又左衛門也清楚,勉強得來的東西遲早有毀壞的一天。對如今的他而言,並不認為這是值得違背時代潮流費力維護的傳統。
娘。母親大人。
民谷大爺——又市說話了。又左衛門還是不停顫抖。
「既然已經知道,為何還——」
雖然聽了會於心不忍,但這就是人情冷暖啊——又市說道。
其容貌會讓對方驚訝、卻步,死了這條心——。
「大爺,您不用擔心。如果我帶來的男子您看不上眼,大可拒絕無妨。」
「大爺還真壞哪,講笑話也要有個限度。即便我之前看過,那種護身符可是隨處可見,一點兒也不稀奇。阿槙那老太婆,不可能是我母親的。這種可能性只有萬分之一吧。差不多像被雷打到或摸彩摸中一千兩機率那麼低。」
又市話說一半閉上嘴巴。
相貌醜陋。
「太窩囊了,我既沒有和她溫存,也沒拿到錢哪。阿槙後來馬上就死了,而當時她好像就已經沒錢了。可能是被誰搶走了吧。事後愈想愈不甘心哪。要是我當時閉了眼、咬了牙硬著頭皮上陣,便可以得到黃金二兩了,結果變成白忙一場,真可惜哪。總之,這件事說起來真是很窩囊。算了,不要再講了。」
「這是什麼話,是你自個兒要講的呀。」
在下是——。
「裝護身符的袋子——」
「你——和那心智不正常的老太婆上床了?」
伊右衛門把臉轉向左邊。這回換作又市跑到視角之外,依然盯著又左衛門。
「我?」
招贅——沒辦法。恐怕還是痴心妄想吧。
果不出所料,阿岩依然強烈反對,說她才不需要什麼丈夫。
搞不清楚又市講這些話目的何在。如果只是閑聊扯淡還無妨,吹噓自己的奸巧就不太正常了。又左衛門瞬間興起一個念頭——得提防這詐術師可能暗藏詭計,還是說這番話只是大吹法螺呢——又左衛門臉上似乎浮現困惑表情,而這樣的變化立刻被詐術師注意到了。
你還沒有獨當一面的資格——。
「我的意思是,她要嫁人沒有問題。」
「您客氣了——可是——」
眼淚從眼角湧出,又九九藏書左衛門早就忘了這種感覺。
——母親還在看著我嗎?責備我這個老人——。
按照幕府規定,退休后「同心」這個職位可轉讓給親人或同事;但又左衛門無人可讓,第一個念頭便是把它賣掉。
又左衛門已經精疲力竭了。他早年喪妻,和女兒相依為命,平平淡淡的日子數十年如一日,年老了才驚覺一身疲憊。
說不定——。
有俸祿與官邸,至少還有希望——。
話說到一半,又左衛門就講不下去了。
——母親。
這樣好嗎?
畢竟自己只是下級武士,並且家境貧窮,即便把對方騙來成為女婿,看到阿岩的臉,還是要驚慌逃走吧。這樣豈不反而讓阿岩難堪?
這段婚姻不可能持久。世上沒有人會痴傻若此?然而——這點和目前又左衛門擔心的事情卻又不同。最重要的應該是阿岩的想法吧——阿岩的想法必須——。不,或許不是這樣,那又該是——。
如果她是御先手組同心的女兒,或許還嫁得出去——
又左衛門很清楚,說謊是天底下最困難的事。
——阿岩那張臉——恐怕——。
——是嗎?
「這、這——」
可看到阿岩的身影。
「我不希望——?」
又左衛門感到自己老化、萎縮的靈魂,劃過一道道的龜裂。
「您了解貧窮浪人的生活嗎?像在下,由於下定決心不事二君,所以至今不任官職。雖然地位不高,大爺您既是御先手組,好歹也是大將軍直轄部隊。而民谷家代代堅守尚位,對在下而言已是十分了不起的崇高地位了。因此,如果要說高攀,應該是在下吧。」
此時又左衛門才清楚發覺一項事實,那就是自己已年近六十了。
「你說阿岩——不醜——?」
這件事和你們有什麼關係?——又左衛門心裏其實是這樣想的。
又左衛門罹患瘧疾似地抖個不停。
「民谷大爺不知有何吩咐?」
說完,又市終於站起身來。又左衛門的右眼視線則慢慢拉到比又市稍遠的地方。
又市——還不知道又左衛門撒的謊。這點更讓又左衛門憂心忡忡。
「我猜,你是不是對那裝護身符的袋子——」
「那是因為她——」
好不容易,又左衛門把話說完。
情緒稍微平靜,又左衛門看透了女兒的真正念頭——至少他自認如此。
這句話讓又左衛門莫名不安起來。
又左衛門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不管用什麼手段,都一定要幫阿岩找到丈夫。
「可是——她的相貌,真的很難看。」
——你到底要說什麼?
