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
洞穴的另一頭,
是一間感覺不到任何風情,殺風景的單純和室。
那裡應該開了一個三角形的洞穴,我應該橫躺著看到了一個漆黑的洞穴。
那個時候,我是不是對洞穴的那張臉——她的存在感到極為訝異?我是不是深深質疑起看見那種東西的自己?不可能。太荒謬了。我好像還懷疑起自己搞不好是精神出了問題。我無法將這種煩惱告訴任何人,事到如今已經說不出口,所以整個人變得極不穩定,不是嗎?我是不是甚至對於自己過去毫不懷疑地接受它的矇昧無知感到羞恥?
外婆的娘家從這個意義來看,也是箇舊時代的人家。
不是看,是相會嗎?
我知道的。那個時候,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房間。
真是不可思議。
無所事事的午後閑暇。
年老的兄弟姐妹帶著各自的家眷齊聚一堂,人數當然也非同小可。光是小孩就有十五人左右吧。
也有些人我完全沒印象。
只有一道窗戶。
就像那種感覺。
住在外婆娘家時,也並非成天都在玩,而且我也不是只期待能和親戚的小孩玩耍。
臉一樣是橫向的。和我相反,把左頰貼在地板上看著我。洞穴並不大,所以只看得到臉。隔壁房間也有人躺在地上看著我——我心想。
只有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隔著漫畫書,望向我的正面。
右頰貼在榻榻米上,
我看見了。
那張臉不像任何人。
話雖如此,因為也有許多小孩,一鬧起來,還是會吵得天翻地覆。
——那個聲音。
年紀……幼時的我應該覺得她跟我差不多。
我看了多久?
我想隔年我就愛上其他卡通了。
到了晚上,應該會開著螢光燈,可是我沒有什麼晚上的記憶。總是微亮又幽暗,那個房間總是這樣。
那個不是任何人的聲音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跟她說了些什麼嗎?
開口了:
說了些什麼?
我應該是背對窗戶躺下,若不是這樣,就暗到讀不了漫畫了。雖然不可能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但沉迷於漫畫時,我一定是那種姿勢。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了,就連小孩子也會這麼想。
——這裡有洞耶。
我喜歡這樣。這種毫無生產性的行為,應該也沒有帶來什麼明顯的成果或變化,什麼都沒有。
我大概是在那裡看漫畫。我想不起來是什麼漫畫。連最早是什麼時候我都想不起來了,所以也無從想出是看些什麼作品。但我已經識字了,所以應該是上小學以後。
我當時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眾在一起了,事到如今,更是無從知曉。
我想豪農這個名詞,在人們的心目中還具有真實性,應該只到昭和中期左右。至少在我的感覺里是這樣的。現代當然也有大農家,但我們不會稱他們為豪農。現在的大農家只是有土地、有錢,或是生產量大一些罷了,我覺得這樣就叫做豪農,似乎不太夠格。從我還是幼兒的時候,就已經是這麼想了。
年復一年。
坐在榻榻米上看。
裡頭寒氣徹骨,因為沒有暖氣也沒有人氣吧。
有一張臉。
儘管遙遠,但它不是我記錯、看錯、幻影、謊言、空想。
現在我也用這種姿勢看書,所以我總是躺在沙發或床上看書。
洞穴房間曬不到太陽,通風也很差。
這些是有關於那棟古老大宅的回憶。
她面無表情。
