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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行又市

御行又市

看她如此恐懼,想必是已經聽說阿岩發狂出奔一事了。
傳來一陣悲鳴。伊右衛門皺著眉頭問道——又是蛇嗎?
「你——你這妖怪!」
伊右衛門說完,走到蚊帳邊緣面對又市說,真是勞煩你了,這邊已經沒事,你可以回去了——。又市則靠到蚊帳邊,低著頭。
當初為阿岩媒妁時,又市就知道此事。
周遭安靜異常。
「又有蛇出現了?」
茂介思索了半向才說道——這種毒藥——旋即又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才又說道:
喜兵衛又丑又怪的臉瘴攣著,笑著說道:
當時——原來孩子早已不在,是嗎?
就連伊右衛門也已是憔悴不堪。不僅如此,他拉著一台大貨車,上面載著門板與木材等物品,似乎走了很長的路回來,看起來異常疲累。看到又市時,伊右衛門十分驚訝。
困惑不已的長右衛門之妻抬頭一看,發現廁所小窗外真有一張潰爛的臉雙眼圓睜地緊盯著自己瞧。
「正好是申時。」
黃昏夜色漸漸籠罩。
聽到阿梅這番話,伊右衛門推開又市沖了過去,使勁搖晃著阿梅的肩膀問道——喂,阿梅!阿染怎麼啦?她到哪兒去了?阿梅指向玄關,不斷地喊著——阿岩小姐把她……阿岩小姐把她……
是誰?
望著伊右衛門那一臉憔悴的神色,又市試著找些話說。
伊右衛門說道。
伊右衛門回來了。
民谷公館內混雜線香與燒香香氣,充滿怪異味道。
雖然已經離異,阿岩畢竟曾是伊右衛門之妻。
直助說道:
——因此他才無法殺人?
「大、大爺,不行!」
那件事——本非我願——
刀架上頭的——並不是又市為婚禮所準備的——真刀。再怎麼看都只是竹刀。
又市凝神靜聽,沒聽見娃兒的聲音。
「嘿嘿嘿——你可以殺我。殺幾刀都——沒關係。」
分明就連阿岩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了。
「這番話我也同意。」
此時伊右衛門的手上——。
經過兩國橋,就來到大傳馬町。從磨刀師傅手中領取武士刀,回到四谷時已是未時。雖然慢慢走,一路上又市總覺得這把刀提在手上很重。又市不懂,為何武士要整天帶著這種鐵塊,有時甚至還揮刀砍人。
「什麼事?」
伊東把刀子反過來,斜斜往直助胸口勾上去。
「若咱們放任這一連串不幸與怪異謠言不管,可能會惹來社稷的閑言閑語,不久將傳入組頭大人耳中。事態若發展至此,你也會吃不完兜著走。不,這類蠱惑人心的流言若傳進御目付耳里,就連組頭大人也得受罰,咱們可全都要受牽累——」
打了招呼也沒人回答,又市直接走上去。
「找個地方——不管哪裡都好——現在,就帶阿梅逃走。」
「等一下——伊東大爺要來。」
「阿岩小姐——」
「依您的吩咐,買來了。」
嘶嘶——。
「好,我了解。我了解。」
直到夜深,又市才知道另一具屍體的身分。
「他大概是受了傷吧?」
黑夜從外面湧入。
「狗屎的傢伙。把好端端的妻子——」
秋山沒當差,待在家裡。誠如伊右衛門所言,秋山這個同心膽子很小,不僅對阿岩在他家附近徘徊的謠言深信不疑,加上又聽女兒提起兩次、妻子提起一次,說看到有個長相酷似阿岩的人在他家門外窺探,更教秋山惶恐不已,據說還為此成天躲在被窩裡。
不,不是這樣的。
發現她的是某與力家的首席女傭。她在伊東喜兵衛官邸後方的雜木林中,發現了這不幸的小娃兒的屍體。只見她死狀凄慘,全身冰涼,小手張得開開的,宛如死前還在找自己的娘——。
「伊右衛門,只要咱們沒把阿岩解決掉,一切就不可能恢復平靜。我前天也告訴過你了吧。若她已死,就祈禱鎮邪除穢。若她還活著,就殺了她。你若是個武士,就為你的孩子報仇吧!」
請問有沒有能造成服用者顏面潰爛、留下疤痕、讓整張臉變醜的毒藥——?
「感——」
手掩著臉潸然掉淚,哭了一陣子,茂介說道:
他趕緊逃回廳堂內,關上了紙門。就在這剎那。
「你討厭,討厭我,是吧?可是你愈討厭,我愈高興。你愈悲傷痛苦,我愈快樂。伊右衛門說他要參觀呢。在你喜歡的男人面前為我敞開身體,這也不錯——」
伊右衛門語氣沉重地說道。
不管被嘲諷還是被蔑視,只要有夢可做,我就會覺得幸福了——。
「他說阿岩是個恩將仇報的狂女。」
阿岩小姐、阿岩小姐——抱著娃兒的阿梅在泥土房間中大吼大叫——不要、不要、別靠近我——!
語中不帶絲毫抑揚頓挫。
又市飛出去似地趕緊閃開,單膝跪地,從懷裡取出鈴鐺。
「但是秋山大爺他們一家也——」
又市逐漸全身發抖。
因此。
「阿梅小姐呢?」
「兩條路——您的意思是?」
我得暫時找個地方藏身,今天害阿岩小姐變成那模樣,我不僅沒臉見人,更沒有臉回去。見到伊右衛門時,就幫我轉達不必為我操心。還有,我至今受到他那麼多照顧,即使無法報答,這一輩子也絕不會忘記。這點也拜託你幫忙轉達——。
又市大叫。然後,好像咒縛已經解開,恢復自由的又市往喜兵衛衝過去,頭部猛撞。榻榻米又濕又滑,喜兵衛踢到直助的身體跌倒,兩人扭打在一起,一起衝破蚊帳,跌落在有點亮的蚊帳裏面。昏暗中,喜兵衛揮舞亮晃晃刀子。又市趕緊後退。阿梅嚇得失魂落魄,在蚊帳角落發抖。伊右衛門則似地站在蚊帳中央。
「阿梅——當然,今天你如此境遇,不是你自己要的。我有聽說,你原是活潑開朗女孩。這裏的生活對於你而言,恐怕也是很辛苦吧。既然如此,阿梅,你現在有兩條路可選。只有兩條。」
一定是直助。他偷窺秋山官邸偷偷闖進去。那盯緊秋山的異相者,照又市看,應該不是阿岩而是直助。大家只知道阿岩長得丑,臉上疤痕累累,秋山等人應該也不曾正面仔細看過阿岩,不知道她長得怎樣吧。
伊右衛門將視線投向阿梅。
喜兵衛低頭反覆自言自語,伸手撈自己腹部溢出的血潮,做出想把血液壓回肚子的動作。伊右衛門輕快地站到他旁邊,用染血的刀尖指著喜兵衛的鼻尖。
「老、老爺。」
但阿梅似乎也沒有從這兒出去過。今夜異常寧靜,幾乎連一支針掉落榻榻米的聲響都聽得到。這屋子如此狹小,若阿岩真曾進出玄關,又市和伊右衛門應該會察覺才對。
——若她……
伊右衛門立刻站起身。
又市抬頭望向陰暗的門楣,看到上頭欄間也以板子封住。
因為我丑。因為我丑,所以你——。
「——原來如此——」
「我只是名義上的父親。應該扶喪的,是伊東大爺你吧?」
阿染——阿染的情況不一樣。抓走阿染的並非直助,直助沒有殺害阿染的理由。不。
誠如伊右衛門所言,又市來訪的確是前天的事。
「這、這樣的結果——」又市講到這裏就說不下去。又市面前的阿梅已氣絕。從蚊帳破裂處,可看到直助被劃破的臉,旁邊有喜兵衛表情驚駭的頭顱。
「如此下去——可不妙哪。伊右衛門大爺——」
「殺掉——阿岩?」
直助大概是設了陷阱讓秋山跳下去,要他自白殺害小平一事吧。
來,阿信,你來啊。像以前那樣好好讓我舒服舒服呀——。
阿梅含著淚大聲說道。
昏黑空氣瀰漫整個房間。就在黑暗之中。
他聽到了轣轆轣轆的車輪聲。
「幫你找到這個妻子。所以,他也是伊東大人的恩人。」
不久,又市睡著了。
「阿梅。」
「原諒她的罪?什麼罪?」
玄關打開著。
「你很難過嗎?」
他身體半旋轉退到蚊帳前。
那張殘破不堪的臉在樹枝、樹葉、以及打枝葉間泄下的陽光遮掩下,一轉眼就消失無蹤。
到了前天。
伊右衛門說著,右手快速抓住刀柄。哼!說大話你,伊右衛門——喜兵衛大吼,同時舉高亮晃晃的刀子,你覺悟吧——大叫的同時,縱身躍起。
直助似乎曾遭阿岩使勁毆打,他痛苦地扭曲著臉龐,走起路來也是一跛一跛的。
「什麼路?」
「——便會——做個了斷。」
伊右衛門動也不動。
伊東大爺是怎麼說的?——又市問道。光憑這個理由,喜兵衛想必是無法接受的吧。
阿岩躺著,伊右衛門身體並排似地躺在她身旁。
「可是,我這樣愚弄你、侮辱你,不是嗎?」
又市乖乖閃開。
據說一個沙啞的聲音如此說道。
然而,伊右衛門還是面無表情地砍下其父的頭顱。母親則在隔壁房內以利刃刺胸身亡。身為武士,這也是不得已的——。伊右衛門當時只能如此認為。
記得約七時許,阿梅曾在倉庫內如此吼叫。若阿梅所目擊的屬實,秋山家的怪事也屬實,那麼阿岩不就有兩個了?伊右衛門活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般安慰著阿梅——你瞧,這兒哪有什麼阿岩?阿梅則是一臉既怨恨又彆扭的表情。
「你和以前有什麼不一樣?你的身體還是一樣的身體。不管今天長相怎樣,畢竟回到父母親身旁。回去就是女兒,這樣就好了。令尊一定會歡迎你的。」
「我已經為他處理過了。命是保得住的。」
到了晚間七時。
茂介憂慮地說道。看來果真如直助所言,阿岩與伊右衛門的婚姻被視為不曾發生過。放任這類小小的誤解一再發生,可能就會釀成巨大的衝突了。又市不敢糾正利倉屋的錯誤,只是默默地聆聽對方陳述。接著又市開口說道:
「毋需擔心。我只是把它送出去磨利而已。」
佛堂大概已變成一片血海。但對又市而言,這一切感覺只像地底破洞、地獄開口。因為榻榻米已被夜晚侵蝕成黑鴉鴉一片。
「首先是,回到伊東大人身旁。」
因為我丑,所以——。
秋山情緒激動起來,立刻扣下扳機,砰——地一聲擊發了槍。
難道因為她活在世上時就被看作鬼,此時她是生是死就不重要了?
