灸閻魔宅悅
「我沒有——要騙他。」
我不介意的。
——欸,什麼都瞧不見了。
「你不妨拜託他——單戀大爺而自殺的阿袖實在太可憐,所以請大爺剃度遁入空門,用一輩子的生命供養阿袖。你辦得到嗎?」
這並非宅悅熟知的又市的反應。又市乃是宣稱天下最不信邪、江戶城最該受天譴的不敬男子。不過,又市一向舌燦蓮花、顛倒黑白,哪句話是發自真心,哪句話又是自我解嘲,實難分辨。但至少前一陣子——幫行腳賣針的老婆婆收屍為止,又市真的是表裡如一地不信凶果、不怕鬼神。為了幫助相約殉情的男女中沒死成的一人,他曾不知道從哪兒搬來一具剛過世的屍體,弄成殉情男女已經死亡的樣子。另外,他也曾跑到廢棄佛寺融解銅佛,偷出來變賣。類似這種連宅悅看了都要皺眉頭的勾當,又市幹起來卻是一派輕鬆,真可謂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卻——
喔,阿袖,你說不出話來是不是?
「喔,我知道,是民谷大爺的——」
「還說呢!剛剛叫你好幾聲,都不應門,還以為你沒有回家睡覺,或是欠債逃跑了,不然就是做壞事躲在家裡不敢出來。但從門縫一看,居然在呼呼大睡,全身紅通遖像煮熟的章魚。現在幾點了,你知道嗎?」
直助雙眼布滿血絲,惡狠狠瞪著僱主,悶著氣滿臉通紅。那番話——
宅悅回答,除非干木工活兒時外出,否則伊右衛門平常都待在家巾,話沒說完,又市已經來到門外。宅悅迅速跟上。
——那東西——還是不要看到比較好。
遠處天空傳來轟隆轟隆的雷聲。
——哎,真是討厭。噁心至極。
明明叫宅悅幫忙帶路,他卻徑自搶在前頭,又市一向就是這種急躁個性。
此時,直助的僱主西田尾扇趕來,扯過同心的衣袖咬耳朵交涉,總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然而,卻只有直助一人活像見鬼似地瞪著僱主,不發一語。尾扇一面觀察在場眾人神色,一面擺出體恤的姿態來到直助身旁,嘴巴湊近他的耳朵——
但話說回來,畢竟自己身分低賤、家無恆產,一天不工作便一天不吃飯,十天不工作便餓死街頭。既已是窮途末路,宅悅也看開了。
於是,宅悅恢復晚上的工作。
「雖然看不見——實際上卻看得見。」
感覺到格子窗外射入些許陽光,宅悅將全身繃緊的神經,凝聚在衰退的雙眼。閉上雙眼,才終於將世間繁雜阻擋在外。等到宅悅精神鬆懈,好不容易稍微打個盹兒,晨光已乍現,遠處傳來早晨六點的鐘聲。
「你帶我去見那個獃頭鵝吧。我只聽說過,還不曾拜訪他。」
「你真的打算用你那張三寸不爛之舌——」
「那、那也太急躁了吧!阿袖昨天才剛上弔,你叨知她對伊右衛門的心意,卻馬上幫他作媒?」
「沒錯。阿直一見了他的面便曉得了,伊右衛門和阿袖之間不但毫無瓜葛,伊右衛門連阿袖的名兒怎麼寫都不知道呢。阿直那傢伙甚至說,伊右衛門甚至可以說就像坐懷不亂的石部金吉,睾丸上披著鐵兜,根本不可能對姑娘家動情。如此一來,阿直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啊。」
見狀,宅悅莫名慌張起來,趕緊套上丟在榻榻米上一團單衣,抓起兩根足力杖。
只不過……。
宅悅並非不明了。但問題不在於此,主要是——
「喔,是阿又你啊。何必偷偷摸摸,也不出聲喊個門?」
說的倒也是——宅悅漫不經心地點頭,拉起身子盤腿而坐。又市也撩起衣服下擺,不經意地問道——阿直這傢伙究竟怎麼啦?剛剛問你的話,還沒回答我呢。
宅悅憐愛地緊緊抱住女孩。
今晚黑漆漆的,沒有月亮。現在宅悅沒辦法確認,那兒是否——果真吊著屍體。但宅悅眼珠子里側,到現在還清楚留著屍體懸吊的摸樣。
回頭一看,發現是認識的浪人——伊右衛門。
——喔,已經下午兩點了嗎?