又左衛門感到自己看不見的左眼變熱。視角之外的溫度提高。
「我對女色沒有興趣。妻與妾本不相同。在下知道,武士結婚是為了家族,藉此端正家門、繁衍子孫。齊家乃治國之水,若子孫斷絕,國家如何繁榮?成家立業是盡忠報國之本——在下是這樣認為的。」
胸口傳來母親的聲音。然後,視界外傳來又市的聲音。
喔,您弄錯了,您弄錯了——又市誇張地直搖頭。
「我想,容貌與娶妻無關。」
「你能和阿岩見個面嗎?」
於是又左衛門決定瞞著女兒阿岩,偷偷找人詢問出售同心職位的事宜。
伊東點頭了。他按照又左衛門的奸計行動,把身旁侍妾全部趕走,接商家之女進官邸,然後行為也收斂了。但在此同時,又左衛門卻坐立難安,一直擔心惡行遲早會被發現。只要出點差錯,讓那女孩知道其中有詐,難保不會沖回娘家哭訴。
「我——」
很不可思議的,事後又左衛門卻沒有懊悔或痛苦的感覺。他很快就死了心、認了命。又左衛門並不如旁人認為的認真勤勉。只有上級規定的事情他才會照辦,否則不會多動一根指頭。因此在出意外之後,又左衛門毫無猶豫地決定退休,坦白講他反而感到心安。
「又市大爺——」
「是——是這樣——嗎?」
「照你所說——」
「猶豫不決——倒是沒有。」
此人臉色蒼白,面相精悍。武士頭似乎有一陣子沒剪,長發覆蓋了額頭。
那你打算把阿岩怎麼樣——。
「——不如說是因為您不希望她嫁出去。」
過去上門提親的人從未斷絕,其中不乏看中了民谷家產,想不勞而獲之輩。若是這種人,說不定即使阿岩難看,還是會願意入贅。同心俸祿應該還能夠吸引不成材的傢伙。只是——
「阿岩——」
「真可憐。」
「阿槙老太婆好像真的很高興,眉飛色舞,快樂得像個小姑娘。我們進入十字路口那座殘破小佛堂,她在正中央鋪了塊草蓆,迫不及待寬衣解帶。只剩下內衣的時候,老太婆還忘我地一直喊阿信、阿信——」
「有印象,感覺在那兒見過呢——」
阿岩還說,「把同心俸祿賣掉吧」。這句話卻是出乎又左衛門意料之外。
不!依照傳聞所言——詐術師又市應該能天花亂墜的說服對方,敲定婚期才是,但即使如此——。
「應該在裡頭。可能是躺著吧。她這幾天一直躲在房裡,不太出來。」
定睛一看,又市背對著自己,朝鳥居上方看。
又左衛門看著又市。
視野狹窄,失去了距離感。他陷入了狹窄世界外緣總有某物伺機而動的錯覺。
「拒、拒絕——這怎麼使得?」
「我的情況也差不多。我出生在武州三多摩,小時候便與母親生別,母親長相如何、聲音如何,身體的溫暖甚至姓名,我一概不知。多年來,我一直認為自己是生來沒娘的。」
「事實並非如此。老太婆手頭上有點錢,還宣稱任何人只要與她交媾,就給他『黃金』呢。」
庭院中的稻荷神社旁邊,從剛才一直站著一名和尚扣扮的男子,穿著類似巡訪寺廟用的白色僧服。
話說到這裏停頓,又左衛門轉過身來面對庭院中的兩人。
沒有這回事兒。之所以成不了婚,主要是因為阿岩拒絕——。
又市語氣平靜,看樣子又左衛門猜錯了。
錯了。或許我不該這樣做吧。自言自語一句,又左衛門就說不出話了。
老闆當場喜極而泣。但這是謊話。實際辦起來困難重重,成功的可能性九*九*藏*書並不高。說服御先手組組頭不是件易事——又左衛門這樣告訴伊東。
浪人表情嚴肅,沒有笑容,走路姿態頗具威儀,很快就穿過後門木門,來到再度開始顫抖的又左衛門面前,恭敬地行禮。
又左衛門告訴自己,從今之後決不可再撒謊。
「在下——天生不太會笑,就是這麼一個無趣的男子。今日接受兩位朋友建議而來,若民谷大爺不滿意,在下不會有第二句話,一定立刻道別——」
「又市大爺。」
——他確實是使者沒錯。
——娘。
紙包不住火。騙得了一時,騙得了一世嗎?