「我——去找阿染。你留在這兒照顧阿梅。」
——阿梅——。
「又市。」
哼,喜兵衛笑起來,混濁眼神所發出的沉重視線投向蚊帳裏面。
紙門打開,像狒狒紅光滿面的傢伙——伊東喜兵衛的臉,從黑暗中出現。他和又市眼神交會。
又市看著就在眼前倒地的阿梅,還不知道發生什麼狀況。喜兵衛則瞪大眼睛,愣在那裡。喜兵衛也搞不清楚狀況。又市看到榻榻米逐漸染血,才恐慌起來。
秋山嚇得渾身打哆嗦,回頭一看,發現原本沒有人的里側房間里出現了一個人影。
又市深深鞠躬,便轉身離開。
阿梅整個身子縮成了一團。由於廚房入口被密封,門打不開來。伊右衛門從又市身旁閃過,跳上地面,一腳踩住了這條蛇的腦袋。
「怎麼樣——我、我不要。阿梅已經——」
只覺得十分悶熱。
阿梅迅速繞過去,在伊東面前跌倒。
死了。這個無辜至極、尚在襁褓中的娃兒……
——為什麼宅悅會……?
「又市啊,權兵衛,不,直助上哪兒去了——」
「什麼聲音?」
那聲音連續喊了他三次。在這個大白天的。
「不要?」
茂介說道。於是又市便詢問孫平家住何處,茂介表示似乎是在淺草一帶。
喜兵衛隔著蚊帳抓住伊右衛門,就要撕裂蚊帳似地闖進蚊帳中。喜兵衛抓住坐在榻榻米上的伊右衛門肩頭,混帳——一面大罵一面踢他,然後走到阿梅身旁,抓住阿梅的手臂。阿梅拚命掙扎,想甩開喜兵衛的手。
阿梅還是不敢回寢室,完全不聽又市的勸,不得已,又市與伊右衛門只好把床搬到佛堂,讓阿梅漸漸冷靜下來,這才回到了廳堂。打開紙門九-九-藏-書,隔著蚊帳望出去,看到阿梅似乎是在哄娃兒還是餵乳,過沒多久似乎就睡著了。這下四下安靜下了來,待聽到了陣陣熟睡的鼻息,伊右衛門才把紙門給關上。此時大概已是亥刻了吧?
伊右衛門說道,笑了起來。
即使一再安慰她,讓她在裡頭的房內歇歇,阿梅還是沒照料娃兒。又市看不下去,表示如此下去娃兒可耐不住,得找個乳母或下女來幫忙照料,但阿梅聞言立刻抱起娃兒表示大可不必,這才開始授乳。伊右衛門一臉悲傷地望著這光景。
孫女阿染遭遇奇禍,已經身亡——如此告知對方,茂介聞言非常悲傷。
又市大吼,卻全身僵住。從伊東肩膀上方,可看到直助的臉。
又市無法佯裝不知情。這件事也是聽直助說的。他曾說過——可別瞧不起伊右衛門這個人。
事情就發生在這時候。
伊右衛門垂著頭,是嗎——地說道。
聞言,又市衝出屋外。背後傳來伊右衛門語帶顫抖的怒吼——胡說八道!
今天又市,就是專程送這把伊右衛門委託購買的櫛來的。
他的禿頭已經迸裂,頭子扭斷,整張臉腫脹不堪,已經無法看出原來的而相,但應該是宅悅沒錯。旁邊有兩根染血的拐杖,一根已折斷。想必這就是兇器吧。
喜兵衛刀身朝下慢慢迫近直肋。
「你這小子——」
「沒想到你胡作非為到這種地步。如果你真的那麼厲害,頭顱就飛起來——給我看吧。」
又市完全沒辦法掌握直助這位朋友的動向。無計可施。
娃兒似乎很安靜?——又市說道,因為阿梅已經靜下來了——伊右衛門回道。
啪嚓!黑暗中傳來激烈聲響。一團黑漆漆的東西闖了進來。
教人喘不過氣來。
「若大爺當初拒絕了他,結果將會如何?」
伊右衛門曾如此說過。
喜兵衛似乎生起了氣來,一副對他嗤之以鼻的表情。
「阿岩小姐把她給擄走了。」
又市鑽出蚊帳,打開了佛堂的紙門。只見佛壇倒了,卻不見阿梅的蹤影。大爺!伊右衛門大爺!又市喊道。這時發現阿梅倒在地板邊框上,手指向玄關口,不住呻|吟著——阿岩小姐!阿岩小姐!玄關的門則是敞開著。
「是阿岩小姐!她要把我的孩子抱走!要把阿染抱走——!」
「像這樣的——居喪期間還不放過——」
似乎儘是些微不足道的差錯。
「他說,不存在的東西才會看不見。既然看得見,就殺得了吧。」
沙、沙、沙,對方已經踩到榻榻米——。
——是直助?
躺卧著的老太婆。脫得一團亂的衣物。裝有護身符的袋子。
茂介鄭重其事地向御行鞠躬致意,不僅表示——過去承蒙御行大爺大力相助,還說了許多客套話,也強調——都是靠他幫忙,阿梅才能嫁出去。阿梅卻不守婦德,懷了不貞之子,連續犯了四件不該犯的錯,所幸夫婿寬宏大量,才讓她嫁入民谷家。看來他對喜兵衛所捏造的一派胡言是深信不疑。
「滾、滾開!」
——又來了——。
鈴。
當時其父便命伊右衛門為其介錯。
直助被伊右衛門抱住,背對喜兵衛地如此說道。
「這在下知道。」
來到宅邸門前時,又市有股異樣的不祥預感。
「伊——伊東大爺——救、救我——」
這些事兒,又市幾乎都曾參与。
「你在嘲笑我嗎?又市。」
或許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吧。
又市並沒有阻止他。
於是,阿槙死了。
即使沒發|生|關|系,只要單純抱一抱她,如此應該也是可以應付的。
「那倒也不必。」
真的是鬧大了。
你若認為我是個膽小鬼,就站到前頭來——。
喜兵衛的寬刃刀弧線地飛了出去。
不成人形的臉有如慌轆轤那樣往上彈,穿過黑暗帳幕衝出來,卯力擊向伊東。
凡人氣旺時候神不會找麻煩,衰落時家中就會出現妖魂。據拙僧所觀,這個家庭充滿邪惡東西。這次不幸,應該不是騙人的狐狸仙作怪所致,應小心注意——。
在圍籬那頭——。
伊右衛門抱著孩子的屍體,在眾目睽睽之下吞吞吐吐地說道:
我完全沒有想到,事情竟會演變到這種地步。聽又市你這麼說來,確實是我當初思慮不周。宅悅冤死、乃至阿岩發狂,想來都得怪我——。
——你想說什麼?
「身為武士,可以這樣胡作非為嗎?」
站起身。又市沒辦法走開。覺得還有事情沒辦完。
聞言,伊右衛門不發一語站起來。
「請暫時休息一下。說不定還有一件事情得麻煩您。」
伊東喜兵衛在僕人陪伴下現身了。又市再度躲了起來,從樹蔭中窺探。
——做個了斷?——此話是什麼意思?
