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笑伊右衛門
閉門解除后，伊右衛門風評一百八十度轉變。
坦白講，主要是家裡有蛇、有耗子、有蟲——。
「追悼？」
再怎麼看，髑髏應該已經過世一年，似乎是在這櫃中腐朽的。
余茂七醒過來，向家人訴說前天的異象，家人笑得東倒西歪，他甚至被指責「叔叔真沒膽量！」
蛇與耗子沒有侵入。它們都是從裏面發生的——。
笑聲一直迴繞耳際，余茂七在發抖中睡著。
屋內景象更是異常。首先，榻榻米拆除。幾乎沒有任何傢俱。天花板幾乎已經拆光。門楣上面也無欄間。廁所沒門。好不容易留下舖地板的房間，但裏面榻榻米完全破壞。榻楊米拆下沒有放回去，然後可能淋到雨又曬陽光，看樣子都沒辦法再用。地板長草。只有掛著蚊帳、屋檐下的房間維持正常。
一看，余茂七差點昏倒。桐箱中臉色蒼白的年輕武士，被還留在裏面的蟲、蛇與鼠覆蓋似地，輕抱新娘禮服躺在那裡。
今井淡淡說道。
阿岩因此成為作祟之神。
另一方面，秋山長右衛門的遺體在隱坊堀淺灘被發現。屍體上並無外傷，研判可能是因身子過度虛弱，導致跌倒后溺水而死。不過，秋山的屍體躺在一具身分不詳的白骨之上。這副白骨是小平還是其他某人，由於直助已死，也就無從得知。此外，堰口官藏遭直助刺傷，傷口化膿導致高燒不退，連續二十余日憔悴不堪、記憶力人為減退，年方三十五便被迫退職。由於無了嗣繼承，家脈就此斷絕。
穿著打扮像荒野修行者，但可能是夏天的緣故，穿著簡便，不像修行之人。
不知何故，據說伊右衛門將官邸庭院樹木全部砍掉。然後，圍牆往外推倒，籬笆全部拔除。這倒還好。接下來，伊右衛門聽說開始慢慢拆房子。聽說他巧妙地將房子里側屋檐一一掀開，鋸下作為柴火。這真是異常。
估計蟲類都已經跑光，余茂七才躡手躡腳靠近，害怕地窺探裏面的狀況。
余茂七心裏想著。但男子沒有逃離也沒有躲起來。終於，余茂七來到男子站立的門前。
他說話很有禮貌，不是精神異常者語氣。
——真如傳言所述。
「對不起——請教一下——」
余茂七不知道對方這些話的意思。
被要求幫忙，余茂七緊張兮兮手指伸進箱蓋縫隙。
可能是沒有壁櫥，才需要這東西。
哇哈哈哈哈。
跨過地板橫木，走進房間一看。
稻荷神社。腐朽的鳥居。被落日穿透的蚊帳。不要說人影，廢物中甚至沒九*九*藏*書有任何生物的感覺。太陽還沒下山，余茂七卻害怕起來，腳步沉重跨過地板橫木，踢開地上亂七八糟的東西，從玄關恭恭敬敬出來，一溜煙逃走。
伊右衛門。
房屋牆壁全部拆除。感覺只剩柱子上面蓋著屋頂。屋頂其實也已拆掉一半，余茂七穿過門，來到玄關。雖然有門，但不從正門也可從兩側空蕩蕩的「牆壁」走進屋中。不過，余茂七還是打開正門，走進去。
每個庭院都樹木茂盛，一片青翠。
看過去，小蛇在箱子周圍盤卷、盤繞、蠕動。
據說閉門蟄居一個月期間，伊右衛門不曾外出，一天只吃鄰家僕人送來的一頓飯。白天都沒聽到他的聲音，不禁令人懷疑他是活還是死了。即便蟄居，如此做法只會壞了身體甚至丟掉性命——同事們都擔心地前往關切，伊右衛門則勸眾人不用擔心，他不過是聽從上級指令而已——地堅持自己做法。此外，官邸建築所有縫細都用漿糊塞滿，正門之外沒有任何窗子，加上伊右衛門木工技巧高超，整棟房子有如嵌木細工緻密，連螞蟻進出的空隙都沒有。這大概是伊右衛門怕阿岩小姐吧——社會上都在傳。事出有因，因為阿岩生死，至今不明。