「我可沒有這樣做。只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而已——」
她是生於教養嚴格的武家之女。即便收集已然風化的記憶,又左衛門也只記得嚴厲的責怪與冷酷的言行。母親總是無時不注視著又左衛門,哭泣便一定被斥責,懶惰則一定挨打,才造就又左衛門不敢哭泣也不敢懶惰的性格。應該就是那些責備與譏諷,造就了這個正經八百、枯燥無味的老人。
「在雜司谷一帶,河上飄來一具販賣唐針、名叫阿槙的老太婆。說她到處旅行賣唐針,其實是抬舉她了,貨色幾乎都已生鏽,沒辦法用,當然沒人購買。所以我覺得,那老太婆根本不是真心做生意。」
「照您的意思,即使沒見過阿岩的面——也願意娶她,入贅民谷家族?」
又左衛門是個披掛著老人鏜甲的小孩。
我女兒長非常丑哦,甚至可以說不忍卒睹。
說的也是,又不是歌舞伎或凈琉璃的劇本,若非是捏造的故事,世上豈有這等巧事。又左衛門立刻修正自己的想法。只是。
阿岩的右眼看著又左衛門。
「——給金子?豈有——此理。」
當初受商家之託前去向伊東討公道的使者不是別人,就是眼前這個又市。
剛剛又市的建議——對於民谷家族而言,應當是樁好事。
阿岩小姐她——又市問道。又左衛門邊往裡面的房間瞧,一面回答:
由於伊東侵犯了一位又左衛門認識的商家之女,女孩兒的父母親找人前去抗議,要求談判。伊東性好漁色一事又左衛門早有耳聞,但聽苦主描述才知手段之殘虐,又左衛門啞口無言。
沒錯——。家名與宮職,勤勉與忠義,以及親戚朋友的評價和社會名聲,甚至作為武亡的本分和代代奉公盡責的名譽,謊言與忠誠,這一切甚至都和阿岩的感受無關,一切只是又左衛門想不開罷了。如枯泉乾裂,年邁的靈魂中的陰與陽相互對峙、爭執,使他陷入愚昧的糾葛而難以自拔。一切只因兩種相反的靈魂,在又左衛門內心之中內鬨互斗而已。
「又市大爺——」
「——我是從宅悅那邊聽到你的好風評,因此才想拜託你幫忙我女兒找丈夫。以你的口才與見識之廣——該怎麼說呢——」
到底在猶豫什麼——。
不僅如此——。
又市抬起頭來。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小姐是像父親還是像母親。」
幾乎可以聽到全身血液流動加速的聲音。又左衛門注視著阿岩,全身僵住地哽咽說道:
「說我口才好,不過擅長要耍嘴皮、唬唬人罷了。這方面我確實擅長。有道是媒人之嘴能顛倒黑白,干這行的就是專門話說得動聽,讓不知世事的傻小子娶個其貌不揚的惡婆娘;或是把個被前夫休了的老姑娘配給一隻腳踏進棺材的色老頭,充其量就是這些個把戲。我嘴巴里吐出去的話,十句里沒一句是真的。只不過——」
——阿岩。
又左衛門說到這裏咳了起來,咳得很厲害。
十五年前妻子過世,十年前母親去世。沒有一名僕人或小廝從旁照料。之後——
「總之,像我這麼奸巧的人有時還是會失手。所以,我告訴自己,如果這次有機會幫人做媒,一定不要說——哎呀,沒工夫在這兒要嘴皮了——」
真是可憐。又左衛門記得當時的自己對於提及婚期悔不當初,情緒激動。
喔,抱歉。不過是怕大爺無聊,隨便找個話題聊聊罷了——又市打圓場說道。
「你——一句謊話都沒說,難道——真有人要娶我們阿岩?」
——母親?