我將目光從漫畫移開了。
我記得某些人,
我獨自一人坐在那個冷冰冰、不怎麼明亮的房間里。
然後趴著看。
吹過寒冬田地而來的乾冷風聲。
我記得我們模仿那年流行的電視英雄節目,所有孩子在整個家裡到處跑。
長大之後,我也曾經問過母親有多少人在場,但母親說她沒數過,不清楚。我找出以前的合照確認,人數最多的照片有四十六人。不過並不一定每年都會合照留念,而且有些年的成員變動似乎相當大,無法確定;但我想每年差不多都有這麼多人。
換句話說,我在中學三年級的冬天去了,那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參加親戚的聚會。後來我雖然又去了幾次,但沒有再進去那個房間。
不過它們的觸覺及嗅覺不同,模糊不清,極不牢靠。我不會清晰地想起,而是彷彿隔著霧面玻璃窺看一般。
為了確認心中的不安,我進了那個房間。
我應該不覺得古怪或不可思議。
每年,每年。
看到那種不可能的東西,
我大概是年紀第二小的。我記得還有一個小嬰兒,所以我https://read.99csw.com應該是第二小的沒錯。那個小嬰兒也在不知不覺間不再是嬰兒,開始跟我們玩在一起了。我忘記他的名字了,不過他是個靈敏得像只猴子的孩子。
像天花板就高得離譜,簡直就像體育館。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把那裡當成了自己的房間。我想是把它當成了一種類似秘密基地的特別場所。
怎麼樣都想不起來。那聲音的確是遙遠的記憶了……但我以為至少我是記得聲音的。
可是,
可怕極了。
其他房間每間都很大,即使是小房間,我想也有十張榻榻米以上。而且只要拆下紙門,房間要多大就有多大;可是只有那個房間不一樣。
不。講得更精確點,我確實有著「去年也看到了」的記憶,還有「之前是這樣的」,「在更之前是那樣的」的記憶。最早是何時看見的,我已不復記憶,可是我一年至少會看到那張臉一次。
可是小時候的我把它當成洞穴,稱它為洞穴。
不是任何人的那張臉的……
當時我也是這麼想吧。
我,
我有個習慣,一旦沉迷於劇情里,就會側躺著看漫畫,右側朝下地看。
我也是上高中以後就不去了。有一陣子好像是母親和外婆兩個人去,但外婆過世之後是什麼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跟她說過話。
趕到伸手不及的遠處。
正好隔了一張榻榻米的距離,也就是約半間遠的旁邊,有一個洞穴。我看到三角形的洞穴。
中學一年級的寒假。
畫畫圖。
說是年輕人,但輩分從底下算起來還比較快的我也已經年過三十了。當時的孩子到了現在,完全沒有往來,到了他們的兒輩,我想更是彼此完全沒見過。
低溫,還有那股香味,我總是成雙成對地一塊兒憶起。天氣一冷,我的鼻孔就嗅到虛幻的榻榻米香;一嗅到榻榻米香,儘管天不冶,我卻依稀感覺到寒涼。
在那種年紀……
應該漆黑的洞穴並不黑。
——噯,總之是什麼人吧。
從三角洞穴露出來、橫躺著、不是任何人的女孩,就在那裡。
——好小。
因為這裡是洞穴房間啊。
寒氣逼人的冬之家,聚集了近十戶的家族。
角落的牆上開了一個洞。
她以不是任何人的聲音說。
一打開紙門,榻榻米的味道就迎面撲來,房內充滿了藺草香。
洞沒有貫穿,所以應該只是京壁被挖開了一些而已。
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那裡了。
所以長久以來,對於那張臉,對於她,我沒有任何特別的感情。與其說是接受了那張臉的存在,更接近對她視若無睹。
