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庭院的家
「令尊參觀了自己的父親示眾的首級?」
像那樣慢慢地腐朽也不錯吧,我想。
「回來是回來了,可是一回來就病了。我擔心可能也有精神方面的壓力,為了慣重起見,讓她住了院。可是住院以後,病情是每況愈下。直到去年夏天,佐彌子都一直住在醫院里。」
「我騙你又有什麼好處?再說,你沒注意到這線香味嗎?」
這麼說來,是有燒香的味道。
「看家?那麼您見過哥哥嘍?」
「什麼都沒了?」
外頭還很亮。
「一瞬間就結束啦。」我說,「聽說舊幕府時代初期的時候,是有鋸首之刑或五馬分屍那類和拷問沒兩樣的刑罰,要是被人給一點一點地把頭鋸下來,一定很痛吧。噢噢,光是講出來就覺得好痛,我根本就不敢想像。不過拿大刀斬首的話,應該一眨眼就結束了。像是被剃刀割到手,割到的瞬間也不覺得疼,不是嗎?是後來才慢慢痛起來的。可是被斬首的話,就沒有後來這回事了。人都死了嘛。噯,就算有被什麼東西用力砍下的衝擊感受,人也在認清衝擊之前就斃命了吧。」
「我認為,植物是不會老的。」小山內說。
「真的嗎?」
那道木牆沒有木台破舊。色澤還留有一點樹木的感覺,質地也是樹木。一樣是死掉的樹木,卻天差地遠。是塗料的差別?還是原始材料的樹木種類不同?
佐彌子看起來並不像幽靈。
「喂,世上可沒那種皮膚深綠還是艷紅的人啊。」
我再一次望向佐彌子的腳。她的腳形狀很美,彷彿蠟像。小巧通透的趾甲規矩地並排在一塊兒,就像徹底空掉了的空殼子一般。空殼子就白成這樣了,脫離身體的靈魂一定更為透明吧。
「你折回來一看,就看到我正對庭院看得出神,是嗎?」
她的哥哥小山內都這麼說了,錯不了。
「你結婚了吧?」
「算緣分嗎……?」
即使如此,家中已是一片漆黑。
「看到了。」
「有人在休息?可是這個家裡……」
「頭都沒了啊。頭蓋骨破碎,裡頭的東西全跑出來了。我一想到他在那瞬間是不是看見了這一幕……」
庭院里山茶花綻放,一旁放置盆栽的木台是黯淡的灰。
什麼也沒看到。
「很冷嗎?」
「我才是嚇到了。你……」
寢具中露出腳尖。
當我想著這些時,小山內回來了。
佐彌子很白,所以我看得到她,要是土黃色的小山內,可能已經融入黑暗看不見了。這是內就是暗成這樣。
「佐彌子,」
庭院里的山茶花,
「等一下。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先別走。」
這哪裡是大幸了?
我望向庭院。庭院里山茶花綻放,一旁放置盆栽的木台是黯淡的灰。台上空無一物,缺了角的盆栽排放在地面,稀稀落落地生著雜草。山茶花嬌艷欲滴。葉片厚實,色澤濃重,花朵赤紅得近乎艷毒。木台曝露在風雪吹襲中,已經破損,似乎一碰就會分崩離析。腐朽,也褪色了。被雨打濕、被陽光烤乾、被風吹刮、被雪侵蝕,已經命在垂危。
到了這種地步,已經無從補救了。
得先從這點開始確定。
「然後終於到了快不行的地步……是叫危篤嗎?噯,總之我覺得與其讓佐彌子死在醫院的病床上,倒不如讓她在自己長大的家中離開。她的親人只剩下我,我也想在這個家為她送終,便將她從醫院接回來,讓她睡在隔壁房間。」
「總覺得西宮兄好令人懷念,我幾乎要掉淚了。」
不知為何,我用雙手按住自己的頭。
「哪裡值得自傲了?這院子我打小就看慣了,老實說,我討厭死它了。那邊的踏腳石一帶有盲蛛,檐廊底下會冒出灶馬來。一翻開泥土,還有蚯蚓、螻蛄之類的昆蟲,還長了一堆有毒的草。我皮膚很脆弱,不小心碰到就會潰爛發燒。所以我討厭摸泥土,當然也不擅長拈花惹草。」