伊右衛門逐漸把瞳孔焦點集中在又市身上,說道:
「痛,你會痛吧?怎麼樣?喂,喜兵衛!」
——這也難怪。
到了午後,秋山前去如廁。
「我只回答阿岩根本沒有出現,一切純屬幻想。」
噠、噠、噠走進門的人已經踏上木板房間。
因為我曾為亡父介錯——。
「不要拉起蚊帳。」
「這阿梅——她殺了親生嬰兒。其實是阿梅先殺了小孩,再把她丟棄。然後,她用破布假裝孩子,整天抱來抱去,又假裝哄小孩,喂小孩吃奶。」
又市低下頭來。
「大爺——那把差料——您真的將它給賣了?」
「——常言道世事難料,人之陽壽可多可少。幸與不幸,就如葉尖一滴露水。若命中注定該英年早逝,生后不久就過世,才是不幸中之大幸。若是含辛茹苦將之扶養長大後方喪子,豈不更可憐?尚未懂事就過世,想必還算是比較幸運的。」
「我不會讓你逃走的。伊東喜兵衛!」
——伊東之子——因為阿染是伊東之子?
「是的。」
又市在榻榻米上跪著移動到伊右衛門身旁,畢恭畢敬地把東西交給他。
「您真的什麼都不懂。阿梅是仰慕伊右衛門大爺才——」
像小鳥嗚叫又像啜泣,傳來阿梅的聲音。
昔日,伊右衛門曾為攝州小藩之年輕藩士。六年前,該藩所負責的溝渠整頓工事被揭穿不法,導致該藩被撤銷資格,據說伊右衛門之父就是當時切腹自盡的。據說其父親負責管理帳務,應不至於直接涉及舞弊。不需負任何責任,但也是因為他人格溫厚,頗有人望,因此即使未受任何責難,亦未招惹任何怨恨,據說他還是擔下責任,就這麼切腹身亡。
阿梅一直大喊太壞了、太壞了,趴下來嗚咽哭泣。
「我不會把阿岩交給你的。你就和阿梅——一起升天吧。」
「還在歇著。」
「那是不能賣、不能用的秘葯。當然,我也沒拿到外面去——」
喪禮慎重莊嚴。
——不。錯不了。
伊右衛門沒有回答。
格子窗外有張很可怕的臉在偷看——。
「——可是阿梅夫人她——十分痛苦。」
即使那是哪個人下的毒手。
不知道持刀規矩,又市心想,這樣可能是違反規定,但伊右衛門沒有責怪他,您辛苦了——地說道,接過刀子。然後——。
據說秋山雖是個膽小鬼,但所謂窮鼠嚙貓,狗急跳牆,過度恐懼逼得他瘋狂地沖了過去,大吼大叫地使勁踢起門板,把門板踢得轉了過來,此時有個不知為何物的黑影從陰影里沖了出來。聽到主子一再悲鳴,僕人立刻趕了過來,現場亂成了一團,但那黑影不知是躲進了屋檐下,還是已從木門逃脫,據說就像一縷輕煙般消失無蹤。這下長右衛門可嚇壞了,他把家人聚集到廳堂內,並且要僕人小廝站在庭院、玄關警戒,自己拿著槍,點上火繩,並在火皿里放了火藥,雙眼眨也不眨地警戒著。
伊東大爺他——伊右衛門繼續說道。
喜兵衛用低啞嗓音說道,然後甩開伊右衛門似地鑽過蚊帳,看了又市一眼,瞬間慌張起來。
他原本想刺|激伊右衛門,伊右衛門的回應卻是如此柔順,這大概反而讓他感到不悅吧。
對於剛失去孩子、絕稱不上是幸福的女孩而言,伊右衛門這番話或許真的很殘忍。
伊右衛門非常悲傷,阿梅則失神落魄,像廢人一樣。兩人幾乎都不開口。大部分事情都由又市代為處理,喪禮靜肅、簡樸地完成了。
稻荷神社的陰影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啊——。
「喏,阿梅。」
說完,伊右衛門轉身面對喜兵衛。粗糙的、巨大影子迅速轉過來。
那是被偷走的嗎——又市問道,茂介輕輕點頭,是的——回答。
——是為了買那把櫛嗎?
「你不是很會撒謊嗎?」
我說不要就是不要,您乾脆叫我去死——地大吼。
又市完全想不透。
被亂刀刺死——伊右衛門重複了這句話,磨蹭著自己的脖子。
他突然聽到有人喊著他的名字:
然後,喜兵衛歪著頸子環視周遭,刻意高聲向眾人說道:
「他說過自己刺殺了他。」
他的長相怎會變得如此古怪?一道很深的疤痕斜斜地縱斷整張臉,裂開的額頭也腫得發紫。
「難道——我又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了?」
「看到阿岩引起騷動,她企圖藉機滿足自己的邪念,就這樣變成鬼畜,殺害無辜孩子——真是可悲啊。」
「他表示——若不存在還看得見,沒有形體還能害人,那就是惡鬼邪神。即便不知其是生是死,但活著的就是生靈,死了的就是死靈,如此一來,就只能靠加持祈禱了。」
伊右衛門也曾如此說過。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不知廉恥的人。事到如今,變成這樣的身體,又有什麼臉皮回去?還有什麼理由見我父親,說服他?我即使能回店裡,也不可能恢復女孩的身分——」
被阿岩的突然發狂嚇壞並遭打昏的直助,一醒過來立刻用僅存的一點力氣脫逃。直助是殺害尾扇的兇手,雖然官府尚未發現其可能涉案,但他可不想遇到任何捕吏。
當又市正欲轉身走回民谷宅邸時。
伊右衛門手伸向阿梅。阿梅一直發抖、哭泣,搖搖晃晃走向伊右衛門。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剛才的威風跑哪兒去了——?
他能放任不管嗎?
因為我丑,因為我丑,所以你——。
「那是故意要讓我厭惡吧?」
被伊右衛門的氣勢壓倒,又市害怕起來。
小平至今仍是音訊杳然,孫平想必也很擔心吧——。
原本明亮的夏日天色頃刻間昏暗了下來。
又左衛門若還在世——。
這種事空想無益。
——堰口官藏。
阿梅伸直潔白瘦弱的指尖,碰到伊右衛門伸出的指尖。
她奔跑速度快如韋馱天,形相則兇惡如鬼羅剎——。
「你看到了嗎?太任性是會誤事的。伊東大人,您如此戀母嗎?」
「放心。我今晚什麼地方也不去。」
「孩子大概就不會被生下來吧。阿梅也沒辦法活下來。」
「——只會把周遭攪得一團亂。」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夜晚又深又黑——。
九*九*藏*書走東西的人是小平之父,孫平。又市沒有繼續關心這個話題,說道:
雖然衝到屋外,路上卻不見半個人影,有的只是一片昏暗寧靜。若說是有誰剛打這兒逃脫,感覺上也是似有若無,每戶門前都不見阿岩的蹤影,又市判斷,或許她是往左走了,也或許是往右走了,反正已經追不到人,便回到了宅邸內。
——可是……
阿槙旋即上吊自殺了。
——他在看刀架?
在番屋內時,阿岩租屋的保證人紙商德兵衛是一臉畏懼。一看到又市,德兵衛便說道——嗅,您是上次見過面的的御行大爺,哎,這件事可鬧大了。
阿槙扔出了肚|兜子。肚|兜子砸中門板,裡頭的銀兩撒了滿地。
「阿岩小姐她——」
又市轉過頭去,發現原本眼神恍惚的伊右衛門這下正朝某個方向凝視,便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
伊東激烈喘氣震動整個夜晚。
原來伊右衛門因此才做了這個選擇。
「回到利倉屋。事情由我去說明。」
伊右衛門說道。
又市立刻察覺這其中必有緣故,便把直助帶到自己位於下谷的住處。
伊右衛門開口問道:
「阿岩?——阿岩她怎麼啦?」
若當初沒又市居中撮合,如今或許就不會發生如此慘事——一想及此,他實在很難豁然離去。又市沒有離開宅邸,迂迴繞到了後院的稻荷神社後方。當初他就是在這兒首度看到阿岩、並與其攀談的。之後,他又在這兒和又左衛門做過一番討論,讓伊右衛門入贅民谷家。
「我沒開玩笑。他是小孩。喜歡的人反而會對他很殘忍。」
「住口。那是你搞錯了。」
又市默默地離開了那岔路口的小佛堂。
難道除了莫不吭聲地和自己的娘燕好之外,就沒有任何法子能救阿槙?不——。其實只要抱抱她就行了。
這句話立刻在同心與僕人之間引起一陣騷動。
家人出門查看,卻什麼也看見。
因為疏於保養的刀是殺不了人的——伊右衛門兀自說道。
又市也嘗了一口,但只覺得溫溫的,不知道是溫酒還是涼酒,這東西喝下去一定會爛醉噁心。
「伊右衛門——你這小子」
不,是灰塵嗎?