男子抬頭，說道：
今井好像沒有騙人。
不知情的人也都深信，一定是其亡魂作祟的結果。
然而。
男子眼睛閉著，一隻手像在禮拜，另一隻手持搖鈐，鈐地作響。余茂七靠近男子，告訴對方自己是民谷親戚，並且你站在門前幹什麼——地問對方。男子向余茂七點頭打招呼，然後再度對門的方向默禱，說道：
到處都是悶熱水蒸氣。
——上方風速比較快？
「哦。我聽到的都是她很醜、很恐怖。」
然而——。
穿過蚊帳，男子默默坐在廳堂，在昨天余茂七坐過的箱子前停下腳步。
掀開榻榻米沒有發現蛇巢；打穿天花板也不見耗子，但蛇鼠還是不可思議一直出現——。
活著時孤獨。死了也孤獨。
「不——不會吧。」
——還是阿岩小姐作崇？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之後阿岩仍不知去向，四谷左門殿町的怪事與民谷家的慘事，也都暫時劃上句點。
呵呵呵。哈哈哈哈。
「也追悼阿岩小姐。」
好像已經過了一個月。不過，三天前他失蹤了——。
「這隻桐箱——」
阿岩。阿岩。
——不是作夢吧？
余茂七再度跨過地板橫木，來到廳堂。男子則繞過庭院，從稻荷神社旁邊現身。read.99csw.com
余茂七之所以有這種感覺，可能是因為現場有座鳥居吧。
「欸——」
到處都是割碎的蚊帳。
「請問——您，到底是——？」
余茂七驚呼。好像有什麼東西沿自己的手臂逃跑。喔，那隻耗子。
民谷家狀況和前一天完全沒有改變。不過，即便只有一天，還是因為歲月留下痕迹而變得老舊。所以，此地已愈來愈接近廢墟。
萬里晴空，像潑灑一大片藍色染料，沒被染藍的白雲搖曳飄蕩。
不過，伊右衛門好像全無續玄之意。他還年輕且風評甚佳，上門作媒者不少，但不論怎樣的良緣，他都不感興趣，全部婉拒。或許也是過去娶老婆吃足苫頭，因而害怕女人吧——余茂七無法想像有如此品行方正的人。
過了半小時左右，陽光稍軟化。
反正就是因為房子太大。所以，只要留一個房間就夠用——。
——太厲害了吧。
至此，事件相關人物幾乎都已身亡。
何處傳來聲音——是誰在說話——余茂七站起身。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地，笑聲持續傳來。
得知伊東喜兵衛發瘋的消息，組頭三宅彌次兵衛慌張不已。若只是部下還好，只因喜兵衛其實是自己同父異母之弟，又是自己推舉成為首席與力的，沒等到天亮，彌次兵衛便趕赴民谷家。
來到民谷家門前，和昨天一樣，那裡站著白色服裝男子。
裏面有件類似長方有蓋柜子或桐箱之類的東西。
發現伊右衛門行為奇怪，幾位同心前來關切，據說一開始伊右衛門說，為了過冬儲備柴火——。
拿開很重的蓋子，好幾隻耗子衝出，又有幾條蛇爬出來，裏面還有許多蛇鼠不斷蠢動。看起來應該有好幾百條蛇、好幾百隻耗子以及種種蟲類。余茂七皺眉頭蓋上蓋子，往後退幾步。如男子所述，果然打開蓋子瞬間跑出眾多蛇類與鼠輩。男子受不了而後退，不吉的蟲與獸緩緩沿橫樑柱，爭先恐後逃向庭院，一下子消失無蹤。男子認真窺探箱子裏面，然後搖鈴、合掌。
他沒有一日懈怠，天天努力工作，即使負責無聊業務也無任何怨言。並且，他屢建功勞，擔任捕吏助手展現驚人活力，本職追緝縱火犯，也做得漂亮，得到內外高度信賴與推崇。加上為人謙虛、沒有架子，人緣非常好，又對別家僕人、小廝一視同仁，因而普受歡迎，名聲遠播。
余茂七這樣想著。