我就要起身,小山內卻制止我:
「斬首?真古老的比喻,而且好恐怖。」
「聽說死狀很凄慘。噯,我是沒看到,可是佐彌子是配偶,也不能不看。因為頭被砸爛了,連身分都沒辦法確認,因為服裝和身上的物品也可能是別人的。佐彌子被警察叫去認屍,結果因為死狀太慘,佐彌子整個人嚇壞了。畢竟是丈夫嘛。她當場就昏了過去,從此以後就一蹶不振。噯,讓她一個人獨居也危險,所以葬禮之後,我就把她接回家了。」
「是嗎?被壓碎的途中不痛嗎?」
「是這樣嗎?」小山內不服氣地說,「意識會在一瞬間就消失嗎?」
原來如此,或許真的就像小山內說的吧。
「你又在胡說八九九藏書道了。世上哪有不凋謝的花?」
「要不是那樣,誰想看那種庭院啊。」小山內說。
「不是有老樹這種說法嗎?古老的樹木多得是,當然也有衰老的樹木。」
他好像說了。
連自己死了都沒發現。
應該是死了。
「沒那種事的。」
小山內本來就瘦,聽說現在只能喝粥,變得更是瘦骨嶙岣了。那張臉與其說是蒼白,根本是面色如土,毛髮也失去了光澤,乾燥膨鬆。
「沒端茶也沒拿點心招待,真抱歉。」小山唐突地說。
「這樣啊,他不痛啊。」
相形之下,山茶花卻是嬌艷欲滴。
我好一陣子沒來這裏了,但我自小就不知道來過多少次,這裏到處是我熟悉的情景。大概和過去一樣,毫無改變吧。不,雖然我覺得一切如同舊時,但其實也不太確定。
「怎麼,你竟然會欣賞庭院,真難得。」
「你說佐彌子怎麼了?」
「很多人不喜歡香的味道,所以我才打開那邊的紙門。我不是說有點冷,請你擔待一下嗎?」
「只有一瞬間,沒有途中的,我想你先生應該沒有受苦。這樣說雖然很怪,但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是大白天。
「嗯。品川那裡要為明治維新時期遭到處刑的幕府軍蓋慰靈碑。」
「我不是……」
「哥哥說要去醫院,我沒想到他居然丟下客人就這麼離開了。連茶也沒端,把客人晾在這裏,真過分。招待不周,真是失禮了。我還以為沒有人在,嚇了一跳呢。」
只是碰巧吧。
小山內歪起薄唇說:
我本來也考慮請個看護的——小山內說道,不知為何看了我一眼。
「那些傢伙容光煥發,健健康康的。只是吸吸雨水晒晒太陽,就長成那麼濃艷的色澤。相較之下,我卻是一副精采盡失的模樣。噯,我不曬太陽,皮膚曬不黑也是沒法子的事,可是吃了那麼多滋補的東西,為了養生而煎的葯湯也灌得都快吐了。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全力掙扎著活下去的,但卻長成這種活像黴菌還是菇類似的晦暗色澤。」
「我在警察醫院的太平間認的屍。肩膀以下完整無缺,脖子以上卻什麼都沒了。」
腳尖自得嚇人。與其說是白,幾乎是透明了,好似血全被抽幹了似的。
小山內說,弓起身子,打開通往隔壁房間的紙門。
是啊,只有我跟屍體兩個人。
「樹木要活上多久就能活上多久。上了年紀的樹木不是都非常巨大嗎?要活上幾百年都行。唔,雖然要是沒水了,或是樹榦被截斷了,又或者生病的話,可能就不行了。但是動物只要成長到一個極限,就會衰老死去。不會無止境地長大,大部分的老人都會幹縮下去。」
台上空無一物,缺了角的盆栽排放在地面,稀稀落落地生著雜草。盆栽里不知是花是木的植物已然枯萎,卻也沒有換盆或拔除,而是任其枯萎地棄置著。
「她先生過世了啊……」
「你的身體狀況啊。」我說,「我聽人說你請假回家休養了。你從以前胃就不好,但還不到沒法上班的地步吧?所以我一直覺得得來給你探個病。」
佐彌子這麼說。
太陽已經西下了嗎?