「——感謝大爺的——關心。在下如此確實失態。」
「她還是——認為那些是阿岩回來作崇?」
「伊右衛門——你這小子——」
「你真的不接受?」
又市立刻前往利倉屋。
什麼嘛,到底怎麼啦?別這麼沒出息嘛——。
如此叮嚀,又市便離開利倉屋。他不擅長長篇大論。
雖然又市比任何人都了解,這些符紙一點用處也沒有,他還是一一貼了上去。
其實擅長要詐術的在下已經以舌燦蓮花——又市說完便往後退。伊右衛門慰勞道——噢!還真是辛苦你了,接著再度端詳了一下櫛,再將它給收進懷中。
「我幫你介錯。」
利倉屋滿臉歉意,站到又市身旁,嘴巴貼近又市耳朵,毒藥是真的有——地說道。
「在下是沒有看到,但據說尾扇是被亂刀刺死的。」
對。對。一切遺憾都是我造成的——。
「阿梅夫人,怎麼了?」
——直助。
他以為是叔父從駒込來訪,秋山前往門口迎接,卻沒見著半個人影。
——直助。
「不足的份,我會補給你。」
又市不禁嘲笑起自己來。
「感謝您體貼地為我做這麼多事,實在太感謝了。倒是,又市——」
在阿岩失蹤的六日後。
突然間,他看到有塊門板被掀開了。
眼睛浮腫發紅,臉頰瘦下去,伊右衛門一副鬼氣面相。
過去一路耍威風活到了今天,如今卻……
——倒是今天……
阿岩?
「所以,這件事才要拜託你。利倉屋主人大概不知道亡父又左衛門的計謀,以及伊東喜兵衛奸計等等的事吧?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他,對他太殘酷。如果不是像你這樣會說話,恐怕會讓他難以承受。」
阿梅出嫁后,他似乎變得十分消沉。
蚊帳對面傳來伊右衛門的聲音。
到這兒之前,他曾一再慎重思索,一再細心調查,但謠言流傳得十分迅速,特別是左門町一帶的住戶已是群情激動,若這次又慢了一步,必將鑄下難以彌補的大錯。因此雖無任何解決方案,又市仍決定前來拜訪伊右衛門。
你竟敢……你竟敢……我恨呀,長右衛門——。
——難道這就是原因——?
不,那人還活著。我還瞧見他指頭還在動呢——。
阿梅大聲說道。
伊右衛門低頭看頭顱,憐憫似地說道,然後緩緩轉身。
「直助!」
伊右衛門以陰冷的眼神望向喜兵衛。
但伊右衛門似乎不在意悶熱,依舊倚著桐箱舉杯飲酒。
喜兵衛繼續高聲說道:
就在當時,又市受伊右衛門之託前去買櫛。伊右衛門表示——打從她過門至今,還沒買過一把櫛,同時掏出了一兩銀子。
賣針的阿槙——
喜兵衛大搖大擺地走向哭得呼天搶地的伊右衛門身旁,看了他懷中的娃兒一眼。
又市心想。
「然後呢?」
伊右衛門笑了。
啪嚓!刀子放回刀鞘,發出碰撞護手的聲音。
「你是前天來的吧。」
又市在慘劇發生后的隔天早上,才聽到這個消息。
「渾蛋——又市是介紹妻子給我的恩人。伊東大爺,也是他幫你——」
——阿岩。
「他——只會壞了事——」
「我即使墜入地獄深淵,也要和老爺——」
「你,真的很傷心——?」
此時,秋山聽到一陣笑聲。
「老爺——您不要去。今晚不要去釣魚——」
——不要。
伊右衛門說道。昏暗燈火從腳底朦朧映照伊右衛門臉龐。他身影更茫漠地覆蓋蚊帳內部。這裡是——。
伊右衛門大吼時,連喜兵衛也沉默下來。
這天,伊右衛門告假沒出門當差,他準備利用前天搬回家的木材補強門板,並將玄關之外的出入口悉數堵住。前天晚上他曾對又市表示,此舉是為了安撫阿梅。直助也說,阿梅不斷大喊阿岩小姐來了,阿岩小姐在窺探!但實際上又市從阿梅的語氣也聽得出她精神已經錯亂,想必是內心惶恐不已所致吧。
如果直助——只因為阿染是伊東的種就殺害嬰兒,對於又市而言,這是不可原諒的。秋山的女兒過世,是秋山自己動手,即便直助介入,但直助應該不至於想殺女孩。反之,抓走阿染的人,卻動手殺死孩子。
你活不久啦,長右衛門。還不念佛準備納命來——?
「好啊你這傢伙——不就是上次跑來跟我勒贖的御行嗎——」
樹上有張殘破不堪的臉,正在朝下方凝視。
一刀之下。
「老、老爺,伊右衛門老爺,您剛剛說什麼?您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
當天晚飯吃到一半時,阿常突然哭了起來。據說一問她理由,她便回答:
阿岩小姐,阿岩小姐——。
「你這話莫名其妙。你瘋啦。伊右衛門。」
「我不是逞強——不是。」
「我去準備酒。請在此稍候。」
最後,至少這件事應……
他的嗓音頗為低沉。
「這——」
喜兵衛毆打伊右衛門的臉頰。
又市——是又市嗎——?
「大爺——」
——直助。
原本——把伊右衛門介紹給阿岩的,就是又市。
「放我走。阿梅已經,已經不能再忍受這種屈辱。」
伊右衛門茫然地望著直往上竄的白煙。把阿岩——給殺掉——。
「還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你想這麼說吧?可是,這有什麼分別?即使她還活著,也是個稀世狂女。她若已死,也只會化為邪惡的怨靈。伊右衛門,阿岩對你厭惡至極,她拋夫棄家,卻還嫌惡事幹得不夠,竟然還殺人並畏罪潛逃。她是如此充滿怨恨,不只對你,想必也會對咱們全區的住戶展開報復吧。秋山的遭遇便可為證。因此這不只是民谷家的不幸,已是咱們全區的不幸。我這麼說,你可明白?」
遵命,又市說道,接著便扶起阿梅的肩膀,要她起身。只見阿梅渾身打顫,而且顫抖得十分厲害。
「又市——」
阿岩仍是音訊杳然。
但伊右衛門沒有安慰阿梅,卻反覆地問她,你這兩種選擇都不要,都不要嗎——?
娃兒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完全沒出聲。
「阿岩小姐是我的妻子。」
喜兵衛雙膝跪在榻榻米上,癱坐下去,哭喪著臉,說道:
「送去磨利——是嗎?」
另外,又市還聽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證詞,聲稱阿岩居住的屋內還有另一具屍體。同樣也是頭破血流,是個武士的僕人——。
這不像是伊右衛門會說的話。
「武士——不過是棒突而已。不久之前還是木匠。」
喜兵衛突然抬高手臂。刀身發出淡淡光芒。
但捕吏似乎都沒把這人放在心上。因為現場不見他的屍體。
「莫、莫名其妙——」
來嘗點酒吧?——伊右衛門說道。
秋山——就這麼昏死了過去。
長右衛門、長右衛門——。
「是的。」
「是耗子吧。最近不只是蛇,耗子也不少。即使我已儘力填補縫隙,這些傢伙卻仍不斷湧入,真是的。哪,你看。」
——他到底打算做什麼?
堰口似乎腳部受傷,數次跌倒,拚命顫抖,不一會兒消失在黑暗中。
房內焚燒的是避邪的香。蚊帳四角都擺著香爐,四道白煙筆直地往上升。伊右衛門一臉憔悴。他一句話都沒說,雙眼圓睜眼神卻頗為恍惚。
「難道沒有其他路可走?」
此時又市只感到一陣困惑,即使絞盡腦汁,還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櫛——」
此時傳來阿梅的悲鳴。
「老爺——」
又市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矛盾。
伊右衛門默默地接了下來仔細端詳,並問道——是上等貨嗎?
「我很感謝你。我不想帶給你麻煩。」
回到官邸,感覺情況不太一樣。
「大爺,若是蛇,應該不會如此大聲吧?」
房間中,伊右衛門與阿梅面對面坐著。
又市打了一陣寒顫,也沒理會伊右衛門,便徑自鑽出蚊帳,打開了隔壁房間的紙門。只見卧鋪亂成一團。卻不見阿梅和娃兒的蹤影。這時他突然觸摸到一陣冰涼,原來是濕掉了的寢具。
「在下沒這個意思。只不過——」
什麼還活著?臉都被劈成兩半了——。
「那就是」
於是,阿槙質問什麼也沒做、只是把身子別過去的又市:
「秋山大爺的千金也真是可憐。不過誠如其妻所言,此乃在屋內擊槍者的錯。秋山為何如此惶恐,我是不了解。即便那位名曰小平者果真如直助所推測,乃為秋山等人所殺害,那也與阿岩出奔一事無關。推說是阿岩的錯,指阿岩為殺人兇手,而且只因她是我前妻,就命我出面解決,如此安排著實教我倍感困惑。如此無端強迫,我當然無法答應。」
——阿岩小姐——果真來了?