不過，喜兵衛平日胡作非為，沒有任何人說他好話，仔細調查才發現，他不僅行徑九-九-藏-書怪異，更是罪惡滿盈，即便是自己的弟弟，彌次兵衛也無法再加以庇護。最後，他判伊右衛門無罪。
髑髏頭部有頭髮殘留，那上面——。
死了。武土可確定已斷氣。裸|露的上臂，小腿與頸部等柔軟皮膚，到處出現破洞。肉被胡亂切割，有些地方甚至露出骨頭。
來到門前，已見民谷伊右衛門站在那裡，恭敬迎接彌次兵衛入內。伊右衛門沉著冷靜，但一進入屋內，彌次兵衛目睹酸鼻慘狀不禁困惑，認為只靠伊右衛門證言裁量，可能誤判，因此命伊右衛門閉門蟄居，直到判決下來為止。
然後，他還住在那裡嗎——余茂七問道。今井說明：
「你不用擔心。蛇喜歡陰氣。耗子也一樣。它們不會住在陽光之下。」
看著正離去的男子背影，余茂七一會兒才回頭。看過去，那建築物，
利倉屋茂介取回阿梅骨骸與染牌位，恭敬供養，之後得渡剃髮進入佛門。
「這個嘛——」
唯有伊右衛門還在人間。
——民谷伊右衛門不是工作勤勉，名聲非常好嗎？
我這官邸過去因為某些緣故，牆壁與天花板縫細都塞滿，蛇與耗子跑不出去，只好敲壞——。
這裡是蛇的巢穴？還是耗子的——？
——欸。
余茂七暫時坐在上面。
阿岩啊。阿岩啊。
是鬼還是妖怪？不然就是傳說中的「天狗笑」？
昨天好像沒有蛇這類東西。男子手放在箱蓋上。
男子稍嘆氣，繼續說道：
余茂七心想，等一下走到那裡，白色人影就會消失吧。他繼續預定的單調工作。
——剛剛有人在喊阿岩——是嗎？
笑聲。是遠方聲音乘著風傳到這裏？
他準備打開，但只打開一點空隙，就溜出好幾條蛇。
大概是活生生被耗子與蛇啃咬、吞食，慢慢斷氣的吧。
「和伊右衛門大爺。阿岩小姐。還有，又左衛門大爺。」
不僅如此，他的生活完今沒有奢侈浪費，堅持儉樸，既不喝酒也不玩女人，連好像是唯一興趣的釣魚也停止，家中更無僕人、小廝、下女，因此只靠俸祿生活不虞匱乏，不用兼差也能悠哉過日。
「哪裡。很漂亮。」
這兩位就是伊又衛門大爺與阿岩小姐——男子說道。
余茂七合掌。無由地慟哭起來。
「在下與這戶人家關係密切。」
緩緩搖晃。
當晚。
余茂七滿臉困惑，不知道如何是好。
活著和死亡沒有兩樣，余茂七再度想起這人昨天的話。
如此，過了一年——。
「你也認識阿岩小姐——？」
——是我眼花嗎九-九-藏-書？
「——我是來追悼的。」
余茂七穿過木門，一間一間察看門牌，緩慢往前走。每間都蓋得一樣。非常安靜，沒人會相信，這是發生慘劇的地方。
「關係密切——和民谷家族？」
走在路上，夏季艷陽刺剌剌地照在脖子上。
「是的。追悼伊右衛門大爺。」
余茂七邊擦汗，心不甘情不願地緩緩走向民谷官邸。
是生是死，你都是我妻；我都是你丈夫。
余茂七社會經驗不夠，加上只見過又左衛門一、二次，不認識伊右衛門，對於事情前因後果不甚了解，只好託人介紹，先拜訪御先手組同心今井伊兵衛，請教有關伊右衛門近況等問題。
——傍晚說不定會很涼。
——倒是，這是怎麼回事？
「她是不是長得很醜？」
房屋拆除一步一步進行。看樣子，那棟房子會很快消失——謠言紛飛。
余茂七向對方打招呼，男子深深一鞠躬，飄然離去。
據說，伊右衛門說完還笑了起來。
既然如此，生與死沒兩樣。
哈哈哈哈哈。
民谷分家的親戚議論紛紛，共推在御書物奉行手下擔任同心，也是民谷家遠親的佐藤余茂七前往查看。又左衛門過世后，親戚與本家幾乎都無往來，左門殿町早因鬼女作祟名噪一時，加上民谷公館是事件起因，連嬰兒在內死了四條人命的凶宅，就更沒有人敢靠近了。