只兒無數雨滴,從天上千軍萬馬掉落。
接著,宅悅以俏皮的口吻,告訴又市昨天彥兵衛出現在直助家裡的情況。他向來不慣於正經八百,硬要裝嚴肅反倒怪害臊的。
宅悅想起民谷又左衛門的女兒,女孩的相貌記憶朦朧。白色渾濁的左眼,黑色痘痕,蜷縮的頭髮。
——我……
——睡不著啊。
你瞧,我根本是醜八怪一個,你和我在一起,不是天生一對嗎?
你學乖了吧?
「所以呢,我才劈頭就問你伊右衛門大爺的反應嘛。照你剛剛說的,伊右衛門大爺直到阿袖過世,恐怕都不知悉這女孩在暗戀他。」
「沒想到阿袖對伊右衛門大爺——」
不要害羞嘛。乖乖聽話,可愛的阿袖——。
直助是宅悅賭博的夥伴,當然不能說是上進之人,妹妹阿袖卻聰明活潑,勤勞懂事。既是狐朋狗友,阿袖的病情宅悅也一直掛在心上,因此二話不說便就接受直助的要求。
宅悅慢慢撐起身子,抓起快磨破的短袖上衣攤開,披在自己巨大的背部。
若是一個人從早到晚都對外界狀況如此敏感,不發瘋才怪。人類以肉眼觀察世界,多少容易產生錯覺,反而少了刺|激。以為眼皮一闔上便能眼不見為凈,因此感到心安。只不過,其實閉上雙眼,反倒能更加清晰地看見世界。
就宅悅所https://read.99csw•com見,昨天伊右衛門和平常沒有兩樣,一派沉著冷靜。
又市提出另一個問題。
宅悅停下腳步,仰頭看天。
「為何不是呢?阿又。」
「我想也是。可是——」
「喂,阿又,等我一下!」
伊右衛門無言地搖頭,示意宅悅休再逼問。經浪人一勸,宅悅才慢慢冷靜下來。
「少來了,你還幫那個老不修講話?死按摩的。我跟你講,宅悅,他如果真的想照顧阿袖姑娘,早該在她生前多關懷幾分,是吧?」
他把下顎高抬,再度仰望天空。
「我想看看——大約三個月前吧。我記得大概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找阿直出門他總推說有事,除了找我去為他妹妹針灸,路上見面也總視而不見。」
宅悅認為,自己過去的志氣乃是因為眼睛「不是看得很清楚」。完全看不見姑且不論,正因為依晰可見,才更心生依賴。一旦視力令毀,便頓欠所依,旁徨不安了。
「——誰?」
無依無靠。從小被父母拋棄、長大又沒有主人收留的宅悅一生漂泊,但即使如此,宅悅從不曾如此自卑自憐。
午後雷雨總奪取宅悅的一切,嗅覺、聽覺與觸覺。
宅悅回過紳來,加速腳步跟上又市。
不過,夜晚終究是他的罩門。不要說五成了,連一成都無法發揮作用。這麼一來,心眼也無計可施。不得已,宅悅只好扶壁前進,由風以及溫度的變化判斷情況,努力去嗅一點點的味道、聆聽一點點的聲音——好不容易學會生存之道。太陽下山之後,宅悅就用手指、耳朵、鼻子與肌膚代替眼睛。由於了解人世間不能靠眼睛了解,而必須用身體去體認,宅悅從此更加大言不慚了。
她臉部膨脹,愈脹愈大。
宅悅乍聽之下還轉不過腦筋,想了一會兒才拍了一把膝蓋——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即使不如宅悅的體態,夏季的夜晚也夠難捱的了。身體表面觸手黏膩,汗水涔涔。他那包圍巨大軀體的皮膚原本厚如馬臀,白天感覺遲鈍,到了夜晚卻如同化為黏膜般格外敏感。
氣息吐在宅悅頸上。
不對不對,你想錯了——又市又立即打斷宅悅的推論:
「阿阿又。」
「欺騙伊右衛門大爺?」
就這樣,直助再也沒有回來。留在現場到處張羅一番后,將剩下的事情託付給伊右衛門與裁縫店老闆,宅悅便告辭回家休息。
阿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人類之所以生了兩顆眼珠,就是為了減少此種不快。