伊右衛門雖憔悴,精神還很正常。他踩著端正步伐跨過屍體,鑽過被劃破的蚊帳來到堰口面前,你站得起來嗎?堰口——地問道。堰口啊、啊、啊地邊哭身體邊往後拉。
伊右衛門剛剛——斜劈砍殺了阿梅。瞬間完成,速度非常快。
發生什麼狀況完全不清楚。
此時聽到咚咚咚的聲響。伊右衛門抬頭望向天花板。
「如果您不想這樣做,請便。請不必在意,您想做什麼都可以。」
我也被伊東大爺嚴格警告,不可和女兒見面,也不可去探望https://read.99csw.com孫子,因此直到如今還不知道她們倆是否安好——而那個擾亂街坊的鬼女,聽說就是三番町的提燈于岩,想必就是民谷家又左衛門大爺的女兒阿岩小姐吧。那位阿岩小姐若能恢複原本的身分,和嫁過去的阿梅就是親戚了,或許就不會降禍於咱們家阿梅了吧——。
阿槙——一如又左衛門所猜想的——就是又市的娘。
昨天,又市前往阿梅的娘家利倉屋。主人利倉屋茂介看到又市時不僅欣喜地說道——好久不見啦,御行大爺。甚至還熱淚盈眶地哭了起來,接著便把又市請進了屋內。
「雖然上頭命我殺了她——我卻下不了手。」
「殺了它!把它給殺了!」
長右衛門,是我。小平呀——。
直助幾乎四分五裂的臉龐湊近喜兵衛,把喜兵衛慢慢推到又市這邊。
「大,大爺,您瘋了嗎?您真的瘋了嗎?您竟然把阿梅小姐——」
伊右衛門相信只要將宅邸內外塞得密不通風,就能防止阿岩侵入,讓阿梅安下心來,但阿梅的恐懼絲毫未有改善,伊右衛門也依然是無計可施。雖然情況如此,伊右衛門也無法連續數日告假不出門當差。但家裡娃兒總要有人照顧,他隔天只得從秋山家借來下女與小廝,讓他們陪伴阿梅。只是,據說待伊右衛門一出門,阿梅還是不斷大喊說阿岩在窺探、從那道縫隙窺探、從這個小洞窺探。不僅如此,明明已經仔細地填補了所有縫隙,還是有一條蛇鑽了進來,舔了燈台的油,這可真教阿梅按捺不住了。她大呼大叫,男僕與下女也非常驚慌。雖然想把蛇趕出去,但出口全被塞住,想把蛇打死,卻一直打不死,小廝與下女也都慌了手腳。最後,據說阿梅先是癲瘸發作了一陣,接著便昏死了過去。這下可糟了。
——我又晚了一步。
那是——又市也這麼認為。如果能回去,回利倉屋最好。然後,剛剛伊右衛門說,還有一項工作——難不成是幫忙把阿梅送回兩國?又市想到這點。不過,如果是這樣,伊右衛門接下來——要跟誰,如何交代事情——。
伊右衛門說了令人不敢置信的話。又市懷疑是否自己聽錯了。
原因是屋內完全不通風。
排開人群走進來的八丁堀官員,畏畏縮縮地靠近現場,詢問部屬死者是什麼身分,答案是尚未分曉,但應該馬上就能查出。又市表示自己或許認識死者,就被帶到了番所一掀開草蓆,他就看到了一團身穿他所熟悉的衣物的肉塊。
優雅地、毫無委屈地笑著,那笑容甚至看起來像小孩。
然後又市抬頭,仔細一看,從蚊帳看過去,模糊的房間已經掃除乾淨,桐箱與香爐安裝好,床舖也已舖著,還擺著兩個枕頭。
一切都是因為又市做了這件不該做的事。
「什麼?」
「泥巴,泥巴泥巴——泥巴泥巴泥巴。」
伊右衛門沒有改變身體姿勢站在那裡。他表情冷靜,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沒錯。這就是秋山開槍的時刻。若在那兒出現的是阿岩,躲在倉庫里的又會是誰?」
「來吧,阿梅,進裡頭去吧。」
「伊——伊右衛門大爺。」
「你是指——逢五之日?」
伊東手握刀柄,往前踏出一步,但堰口剛好倒地,絆住伊東。
伊右衛門前天站在現在他坐著的這隻桐箱上,在欄間封上了木板。伊右衛門解釋道——即使把整棟屋子封死,恐懼不已的阿梅也會直呼有個小小的阿岩從欄問往屋內窺探。
又市看不下去,準備潛入蚊帳。突然伊右衛門回頭大吼:
伊右衛門轉頭過看阿梅。
亂七八糟的昏暗小屋中。干木板鋪成的地板。滿布的塵埃。濕答答的草蓆。
「世上幾乎所有事都是不該做的。一切都是因一大堆不該做的事湊在一起而發生的。若我們能接受這點,就能活得幸福,不接受這點,就會活得悲慘。反正凡事就是如此。而能決定自己禍福的,就是自己——你不是曾如此說過?」
「是嗎——但坊間可是有許多毫無根據的謠傳呢。大川端的二八蕎麥屋老闆說他親眼看到了一個厲鬼疾馳而過,也有人說看到一個瘋女人出現在暗板。另一方面,也有人傳說她在乇川的御凈水投水自盡了,也有人說她在雜司谷的森林自縊身亡了。雖然這些盡屬謠言——但真是教在下受不了。」
他似乎藏身在圍籬與稻荷神社之間的縫隙內。
伊右衛門淡淡說道:
不對。
「什麼——」
又市點了個頭反問道:
「我也是——」
——伊右衛門,你也想死嗎?
「您真是虛假的丈夫。」
「後悔——這件事,我一點也不——」
伊右衛門說道。的確,連她人在哪裡、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要怎麼殺了她?
據說她當場背脊發涼,大吼大叫,於是幾名僕人手持棍棒或鋤頭繞到廁所後方,卻沒發現任何人影。僕人問夫人是否眼花了,這件事便就此不了了之。
——不。看樣子是沒人進來過。
蚊帳上有個黑影。黑影掠過處,伊右衛門站在哪裡。伊右衛門的影子變大,後方則是暗夜敞開巨口,漆黑整片。喜兵衛站在巨口面前盯著又市,愣住。
是嗎——伊右衛門陰鬱地回答道。
似乎沒打到任何東西,但在房內開的這一槍,槍聲在牆壁與天花板之間迴響,聲音非常大,如此大的聲響,料是凶神惡煞也為畏懼三分——長右衛門如此豪語,不料定睛一看,卻看到阿常已經倒卧地上。原來近距離聽到如此大的聲響,把她嚇得渾身痙攣不已。這把秋山嚇得狼狽不堪,只得拋開槍,在阿常身上潑水,好讓她清醒過來,但阿常四肢依舊是顫抖不已,一直發出喃喃囈語,直呼好可怕,接著整個人再度開始痙攣。長右衛門命令僕人——這是受驚引起的急驚風,趕快叫大夫來!
「還在逞強!?」
他看到一張不成人形的臉在笑著。
然而——。
是直助。原來如此。噢,可是……
阿梅抓住已經站起身的伊右衛門裙擺,哭泣地拉住他。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幹掉伊東。至少在報完此仇之前,我是不會死的。所以,又市,咱們倆的關係就到此為止吧。如果咱們之間還保有任何聯繫,只怕會連累你——。
「御行奉為。」
自己不該找上她的。
喜兵衛快速朝直助肩口砍下去。
又市有這種自覺。為什麼會作這樣的夢——。
我知道。只因為我是個骯髒的老太婆——。
又市趕到現場時,阿岩居住的大雜院前已聚集了好一群人。持棍的下級捕吏站在門口,阻止閑雜人等進入,屋內已經凈空。問看熱鬧的人發生了什麼事,只聽說是鬧人命了,據說情況非常凄慘。也有人這麼說——屋內是一片血海,宛如惡鬼把人給吃了。
許多小差錯處處累積,彼此衝擊,等注意到時,難以挽回的大錯已經鑄成。而且一切早已十分明顯,這麼做將會造成難以彌補的後果。阿岩發狂並非所有不幸累積而來的結果,而是更大凶事的前兆——又市如此感覺。
直助哭起來。
幹什麼呀,看你這眼神。噢,你不是阿信呀。你這小夥子是在幹嘛——。
喜兵衛手上握著寬刀刀。
「——我強|暴了我妹妹。」
——是因為這味道嗎?
「他怎了?」
「對了,又市,既然你願意接受我的拜託,就順便幫一下忙。我送去磨利的佩刀應該已經磨好。費用在拜託對方時已經付了。然後,這東西拿去交給這個人——我已經寫好了。」
此人乃足力按摩師宅悅,家住雜司谷的地獄雜院——又市如此告訴捕吏,接著便沉默了下來。
依茂介的說法,那是一種疏通血路的良藥。打從民谷家四代前的當主伊左衛門買給虛弱的妻子補氣起,這種葯就是民谷家的常備藥品。雖然不貴,但其他批發商並無販售這種葯,據說進出民谷家的藥販子每年都會送這種葯到民谷家。那位藥販子應該就是小平吧。又市不再深入質問毒藥的事,改而詢問小平的身分。
是阿岩死了化為幽魂?但又為何要——。
「太難過了。」
這又市也猜不透。伊右衛門是個難以看透的人。
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不想聽這鞋話。這種——令人作嘔、厭惡——哄人的話。」
伊右衛門我也很難過——地說道。然後,又說:
又市的肩膀顫抖了起來。
不久,鄰居的僕人到各家通知眾人出事了,不出半刻鐘,區內紛紛亮起燈籠的火光,也有許多人點著火把趕了過來。御先手組內的同僚傾巢而出,高聲呼喊四處搜尋,但這下找的是出生沒幾個月、尚在襁褓中的娃兒,再怎麼呼喊當然也不會有任何回應,因此直到天亮還找不著人。
「算了。另一條道路呢——」
這我也了解——伊右衛門回道。
「只不過什麼?」
喜兵衛怒氣沖沖追上阿梅,又踢她幾次。
「大爺,您——曾經答應。如果只有兩個人,就帶我去別的地方——。今天很不幸,失去了阿染,阿梅我、阿梅我——」
後來,還沒等到天亮,阿常就死了。
這番話是說來安慰人的——現場眾人理應如此認為。但這些話並非出於善意,實屬惡意調侃。喜兵衛想必以為,伊右衛門即使對這孩子有養育之情,但畢竟並非自己的骨肉——換言之,即使再悲傷,想必也只有半分。如今喪命的畢竟是把養育責任推給別人的我的孩子。然而,看到伊右衛門如此真情哀悼,大概讓喜兵衛深感訝異吧。既然如此——這就是喜兵衛說出這番話時的想法。
瞬間,又市大吃一驚,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那不過是夫人的幻想。她是不可能上這兒來窺探的。」
打從阿岩失蹤的翌日晚上開始,左門可開始出現異象。
他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結果果然讓他給猜中了。
——到底是哪兒出了差錯?