裏面也許放著衣服與甲胄吧。
「欸——」
此時。
是海市蜃樓？
又是盛暑時節。
白色服裝打扮的男子，還是站在前方。
難道兩人都已亡故？
庭院中有間已傾頹的稻荷神社。飽受風吹雨打陽光曝晒的鳥居，已經泛白。一望無際天空下，看起來像漂流木的白色鳥居，感覺像火災現場沒被燒到的木頭。
確實，此事不解決，自己可能會成為孩子笑柄。所以，雖然害怕，基於武士立場，他不能沒有動作。猶豫許久，便決定再度前往四谷。
森林發出吵雜聲音。
認識啊，很熟——男子說道。
插著重瓣菊花圖樣，看起來頗為昂貴的泥金畫梳子。
「笑聲好像停止了——」
如此回答反而讓今井更感困惑，沒有牆壁蟲類更會侵入；沒有天花板也無法防雨。你之前塞滿房屋縫細，不就是為了防範蟲類禽獸入侵家裡嗎——據說今井這樣問他。伊右衛門則回答：
結果，確實如他說的，夏天即將到來時，民谷官邸已變成只剩下htｔps://ｒｅａｄ.9９ｃｓｗ.cｏｍ樑柱、空空洞洞的屋子，除了一間房間之外，幾乎都已解體。破舊不堪的房子，裏面掛著一頂破蚊帳，看在眼裡，據說左鄰右舍都不寒而慄。如果這一切都是事實，恐怕伊右衛門真的已經發瘋。
「有人在嗎？」
男子說道。
這是民谷家。
哇哈哈哈。
新娘禮服露出乾癟的手臂與腳，以及髑髏。
余茂七說道。聞言，今井搖頭，不然！——地說道。
他又說：
——這樣怎麼能住？
沒有內助之功，單身漢如何能有如此優異表現，據說同事都甚感佩服，覺得不可思議。也許伊右衛門原本就是這種個性。過去一定是因為娶了世所罕見狂女才出現那麼多問題——上司以及知道內情的人，紛紛如此傳言。
如果這一切都是事實，很明顯，伊右衛門已經發瘋。
他已經來到御先手組官員住宅區入口木門前。
他滿臉蒼白跑回家，飯也不吃躲進棉被睡覺。
這也構成不了拆牆壁與天花板的理由啊——上司進一步質問，伊右衛門則好像回答：
不過，後來伊右衛門開始敲毀牆壁，左鄰右舍與同事也開始感到驚慌。於是，今井找來伊右衛門，沒了牆壁即使燒柴也無法取暖吧——地質疑他，問伊右衛門目的何在。伊右衛門滿臉認真地回答：
如男子所述，笑聲已停止。
前方不遠處出現白色晃動人影。
聽說，伊右衛門全力投入工作，克職盡責，忠臣之名不脛而走。
隔天早晨。
蛇出現濕地，耗子住在野外，它們頂多有時侵入民宅，卻不曾聽過家裡冒出蛇鼠的荒誕說法。既然如此，我問你，那些耗子和蛇，住在你家什麼地方——令井追問。伊右衛門則回答：
年輕武士應該是先幫骨骸披上新娘禮服，用陪睡似的姿勢進入櫃中，然後——。
武士的表情——。
嘻嘻嘻——。
余茂七想到這件事。
余茂七決定實際前往查訪。
——這根本是間廢屋，到處都是廢材。全都是。
然後，余茂七發現一隻類似辛櫃的厚重木箱。
四谷左門殿町民谷官邸再度發生怪事——謠言頻傳。
慘事發生后不到一個月。
當時正在笑著。
這下子連大胆的余茂七都呆住了。
「是漂亮還是丑，是男孩是女，是武士還是平民——也許都沒有關係。」
隱約知道內情的人，都說一切可能都是阿岩小姐所為。
果然，據說伊右衛門的好評沒有持續很久，好像過了春天的時候，民谷伊右衛門言行舉止開始明顯變調，變得很奇怪。
炎熱的下午，覺得皮膚就要被烤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