十二月二十三日,我去了外婆的娘家。父親沒去,是母親、外婆和我三個人一起去的。
是那張……
然後……
懷念得教人心痛。
我……
我開始思索。
一個人醒得太早的清晨。
做白日夢。
寬闊的地方更是寒冷。
她總是在那裡。
低溫,還有那股香味,我總是成雙成對地一塊兒憶起。天氣一冷,我的鼻孔就嗅到虛幻的榻榻米香;一嗅到榻榻米香,儘管天不冷,我卻會依稀感覺到寒涼。
最後一次的家族集會,我想應該是外婆么弟的喪禮。外婆么弟是她那一代最後離世的,從此以後,即使親戚中有人過世,好像也不會連年輕人都參加了。
在沒有暖氣,隆冬的寒冷徹骨的小房間里。
不管是在廣闊的屋子裡,還是更遼闊的庭院里,我們玩遍了這類遊戲。
我絕對不是喜歡離群索居,但有時候還是會想要一人獨處。我就是這種個性。
鬼捉人、捉迷藏、摔角、家家酒……
我問了。她,幾年來一直沉默的她。
如今回想,我覺得那是段極為濃密的時間。
——是個女孩。
冬天隨著榻榻米的香味一同復甦。沒錯,現在也是如此。
如夢境般遙遠。是我記錯了、看錯了、是幻影、謊言、空想,就像這樣,遙遠極了。
然後,
洞里一片漆黑。
那種冰涼,是臉頰的冰涼。
自我懂事之前開始,好幾年之間。
中二的冬天……對了,那年我發燒,卧床不起。我一到那個家就開始發燒,整段假期一直躺在病床上,所以我一樣沒去那個房間。那麼……
——牆壁壞掉了耶。
我這麼想——好像。我記https://read.99csw.com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我看到那張臉,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又把目光移回漫畫,繼續沉迷於書中了。
我看到臉了。
我怕死了。
不管如何回溯記憶,都回想不出來。
只要想摸,應該就摸得到。
是真人的、兒童的、小女孩的——不是任何人的女孩的臉。
看得出神了。是被迷住了嗎?
少女——我覺得應該是少女。我記得那張臉,但我沒辦法畫下來,而且她長得不像任何人,她和我認識的任何一名女性都不像。
把那張不是任何人的臉趕到了遠處。
將照片依年代排列,幼兒變成兒童、變成少年少女,再變成青年和姑娘。相對地,大人漸漸衰老,然後一個、兩個,從照片上消失。
不過,
小窗一扇、葯櫃一隻、像長衣箱的箱子一個。
沒錯。那段時期,我滿腦子只擔心升學考試。
我真的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可是那段記憶絕不混濁。
不,正確地說,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總在那裡。我並非一年到頭都能去那個房間。
我在某一段時期,反覆記住了這個事實。
看漫畫。
我在冬季,寒冷的房間里,聞著藺草香,右頰貼在榻榻米上,看著她的臉。
那裡是我特別中意的場所。
大客廳有一架比較大的電視,我們也會聚集在電視機前玩鬧。
中三的寒假有跟沒有一樣。我應該是拋開假期,成天為考試衝刺。那個房間……我沒有去。當時我早已失去濃密的愉悅時光了。那麼前一年呢?
——才不是呢。
那裡大概……有六張榻榻米大吧。
外婆的娘家是棟非常宏偉的日式房屋。
家族輪替了兩代,可能也有遺產稅之類的問題吧。好像重新改建成一棟和土地相比還算大的房子,土地則是分割出售,現在也蓋起了公寓。田地也不見了。
不管是走廊還是房間,一切都很大,非常大。
「你是誰?」
既然在根本之處伴隨著如此逼真的記憶,我實在無法認為那只是一場夢,而且那也不是僅只一次的記憶。如果是夢,不可能有那麼多次。