據說阿常悄聲叫了一聲。
「若是如此……」
直到現在,這預感仍是揮之不去。
最早看到那東西的——是秋山長右衛門即將滿五歲的女兒阿常。
阿梅看到的或許不過是伊右衛門堅信的幻覺。那麼——。
之後,就再也殺不了人。如此還能當差嗎——。
「你還講歪理——」
「喂,伊東,告訴你一件秘密。我今天來,並不是真的為了殺你。為什麼?因為我妹妹的死,是因為我的緣故。」
「民谷。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疼愛孩子的心情——但身為武士,怎可在眾人面前失態?太難看了。好啦,反正天地萬物終將一死。生乃死之根源。世事無常,有時未必是年老的先過世,年輕的活著。白髮人送黑髮人,固然教人悲痛,只是——」
直到卯時過後,阿染才被人找著。
過了夜半他才抵達,而伊右衛門卻不在家。門關得很緊,連遮雨板都給關上,一再叫門都無人回應。只聽到娃兒的聲音微微從屋內傳出,心想至少阿梅在家,又市便大聲喊道——在下是御行,耍詐術的又市。
伊右衛門在蚊帳里說道。
伊右衛門喃喃自語地說道。
喜兵衛準備從又市身旁通過,從佛堂走出去,就在這時候。
「被嚇破膽的小蟲與螻蛄衝撞,還不如被蚊子叮的痛。來啊,我的重要部位已經掀開。你可以把我砍成肉醬。」
「當然,對我而言,他這樣做是有這種意思。不過,對你而言,是這樣嗎?當然,你很討厭他,他卻不討厭你。他總是把喜歡的東西放得遠遠的,不喜歡的東西卻放在身旁,他就是這樣的天邪鬼。被他收為妹婿的我——則是很惹他厭。」九*九*藏*書
「笨蛋!你如果痛,就說自己痛!」
「恩將仇報?——」
果然如此!茂介拍打膝蓋回道,接著又一臉狐疑地問道——不過,御行大爺,阿岩小姐發狂的原因,和咱們利倉屋有何關係?
「是嗎。你小子——難道希望參觀老婆被別人上的樣子嗎——這也很好玩啊。我沒關係。你可以看。哪,滾開。滾到蚊帳外面去。」
鐘聲無情地響起。
「待我為這孩子辦完喪事——」
眼看伊右衛門忙著卸貨,又市準備離去。
——果然不一樣。
哭鬧聲。叫罵聲。懊悔聲。怒吼聲。整個秋山宅邸是亂成一團。
民谷大爺當初買的是壯氣精——。
喜兵衛語氣嚴厲地向伊右衛門說道。
那是……
阿岩好像很幸福地在笑。
就阿岩的立場來看。
衝出黑暗來到木門處時,又市停下了腳步。
如此謠言瞬間傳了開來。
喜兵衛抓住伊右衛門胸前,瞪著伊右衛門白凈的臉,又按他的肚子——我不爽——地說道。
搖動鈴鐺。
臉上沒有疤痕。
伊右衛門雙唇緊抿成一道直線,以彷彿燃燒著藍色火光的陰鬱的眼神望著喜兵衛。
但是你毀了這一切!你這個卑鄙的傢伙!滾!給我滾——!
「你不爽嗎——伊東大人。」
「你、你這小子——對我有何怨恨?」
這段日子里,又市四處東奔西走,非常忙碌。
又市闔上雙眼,阿岩的臉龐頓時在他腦海里浮現。
堰口淚珠直下,張開嘴巴一直搖頭。伊右衛門手握刀柄,說道:
然後——。
「又市。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這些東西。你可以走了。」
伊右衛門以試圖甩開悲傷的嗓音回答道:
纏著女人長長的頭髮。
但又市連這都做不到。他做不到的原因是——。
——阿岩。
「噢。」
然而,娃兒還是消失了。
有個如厲鬼般狂奔的瘋女出沒——。
腦中想著這些事情,又市突然打起瞌睡。送梳子來給伊右衛門三天了,幾乎沒睡地一直忙。今天想說一定要回去休息,但實在太累,體力消耗殆盡,便在民谷家玄關口四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躺平。躺下來,鼻子碰到榻榻米,感覺好像聞到阿岩的味道。
「你強|暴了我妹妹。」
理所當然的,阿岩發狂的消息也傳進了茂介耳里。
——宅悅!
這個場所是——。
「是。」
是嗎?依直助的說法,阿梅知道阿岩的實際情況,也了解喜兵衛的陰謀,卻還是三緘其口地嫁給了伊右衛門。又市心想,這可能是因為阿梅對喜兵衛厭惡至極的緣故。她大概也是在伊右衛門身上找到了活路吧。對她而言,與其維持現狀,不如起而行動——看樣子這應是事實。阿梅只是一廂情願地把這種感覺轉換成對伊右衛門的思慕罷了。伊右衛門一定也看得出這點。
伊右衛門指著貨車,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是很想詢問詳細情況,但一來疲累,二來由於阿梅對阿岩過於畏懼,這下得馬上開始修繕宅邸門戶,可否改天再來?又市也不便多說什麼。此時的伊右衛門是真的累壞了。
這段期間,也有許多奇怪傳聞,有人說發現阿染屍體的雜木林,傳出嬰兒哭聲——,有人說藍色磷光飛進了某人家裡——,也有人開始臆測接下來的犧牲者——。左門町御先手組官員公館區陷入寧靜恐慌之中。即便來安慰亡魂,祈求冥福的僧侶也皺著眉頭,說道:
幹嘛、幹嘛、幹嘛——。
「你這小子,不後悔嗎?」
之後,又市就沒再見過直助。
在聽到破曉七次鳴鐘之前,直助就已消失了蹤影。
秋山長右衛門自己也遇到了怪事,當天——。
「這、這傢伙,是你帶來的渾蛋嗎?」
據說秋山高聲說道。
「情況就是——這樣。我跟你講,我妹妹被你強|暴,確實受傷很深。但我妹妹真正懊惱,真正傷心的原因,其實是喜歡上這個伊右衛門大爺。」
「又在開這種玩笑——」
沿伊右衛門以下巴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些漆黑的小東西沿蚊帳外的榻榻米邊緣跑了過去。
你想反抗我!——喜兵衛毆打阿梅。阿梅蹣跚地往伊右衛門的方向逃。
喀喀喀地,門打開。
大家開始認為在秋山宅邸外窺探的,想必也是阿岩。
一張奇醜無比、不成人形的臉,出現了。
「我剛剛不是跟你講了嗎。你可以走了。」
他的臉上——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愴。伊東霎時怕了起來,面帶驚訝地喃喃問道:
「我就連連點頭稱是。」
「他才不會在意這種事。怎麼樣,阿梅。」
伊右衛門用嚴厲語氣阻止激動的阿梅。
又市感到困惑不已,只好緊抿著嘴低下頭來。阿槙則大吼——混帳!你這沒膽子的傢伙!
「伊右衛門。你在幹什麼?難不成你要說還在忌中今天暫停這類令我厭煩的話?」
茂介表示,當時小平年紀很輕,只有十七、八歲,其父也是個藥販子,名曰孫平。據說孫平在三年前因體況不佳而退休,由小平接手打點業務。但甫接手不久,小平就失蹤了。
伊右衛門滿臉痛苦表情,似乎有聽沒到。又市明明知道這隻是敷衍,還是從鄰居的佛掌請來日蓮上人的曼陀羅,又找來二月堂的護身符、牛王護身符,並從偈箱取出黑札、角大師等除災解厄符紙,貼在天花板與叫面柱子上。
「此櫛乃三光齊親手繪製的極品蒔繪,上頭的重瓣菊花繪製得十分細緻。柄上還施以饒富古趣的銀細工。這可不是附近雜貨店或六櫛屋買來的便宜貨,價格亦是十分昂貴,因此在下將您給我的所有銀兩都花在上頭了,但還是——」
說完,伊右衛門把一張書狀交給又市。
但又市心想,伊右衛門應該正在笑。
前天只是感到不祥罷了。
伊右衛門溫柔地、撫摸似地幫阿岩梳頭髮。
想必還是因為自己的娘生得丑吧。讓他受不了的,難道不是——她那粗糙的皮膚,皺紋滿布的頸子,蜷縮成一團的短髮,關節突出的指頭,和鬆弛的肌肉?若他的娘生得既年輕又標緻,又市難道不會像娃兒求娘授乳般向娘撒嬌?如果能這麼做——即使沒上床,阿槙想必也會感到滿足吧。
小平已經死了,至少就秋山所知是如此。
悲鳴中夾雜著一聲巨響。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跑向玄關外。
是由於找不到阿岩才下不了手?還是由於沒刀子才無法殺人?仰或是由於不忍殺人才下不了手?