原本模糊不清的足袋店看板,如今卻清晰非常。當然,並不是他眼疾治好了。和之前一樣,他的眼球只能發揮五成不到的功能,視力幾乎全喪,但即使如此,他卻看得很清楚。約莫是知識、記憶以及經驗——其中道理宅悅不是很清楚——補足了缺憾之處吧。雖不清楚道理何在,宅悅卻已掌握觀察事物的方法。知道看板在那裡——看板就在那裡。既然如此,宅悅告訴自己,比眼見更加重要的,應是在內心形成影像。確實,視力良好的人可以看見物體,但事物原本就不是肉眼得見,而必須以心眼去觀視。換言之,能看出事實真相的並非眼睛。知道了這項道理,宅悅也安下心來。而安下心的同時,他在白天也就能夠毫無障礙、與常人無異地行動了。
宅悅話說到一半便打住了。
腫脹的阿袖不住顫抖,好似有話想說。
「所以怎樣?」
滑溜。滑溜。
「這句話講得像打啞謎似的,我這個滿肚子草包的按摩師,實在不懂哪。」
「——我打算把伊右衛門大爺介紹給阿岩。」
正面畫的,是佇立焦熱地獄中、表情嚴肅的閻魔大王。
宅悅透過直助而認識伊右衛門,確實是去年秋天的事情,所以又市講的有理。
「阿又,你莫非是打算把伊右衛門大爺介紹給民谷大爺的——」
「喔,你這人怎麼這麼死腦筋?就是身分地位不同,阿直才更要擔心哪。平常百姓的女孩迷戀貧窮浪人哪有什麼好處?阿直就是這點放不下心。凡事一扯到妹妹,他總是耐不住性子的。阿袖那女孩個性晚熟,應該從未要求哥哥為她牽線,但看在哥哥眼裡,說不定反而更覺心疼,認為妹妹這樣飛蛾撲火,投入註定沒有結局的戀愛,實在太可憐了。然而伊右衛門畢竟是武士,一個下好將事兒鬧大,對誰都沒有好處。況且法律規定不可和武士決鬥,要是妹妹真吃了悶虧,連上門興師問罪也沒法子。萬一阿袖真被伊右衛門始亂終棄,到時後悔也來不及了。所以……」
「憂的是什麼?」
宅悅大喊一聲。他睡得傘身濕透,連榻榻米都被汗水浸濕了。
「一場——惡夢——」
宅悅問道。直助卻仍只是嗚咽,直說「阿袖,都是哥哥不好,你要原諒哥哥啊」,口裡喊阿袖的名字沒個問斷。到底怎麼回事,直助?宅悅追問,但此時突然一雙手從背後握住宅悅肩頭,將他拉開。
經又市這一說,宅悅確實心裏有譜。沒錯,之前阿直動不動便犯嘀咕,說武士真討厭、一兒到就渾身不舒服之類的。而伊右衛門身上規規矩矩佩著兩把刀,即便是浪人日以木工為業,但終究是名武士。伊右衛門這種不苟言笑的武士read•99csw.com,怎麼會與冒牌醫生的男僕成為好友,宅悅倒是從未想過其中有這麼一段緣由。
「我確實聽見了。」
意識漸趨恍惚。
經你一提——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兒。在此之前,直助曾數度向宅悅抱怨彥兵衛。只不過不知道為何,直助的話宅悅卻一丁點兒也記不清了。
宅悅曾想。
「聽說,阿直是在去年春天留意到妹妹阿袖愛上男人。而你說,阿袖三個月前才開始足不出戶,這兩件事前後距離超過一年,兜不攏嘛!」
因為他感覺到——天花板好像「吊著一個人。」
這時,宅悅張開薄唇說道:
宅悅拭去額頭汗水。此時又市則喃喃白語著——難道阿袖就這樣將所有苦惱藏在肚裏,孤單地離開人世?嘆口氣,又道——就這麼離開人世啊。
宅悅表達疑惑,又市立刻回答——沒那回事兒。
又市雙手抱胸,深思熟慮一番。宅悅做了以下結語:
在宅悅看來,伊右衛門的相貌好似隔著布幕般不甚明朗。
陽光射進窗,照在汗珠上更感溫暖。宅悅整個人感覺被熱氣籠罩,有一種深深的安穩感。
可是似乎抑鬱寡歡——。
宅悅一臉不悅——就是看不出來呀。又市難以置信地說道阿袖是喜歡上伊右衛門大爺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
在這個人人精打細算的江戶城,即便有按摩與針灸一技之長,日子未必好過。眼睛看不見,怎能從事針灸治療?頂多隻能進行按摩療法。若在太陽下山之前完成工作,總不至於回不了家吧,犯不著一味地害怕出門——宅悅這樣告訴自己。於是乎他勇闖昏暗的世界,並且越走膽子越大。這時候,他甚至發現一件事情:
又市抬起食指,指指掛在屋檐下的看板。
又市腳步輕快地前進。宅悅則是一如往常,很費力地跟上。
過去兩個月當中,受直助要求,每逢陰曆戌日便前往大雜院幫她針灸。宅悅早已宣稱,不再從事針灸治療,這回是由於直助懇請才破例而為。