可是既然是斬首,那也沒辦法吧——小山內說。
「這種時間?」
小山內會回來嗎?
「不過碰上了一些不幸。」
「是嗎?其實也不是欣賞,我只是看著外頭罷了。」
「家裡沒有生火,非常冷啊。待在這屋子裡……」
「你要去看醫生嗎?」我確認,結果小山內回答,「是去請醫生。」
葉片厚實,色澤濃重,花朵赤紅得近乎艷毒。
話雖如此,對小山內來說,那並非久遠以前的祖先的遭遇,而是他祖父輩的事,可以說是他伸手可及的過去。這麼一想,那也不算多久前的事。斬首之後擺在路肩示眾的行為,已是現今難以想像的蠻行,然而在過去,如此殘酷的行為幾乎是公開,而且就在身邊發生。我重新體認到了這一點。
就難過死了。
鄰室更加昏暗。一片昏暗中鋪著一床寢具,線香的味道飄了過來。
「太好了。」小山內說,「既然如此,可以請你留在這裏幫我看家一會兒嗎?」
「那是去年八月左右的事了。」小山內看著紙門說,「去年夏天不是熱得要命嗎?這可惡的庭院也蚊蟲叢生,蚊香都不夠用了。不過說是看護病人,也不是多累人的事,只要讓她睡下就好,一點都不麻煩。三餐也是,我本來就是吃粥,麻煩的大概就只有處理排泄物吧。」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佐彌子這次以極端沉穩的音調說。她身子歪靠在一旁的姿勢非常嫵https://read.99csw.com媚。
「哦,我有點事想麻煩你。竟然請客人辦事,真是不成體統……」
「比起採光,我父親更以通風為優先吧。」
「因為被壓碎了嘛。」
「他在最後看到了什麼呢?」
「頭……?」
很想告訴別人——佐彌子說。
我回得了家嗎?
「這是令尊蓋的房子嗎?」
與其突然結束,那樣要好多了。小山內嫉妒山茶花,但我不怎麼羡慕彷彿倏然斷首般迎接死期的山茶花。我想慢慢地逐漸老朽。
「結果我沒能向你道喜。」我說。
關上紙門,室內就像罩上了一層紗,變得一片灰暗。
我不知不覺間垂下了頭,尋思至此,抬起頭來。
「喂,別亂開玩笑了,這一點都不好笑。我記得你妹妹是叫佐彌子吧?」
隔壁房間有什麼人在休息嗎?我問。
那白皙的脖子。
半晌之間,我只是坐著。
木台曝露在風雪吹襲中,已經破損,似乎一碰就會分崩離析。這就叫腐朽吧,顏色也完全褪光了。被雨打濕、被陽光烤乾、被風吹刮、被雪侵蝕,已經命在垂危。
「如果看得到什麼,應該是回憶吧。」我說。
會冷嗎?
「怎麼了?」
佐彌子面朝庭院,眯著雙眼,
咦?我訝異地轉頭一看,佐彌子正背對著山茶花站在那裡。
「尤其是西宮兄。」
「慰靈碑?」
接著她說,「真懷念,幾年沒見了?」
可是我對眼前的矮桌沒什麼印象。它看起來不像新的,但至少以前這間客廳沒有這張桌子。更重要的是,我對直到剛才都還在眺望的庭院,毫無印象。
「嗯,被斬首處刑的死者的慰靈碑。亡夫從事的是土木相關工作,他包下蓋慰靈碑的工程,所以才會在現場。好像是繩子斷了,大石頭倒了下來,他被壓在下面。」
那的確不是可以在學校應付頑童的狀況。
好像人造物。
我說我從高中以後就再也沒有長高了,小山內回說他從中學就停止成長了。
「說參觀實在很奇怪。」小山內笑道,「那是屍體耶,是一部分的屍體,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而且還是以罪人的身分被示眾,才不是什麼值得參觀的東西。」
「可是啊,」小山內說,「也不能就這麼一直擱著。」
我這麼想著,將不知為何一直別開的視線拉回來,看見佐彌子不知何時坐到了房間角落。
佐彌子簡短地應了聲,「嗯。」
我想順便開燈的時候,通往外面的紙門打開了。
「對,就在那道紙門裡面。」