事到如今,再談也無益——她大概會這麼說吧?
那頭髮。
「我還是坦白吧。今天招來如此不幸,也是因為我做了告不得人的事——」
仍舊趴在地板邊緣的阿梅,臉緊貼著地板嚎啕大哭。伊右衛門雙眼圓睜,站在原地直打顫,一看到又市進來,便大聲喊道——又市!
娃兒仍在哭泣。
然後,血膿慢慢流出,身體四周漸漸變成血海。
又市啊,宅悅他、宅悅他——直助邊說邊蹣蹣跚跚地爬了出來。一聽到他的嗓音,又市立刻聯想到另一具死屍就是直助。他問道——喂,阿直,你們到底幹了什麼好事?此時又市在月光看到了直助的臉,當場倒抽了一口氣。
「你說什麼?」
「他命我殺了阿岩。」
隔天早晨,又市被伊右衛門叫過去。
「當時是何時?」
「大爺」
「他——真的殺了西田尾扇?」
阿岩小姐!阿岩小姐——!
聽到伊右衛門這番話,又市的情緒不禁激動了起來。伊右衛門正欲穿過人牆而去,只見目送他離去的喜兵衛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原來是在笑呀。又市感到非常氣憤,只覺得五臟六腑彷彿就將爆炸,但他按捺住情緒,將視線往上移。那榆樹。榆樹上——。
「果然——有毒藥?」
——就是這種人!
伊右衛門從跨下桐箱,這才站起了身子。
因為背對這邊,沒辦法看到伊右衛門的表情。
「我也覺得阿梅可憐。但是,這條路——也是阿梅自己選擇的。」
此時,又市內心暗處,在一瞬間似乎也看到了那張臉。
——伊東喜兵衛。
噗!
「你小子——真的完全沒有武士尊嚴嗎?」
「阿岩小姐——」
喜兵衛喘氣,掄起刀子,搖搖晃晃走向伊右衛門。
昨日——伊東大爺——又來了。
「似乎真是如此。」
現場的同心與小廝遲遲不願離去,教又市想動也沒辦法動。也無法和樹上的人說半句話。
又市聞言點頭,伊右衛門則抱歉——地說道,對又市深深鞠躬,又說:
我要的不過是個能接受我這副模樣的純情男人——。
「我認為,他很重視你。」
「我不會殺你。聽好,你趕快跑去組頭三宅大人官邱,跟他這樣報告。就說首席與力伊東喜兵衛發狂,闖入同心民谷伊右衛門宅強|暴妻女阿梅,殘殺阻止他的民谷家僕權兵衛,又殺害阿梅。剛剛他被民谷伊右衛門殺死了——知道嗎?」
「——阿岩已經——」
又市身上唯一能證明他身分的信物。一隻又黑又髒的破舊袋子。
喜兵衛坐下來,扭動身體似地用力,擺脫直助的手。
阿岩小姐!是阿岩小姐——!
你說過頭了——直助衝上前去。
呃!直助發出聲音,整個人往前倒,動也不動。
「我和民谷家的又左衛門是老交情。你的不幸,我們現場所有人都深感惋惜。然而,伊右衛門,這場禍害實乃阿岩之怨氣所致——」
阿梅也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吧。只見她張開圓圓瞳孔,看喜兵衛又看看又市,想找尋丈夫,花蕊般的嘴唇數度顫抖——阿梅就這樣,斷氣了。她最後的視線還沒看到伊右衛門。她甚至來不及哀叫。
他到底在想什麼?又市背部冷汗直冒。這麼炎熱的夏天,卻感到寒冷。
——這是作夢嗎?
伊右衛門心不在焉地說道。
伊右衛門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頭來。
據說秋山因此前去向伊東哭訴,伊東則命伊右衛門將阿岩給殺掉。
「什麼——你竟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什麼事?——」
好幾次,好幾次做惡夢。
——今天是逢五之日嗎?
「什——」
——為何要擄走娃兒?
找家人與親戚下手,這和伊東的做法沒有不同。這不合直助個性。
這次也是。
又市抬起頭來。蚊帳陰影對面,只見阿梅哭得唏哩嘩啦。
又市很了解他這種心情。
直助手放在腹部旁,手握刀子大吼。
伊右衛門正在凝視著刀架。
伊右衛門神情嚴肅地丟下這句話,也沒帶刀就赤腳衝下地面。又市則高聲朝屋外喊道——住在隔壁的御先手組大爺,請過來幫忙啊。接著又市把不斷呻|吟的阿梅抱進卧房,立起佛壇后準備拿棉被過去時,鄰居的夫人趕了過來,又市便把阿梅交給她,朝伊右衛門追去。
「要殺掉你或放逐你,對他而言應該都是很簡單的事。既然如此,為什麼他還要讓我們結婚,長期躲避世人目光來找你?」
秋山看到也同樣是幻覺。世上那可能有這種東西?——伊右衛門不屑地說道。
一切事情的開始就是……
「或許正好相反。娃兒一哭,阿梅就心情大亂。娃兒的哭聲會教她不知所措。」
又市跑了過去。發現灶旁有一條大白蛇。又市當場愣住了。
一陣聲響從廚房傳來,並再度聽到一陣悲鳴。又市把前九_九_藏_書方的紙門也打了開來。
秋山被嚇了一大跳。
「——這可是傑作哪。僕人也敢向武士報仇。真是太棒啦。值得稱讚。」
「不要耍我。阿袖已經死了。」
毫不猶豫再度出刀,朝喜兵衛身體橫切,連蚊帳都刷——地切破。皮開肉綻,原本隔著一層皮的黑暗瞬間打開嘴巴。
「那傢伙是個膽小,再者,阿岩根本就不認識秋山。」
「在下辦不到。這裏面——在下必須在這裏。」
的確是因為這味道——屋內瀰漫著一股怪異的香味。
「如此推測確實有理。這麼說——」
又市語帶誠懇地告訴茂介——總之,在下先回去探探阿梅小姐的情況,再回來向大爺報告,接著鄭重地向直要留他作客的茂介道了個謝,便離開了利倉屋,前往淺草。
在大夫抵達以前,秋山都是惶恐不已,其妻也是哭天搶地地直責備秋山——都是大爺開的槍嚇到了這孩子,如果她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大爺就成了殺害自己孩子的兇手!
「阿直應該沒有這種想法。被攪亂的是大爺自己吧?」
「所以,妹妹阿袖自殺都得怪我。妹妹的仇人,就是我。所以,我死掉,心愿就能完成。真可惜啊,伊東。被你斬殺,我可是很高興呢。」
過了一會兒,阿常又在廁所裡頭哭了起來,家人跑去察看,她又表示:
伊右衛門動也不動。
伊右衛門眼神依然恍惚,以陰鬱的嗓音問道。
不知道叫了幾回,還是無法打開僵局。此時……。
「笨蛋。你要生氣,就盡量生氣——。你小子大概真的很傷心吧。但正因為如此,你的內心很黑暗吧?太高興了。我真的很高興。我會讓你這小子了解,你不過是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蛆蟲而已。我會讓你們遭遇比目前更凄慘的狀況。看著吧,伊右衛門。你也像這傢伙這樣生氣、悲傷吧。這反而能讓我更高興。」
蚊帳已掛好。
——可是。
是誰啊——甫脫口詢問,秋山便打了一身寒顫。
若她臉上沒有那些疤痕……。若阿岩並未變醜……。
伊右衛門似乎打算將蛇趕出屋外。但那大蛇緩緩蠕動,教伊右衛門忙得滿頭大汗。阿梅夫人,咱們走吧——又市向阿梅勸道,阿梅卻仍舊直呼——不要、不要,阿岩小姐還在裡頭。看樣子她已是神經錯亂了。又市心想——如此下去可不妙。
「噢,也沒什麼。在下只是在想,如今——她不知是如何了。」
「可——可是,伊、伊右衛門大爺——」
離開番所后,又市趕赴民谷家。雖然聽到了五花八門的傳言,但詳細情況仍是完全無法掌握。
是想要我嗎——?
「你不用講了。我了解。你是不是要說,又左衛門不想把她交給任何人?」
血光閃爍,然後東西滾動的聲音。遠處傳來類似吹笛的聲音,持續一會兒停止。喜兵衛的首級滾到蚊帳外,直到直助屍體旁才停止。
這個人就是直助。
五隻手指一一掉落,大刀刺住榻榻米,立在那裡。
雖是不知情,但這下阿槙正在勾引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而且即將和他燕好。那麼,現在該向她表明自己的身分嗎?她若是個知恥的人,恐怕會承受不了吧。若是如此,該怎麼辦——?