雪花嘶嘶堆積。實際上雪並不會發出聲響,外婆娘家的所在地也不是會下雪下到積雪的氣候,但是晃過窗外的白色小點,在年幼的我心中顯然是會發出聲響的。
她有眼睛、鼻子、嘴巴。當然不是假的,是真人的臉。
我從來沒聽過那樣的聲音。不……聽是聽過,但和我過去聽過的任何人的聲音都不同。我從未聽過一樣的聲音。
沒有枕頭,也沒有用來代替枕頭的座墊。我應該是側躺下來,右頰貼在榻榻米上看漫畫。
話雖如此,我也從來沒有俯瞰過整棟房子,完全不清楚整體的狀況。而且也沒有平面圖,不知道房間數目和大小、佔地的多寡。
即使在意識到她的此刻也是。
我記得,只是記憶完全沒有浮上意識的表層罷了。
除了廣闊的印象以外,玄關的模樣我幾乎全忘了,但我還想得起來脫鞋處的木框那油亮亮的黑色木紋。嵌在雪見紙門上的玻璃透花圖案是乘在船上的人,還有奇形怪狀的茶櫃裏面裝著黑色的茶托等等,這些我都沒有忘記。
真的很不可思議。
我的表兄弟姐妹——也就是以前的那些孩子——也是一樣。有些人給我的印象是中學生,也有些人我只清楚記得他們還是幼兒的模樣。有些人,我只記得大家一起玩的事,也有些人,我卻只留下雨人獨處的記憶。有些人不是特別親,我卻記得名字,也有些人一起玩耍的記憶非常鮮明,卻怎麼樣都想不出名字。
那是曖昧模糊、遙遠的記憶。是的,與其說不清不楚,更接近遙遠。
洞穴可不是通的,就算耍把戲也不可能塞進一張臉。那張臉不是平面的照片或圖片,她真的就在那裡,應該就在那裡。
那棟屋子好像在十年前拆掉了。
雖然一片漆黑,但也沒有什麼空間——應該吧。
對我而言,榻榻米就是冬天。不是模糊的冬季印象,而是以相當具體的感覺連結在一起。
對……就像是夢的記憶。
還是看膩了?
為了追求孩提時代的那種愉悅,我也會經特地去舊書店買來以前讀過的漫畫回味。雖然感到懷念,而且也讀得津津有味,可是還是不同。我覺得連https://read.99csw.com有趣的本質都不同。會是集中力的問題嗎?應該不只如此。
對於只在冬季造訪的我而言,外婆的娘家就是冶颼颼的地方,就是冬天。
不想和其他孩子混在一起的時候……
雖然我已經不畫圖了,但年過三十的現在,我還是會看漫畫。漫畫還是有趣,不過那與孩提時代在那段濃密的時光中獲得的愉悅似乎不同。
不,不對,我沒有忘記。
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秘密基地。
像是大人無聊的酒宴時。
也可能沒想得那麼深。
還是讀到一半,想起別的事?
那裡就是如此寂靜。
現在我能夠清楚地認清事實,所以我已經是個正常人了——我也這麼想。
我便默默地離開人群,進入那個洞穴房間,度過秘密的時光。
說起來,她的年紀隨著我一同增長嗎?我沒有那種印象。
遙遠的記憶宛如夢境。
即使每個房間都放上暖爐?還是難以溫暖整個家。
一定是這樣。
當時真的很快樂——我想。
我大受衝擊,彷彿腦袋被鐵槌狠狠地敲了一記,然後我對臉……
我跟她說話,是什麼時候的事?我以為那張臉,以為她究竟是什麼?
我的外婆有許多兄弟姐妹。外婆是家中長女,每年一次,外婆家的族人會在外婆的娘家——也就是外婆的大哥,舅公家眾會。
每到冬天,我就反覆這麼做。
可是她實際上就在那裡。
更進一步說,是右臉頰的冰涼。右臉頰感受到的粗糙榻榻米紋路那冰涼乾燥的觸感,就是我的冬天,是冬天本身。這是極為逼真的記憶。我無法清楚地以言語形容,但它是種極為細膩的感覺,甚至還伴隨著身體感受令我憶起。有時候我甚至會有股皮膚被扎刺的錯覺。而浮現在鼻腔深處的藺草香,就像我真的在嗅聞榻榻米一樣。
冬天呢?