「死後腐爛是理所當然。不過我的意思是,山茶花不會在活著的時候衰老破敗。」
「你說佐彌子過世了,而且還是剛過世,我實在難以置信。我不是懷疑你,可是聽起來像瞎說的。」
宛如剛羽化的蟬。
「怎麼了?」
「死了?佐彌子她死了?」
怎麼聊到這上頭來了?我說。小山內臉頰僵了一下,應道,「是啊。」
小山內怎麼了?他平安地抵達醫院了嗎?他的病況果然很糟糕吧。
氣味穿過欄間飄過來了。
「對。我也有點亂了手腳,不曉得先該做什麼好。是先請和尚來、還是叫附近的人來、還是連絡親戚、還是開始準備葬禮……不,還是該先叫警察來?結果這時候你來了。我本來一片混亂,手足無措,可是看到你就冷靜下來了。所以我請你先在這裏等著,再一次確認佐彌子是不是真的死了,然後想到應該先請醫生來。」
「噢,剛剛才過世的,就在你來的十分鐘之前吧。她剛走而已。」
佐彌子說,將小山內關起來的紙門又全部打開,接著在我對面坐下。
印象真是可怕,我一直以為我都是在黃昏時刻來拜訪,但仔細一想,也並非如此。
——會冰得像條魚似的。
「我一直覺得連頭都沒了,一定非常痛吧。就像被研磨缽給磨碎一樣,肯定痛得不得了。他死得實在太可憐了,何必在人生的最後一刻嘗到那種苦呢?」
不,說膩了也不對。
說完后,佐彌子就這樣在走廊坐下來。
「喂,佐彌子不是四年前結婚了嗎?」
「沒事。我被交代在這裏看家。」
「可是醫生說撐不到兩三天了,所以我便作罷了,然而佐彌子沒有死。她撐過十天,撐過一個月,雖然沒有好轉,但也沒有惡化,結果就這樣過了快半年。我本來以為她會這樣一直活下去呢。噯,今天早上她看起來也和平常一樣,病情卻突然惡化,一眨眼就撒手人寰了。然後你來了,就是這麼回事。」
「真是太慘了。」
「被石塔壓死的。」
鄰房嗎?
就算看到了什麼,他在理解到那是什麼之前,也
九_九_藏_書已經死了吧。愉快、歡喜、悲傷、空虛,應該都在一瞬之間消失殆盡。就像電燈泡熄滅那樣,倏忽消失,一切變得漆黑。「是意外事故嗎?」
「我很好。」
她死了啊。
佐彌子直盯著我看。
「看到自己腦袋裡面的東西,看到那麼骯髒的東西,然後死去,不教人傷心?不教人害怕嗎?我怎麼樣就是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那種事。你怎麼想呢?西宮兄?」
小山內也死了吶,我想。
「請醫生?不是你要看醫生?」
暗得教人想開燈。
小山內是高中老師。不過他罹患嚴重的胃病,目前正休假療養。
「山茶花這東西,丟著它不管,自個兒也會開花。」小山內說,「我總覺得花在瞧不起我,所以我也討厭花。」
那個人的頭——佐彌子說,
「我光是要活下來,就得竭盡心力了,不是嗎?」
像是懷念的景色、心愛的人、美麗的花朵,這類東西,這樣不是比較好嗎?
真的很白,不是抹了脂粉的白,而是浸在水中的糯米丸子般的透白。中心的白透出了表面,彷彿沒有血流一般,自得虛幻飄渺。
這間和室怎麼暗成這樣?現在不是還是大白天嗎?簡直跟傍晚沒兩樣。
山茶花後面的圍牆也是木製的。
「頭完全被壓爛了。」
「是啊,先請醫生。噯,目前就是這種狀態。」
她,
這麼說來,不論我什麼時候來這裏,的確都很暗。從玄關開始就是暗的,走廊也是。
「不是我。我得請醫師寫診斷書。噯,其實啊……」
看著極為遙遠,我看不見的遙遠之處。
佐彌子死在隔壁的房間吧。
「沒那種事嗎?」
「嗯,脖子被壓斷,上面全沒了。聽說被壓個粉碎,找到的只有破碎的肉末和骨片,全裝進了耐酸鋁容器里,可是就算看了,也看不出什麼來,所以我沒有看。」
從這棟有庭院的家。
山茶花是活的,若以兩者都是植物的角度來看,木台卻是死的。這中間的差異是什麼?