阿岩小姐長得很像尊夫人嗎——又市唐突問道。
再說,若是親戚們真的關心此事,非為民谷家族保留同心這個俸祿不可,那說話的人就把自己的兒子或孫子過繼給又左衛門當養子,不就成了嗎?但沒有任何人如此做。可見,俸祿微薄的小小御先手組同心這官職,大家其實是看不起的。再者,阻止又左衛門這樣做的親戚們,家世與地位多半都比民谷高貴。這些批判讓又左衛門厭煩極了。
「你真的——願意嗎?」
「小的想,長官您還是先將侍妾逐出宅邸,迎娶那商家之女,讓對方以為您是正式迎娶,但其實沒有。只要說怕外面流言蜚語才不舉行正式婚禮就行了。以後再找適當時機,把她休了即可。找理由並不難,但在那之前,您得暫時安分一些。小的如此建議,都是為了您好。」
「話是這樣沒錯,但就當作我拜託你——」
「一般而言,巡迴旅行到處賣針線的,都是老太婆。但她走在路上,總是用色眯眯的眼光看路上的男人。像這樣,用妖嬈的、貓叫似那樣的聲音,『怎樣?怎樣?』地向男人搭訕。她可能自以為是流鶯或是歌妓吧。仔細一看,她已經是年過七旬的骯髒老太婆,皮膚像包裝紙般凹凹皺皺,臉上塗了許多斑斑駁駁的白粉,沒有牙齒的嘴上卻抹了口紅。再怎麼看,都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她傍晚時分外出工作,膽小的男人看到她都會當場腳軟。那把年紀,那身襤褸——真的很可怕。」
「為、為什麼突然這樣問?」
——無論如何,不管用什麼手段!
「閑為我聽說,令媛個性正直、善良。」
「你這話是沒錯——但她落魄至此,居然還想賣身,也算是夠可憐了。走上了窮途末路——。」
如果妥善安排,說不定九*九*藏*書——。
「很抱歉,民谷大爺。令婿可能要晚一點兒才能到,還請稍安勿躁。雖然託了個幫手為他引路,那人卻是個步履蹣跚的盲眼按摩師。縱使路途不遠,但中間得繞山過河,所以——」
「伊右衛門——」
又市並不如自稱般壞到了骨子裡——又左衛門心裏下了結論。
此人想娶阿岩,成為民谷家的繼承人——。
「這個嘛……其實也沒有——算了。」
為何總覺得惶惶不安,又左衛門搞不清楚所以。
「攝州浪人,境野伊右衛門。」
「你——你打算成為我女兒——阿岩的……」
伊右衛門笑也不笑,接著回答道:
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像是著了狐狸的道兒般,既驚訝又困惑。
「又市大爺。」
里側房間的紙門已經細細打開一條縫。
這也難怪。變成那副面貌,即使相公對她體貼入微,她恐怕也無法輕易打開心扉接納吧。阿岩變得如此孤僻與憤世嫉俗,也並非出自她所願。因此,強迫她出嫁,對現在的阿岩反而殘酷——事情不是不能這樣看。
至於女兒阿岩,大概也將父親的認真視為自己及民谷家的驕傲吧。又左衛門相信這點。不,如果說又左衛門之所以能在同心這個工作崗位上勉強撐到這把年紀,是受到女兒「以父為榮」的眼光激勵所致,也並不為過。凶此,在阿岩面前,又左衛門必須扮演正直誠實、奉公守法並且工作認真的角色。也所以若跟女兒表明自己打算退休並巳賣掉職位,一定會讓女兒瞧不起的。
不管喜不喜歡,一切都已遠去,不復記憶了。
「我沒有說謊。」
縱使卑微,自己好歹是武士身分,不會因此受罰。只是捫心自問,總是良心難安。
——所以——。
然後不久,自己就遭遇了意外事故。可見——人真的不能說謊,天理昭昭,行惡是有報應的。
再怎麼說應該是嫁不出去了。
從那細縫中。