似乎到了中學畢業的年紀,孩子就不參加這場聚會了,照片上找不到所謂的年輕人——高中生或大學生的他們。
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我一定是這麼想的。屋裡有許多小孩,如果當時我是小學一年級生,我應該不可能記得全部親戚小孩的臉和名字。我不知道誰是誰。
好懷念。
我和她再也無緣相見了。
我好怕。
——洞穴房間。
接著翻身側躺著看。
至少直到小學低年級左右,我都很期待去外婆的娘家。
換句話說……
因為是夢,不是現實,當然沒有現實感;但是做夢的時候,不會覺得這並非現實,剛醒來的階段應該也無法區別夢境與現實。
不是任何人的聲音,我確實聽到了。
不知為何,我似乎沒有把左頰貼在榻榻米上看過她。
我和她相會了好幾次。
或許如此。
像是走廊和大客廳,無時無刻都冷颼颼得,寒冷徹骨。
可是我能夠確定的其實只有這些,此外的一切全都模糊不清。沒一樣清楚的,等於毫無任何具體的記憶,所以我才會說不像任何人吧。因為如果我記得一清二楚,即便有所不同,應該也說得出像誰吧。
「跟我說話,我就要把你帶走喔。」
遠方傳來的小溪潺潺聲。
有那麼多人在這裏過夜,想必一定吵翻天了;然而在我的印象里,冬季聚會是十分安靜的。
不過裏面沒有任何可以泡茶的設備。
我小時候這種傾向尤其強烈。我不怕生,也不內向。我喜歡和大家一起吵鬧,也喜歡少數幾個人玩耍,每種狀況都各有愉快的回憶。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是個很普通的孩子。可是這是兩回事。孩提時代的獨處時間,一定是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的愉快時光。
藺草的香味對我來說是冰冷的。
總而言之,外婆的娘家遼闊極了,大到能夠輕鬆容納這麼多人住宿。
臉不大不小,恰恰好就嵌在洞里。
跟那張臉說過一次話。
會錯開過年,大概是因為家族中有許多像外婆那樣的女性。外婆一族似乎十分團結,也沒有大家族常見的勾心鬥角,每個人感情都很好;但也因為是個老派的家族,認為過年就是要在各自的夫家過吧。因為外婆和所有妹妹都會在過年前返回夫家,而兄弟就留在老家過年。
可是我也十分相信那不可能是夢。
儘管如此,夢的記憶卻無端遙遠。
那個時候就……
牆壁另一頭應該就是隔壁房間,可是我覺得那個洞並非像隧道一樣貫通整堵牆。我完全不記得——或者說根本不知道隔壁是什麼房間,可是如果洞貫通牆壁的話,裡頭看起來應該是亮的,
九九藏書因為牆壁並沒有多厚。
我現在認為,那或許是一場夢。
大批親戚會聚集在這幢古老的房子里。我到現在還是不清楚,大家集合在一起做些什麼。可能是舉辦類似法事的活動,不過我不會看過儈侶出入家裡。
我是否就是這樣,在那裡度過……?
不過比對其他記憶,至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就經常出入那個房間了。
換言之,我看過那張臉好幾次,還聽過她的聲音。
雖然記得,卻不記得。
去了。對,無庸置疑,我去了那個房間。
白天不點燈,所以光源只有那道窗戶。
然後我想起來了。
好像是這樣。
看漫畫。
畫畫圖。
然後我檢查了牆上的洞穴,我是在那個時候發現洞穴並沒有貫穿到鄰室,只是牆壁的表面被挖掉一層罷了。我把臉湊上去仔細觀察,牆壁果真是被挖掉一些,露出裡頭的骨架。
舊時代的人家又大又古老。
或許再也不可能重新體驗到當時的那種感覺了,或許再也不可能尋回那麼珍貴的濃密時光了。這麼一想,我就心痛。過去的時間再也不會回來了。這麼一想,
總而言之,我不感到害怕或奇怪。
我就難過極了。
然後,
那是個什麼都沒有,連暖氣都沒有,寒冷又殺風景的房間。
玩撲克牌或日式紙牌,還有各種莫名其妙的遊戲。
吸進藺草的香味。
懷念得就像憶起了死別的家人。
地點位在大房子的角落,我想是最邊緣的一個小房間。
聲音也是。
我……
我很喜歡洞穴房間。
她的臉,我站起來的時候看不到,坐著也看不到,趴下去也看不到。不過我把右頰貼在榻榻米的時候,就一定看得到。但是只要一改變姿勢,就看不到了。或許是角度的問題,也可能是我一動她就縮回去了。
我一定是從上小學以前就經常賴在那裡。
證據就是,
那是聖誕夜的前一天。
那會不會是那個開了洞的房間的記憶?