——說不定是咱們都誤解了。
「啊!」
不知道為何,宅悅一顆心噗通噗通直跳。
「阿直他……此事一言難盡。阿又我問你,現在幾點了——」
宅悅不禁想起種種往事。
「可、可是阿又,你打算去那兒幹嘛?」
過了一會兒,阿袖擔任裁工的裁縫店老闆來了。然後在房東帶路之下,帶著一票小嘍羅和僕役的官員八丁堀排開人牆抵達。穿著羅紗制和服搭配外褂的這位巡邏同心氣宇軒昂,鼓著一邊臉,手持下垂十條鐵鏈之鐵棒,只是一味搖晃,站在大門外頭遠遠觀看,指派不知道是岡引還是下引的部下進去,用木棍在屍體上點了兩下,好像就完成阿袖的驗屍工作了。太難看了,趕緊拉下來——同心高傲地說道。聽到這句話,直助立刻掙開江湖術士與鐵匠四隻手,衝上去大吼——你在說什麼!再說一遍看看!阿袖哪裡難看了?你如果真的那麼了不起,立刻讓阿袖活過來啊!不得無禮——官員的手下見狀,立刻準備拔出腰間木刀。但直助仍大吼道——滾出去!死當官的!在同心開口之前,伊右衛門站了出身,表面客氣但語帶指責地請對方出去,說直助失去親人情緒失控,還請大人見諒。動作雖不大,卻是恰如其分,適時制止了下引與僕役的拔刀動作,直助也僵在當場。
「倒是宅悅,我聽說了——阿袖姑娘的事兒。」
不知道是何物,由腹部下方沿著皮膚表面往上爬。
突然,阿袖的臉出現胸前。
宅悅再度躺回被汗水浸濕的榻榻米。
話說,宅悅是在僕役房間的賭場和直助認識的。當時他視力還正常,算算合該是三年前的往事了。至於又市飄然來到此地,還不出一個年頭,是因為伊東那件事,才透過宅悅結識了直助。所以正如又市所說,宅悅和直助交情較長,只不過,又市在短時間內對直助的了解似乎已遠遠超出宅悅。
現場大概無人聽見他講什麼。但耳朵特別尖的宅悅卻沒聽漏。
然後,他才茫然注視著吊在空中的屍體——阿袖的樣貌,以及那張腫脹的臉龐。
「幹嘛,阿又?阿袖才剛火化,現在又不需要人手,何必跑這一趟?」
像是阿袖化身的夏季午後陣雨,就這樣將宅悅溫暖包圍。
剛剛才把屍體送到火葬場哪——宅悅結結巴巴的問題還沒說完,又市便打斷他,心不在焉地同答。然後,又市整個人轉過來說道——天候這麼熱,放在屋中一定會馬上發臭的。宅悅原本打算去送葬,看樣子已經睡過頭了。
聼宅悅一說,又市嘆著氣說道——果然如此啊。
「竟然連認識的人都要欺騙——一」
雨滴看來緩慢異常。
若是病根在心,治得好的病也治不了——。
阿岩——
沒想到,又市如此花心思幫民谷找贅婿。出口請託的是宅悅,見他盡心竭力,心上自然欣慰。然而,正因為並非易事,才得拜託詐術師出面。正read.99csw.com因為除非連哄帶騙,否則不會有人上鉤,才得仰仗又市的詐術。如今——卻是這般結果。
「就算沒阿袖這檔子事兒,那個阿直居然有武士朋友,這豈不奇哉怪哉?你和阿直認識的時閑比我久,難道不曾對此起過疑心?」
這感受——真舒服。總算可以睡一覺羅。
此時,外頭遠遠傳來交雜茅蜩的油蟬鳴叫聲。
御行咬字清脆,話聲爽朗。
這也難怪,因為你已經死了啊。
「阿直——他還沒回大雜院嗎?」
——阿袖啊。
他的反應又是如何呢——又市低聲問道。
最初是——發現視線有點模糊。對面一根長竹竿距離的足袋店招牌,看起來輪廓重疊了兩、三層。
「哎,我又出紕漏了。不過話說回來——阿又,你對整個來龍去脈似乎很了解?」
「如果是你灸閻魔的耳朵聽到的,大概八九不離十吧?」
「你還聽不懂?當然是阿直可憐阿袖一片痴心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還不慘嗎?」
宅悅搖搖頭。但他又想到——若又市所言不虛,阿袖害的病,該不會就是相思病吧?真是這樣,任憑是華佗再世或是草津溫泉,就連神佛也也只能束手無策。不消說,更非針灸得以醫治。宅悅提出這樣的推測,卻馬上被又市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不是這樣的吧?