我好像被拐著說了什麼非常不該說的話。那樣殘酷的死法,怎麼可能說是幸運?小山內說佐彌子當時因為打擊過大,甚至昏了過去。這是當然的吧。那麼這種話……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說起來,我之所以不再拜訪這個家,似乎也是因為佐彌子嫁人了。雖然我在這之前從未意識到這一點。
「很冷呢。」
應該是說我想做點什麼了,我先環顧了一下房間。
他不曉得會不會痛呢——佐彌子喃喃自語似地說。
「我聽說你先生過世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小山內把臉轉向通往屋內房間的紙門。
原來如此,他剛才說家裡亂糟糟的,指的就是這事嗎?
得在這裏看家到什麼時候?
「我會請長假,不光是因為胃病的關係。」
「沒辦法,真的跟斬首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山茶花不會衰老,是突然夭折。哦,即使花掉了,樹也不會枯萎,所以山茶花樹本身也不會死。山茶花不像一般的花那樣,會呈現出枯萎、褪色、泛黑、乾燥、花瓣一片片凋落的衰敗之相。」
「哎呀,這不是西宮兄嗎?」
小山內這麼說。
也沒必要開口。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不開口也是當然的,所以我只能坐著。但我坐了約莫十分鐘就膩了。
佐彌子說,打開鋪有被褥的房間紙門,消失在漆黑的鄰室里。紙門關上的時候,我好像瞥見了被褥的一角,也聞到了線香的味道。
「看到我也沒什麼好哭的吧。聽說你也碰上了不少事,身體都還好嗎?」
「我不是說顏色。」小山內說,「像你的皮膚,看,色澤強而有力,年輕有彈性,不是嗎?也不是色彩,該說是生命力濃厚吧。那種紅與綠的深與濃,就是生命力的深與濃。那棵山茶花里,一定汨汨脈動著源源不絕的生命力。相較之下,我卻不是如此。我不曉得是叫血還是氣,總之它們在我的體內,就像沒關緊的水龍頭那樣,要死不活地流著,我的生命半點勁道也沒有。」
「怎麼了嗎?」
柜子的橫帶及邊緣的金屬零件、把手的黑色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我也記得灰泥牆上的裂紋、欄間的鏤空雕刻。我小時候完全不懂上頭雕刻的是什麼,但現在重新一看,原來是流水和蓮花。
「就是所謂的落山茶嗎?」
「被斬首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一口氣全掉了。
「你這人也真疑神疑鬼。」
「不,不用麻煩了。我只九*九*藏*書是臨時起意,碰巧過來看看而已。可以像這樣和懷念的朋友說說話,我就很滿足了。」
「他死於意外。」小山內說,「頭被砸爛了。」
「看家?小事一樁。你要出門?」
「人光是被狠狠地一撞都會昏倒,不是嗎?就算不砍頭,被鐵棒那類的東西毆打後頸的話,也會昏過去吧。我想沒有你說的之後這回事。」
有線香的味道。
從小就這麼白嗎?
只有西宮兄跟我兩個人啊。
「佐彌子應該不可能還活著,但我畢竟不是專家。我想還是請醫生好好診斷過,其他的之後再說。然後……」
「自己的血?」
好懷念。
「可是掉落的花總會枯萎腐爛吧?」
小山內的視線從我身上滑開。
「跟斬首一樣。」小山內說。
這座庭院,就是那種味道。
「花瞧不起你?」
「噯,客氣什麼。我會在這節骨眼過來,也算是一種緣份吧。我的事已經辦完了,今天已經沒事了。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儘管吩咐吧。」
我,
「沒事,我來泡茶吧。」
「掛意……?」
他對這庭院也真是計較。難道這是他引以為傲的庭院嗎?我這麼問,結果小山內大笑起來:
「一樣是建築物外頭吧?」
小山內靜靜地關上紙門。
「沒關係,我無所謂。倒是我這樣沒說一聲就突然跑來,才是對不起。我路過前面,突然想念起你來。咱們大概三年沒見了吧?我也因為瞎忙了一陣,連過年也沒能來打招呼,一直覺得很掛意。」
「而且那些山茶花,不只像那樣歌頌生命似地盛開著,而且完全不凋謝。」
沒……
原本站在檐廊說話的小山內走進和室,隔著矮桌在我正對面坐下,望向山茶花。
「沒什麼感覺吧。我沒被斬首過,所以不曉得,不過一定根本來不及覺得痛吧。」
「那……」
我是這麼想的。
不對,
又變回一個人了。
我應該活著吧?