——老鼠窩嗎?
還有少女的聲音。
我將右頰貼在異樣青翠的冰涼榻榻米上度過濃密的時光。我深深地吸進滿腔藺草獨特的香味,自個兒度過愉悅的時光。
是那樣地遙遠。
或許是因為孩童身形矮小,感覺更是巨大了。
就在房子拆除前後,親戚也不再眾會了。
日式房屋很冶。吸濕和排濕性雖然優異,但無論在材質上或結構上,保暖性都稱不上好。
這是慣例了。聚會的日子似乎不固定,但大抵都是在年關將近的時候。除夕和過年時大夥會各自回家,所以應該是聖誕節前後的三四天,也就是寒假期間。
或許並非如此。
那是少女的臉孔。
也跑進了那個洞穴房間。
細節異常清晰,整體卻一團朦朧,毫無現實感。
可是即使處在這種不合身形的格局中,看到和摸到的畢竟都還是伸手可及之物。
好冷。啊,我想道,現在是冬天吶。結果,
右半身朝下,
應該有些年只去了一次,也有些年去了好幾次。有進去五分鐘就離開的時候,也有待上好幾個小時的時候。所以除此之外的時間,她是不是也在洞穴的另一頭,就算在,是不是也一樣看著洞穴,我並不清楚。
偶爾摻雜其間的雪聲。
——這是什麼房間?
那個時候我們一邊吵鬧,一邊在走廊跑來跑去……
——不。
我上了高中以後,就沒有去那個家了。
我一直都是這樣,我想過去應該也是。
不,當時的我也是個孩子。
不可能。
那個時候……
可是,只有我會去那個房間。
那張臉不是任何人的臉,那聲音不是任何人的聲音。
我跟她說了什麼?
因為沒有特別決定日期,所以每一家抵達和離開的日子都不同,有時早到一步,有時留到很晚,每年都不一樣。沒有其他孩子的時候,或是玩累了、玩膩了的時候,我總是會去某個地方。
因為我記得……我很期待去外婆的娘家。一到秋天,我就迫不及待冬天的到來。和一年只見得到一次面、大我一些的許多孩子一起玩耍,有著異於平時玩耍的樂趣。
只有冬季的某段時期,幾天之間而已,更何況我也不是一整天都待在那個房間。
我想起了當時的狀況。像是夏天的我都在做些什麼?在哪裡、在什麼樣的環境、以什麼樣的狀態、用什麼樣的姿勢做些什麼?春天呢?秋天呢?然後……
太荒唐了——我這麼想。
——好臭。
做白日夢。
所以,
換句話說,
那是生活空間拘束狹窄的都市人的
https://read•99csw.com感受無法掌握的規模,廣闊得甚至沒辦法把它當成是一戶人家。那個房間里……
可是我和她相會了好幾次。
而且我不只一次兩次地看到那張臉。在那之後的幾年之間,我看到那張臉好幾次,卻一點也不大驚小怪。三年級那次跟許多孩子一起進入洞穴房間時,我也沒有說出臉的事。
這種記憶,同時也伴隨著相當朦朧的視覺與聽覺的記憶。
對了,我想起來了。
看,她不就真的存在嗎?