單戀姑且痛苫,但表白遭拒,卻更加難受。
圖畫滑稽生動。閻魔王頭頂寫著一個斗大的「灸」字,旁邊一排小字寫道——地獄閻魔也有菩薩心。這看板是宅悅的針灸師父送他的,後來開始從事足力按摩,不曾深思便隨手掛在門口,從未取下過。不料這塊爛招牌卻讓眾人議論紛紛,並藉此給宅悅取了綽號,說他是「灸閻魔」或是「艾地獄宅悅」。
整個人被水幕遮住,宅悅徹徹底底被孤立了。
「幹嘛?阿又,你是想存心看好戲不成?沒錯,那位大爺的確平常就莫測高深。但也不能依昨天他沒有慌張或者露出沉痛神色,便斷言他冷酷無情哪。他可是親切地幫了許多忙。再怎麼瘦得皮包骨,他好歹是名武士,有其操守擔常——」
宅悅今早見到一具上弔死亡的屍體,而且並非無名屍。上弔的是宅悅熟識的人。如果是陌生人的屍體,他倒也能夠轉頭便忘。前些天,他也獨自下葬一具上弔的無名屍。
「我是聽棺桶店老闆泥太說的。聽說啊,這次葬禮的花費都是裁縫店老闆彥兵衛自掏腰包才辦成的。我看哪,那娘娘腔的傢伙一定是在暗戀阿袖。都四十歲了還迷戀年輕姑娘,真是為老不尊。我一向看他那副色眯眯的德性不順眼,但如今對死人諂媚又有何用?阿袖姑娘頂多隻能在他枕前託夢,你說是吧?」
四周的蟬兒停止了嗚叫。
要下陣雨了嗎?
粒粒都像是阿袖的臉龐。
又市似乎如此回答。
映著阿袖臉龐的顆顆雨珠,紛紛落得宅悅一頭一臉,打濕了臉頰,往頸部流下。
取而代之的是伊右衛門的長相。同樣是——模糊不清。
白天——看得兒的時候——所看到的東西,到了夜晚——看不到的時候——更清晰地浮現眼前。
穿越人牆一看——那膨脹的——阿袖在空中搖晃著。
「繼續什麼啊?」
宅悅怔怔望著縫邊濕透的榻榻米。起先他品味著一種既非不伙、亦非愉悅,不安定的、怪裡怪氣的感覺,不出一會兒便將夢境內容忘得乾乾淨淨,於是坐起身來。
「是嗎?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就我所知,阿直和伊右衛門大爺不是頗有交情嗎?」
阿袖姑娘?是你來了嗎?