再說,小山內說這個家因為構造的關係,屋子裡頭很暗,可是我記得小時候並不覺得這個家有多暗。幽暗的印象,是我長大之後來訪的記憶構成的,所以才會誤以為自己總是在向晚時刻來訪吧。我也覺得在我小時候,這個家並沒有這麼暗,是普通的房屋。如果是房屋結構或立地問題,這點應該不會有所變化。
我連她嫁去哪裡都不曉得,也沒有受邀參加婚禮。
「頭被壓碎,會很痛嗎?」
「是這樣沒錯,可是有圍牆,看不見圍牆外面,你應該只看得到庭院啊。」
「就是這麼回事。」小山內靜靜地說,「怎麼樣?難得你久違來訪,卻是這種狀況。讓你跟屍體兩個人一起看家,或許你會覺得不太舒服,不過可以請你幫這個忙嗎?」
「我不清楚。」佐彌子歪著頭,「哥哥狀況滿糟的。我要他住院,要不然至少請醫生過來出診,他卻怎麼樣都不聽勸。都這種時間了,還沒回來。」
這也算是某種緣分吧——小山內說。
佐彌子如此呢喃。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山茶花這玩意兒,是整朵花直接掉下來,花瓣不會散落。它們是以盛開的形狀掉下來的。」
或許吧。
「哎呀,西宮兄真是一點都沒變。」佐彌子笑了。
這裡是別人家,沒事到處走動也很奇怪。
「哎呀,對不起,說什麼連茶也沒端,招待不周,卻連我都沒好好招待。真不像話。」
我不是很喜歡。
纖細、通透的頸脖。
「是啊,這年頭幾乎不可能看到被處死的屍體了,所以才會覺得稀罕。不過我從小就一直聽家父提起那段經驗,他應該是真的看過吧。家父是在十八年前,七十多歲時過世的,算算年代也相符。進入明治的時候,他應該十歲左右。不過好像也不是多嚇人。家父說他覺得首級看起來黑黑、臟髒的。而且他還有些氣惱,說為什麼祖父死時的表情不能再英勇點呢?祖父的首級好像嘴巴半開,舌頭吐出一半,兩眼翻白,表情可笑極了。噯,因為會被那麼多路人看到,身為兒子,自然也會希望父親死時的表情再堅毅一些吧。」
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
聲音一如往昔。
「噯,是啊。可是那應該也在一瞬間就結束了。你先生或許……」
我並沒有太吃驚。
「令尊看到了嗎?」
原來是真的。
原來她回來了。
「我以為他看到的是自己的血。」
「或許吧。」
「那是先把大刀架在脖子上,接著砍下來吧。」
「嗯,我得去請醫生。家裡沒電話可以叫醫生。」
「被砍到一半的時候不會痛嗎?」
你……
佐彌子會送茶過來嗎?不,不會,她不可能來。線香的味道。瀰漫整間屋子九九藏書的屍臭。魚一般冰冷、蒼白、透明的皮膚。
我對茶櫃之類的東西有印象,我還記得上頭彎曲的木紋。
「不曉得吶。這樣說或許有些不莊重,不過我想應該不痛吧。如果是手腳被夾住,或是腰被壓斷,應該會很痛苦吧。但如果是頭的話,應該連感覺到痛苦的時間都沒有,一瞬間就結束了。」
出了很多事——小山內蹙起薄眉說:
「應該先請醫生吧。」
你……
破裂、缺損還可以修補,但腐爛的話,就無從挽救了。成了這座木台原料的樹木,再不久就要迎接第二次的死亡吧。
「是啊,佐彌子。」
「石塔?」
怎麼回事?