又左衛門身體朝右傾,臉朝下,由下往上看,用模糊的視線試圖看清伊右衛門。伊右衛門。又市。宅悅。鳥居。稻荷神社。樹籬。視線中的人與物。然後,來自視線之外的視線——母親質問的視線。左後方。里側房間——是的,阿岩在裏面。
這樣做又有何意義?讓這類投機之徒登堂入室、繼承家脈,與滅門無異。更何況,阿岩委曲下嫁也不可能幸福。畢竟一切努力都是為了阿岩,如果落得人財兩失,徒然讓無恥小子得到同心俸祿與家號,就不必多此一舉。既然要找女婿,就一定要找正人君子。只不過。
「是啊。不知道老太婆吃過什麼苦,或者年輕時有多少風流韻事,但因渴望男人而流連街頭——真是為色而狂哪。」
躺卧的老女人。又市。四散丟棄的火物。
剛剛又市說,和老太婆在一起,是因為貪圖她的錢財,但又左衛門並不這麼認為。難道不是詐術師早已了解老太婆的身世,才主動接近她的嗎?能讓老太婆一夜春宵獲得滿足,瘋狂追求男人的惡癖或許得以稍改。也許是看不下去這痴情卻薄倖的老女人可笑又可憐的行徑,不希望她繼續成為世間笑柄,又市才作此打算的嗎?
突然覺得全身血液加速流動,呼吸快起來。
超過適婚年齡又變成浪人的女兒,再加上她那奇怪個性——。
又左衛門用骨節突起的手指按住眼角。是錯覺?或是亂了心性?自己身為武士,又不是童蒙女子,這輩子一次也未曾流淚——。
又左衛門閉上右眼。
——用騙的。只能用騙的了。然而——。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又左衛門卻——怎麼也不敢——把這個決定告訴女兒。
「裝護身符的袋子?」
——怕什麼?
一個身著茶色武士便服,腰插長短雙劍,身形魁梧的浪人。
「讓給你羅——伊右衛門大爺。」
「我想拜託閣下幫忙的事情,真的是很難啟齒。」
「阿岩——這個女兒——民谷家家脈——家名——都——」
此舉使得又左衛門心神不寧。
「阿岩——」
我拿武士大爺的正義感最是沒輒呀——又市笑起來。
總算不得罪任何一方地將事情處理妥當。然而,又左衛門內心的罪惡感卻與日俱增,讓他連續好幾天睡不著覺。
你這也算是民谷家的繼承人嗎——。
宅悅身後。
由他出面收養老闆的女兒,她便成為武士之女,能夠名正言順嫁給伊東。
原因是又左衛門認為,幾乎沒有任何優點的自己,之所以能在女兒面前驕傲地扮演父親、男人乃至於武上的角色,主要還是因為有同心這個職位以及認真——其實是白忙一場——的工作態度。
又左衛門簡短回答,又陷入沉默。大概已敏銳察覺又左衛門的緊張,又市說道:
「怎麼可以?我身分卑賤,豈能自在進入武士廳堂之上。」
都是為了阿岩。
「阿信是?」
年幼的又左衛門慌張抬起老人的面具。臉頰與脖子痙攣著。
「哪裡——」
家裡只有兩個人。平常和阿岩卻很少交談,也很少看到阿岩笑。但即使如此——
甚至感到眼前景象隨脈搏跳動而一張一縮。
又左衛門感覺,站在視界之外看著他的,莫非是母親嗎?
——不用擔心。
年薪三十袋米、三人扶持的這項工作,賣掉可得二百兩,用來還債綽綽有餘。由這個角度看,這次受傷並非不幸,反倒是老天爺特別恩賜的大好機會——又左衛門甚至有這種感覺。
「如果阿岩小姐希望,在下願意。」
火粉射入他的左眼,槍身震碎他的右肩骨。所幸生命無礙,但是這把年紀的又左衛門心裏比誰都清楚,恐怕沒辦法繼續奉公了。
「真、真是亂來。居然以老人取樂——太不像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