這可不是像回憶這種酸中帶耐的玩意兒。那東西總成形在宅悅殘廢的眼睛內側,揮之不去。
「喔——」
「這我不知道。」
宅悅抬頭仰望天花板。
罹患眼疾之前,宅悅未曾嘗過這種滋味,因此才歸罪於眼盲。
宅悅看著又市輪廓深遠的臉龐。罹患眼疾之後,親朋好友的臉孔皆是一片模糊,不足之處只得憑藉宅悅的想像功力。所以,要說宅悅所看到的面孔是否為真,只怕是虛實參半。但宅悅始終相信,一個人的聲音、個性乃至於行為,皆是構成相貌的條件之一。
「宅悅,若是你真為阿袖抱屈,那咱們現在便去找伊右衛門大爺,當面一五一十全盤托出,過世的阿袖對他是一往情深。」
濕濕滑滑的,而且很柔軟。
——真正能看見事物的,並不是眼睛。
阿袖的身體緊緊地和宅悅的手臂與腹部貼合,瞬間瑟縮成一團。
外面有風,比屋內涼爽幾分。
直助這樣說道。
「不是這樣,那又是怎樣?」
「可是,好男人不容易找哪。那些答應來相親的,幾乎都是貪圖女方財產與地位的敗類。條件不惡的,腦袋卻不靈光。要不就是吃軟飯的浪人,全都爛到了骨子裡。」
宅悅更加興起與阿袖化為一體的衝動。
這時,兩個手上捧著習字本的女孩快步走過。
「那我問你,阿袖生的是什麼病?」
「聽說,阿直知道妹妹一見鍾情的對象是浪人,便直接前去與對方對質。據說,那就是他頭一遭與伊右衛門大爺打照面。當時阿直似乎已經九-九-藏-書暗下決定,對方若是不學無術,便要當場給他個下馬威。」
宅悅嚇得魂都飛了,跌跌撞撞地滾落在直助身邊。
搖晃的白色足袋。細細的小腿,紅色的裙子下擺。胭脂色格子花紋,好像在哪兒見過的和服。衣領往外翻,露出消瘦的胸脯。以及——脖子上牢牢深陷的粗繩。頸部四周膚色已經變黑。相反的,皮膚卻沒有血氣而白皙細緻。屍體往下拉得很直,而且已經腫脹得不成人形——。
「誰叫伊右衛門大爺——是個與情愛無緣的魯男子啊——」
「伊右衛門大爺他——」
宅悅此語顯然是指伊右衛門勸阻八丁堀手下一事,做得非常漂亮。他只不過講幾句話,就鎮住了數名小嘍羅,可見他的膽識與處事之道皆有過人之處。宅悅看在眼裡,了解他確是經過大風大浪的。當時若無伊右衛門在場,直助鐵定會與捕吏們動起手來。只要發生衝突,直助絕對吃不完兜著走,搞不好還會遭到逮捕入獄。所以——。聽宅悅還想替伊右衛門辯駁,又市伸手制止,用一種「你別傻了」的眼神看著宅悅——你想到哪兒去了。這個不開竅的死禿驢。
「那我問你,阿袖什麼時候開始關在家裡不出門的?」
宅悅念念有詞。男女之事果真清官難判哪。又市繼續說道:
阿袖——露出既痛苦、又惹人疼惜的表情。
除此之外——它還不斷膨脹,膨脹——
哥哥直助則蹲在屍體正下方,又叫又喊,嘶聲慟哭。一旁則有鑄鐵師傅與一名江湖術士竭力安撫——不行的,你應等官府的人來才……。聽兩人的語氣,似乎是在勸阻直助,不讓他把屍體先行取下。
不知是愉悅或苦惱,只見阿袖蹙緊眉頭。
又花了一年的時間。
「這我不曉得,就是不知道才問你的啊。不過,宅悅,只要看到那個老不修的裁縫店老闆頤指氣使地擺架子,不就曉得阿直不在了嗎?因為阿直對彥兵衛討厭得要命哪。上回還聽阿直在罵,那傢伙總是笑臉迎人,佯裝是個大善人,事實上卻是吝嗇得要命。明明對阿袖有意思,常吃她豆腐,薪俸卻只給她區區幾文錢。」
伊右衛門。
「等一下,阿又。不管是不是如你所說,阿袖真的喜歡伊右衛門,伊右衛門雖是浪人,但他畢竟是武士,平民是不可和武士通婚的,兩人之間反正不會有結果,這點阿直應該——」
伸手取來殘破的團扇,啪答啪答使勁扇風。風帶點微溫,完全沒有涼爽的感覺。
「你真格兒看不出來?」
阿袖膨脹的臉上花|蕾般的櫻桃小嘴,瑟瑟顫動著。
「你還真是少了好幾根筋哪。這檔子事兒,看阿直的態度不是極為明顯嗎?」
背面則是由小鬼代為針灸,一臉喜色的閻魔。
「這個——」
「是啊,我是這麼打算沒錯,宅悅——」
在宅悅眼中,一向狡猾大胆的又市,最近增添了幾分憂鬱。
「可是——伊右衛門大爺應該對阿袖沒意思吧?」