我就看了。可是,
我得在這裏看家到什麼時候?
佐彌子還是自得嚇人,連那身淡紫色的素麵和服都顯得沉重。
「就跟你說死了啊。」小山內以平板的口吻說。
「她死了。沒呼吸了,心臟也停了。不會動也不會說話,連眨眼都不會了。身體也冰得像條魚似的,這就叫死了吧。」
我妹過世了——削瘦的朋友輕描淡寫地說。我當然吃驚地追問,結果朋友竟說:
萬一被壓碎或掉下來就不得了了。
「唔,你看起來的確很忙,看你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哦,不用在意我。如果你忙的話,我改天再來拜訪。我沒帶伴手禮過來,是因為聽人說你只喝得下粥,應該不需要。我本來還擔心會不會叨擾了卧床養病的病人,可是看你人還滿有精神的。既然能像這樣走動,我也放心了。下次我再帶伴手禮過來吧。」
那……
那的確是死了。
「不過山茶花倒是開得挺美的。」
「一定連哪時候是被砍到一半都感覺不到吧。」
「噯,或許是有被刀子刺到的可能,但應該不會被斬首吧。現在已經沒有人擁有日本刀了,就算有,也沒人有那種本領了。那是古早以前的事了。」
因為我從以前就喜歡佐彌子。
「不曉得是方位不對還是房子蓋得不好,陽光照不太進來。明明院子里陽光普照。不管是朝陽還是夕陽,都只照得到庭院。不曉得這房子到底是怎麼蓋的,室內無時無刻都是一片朦朧。」
我環顧房間,接著起身站起來。
它將會就此腐爛崩解,化成無用的塵芥。木台看起來乾燥,但一定燒不起來,所以也沒法拿去當柴燒。表面乾巴巴的,但內側肯定十分濡濕,或許還長蟲了。那種盤踞在石頭底下,大片蠕動,噁心的蟲。
小山內披上和服斗篷,說他會儘快回來,離開了。
「是不能吧……啊,你說的診斷書是死亡診斷書嗎?」
「是你哥哥要我幫忙看家的。就算是熟悉的朋友家,我臉皮再厚,也沒膽默不吭聲地闖進來假裝看家。那樣的話,根本就是強盜了。我可是好好出聲地打了招呼,從玄關被請進來,帶到這裏的。」
「啊啊。」
當然了——我答道。
「什麼外頭,那兒可是我家的庭院呢。」
外頭天還那麼亮,室內卻暗得教人想點燈。我說好暗,小山內應道,「我家本來就很暗。」
「我只要一操心,胃馬上就會出毛病。身邊亂糟糟的,還要繼續站在教壇上,負擔實在太大了。」
明明就有窗戶,我說。通風也不差,小山內說。
「醫院很近嗎?」
「我想應該是吧。明明是自己的家,我卻不太確定的原因是,這房子是我出生以前蓋的。家母是繼室,我是父親晚年生下來的孩子。我祖父好像不是東京人,而是某個鄉下地方的武士。他在明治維新的時候加入幕府軍,抵抗新政府到最後,被官軍逮捕,遭到斬首。聽說我祖父的首級被放在板橋還是哪裡示眾,年幼的家父當時還跑去看了。」
「話說回來,哥哥也真慢呢。」
「是啊,可是兩年半前她先生過世了,所以她又回來了。」
「真的,它們不會凋謝。」
小山內憤憤不平地說著,探出身子把紙門關上一半。他的姿勢看起來很勉強,我看不過去,起身把剩下的紙門全關上了。紙門一直開著,的確很冶。
不是因為你已經死掉的關係嗎?
我完全不知情。
「你先生應該不覺得痛,也沒看到什麼髒東西吧。因為他是毫無預警地突然就過去了啊。」
「說的也是,不過不管怎麼樣,這在現代都是匪夷所思的事。那事情是真的嗎?」
為什麼不通知我?我本來想這麼說,可是仔細想想,小山內根本沒理由通知我。我只是小山內的老朋友,跟佐彌子並不特別親近。我們只是認識了很久,沒有更進一步的關係了。
不,木台不光從植物的角度看來已經死了,就連當成器物,也奄奄一息。
「不會痛嗎?」
「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