不一會兒,眼睛布滿血絲,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的伊右衛門,披頭散髮地趕到了現場。一看到阿染這模樣,伊右衛門便抱起了她小小的身軀,緊抱著她失聲痛哭了起來。他的臉頰緊貼著娃兒的屍體,不住地流著淚。不論是同心、僕人、還是小廝,這下都只能茫然呆立,沒一個人敢安慰他。過沒多久,好幾個人也跟著哭了起來。
又市正坐在民谷家廳堂中。
關著雨窗,四周掛著蚊帳的廳堂內,瀰漫著異樣的香氣。
對面,則是趴在地上、全身虛脫的堰口,用虛弱眼神看這邊。
卻全部脫落。
在下十分能體會您對令媛的關心。誠如您所臆測,那鬼女正是民谷岩小姐。不過,據說阿岩小姐去年已遭休妻而離開家門,兩人不再有夫妻關係。這點您大可放心。在下擔心的,反而是阿岩發狂的原因——。
一個年約二十二、三的女人,披頭散髮地衝出四谷御門,狂奔而去——。
又市回答——這……
「這隻大蚊子!」
行政首長動員大批捕吏在江戶城內四處搜索,保證人德兵衛也四處幫忙打聽,還是沒發現阿岩的行蹤。據說德兵衛還為此支付大約兩枚大金幣,作為修繕雜院及燈籠大盤商的賠償金。身為保證人的德兵衛,為此真是吃足了苦頭。
長右衛門——。
就試試看吧,又市回答。反正不過是當個持棍站崗的小卒。坦白說,根本不需要什麼力氣。是嗎?——伊右衛門問道,接著便羞怯地低下頭來。那情景又市至今仍然記得。
又市非常後悔。他很了解直助已是走投無路,也很清楚宅悅在想些什麼。但即使如此,他們倆還是不該讓阿岩知道真相。按理說,不管阿岩想問什麼,應該還是有法子可以避免把真相全盤托出。即便兩人說的都是事實,不,正因為都是事實,才會——。
「昨天我已經把秋山送到西天。今天就要幫堰口送終。喂,伊東,我早就在等這一刻,你只有洗澡、上廁所或者來這裏才會落單。我早就在等你了。」
他表示從此就再也無法拔刀。這下哪能勝任御先手組的差事——?
「這些傢伙不分晝夜都會出現。每次都把阿梅嚇得驚慌失措。」
「孩子過世,阿梅小姐當然非常消沉。不過,她平安無事。所以,請您多保重——」
從透光窗到耗子洞,屋內找得到的大小洞穴、所有縫隙都被悉數封補。被封得密不透風,臭味因此完全無法散去。畢竟是棟老屋子,屋內的陳年灰塵也總會有味道吧。這些味道交織成一股五味雜陳的異味,薰得又市難以呼吸。一方面也可能是缺乏光線所致。
又市則問道——那麼,請問大爺如何回答他?
伊右衛門簡短說道,然後沉默。阿梅失控地說道:
——娘!
一個無法殺人的人——。這就是又市所認識的伊右衛門。
「我如果瘋了,一開始就會殺了她。一直到剛剛為止,都還給阿梅活路。我幫她找到出路,也原諒她的罪,真的想饒她。我希望她活下去。阿梅卻說她都不要。既然她如此選擇,我也只好下此決定。」
饒了我吧——只聽到阿梅如此喊道。
「這傢伙,說他死得很高興。」
「阿梅夫人!」
還說什麼自己舌燦蓮花、無所不能。
這時喜兵衛以不屑一顧的輕蔑眼神看著伊右衛門。
但他卻——做不到。
「不可恣意殺生。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它並非阿岩,不過是條蛇。又市,抱歉,麻煩你把阿梅帶進裡頭的房間。」
——娘。
她應該回答的,卻說不出話來。就在這瞬間。
「阿梅——一直沒靜下來吧?」
——難道是妖怪作祟?
「因此,大爺拒絕了?」
又市也是滿心不忍。他難過得連胸腔都感到一陣鬱悶,幾乎教他喘不過氣來。他低頭隱身樹蔭下,闔上了雙眼。但即使如此,伊右衛門以及周遭眾人的啜泣聲還是不斷傳進他耳里,教他心情大亂。
當時又市無法否認。既然沒否認,那就錯不了了。又市之所以猶豫,並不是因為阿槙是他娘,而是因為阿槙的醜陋。如今想來——理由似乎是如此。
「狗——狗屎!」
空氣原本凝滯的佛堂吹起一陣風,接下來的瞬間直助從喜兵衛身旁穿過,血花四濺地往蚊帳薄膜衝過去,直到撞到伊右衛門為止。伊右衛門隔著蚊帳抱緊直助。
「是的。」
住口——伊東把手拉高,朝直助臉部重重揮刀。
「是的。夫人堅信阿岩小姐藏身在倉庫內——」
面向他的伊右衛門則坐在一隻六腳櫃般大的桐箱上。
又市便到佛堂休息。佛堂已豎起一面全新脾位。
翌日起,左門町一帶不是燃起怪火,就是有人聽到古怪的聲音,接二連三的異象,讓大家認為這一切都是阿岩乾的好事。
殺害宅悅的兇手想必就是阿岩。案發後,大雜院內的許多住戶圍攏過來窺探。據說當時阿岩手中還握著拐杖,許多人還看到阿岩狂亂地奔離現場。連路口的捕吏目擊到了,其中幾個認為阿岩舉止可疑,便追了上去,但都沒給追上。阿岩就這麼失去了蹤影。
然後,又市向直助詢問整件事的經緯,大致掌握了情況。
伊右衛門站在被長長劃了一刀的蚊帳對面黑暗中,動也不動地站著,然後背對又市笑起來。大概是在笑腳下的喜兵衛頭顱吧。或者是在笑剛逃離的堰口背影太可笑?
——什麼——。
「住口!還不一樣——。伊東又砍直助一刀。可、可是,我、我也喜歡我妹妹。喜歡得不得了。所以,我對再怎麼講都講不聽的妹妹說,讓我把你的身體——」
伊右衛門叉著腿直直站在蚊帳裏面。
——這是……。
感謝大爺——又市致謝道。就在此時。
這可憐的孩子——其實是喜兵衛的骨肉。
——被阿梅夫人給……。
伊右衛門神情嚴肅了起來,直喊著阿梅、阿梅。
「喔,原來老兄你就是尾扇的僕人,是嗎?」
又市開始思索起來。每次自己都慢了一步,這次非得想個法子搶得先機不可——。
他喃喃自語道。此時……
長右衛門活不久了——。
——當然不能。
「伊、伊右衛門。你這小子!」
「買來了嗎?」
「可是,我得到了。」
騙人,你用假聲也騙不了我——!
接著,伊右衛門說道——宅悅死得真是冤枉呀。又市曾接受官府詢問。結果又市只是感到困惑不已,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麼。因為他猜不透伊右衛門到底知道多少真相。
——這張榻榻米上阿岩小姐的——。
蚊帳幕面激烈搖晃,伊右衛門身影變淡。直助轉身過來。方才喜兵衛的第一擊,好像已經在直助肚子上劃了一刀。他下半身被血染成暗黑色,昏暗的地板全是血液。
死了——伊右衛門大概想這麼說吧。
這是老舊藺草的——。
「可是——這——在下的前妻她——」
會如此叫他的,應該只有他叔父和已過世的老爹。
又市大爺是不可能來的——!
「你是不是殺了孩子?」
秋山長右衛門失蹤的消息傳到民谷家,就是阿染喪禮大致完成的這天傍晚。聽到伊右衛門的獨生女被阿岩抓走,秋山就發高燒,一病不起,並且一直囈語,儘管找來醫師與針灸師做了各種治療,都不見起色,然後據說他好像中邪地爬起來,就這樣消失了。根據傳言,在那之前兩天晚上,就有幾個人看到奇怪人影深夜闖入長右衛門家。
只聽到這句話從豎起來的門板陰影里傳來。
這可把長右衛門給嚇壞了。突然又傳來一陣尖銳的笑聲。
門口有在人偷看——。
是伊東自己心裏有鬼而感到畏懼吧。若他真的曾對阿岩有恩,哪有什麼好怕的?
若是喊她一聲娘,坦承自己就是從小和她離散的兒子——她會有什麼反應?即使說了,阿槙也不會馬上相信吧。不,畢竟事情已過去太久,說不定她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不過,也或許她還記得。她若是相信了他——。
喜兵衛旋即恢復鎮靜,已熟練的表情觀察周遭手下的反應,繼續說道:
小、小平,你迷、迷路了嗎——?
「不爽。不好玩。今晚作罷。我要回去了。」
「那個——」
我回來了——又市說道,從蚊帳外恭敬地把刀子推進去。
一發現這就是他娘,又市愣住了,頓時變得臉色蒼白、難以呼吸。
玄關釘著一隻沙丁魚魚頭。這也是為了避邪吧?然後還有——。
「——有沒有把阿染過世的消息通知利倉屋大人?即使身分不同,無法來燒香弔問,但阿染是利倉屋的外孫,不可不通知他。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