「阿袖姑娘?」
——那張脹大到極限的臉。
「我這十天來東奔西跑,忙著幫人家找女婿。」
「該繼續的事情還是要繼續。」
——真討厭。
宅悅突然覺得背後說人壞話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伸手摸摸滿是汗水的光頭。
「宅悅,你說你聽見——那個冒牌醫師,嘟囔說下萬不可招惹武士?」
「難不倒我的。總不能隨隨便便安給她一個惡夫吧。」
又市所言甚是。以伊右衛門的立場——確實沒有必要為阿袖的死負任何道義責任。
又市回頭看向宅悅。背著陽光,使又市的臉龐看來如夜色般漆黑。
「等一下,阿又。倘若阿袖沒改變心意,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她三個月前對伊右衛門大爺表白了心意呢?這片痴心到頭來是一場空,心碎的她因而病倒——等等,如此一來,阿袖上弔的原因不就和大爺有關了嗎?」
不對。那是阿袖的臉。
「可、可是,阿又——」
上弔啊宅悅故意以戲譫的語氣說道。
——沒有特別英俊瀟洒嘛。
也許,宅悅只有看見了女孩難看的部分,其餘則一概出於他的想像。
又市露出厭惡的表情。
又市站在門前。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還有心情說笑啊。」
然而——阿袖卻上吊自殺,在大雜院引起騷動。
以後不要再惹武士了啦——
刻意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我不是要去阿袖她家,是要找伊右衛門哪——又市說罷便站起身來。
我看你是在做什麼邪夢,捨不得醒吧——一邊說,又市邊在門框坐下。是做了惡夢哪——宅悅回答。
全身上下皮膚感受著夜氣炎熱,宅悅只得鼓著大肚子拚命喘氣,試圖讓自己舒服點兒。
她身體並沒有特別嚴重的疾病
——總之是死不了人的。
與其勉強睡覺,乾脆起床算了。反正睡不著,躺著坐著都差不多。
又市伸長了頸子轉頭過來,從肩膀上方看著宅悅。
這塊看板,便是宅悅的綽號——灸閻魔——的由來。說看板或許太過抬舉,那不過是一片經風雪曝晒而泛白的木片,上面有著年代久遠而斑駁的信手塗鴉罷了。
如此花了半年之久。
「宅悅,我跟你講——」
宅悅揉揉眼皮,翻了個身。
確實——如果伊右衛門曾經拒絕阿袖,自會懷疑阿袖之死與自己有關。在此情況下,儘管伊右衛門是沉著的武士,也不可能從頭到尾那麼泰然自若的。
「什麼事?」
上弔的乃是阿袖——直助的妹妹。
至於阿袖與伊右衛門中間九*九*藏*書一段若有似無的戀情,愣頭愣惱的宅悅更是壓根兒被蒙在鼓裡。
「說頗有交情並不正確,應該是愛恨交織吧。直助那傢伙,對待妹妹阿袖的方式簡直是溺愛。他不是把妹妹看得很緊,不準任何登徒子近身嗎?說是兄代父職,好不容易把妹妹扶養長大,倒不是不能理解他的一片苦心,只不過似乎有點過分了。就像彥兵衛,也好幾次被直助警告。所以,如果知道阿袖有暗戀的男人,阿直不可能默不吭聲吧?」
每每想起那種情景,宅悅便後悔不迭。
見狀,宅悅立刻老實地道歉。事實上,為阿袖之死痛心的人應該是他,只不過——
沒錯,尾扇確實講了這兩句話。
倘若另有隱情,尾扇的話用意又是何在?僱主說完話之後,直助像雙手抱膝蹲在房中一隅,失神落魄。在場的人無不認為,直助是因為不舍妹妹死狀凄慘,才心神恍惚。然而——
一股濕濕滑滑的觸感掠過。
「你在說什麼傻話。要不然我數度確認大爺的反應,你都當我在玩么?伊右衛門大爺確實不知阿袖單戀他。如果他知道還沒話講,既然不知情,此事豈不與他毫不相干?」
「話說回來,阿又。你不覺得裁縫女工過世了,身為老闆的彥兵衛肯出銀兩,也算很不簡單嗎?」
轉著這些念頭時,又市已經走遠了。