我出生后的十幾年間,每年都被外婆和父母帶去舅公家,在那裡住上幾天。開始上學以後,就配合寒假的時間過去。不過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也有不少年沒有去。
是只屬於我的房間。
她,面無表情。
它位在漫長走廊的盡頭處,不曉得是做什麼用的,是倉庫或儲藏室嗎?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類似茶室的房間吧。
不知道是老鼠啃出來的,還是小孩子惡作劇挖開的,京壁下側鄰接踢腳板的部分崩落,開了一個三角形的洞。
老實說……我根本忘記了。
就像隔著牆壁聆聽一般。
無所事事,一個人閑閑地待著。
她……一直是孩子。
唯一可以算得上特徵的地方是……
後來我查了一下,我們模仿的電視節目的播放期間,好像是我升上小學三年級的春天到隔年春天的一年之間。那個節目雖然頗受歡迎,但也不到風靡一世的地步,節目播放完畢后,就迅速退燒了。
沒錯。
有些親戚,我只記得他們年輕時候的相貌,也有些人,不知為何我只記得他們晚年的模樣。大舅公的女兒相當於母親的表姐妹,年紀比起外婆,應該更接近母親,我卻一直喊她奶奶。我記憶中的她是個老婆婆,但從照片上看來,抱著尚是幼兒的我的她還相當年輕。而我總是喊「大哥哥」的外婆么弟,那張臉怎麼看都是個中年男子。
我都會這樣躺在這一側看著洞穴了,就算另一頭有個孩子一樣躺著看洞穴,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我應該是這麼想的。
即使冬天來臨。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然而我卻忘不了。
我們跑進那個房間,應該就是那一年沒錯,而當時我就已經很熟悉那個房間了。
是幻覺,是妄想——我這麼想。
洞穴是三角形的,所以右眼以上和右頰以下看不見。
有前院,有中庭,甚至還有後院。有寬闊的木頭地板地房間和大客廳,有地爐,還有泥巴地房間。前院再過去是田地,後面再過去是山巒。玄關也很大,我清楚記得偌大的玄關擺滿了鞋子的情景。
我發現洞穴房間,是幾歲時的事?
——這是什麼洞啊?
然而不知為何,裏面打掃得很乾凈,榻榻米總像剛換過似地青翠極了。是家裡有人經常更換榻榻米嗎?也可能像榻榻米被傢具遮住的部分總是維持翠綠一樣,因為曬不到太陽,所以沒有褪色罷了。我猜這房間並不常使用,後者的可能性很高。
這麼回答的,是我。
我看完漫畫了嗎?
說到中三,還不是大人,但也不是小孩,算是懂事了。
這是不可能的吧。
我實在想不起來。
現在有時候也會這樣,只是沒有以前那麼嚴重。
我會強烈地如此感覺的理由,就是殘留在臉頰上的榻榻米那冰涼的觸感。
小學一年級與中學三年級截然不同,可是她一直是同一個樣子。
外婆家是財勢兼具的豪農。不,過去曾是。
沒有摻雜其他記憶,也沒有任何沉澱難辨或是隱晦之處。那是非常透明,而且澄澈的記憶。只是……似乎相當遙遠。
這裏和其他房間不同,除了入口的紙門以外,全是京壁,沒有壁寵或壁櫃,什麼都沒有。
一直和她相會到什麼時候?假設我們是在小學一年級左右遇到的,那麼我最後一次遇到她是什麼時候?
我在榻榻米上躺下來。
不是任何人的臉。
我也想過,那會不會是我根據小學或中學同學的印象在腦內塑造出來的虛構臉孔?我當時翻出了相簿試圖確認,但記憶中的那張臉,還是與任何一個同學都毫不相像。那當然也不是鄰近孩童的臉,更不是在電視或雜誌上看到的模特兒或藝人的臉。
明明是自己的經歷,卻捉摸不定。那個時候我是小孩還是大人?我究竟是什麼時候失去那濃密的時光?我思索著。