這些眼睛即使想闔上也無法關閉。除非等到彌陀來迎接前往西天,想閉上身上無數隻眼睛到底是痴心妄想。冬天還可套上衣物或者蓋棉被,無奈夏天炎熱,打著赤膊便無從遮掩了。加上宅悅南于肥胖之故,汗流為一般人的兩倍,汗穴一張全身便更為敏銳。即使仝身像破布般蜷成一團,這般盜汗涔涔的夏夜總使宅悅厭惡至極。
——說不定並非如此。
這是最後一幕景象。宅悅的視覺溘然中止。
就在此時——
明明不是夜晚,天空卻幽暗煞光,使得宅悅完全被世間孤立。
「路上再慢慢講。伊右衛門大爺住在大雜院是吧?」
當時宅悅以為,僱主應該是責備直助,他不該魯莽頂撞八丁堀等官員。除此之外,不作他解。然而——
又市說道。他所謂的「灸閻魔」,乃是宅悅的綽號。
雨聲滂沱,眾人四散走避。
「宅悅,我跟你講,人死了就塵埃落定了。我可沒有那麼多閑工夫,去顧慮死人會怎麼想。」
武士啊……又市自言自語,表情嚴肅地盯著宅悅,再次詢問:
宅悅反射地抱住那東西,抱緊。
「這樣也未免太無情了吧。阿袖真是可憐。」
「哦,有這種事?」宅悅的話讓又市心生疑竇——這阿直,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於是,又市繼續問道:
「關鍵還是阿袖姑娘。」
就這樣一夜不成眠,天色便發白了。
一到夜晚,便有種全身生出眼睛的感覺。
那是一位生前有張細瓜子臉、身材瘦弱,看起來楚楚可憐的女孩。
白天過得像明眼人,夜晚則化身盲人——宅悅學會過這種所謂的「雙重人生」。每天太陽一下山,就是宅悅轉換人生角色的時刻。而不論白天或夜晚,都不放棄外出掙錢的機會。比起從前仰賴眼睛生活時,宅悅反倒更加入世了。
連續治療幾次效果皆不彰,阿袖並未好轉,但也沒有惡化,懸在那兒不上不下的。宅悅心想——即使沒辦法把病治好,至少也可陪女孩說說話兒,好排憂解悶,因此持續不斷前往。照宅悅研判,阿袖應常是血道之病或神經問題不過這些推測都沒有確實證據,宅悅唯一確定的是,阿袖的病還不到致命程度。
當時以為是用眼過度或是近視眼之類的,試著自己用針灸治療,卻一直沒有起色。不久,足袋店招牌的邊框變得模糊,看不清楚顏色,全像煙霧一般渺渺蒙蒙,這才發覺情況不妙。從此走起路來跌跌撞撞,做任何事情都變得笨手笨腳。白天亮晃晃時還摸得清事物,一入夜就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活像捉迷藏那隻遮住眼睛的鬼。然而,按摩這一行通常入夜才開始工作,於是乎宅悅不得不漸漸減少工作量。隨著歲月流逝,慢慢地連自己的腳尖也看不清了,甚至大白天看東西也一片朦朧。至此,宅悅已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原本就看不見的宅悅,無法法閉上眼睛,因此這幅圖像也無從抹滅。這是靠記憶刻畫的視覺,一旦烙印完成,便是永恆的印記。因此,那張膨脹的臉——無法消失。
已經死了——
宅悅猛搖那顆大頭,把記憶中的阿袖由腦海趕走。
嘈雜雨勢之中,夾雜著一句人聲。
之後,宅悅與伊右衛門等人合力將阿袖的遺體卸下,所有大雜院的鄰居都來幫忙,此起彼落地出主意「該叫和尚來」、「該準備棺桶」,但此過程中直助只是發獃,完全派不上用場。不僅如此,眾人進進出出亂成一團的時候,直助竟然消失不見了。今晚可是妹妹過世第一晚,按理說應當守靈才對啊——。
小事一樁——又市補道。又市似乎已經前往民谷家,見過民谷岩的長相了,因此宅悅更加無法理解他如何能妄下斷言。依宅悅所見,那姑娘——阿岩的醜陋容貌,要招婿實非小事一樁。難道阿岩的丑,是只有宅悅可見的幻覺嗎?可能性倒不是全然沒有——特別是以宅悅的身體特質來思考。
「怎麼會變成這樣?還有,阿直那傢伙到底怎麼啦?」
——因為醜陋。
——太慘了。
宅悅沉默不語。
宅悅吐露出嘆息一般毫無意義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